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化功餘力染夭紅(2/2)
此時天公作美,西伯利亞陰冷的天空開始泛著絲絲紅霞,霜雪瀰漫的大地沉浸著縷縷寒氣,透過迷霧的間隙,千絲萬縷般的光影灑落人間。正德皇帝伸出手去,似想抓住那一縷冬日的陽光。久違的冬日陽光鋪灑在兄弟倆的身上,一縷縷陽光懶懶的撒在兩人的肩頭,猶如冬日裡的一條圍巾,一股暖融融的感覺湧上心頭。兩人相視一笑,心有靈犀都不再說話。
朱厚煒神情坦然,他輕輕的閉上眼睛,享受這暫時的安逸。冬日的陽光如此燦爛,給了他溫暖,給了他力量,讓沉寂的生命有了春意盎然的奼紫嫣紅,給他曾經蒙塵的心靈吹落了塵埃,讓他這些年幾近冰封的世界從此冰雪消融。
……
正德二十七年十月十九日,朱厚照一行抵達了這次北方考察的最後一站海參崴。在這裡到火車站迎接的除了常寬和吳季,正德意外的見到一個熟人。擔任海參崴知府的竟然是久未謀面的焦黃中,前任首輔焦芳的唯一嫡子,這讓正德皇帝感到很詫異。等到了房間,兄弟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正德皇帝把心中的困惑問了出來。他很奇怪,一向疾惡如仇,大力防腐倡廉的齊王怎麼會啟用一名貪官。
朱厚煒卻給了他一個意外的答案,他說:「大哥,焦家父子對大明是有功的!說實話,他們兩人的功績不亞於王陽明,尤其是焦芳,他在東南洋施政,尤其是對呂宋、爪哇的管理貫徹的很徹底,為我大明處理掉了一些隱患,功在當代,利在千秋。雖然父子倆有些貪財,但是其實都是他的管家鬧出來的么蛾子,當初小弟也沒有虧待他們,把橡膠園和橡膠廠的收益都交給了他們焦家,可以說他們根本不缺錢。只不過當初為了整頓吏治,又正在風頭上,朝廷也需要新鮮的血液,只好把他們當做典型給辦了。」
「呵呵。」朱厚煒苦澀的笑了笑,繼續說道,「大哥,你不知道,其實我心裏面一直對焦芳有些愧疚,前幾年,焦閣老病危,何鼎奉我的命令去探望他,這位老先生臨死的時候,只提了一個要求,希望小弟能夠給他兒子一個前程。我想了想,朝廷那邊不太好安排,所以我就讓他來海參崴當了知府,也算是對這位老先生一個交代吧!」
「這朕可以理解!你這個人心軟,對待手下人也很不錯。」正德皇帝點點頭,又問道,「但有件事朕很不理解。朕聽說你還專門為焦芳寫了墓志銘,很多文臣對此反感,尤其是那些御史言官,在朕面前可是噴了你不少次,彈劾你的奏摺不少啊!」
「大哥,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十全十美的人,說心裡話,現在很多的官員水平跟焦芳比,實在差距太大了,如果按實際能力,我認為焦芳比李東陽還要強些,這絕對不是開玩笑。」略一頓,讓正德皇帝消化一下他的話,這才繼續說道,「我這個人比較悲觀,從來不相信世上有絕對的清官,我始終認為大部分人都是自私的。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出來做官的人,不是為了財,就是為了名。我用人只有一個原則,我不管你是貪財還是貪名,我只看你的能力。「
」相比於前兩者,我更需要這些人的能力治理地方,想貪污不是不行,但不能亂伸手,至少明面上行不通,背地裡,你能把地方經濟展起來,能貪多少看你本事。還是那句話,不管黑貓白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也許世上有那麼一兩個既不貪名,也不貪利的人,但這樣的人絕對是極少數,相對於貪官,我更討厭嘴炮。這種人幹啥啥不行,壞你的事卻樣樣在行。」
這話說的實在,目前階段,朱厚煒實際上是在全力發展大明的官僚資本,這和原時空清末時的那種官辦資本或官督商辦不同,而是實實在在的向官員的子女親眷開放部分資本市場,只要官員家屬不違反大明的政策和商業法規,那麼可以朝廷政策上的傾斜。
正德皇帝是個多精明的人啊!瞬間就領悟到朱厚煒的意思,只要你能把地方治理富裕,老百姓生活過得好,手段高明的貪污是允許的,你們家屬想搞工廠、搞實業、甚至兼併土地都可以,甚至朝廷的中央銀行可以拿一部分錢讓你們搞。說的在明白些,他就是在重新構建上層建築,打造一個新的利益集團。
朱厚煒本身就是個商人出身,他只相信把利益捆綁到一起,這樣的團隊才可能有凝聚力。在他的轄區基本上是這樣,每個關鍵的位置基本上都是既得利益者,肯定要維持地方上的穩定。當然,這樣下去將來會怎樣?他也說不清楚,他的水平就這麼高,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因為這是一個封建時代,效果目前來看很符合現在的實際,老百姓實際上也得到了實惠,至少官員已經看不起老百姓手中的那三瓜兩棗了。聽完朱厚煒的話,正德皇帝不由陷入了沉思。
朱厚煒的這種玩法其實一點也不新鮮,千年前北周的開國皇帝宇文泰與大學士蘇綽,就有一段經典的君臣論述,《具官》!
宇問:「國何以立?」
蘇答:「具官。」
宇又問:「如何具官?」
蘇答:「用貪官,反貪官。」
宇不解:「為何用貪官?」
蘇答:「你想叫人為你賣命,就必須給人好處。而你又沒有多少財富給他們,那就給他權,讓其用權去搜刮民脂民膏,他不就得到好處了嗎?」
宇頗有困惑:「天下者,我之天下。豈能容他們掠取?況且,放任貪官斂財,於我何益?」
蘇笑曰:「此言差矣!天下是你打下來的,當然屬於你。但對外宣稱,當說是全體黎民的。這樣,在抵禦外敵時,你將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炮灰,而且頒任何號令,都可以百姓的名義。這些,今天暫且不談,咱們還是說貪官。貪官能得到好處,皆因你授之於權。為保住自己的小權,他們必會維護你的大權。如此,你的江山便穩如磐石,無慮可憂也。」
宇仍有不解:「既然用貪官,為何又要反貪官?」
蘇曰:「這叫權術。試想,沒有貪官,何以反貪?不反貪官,又何以哄騙民眾,籠絡人心?」
宇似有所悟:「請君痛快直言!」
蘇曰:「天下沒有不貪財的官。官,不怕他貪,怕的是不忠。以反貪為名,除掉不忠的官,既可剪除異己,又可贏得百姓擁戴。這是其一。其二,官吏只要貪墨,必留下把柄,一旦背叛了你,也便有了滅他的藉口。貪官害怕滅頂之災,自然會聽話效忠的。所以,貪官實為治國之寶,不可或缺。換言之,只有貪官在,你方可不斷整肅,以使朝廷上下皆為清一色擁護你的人。」
宇聽到這裡點頭稱道:「甚是,甚是!」
蘇笑曰:「大人沉住氣,聽我往下說。其三,貪官日益增多,民怨驟起,你便可祭起反貪大旗,抓誰判誰任你定奪,配之以鼓譟,證明你心系黎民。久之,民眾自然相信貪瀆成風,絕非你的原因,而是下面的官吏未執行好聖旨所致。其四,對罪大惡極者,取其級,昭告天下,罰沒贓款,令百姓敲鑼打鼓以示慶賀,如是,既營造了盛世景觀,又將貪官的財寶收回到你的腰包,何樂而不為?」
宇文泰聽到這裡,禁不住大呼「妙!妙!」。
從此,用貪官以培植死黨,滅貪官以消除異己,殺貪官以收買人心,沒貪財以實府藏,便成了統治者世代相傳、恪守不二的秘笈。
當正德皇帝把這個故事說出來時,看向朱厚煒時,卻發現朱厚煒根本不以為然,他反駁道:
蘇綽的理論或許是歷史經驗的總結。秦朝大將王翦領兵萬伐楚,臨行前反覆向秦始皇要田要房,要留給子孫。即使到了潼關,還派人五次向皇帝請求良田美舍。別人此前肯定認為王翦一定是個守財奴,其實還是王翦點破玄機:「秦王性猜忌,今天我帶著這麼多大軍,國家都空了,不如此,怎麼解除他的疑心?」到了高祖年代,蕭和也是聽從高見,以貪財獲利自毀名聲,才讓劉邦放心。蘇綽很有思想,他的理論也確有著幾千年的歷史事實做為支撐。
從古至今,幾乎所有的皇帝都反貪官,但也都在用貪官,太祖朱無璋最恨貪官,反貪官也最堅決,最徹底,最無情:官吏贓滿銀六十兩者,殺無赦,即使自己的姑父也毫不留情。甚至把貪官「剝皮實草」,置於新官的公座之旁,但事實是他也仍然沒能阻止貪官一無反顧的貪腐步伐。太祖朱無璋臨終前,曾無奈地感嘆:「我欲除貪贓官吏,奈何朝殺而暮犯?」
朱厚煒卻評價道:「大哥,不怕你見怪。太祖作為專制體制下的帝王,他應該自己去找尋答案。其實答案很簡單,自古以來,所有的皇帝是世界上最危險的人。對野心家的恐懼心理,助長了一種對中國傷害最大的依法罪行。依法犯罪在中國數千年不能絕跡,原因之一就是帝王有意培養它,當憤怒的人群紛紛控告某一有權人物依法暴虐時,帝王往往暗自高興,認為手握大權的人一旦把注意力用在貪污上,他就再不會有坐金鑾殿的那種野心了。嘿嘿,大哥,你是不是也是這樣想?這恐怕是你以前學過的帝王心術吧!」
朱厚煒這段話,說得正德皇帝面紅耳赤,又羞又怒,幾欲拂袖而去。但朱厚煒卻一把抓住他:」當年太祖皇帝反貪的力度不可謂不大,殺的高官也是一個接著一個,然而當年的反腐敗形勢如何?您看看,太祖在世時,貪官們不一樣是前赴後繼,讓任何人都不會樂觀!宣宗以後更是達到了高潮。」
蘇綽理論的起點是「具官」——配備官員,從皇帝開始一層一層任命官吏,為了防止官吏們生私,再設置官吏制約官吏,從此官吏疊床架屋,是以官治國的再實踐和再總結。歷史就這樣一次一次進入一個輪迴。聽完他的話,正德皇帝反問:」看你說的頭頭是道,那你就說說看,你有什麼好辦法跳出人亡政息的周期律呢?「
朱厚煒呆了呆,不自信的說道:」大哥,你可真把我問住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或許某一天老百姓的見識提高了,讓百姓監督政府是一個辦法……」
正德皇帝也愣了一下,想了想,很乾脆的反駁道:「你太幼稚了,果然不懂政治。沒有用的!不管是哪朝哪代,只要有官場政治,什麼也不會改變。老百姓的監督只能是一種良好的願望。哼!別不服氣!我們的官員本質上不是老百姓選的,而是更大的官,或者是朕這個皇帝任命的!媚上瞞下依然是這些官員不二的法則,這根本就是個無法破解的難題!」
朱厚煒聽了這段話,又回憶了自己兩輩子的親身經歷,竟然無言以對。他看向正德皇帝,無奈的搖搖頭,一聲長嘆,說道:」大哥,小弟也束手無策,或許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依法治國……」
「嗤」的一聲,正德皇帝嗤笑一聲:「沒有用的,從古至今,知法犯法的人還少了嗎?朕還真以為你無所不能,你不是到過仙界嗎?難道仙界也有貪官?」
「老大,實不相瞞,仙界都一樣,無論是什麼樣的體制,這都是各國避不開的頑疾!」朱厚煒無可奈何的答道。「哦!此話當真?」正德皇帝兩眼放光,露出狡黠的笑意,興奮的問:「老二,你說說看,那邊究竟是啥樣子的?」
朱厚煒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計,已經掉坑裡了,頓時傻了眼。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