第一百四十六章噩夢降臨的歲月(四)(2/2)
翌日清晨,姑娘完全退燒了,龐憲依然不敢鬆懈,他擔心只是暫時緩解,而且根據他的經驗,他認為這種緩解不是好兆頭。然而到了中午,姑娘的體溫並沒有回升上去,到晚上也只升了十分之幾度,到第二天早上,熱度竟然全退了。姑娘雖然還很虛弱,躺在床上卻可以自由呼吸了。
接下來,所有的試驗對象都傳來了好消息,這藥非常對症,配合著磺胺一起治療,效果真是槓槓的!回到辦公室的路上,龐憲臉上洋溢著微笑。他在想,今年的國家科學進步獎恐怕又有人獲得了,大明又將多一位伯爵大人。也不知道這人究竟是誰呢?
他哪裡知道,這根本就是齊王作弊的結果!沒法子,朱厚煒這人就是心太軟,看不得咱大明老百姓受苦。
……
從七月份到現在,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城中再也沒有發現過一隻死老鼠。龐憲回到小區的時候,那位印第安門衛快活地告訴他曾看見兩隻活老鼠經過大門回到他家裡。幾個鄰居也告訴他,他們家也一樣,又見到老鼠出沒了。從一些人家的房樑上,又傳出了好幾個月沒有聽到的鬧聲。
李時珍和龐憲等著每天從各地發來的統計總數,數字表明,鼠疫勢頭正在減弱。儘管疫病的突然消退是始料未及的,但巴拿馬的大明老百姓仍沒有急著慶賀。過去的一年多雖然增強了他們得到解脫的願望,但也教會了他們小心謹慎,何況他們已習慣于越來越不指望短期內結束瘟疫。
不過,大家都在談論這個嶄新的現象,而且在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產生了迫切而又難以明說的希望。其他的一切都退到次要地位了。由於有了新藥,死亡統計數字下降了,那座火葬場該死的煙囪也不怎麼冒煙了,所有人都從中看到了希望。在這個壓倒一切的事實面前,那些剛死於鼠疫的幾個西班牙人就算不了什麼了,畢竟這種新藥實在太少了,不可能照顧到所有的人。
種種跡象顯示,雖然政府還沒有公開表明健康時代降臨,但人人都在悄悄等待,從那一刻起,所有的人們雖然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其實都很樂意談論鼠疫結束之後如何重新安排生活的問題。城中的老百姓得出的共識是,疫前那種舒適的生活不可能在朝夕之間得到恢復,因為畢竟破壞容易重建難。不過誰都認為,食品供應可能會得到些許改善,尤其是蔬菜。
那樣一來,人們就可以從最窘迫最操心的問題里解脫出來。然而,事實上,在那些不疼不癢的談論背後,一種毫無理性的願望像脫韁的野馬似的奔了出來,顯得那麼一致、那麼強烈,有時連最普通的老百姓都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們急忙斷言說,無論如何,解脫並不是明天就可以實現的。經過這場磨難,他們的老百姓變得更加務實和有耐心了!
天空都似乎從未有過的湛藍。連日來,晴朗而溫暖的天空使這座城市沐浴在從不間斷的陽光里。這樣的新鮮空氣似乎很久沒有聞到過了,人們貪婪的享受著這一切大自然的賜予。過去,醫生搶救病人時,採取的每項措施都毫無結果,如今,那些措施卻似乎突然彈無虛發了。
如今好像已輪到瘟神受圍剿了,它的驟然衰弱似乎成了過去抵抗它的鈍刀子變得鋒利的力量源泉。不過,鼠疫時不時也會咬牙頂住,它胡亂鼓鼓勁便能奪去三四個有望痊癒的病人的生命。這些人都是在瘟疫中不走運的人,因為他們是在充滿希望的時刻被鼠疫殺死的。總的說來,至少是在巴拿馬,這傳染病是在全線退卻,總督府的公告起初使人產生一種膽怯的、隱秘的希望,最後終於在公眾的心裡肯定了他們的信心:疫病已放棄陣地,倖存者已穩操勝券。
實際上,還是很難斷定那就是勝利,但也應該看到,疫病的確像它來到時那樣退去了。人們採取的對策並沒有改變,但那些對策以前毫無效果,今天看上去卻療效喜人。不過在大多數人的印象里,鼠疫是自我衰竭的,或許可以說,它是在大功告成之後自動退隱的。應該說,它扮演的角色已經結束了。
包括總督朱翊淦在內,所有的人都顯得小心翼翼,沒有誰敢現在放鬆警惕。巴拿馬城裡並沒有起什麼變化。街面上,白天還是那麼安靜,到了晚上,才有跟以前一樣的人群擁上街頭,只不過大都穿上了外套,戴上了口罩。唯一不同的是,城裡的電影院和咖啡館開始照常營業了,即使有很多特殊的規定,但這是件好事!
只要稍微注意一下,仔細一觀察,就不難發現,這幾天來,人們的面容顯得更輕鬆了,有時甚至露出些許笑意。這時人們才注意到,在此之前,大街上根本就找不出一個人面帶笑容。事實上,一年多來一直蒙住這個城市的不透光的帷幔已出現了縫隙,每到周一,人人都可以通過廣播新聞得知,這個縫隙正在擴大,到最後大家便可以自由呼吸了。
不過,這種寬慰還只是消極的,還沒有人公開而又充分地表達出來。但如果在過去聽到有火車出城或有船到港,或汽車又將獲准通行之類的消息,恐怕沒有人會輕易相信的,然而在十月中旬,總督府宣布這類大事時,卻沒有任何驚詫的反響,人們只是鬆了口氣。當然,這還算不得什麼,但這種極細微的差別事實上表明了老百姓在希望的道路上有了長足的進步。此外,從當地居民有可能懷抱最微小的希望那一刻起,鼠疫的實際淫威在巴拿馬業已結束。
在十一月的一個晴朗的早晨,各道城門終於在黎明時分打開了,這個舉措受到老百姓、報紙、電台以及所有官員的歡呼致意。盛大的慶典活動不分晝夜。與此同時,火車站的列車開始冒煙,遠航的船隻也已朝本港駛來,並以它們特有的方式表明鳴笛表示慶賀。
對那些天涯海角望穿秋水的離人而言,這個日子乃是大團聚的日子。沒有親歷過這一切,很難想像折磨了多少人的離情別緒如今該是怎樣的情景。白天,進城的列車與出城的列車同樣擁擠。在暫緩撤銷禁令的兩個星期里,人人訂的都是這一天的火車票,因為他們提心弔膽,生怕總督府的決定在最後一刻又被取消。
有一些回城的旅客在火車接近巴拿馬城時,還沒有完全擺脫他們的懼怕心理,因為,雖然他們大體了解自家親人的命運,對其他人的情況和這座城市本身,他們卻一無所知,他們惴惴不安,既期待又害怕,那種複雜的心情難以言表。
對他們來說,只有一樣東西起了變化:在離別期間,他們多麼想推動時間,讓它朝前趕;在這個城市已經進入他們的視野時,他們還熱切盼望時間加快腳步;但在火車到站前開始剎車時,他們卻反而願意時間放慢腳步,乃至於終止前進。對一年來遭到損失的模糊而又敏銳的感覺,使他們隱隱約約產生一種要求補償的願望,通過補償,他們相聚的歡樂時間也許會比苦苦等待的時間流逝得慢兩倍。
人們在火車站上開始了他們新的生活,但大家在以目光和微笑互致問候時,還留有原來那種唇齒相依的感覺。然而,當他們看見冒著白煙的火車時,他們的流放感就在如痴如醉的快樂驟雨般的衝擊下倏忽之間消失了。列車一停,那通常也在這個站台開始的遙無盡期的分離便在瞬間結束,在這一瞬間,他們在狂喜中伸出手臂貪婪地擁抱那相互已經有點生疏的身體。
這一刻,即使是在內斂的大明老百姓也聽任自己熱淚奔流,卻不知道哭的是眼下的幸福還是壓抑太久的痛苦。但人們至少可以肯定,眼淚能夠阻止自己去核實,埋在他心窩上的是自已望眼欲穿的伊人的臉,還是什麼陌生女人的臉。這一刻,所有人看上去似乎相信鼠疫可來可去,但人不會因此而變心。
親人們緊緊依偎著回到家裡,他們已無暇瞻顧外面的世界,只沉醉在戰勝鼠疫的表面現象里;他們忘記了所有的苦難,也忘記了還有同車到達的人沒有找到親人,正準備回家核實長期的杳無音信在他們心裡引起的恐懼。
中午,太陽戰勝自清晨便在空中與它搏鬥的寒氣,向城市不斷傾瀉著恆定的光波。這一天仿佛靜止下來了。山頂炮台的大炮在一覽無餘的天空下不住地轟鳴著。男女老幼傾城出動,慶祝這令人激動得透不過氣的時刻,在這一刻,痛苦時光正在過去,而遺忘時節還沒有開始。各個廣場都有人跳舞。
轉眼之間,交通流量大增,越來越多的汽車在擁擠的大街上艱難地行進。整個下午,城裡鞭炮齊鳴,在金色的陽光下,悠遠的泛音響徹蔚藍的天空。與此同時,娛樂場所也人滿為患,酒樓和咖啡館已無後顧之憂,所以盡情傾銷白酒的最後存貨。
在各酒樓、咖啡館的櫃檯前都擠滿了同樣興奮的人群,在他們當中有不少摟摟抱抱的年輕男女在大庭廣眾面前毫無顧忌。人人都在開懷笑鬧。他們把今天當作他們倖存的日子,所以準備在這一天把過去一年裡小心翼翼積攢下來的生命力一股腦兒消耗出去。真正的、顧前顧後的生活明天才會開始。
此時此刻,出身迥異的人們都親密無間、稱兄道弟,連死亡的存在都未能真正促成的平等,倒在解放的歡樂中實現了,至少有幾個小時是如此。
但是,在這歡樂的氣氛里,還是有著一些不幸而悲傷的人群。那些只能與新愁做伴的人,還有此刻正在緬懷亡人的人,他們與前者情況之差異何止於霄壤,他們的離愁已達到了頂點。
這些人母親、夫妻、情人如今已沒有歡樂可言,因為他們的親人已散落在無名的墓坑裡,或混融在大堆的骨灰里,無法辨認……對他們來說,這場恐怖的鼠疫依然沒有過去,噩夢已經深深刻在了他們的心裡!此時此刻,又有誰會想到這些人的孤苦?
」願這世上不再有疾病!」
這是所有人的期盼,也是龐憲的心聲。在傾聽城裡傳來的歡呼聲時,龐憲陪伴著妻子孩子,靜靜的坐在陽台上,享受這難得的清閒。他在回想過去的往事。他認定,這樣的普天同樂始終在受到威脅,因為歡樂的人群一無所知的事,他卻明鏡在心。根據研究發現,鼠疫桿菌永遠不會死絕,也不會消失,它們能在家具、衣被中存活幾十年;在房間、地窖、旅行箱、手帕和廢紙里耐心等待。
也許有一天,鼠疫會再度喚醒它的鼠群,讓它們葬身於某座幸福的城市,使人們再罹禍患,重新吸取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