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連雲道裝神弄鬼(1/2)
無論什麼時候,從來沒有一條通向未來的康莊大道,但是我們卻總在迂迴前進,或攀援障礙而過。不管天翻地覆,生活還得繼續。
——摘自齊王回憶錄《我這一輩子》。
正德二十三年五月,《大明晚報》第二版左下角這個不起眼的地方刊登著一則消息:正德二十二年(1532年)冬,白蓮教徒藍廷瑞與鄢本恕、廖惠率教眾作亂,此賊妄稱順天王,詐稱擁眾十萬,鄢本恕稱刮地王,廖惠稱掃地王,下置四十八總管,現流竄川、陝、湖廣三省偏遠山區,藍廷瑞,保寧(今四川閬中)人,又名藍五……
雖然如今是公認的正德盛世,但這些年氣候反常,災害不斷,一年只發生一兩次大災,那都是好年景了。畢竟交通沒有後世方便,一些偏遠的地方時不時會冒出一兩個亂臣賊子,這也算不得大不了的事情。正因為如此,這種消息吸引人眼球的時間有限。
因此這消息並沒有引起北京城裡老百姓過多的關注,最多是添了一點茶餘飯後的談資。果然沒幾日,新的談資又出現了,這件發生在四川的民變就被善忘的芸芸眾生忘得個一乾二淨,沒有人知道這背後掩蓋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
山幽觀天運,
悠悠念群生,
終古代興沒,
豪聖定能爭。
連雲道一直是川陝官道。自北魏時期新開鑿此道以後,連雲道上一直是暢通無阻。連雲道從陝西寶雞向南,到達鳳縣鳳州鎮後折向東南,越柴關嶺進入漢中留壩縣,再經勉縣到達漢中。
往日裡這條官道上過往行旅客商、成群結隊的駱駝隊、上百的馬幫,來來往往,川流不息,好一片熱鬧景象。不過現在已是深秋,再加上陰雨連綿使得道路泥濘難行,路上行人比尋常少了很多。淒風苦雨中,卻有一隊馬車在泥濘的黃土驛道上艱難地行駛。
沿秦嶺綿延東西數百里的山巒疊嶂起伏,平日裡卻是一路風光,此時卻被蒙在似霧似霾的雨簾里,遠處被雨淋得黑沉沉的柴嶺關老城牆和城上鋸齒樣的堞雉巍然兀立著,時而被緩緩飄過的團雲遮蔽,時而又透過雲縫綻露它帶著威壓的崢嶸,這座歷經千年的古城關沉默地望著這隊馬車離去。
道路兩邊滿山枯老的荊樹,三尖兩邊形似手掌的葉片或橙或紫或黃或赤,時而在沙沙的雨中簌簌抖動,時而在涼透了的秋風中搖曳著濕漉漉的枝條。偶然從谷口襲來一股賊風,捲起驛道旁樹上五彩斑斕的葉子,像受了傷的蝴蝶被什麼無形的掃帚猛地掃起來,又無力地隨著濕涼沉重的雨水向護衛馬車的軍士身上砸下去。
幾十名護衛軍士都是一色新款的毛呢軍大衣,外穿著同樣墨綠色的橡膠雨衣,把身上裹得密不透風。只是泡透了的牛皮高幫軍靴踩在淌著黃泥湯子的沙道上,發出咯咕咯咕古怪的響聲。不過看他們的動作便知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精銳兵士,儘管是這樣淒冷的天氣,走這樣的山路,卻絕沒有一個人倚傾歪斜踉蹌不堪的。
馬車很普通,黑黝黝的並不起眼。但每輛車的前後五步都有一個人夾車而行,連腳步都像校場操演似的踩著一個節拍。偶爾有人「咕咚」一聲,結結實實摔在泥水裡,也都是一挺身跳起來,目不斜視地背好步槍繼續走路。
隨在車隊最後邊的是掛著中將軍銜的成都軍區司令時源。這是個不到四十的中年漢子,四方闊臉上皮膚有些黑,一臉的虬髯如同鋼針煞是威猛,兩道濃眉如同用毛筆畫上去的短粗,眼角的眉梢只稍稍向上一挑,眉宇間就透著一股子冷峻和傲岸。此刻大雨磅礴,豆大的雨點打得他露在雨衣外的頭髮有些散亂,濕漉漉的直垂到背後,貼在雨衣上不時往下滴著水。
時源作為朝廷武官中的三品大員,照規矩滿可以坐馬車的,但他選擇了騎馬。也許是護衛差事緊要,也許要給自己麾下的兵士作表率,除了坐下一匹高大的黑色安德魯西亞馬,其餘遮雨器具與兵士一模一樣。他騎在馬上雙目端視遠方,右手握著冰冷的劍柄,像是在思索著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想。
正在此時,山谷中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循聲看去,不一會前頭路上一乘飛騎打馬狂奔而來,泥水滿身的棗騮馬剛剛站穩,一個哨騎模樣的軍士立刻滾鞍下來,抬手向時源行一軍禮,大聲稟道:「報告司令,前方三里處牧馬河和許家廟的三岔河口漲水,石橋被沖塌了。這裡的馬車過不去,請司令示下!」
「幹啥吃的!當兵的逢山開路,遇水造橋,這還用請示?」時源勒住馬,盯視著哨騎,又問道,「劉副官,通訊班還是聯繫不上嗎?「
「報告,我們一直在呼叫,但從昨天開始,對方就沒有答覆,恐怕是對方的電報機出了意外!」劉副官挺直身體大聲回答。
「特麼的,搞什麼名堂!」時源皺皺眉頭,然後說道,」這樣吧,你立刻和許家廟那邊的驛站聯絡,右都御史彭澤今早已經到了那裡。這是軍機處江次長派下來的差使,你們仔細著了!」
「是!」
說完這些,時源在心中暗自吐槽,右都御史彭澤是當今皇上欽點處理這次四川民變的欽差大臣,讓自己迎接倒也說得過去。護衛十幾輛這麼普普通通的馬車,十幾個太監,竟然驚動了軍機處國防部次長江彬親自來電,勞動自己這位野戰軍中將奔波三百餘里親自接應,怎麼看都有些蹊蹺!不過一是軍令如山,二嘛,看在老上司的份上,他也只好勉為其難了。
劉副官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司令,屬下知道差事要緊。不過方才屬下到河邊看了,牧馬河漲得太兇,前頭打站兵士幾次搭橋都沒成功。馬連長讓我請示司令,是不是往北繞道從磨子橋過去,那邊的橋修得結實……」
時源聽了一時沒言聲,擺手命車隊停下,方才對劉副官說道:「劉勇,走,帶我去看看。」
「是!司令。」
於是二人打馬一陣急行,約走三里里遠,便聽見牧馬河激流的咆哮聲傳來,又往前趲行二里地,果見牧馬河橫垣在前。時源指揮的部隊是野戰部隊,隸屬皇帝和軍機處雙重統轄,主要負責對外作戰,屬於機動部隊。野戰軍和國內鎮守地方的部隊不同,他們可是名符其實的「御林軍」,屬于禁軍序列。他這幾年雖駐兵成都,但幾乎每半年都要進京述職,不知從這裡經過了多少次。他從來也沒見過這條溫馴如處子、芳草蘆花遍布河床的牧馬河會變得如此猙獰。
只見淅淅瀝瀝的雨中,呼嘯的洪水仿佛受不了兩邊夾岸岩山的擠壓,從西南狹窄的河道衝決逆波直瀉而下,在許家廟一帶三角盆地陡地一個轉彎,又迅速向東南折下。從秦嶺洋河支流匯下來洪水混濁得像稀粥,也從這個狹窄的三角地入牧馬河,兩股水匯融相激,撞擊起丈余高的浪花,不勝躁怒地在這個三角大潭中追逐。
滾滾波濤像一鍋翻花沸沸的水,焦急地、沒有規律地旋轉滾淌,四處尋找著發泄的出口。河濤的狂嘯聲、拍岸聲,水底巨石的滾動聲,混混沌沌融成一片,在暗得黃昏一樣的天穹下,顯得異常恐怖,令人不寒而顫。
此時此刻,三十餘名前軍工兵戰士疲憊不堪地站在被震得簌簌發抖的岩石梯道上,手中拿著鐵釺、斧子、搭鉤等造橋工具在忙碌,可依然徒勞無功。再看岸邊道上,七零八落地放著不少麻包蒲包,看樣子已經幾次試過造橋,二十幾根碗口粗的樁木像草節棍兒做的漂在水上時沉時浮。
富有經驗的時源略一看這情形,便知自己「遇水造橋」的指令絕不可行。他凝神望望對岸,也只一箭之遙,卻是水霧瀰漫看不清楚,影影綽綽對岸似乎也有人向這邊眺望。時源回頭問道:「劉副官,那邊是彭大人的人麼?」見那劉副官一臉茫然,知道他聽不見,時源用馬鞭捅了捅他,又指指對岸,用詢問的目光看看劉副官。
「啊!」劉副官這才醒悟過來,趕緊大聲道:「司令,那就是川陝總督衙門的人,來了有一個時辰了,方才在那邊造橋也不成,喊話聽不見……」正說著,對面幾點紅光一閃,似乎放了幾枚信號火箭彈,大約中途被雨水打濕,大多數火箭都飄飄搖搖直接墜落了河裡,只有一枝射到岸邊。
一個兵士忙跑過去撿起來,雙手捧給時源,說道:「時司令,是那邊發射過來的箭書。」
時源接過看時,見是箭杆上一條麻繩縛著一個油紙包兒,心知必是新任川陝總督彭澤的手書。展開了,用雨披遮雨讀時,卻見上面寫著:」抱歉!隨行電台損壞了,無法聯絡貴部,時將軍不必造橋,請繞道磨子橋,明日晚抵鐵爐壩驛站即可。川陝總督彭澤,正德二十三年十月初三。」
書信的最後面還鈐著一方殷紅的硃砂印,篆書「彭澤」二字。時源將書信收進兜裡面,仰面望了望愈來愈暗的天色,長長吁了一口氣,說道:「特麼的,彭澤這書呆子幹啥吃的,偏偏這節骨眼上電台壞了,真是成事不足。劉勇,用火箭回信彭總督:就說時某謹遵命令,今晚我部宿茶鎮,明日黃昏前一定趕到鐵爐壩,請彭總督放心。」
說罷,撥轉馬頭返回原地,命車隊就地由舊驛道北折,幾乎貼著兩邊崖壁,眾人頂著寒風凍雨蜿蜒向西前進,直到天色黑定,一行人才抵達茶鎮。這是坐落在秦嶺群山中的一個小鎮,東有妙高峰俯視,西有石牛山屏障,中間一帶平川,洋河沿鎮邊穿過。平時有山有水的倒是個好地方。這是洋河的上游,和剛剛狂暴的牧馬河相比,河面更寬,水激河底巨石浪花翻飛,看上去流量比三條牧馬河也不止。樣子嚇人,其實最深處也不過齊腰。
時源的隊伍到了鎮邊,第一件事就是讓劉副官前去察看鎮北的橋,沒多久便聽劉副官回說大橋完好無損,只橋頭兩邊凹處因為漲水溢漫了兩支分流,水深不過沒膝,馬車完全可以平安通過。時源頓時放下懸著的心,此時鬆一口氣,他才覺得飢腸轆轆,望著雨幕中的茶鎮,一時倒犯了躊躇:
馬車上坐著四川鎮守太監韋興等十三名太監,這些人都是引發四川民亂的要犯,干係重大。說起來,這囚犯坐馬車,押送的將軍淋雨,原也有點不倫不類,但這是皇帝身邊的第一寵臣軍機處國防部次長江彬的電令:「密送北京交我處置,不得委屈褻瀆。」
時源雖然覺得匪夷所思,但也沒有多想。江彬是自己的老領導,在西征時曾經同生共死,歷經患難和戰場拼殺,不能說沒有一點交情。況且江彬名義上也算是自己頂頭上司,面子還是要給的。思來想去,他也只得遵命行事。
但這個鎮子裡沒有驛站,軍隊過境地方,號民房居住又是軍紀不允許的,軍紀名文規定是任何時候不得擾民的。這裡還有十幾個太監需要看管,該怎麼安排住宿?時源下馬握鞭,一時間只是沉吟。
帶隊軍官馬保知道他為難,踩著地上積水過來,笑道:「時司令別犯愁。屬下剛剛看了一下,鎮西有個破舊的關帝廟,早就沒了香火,咱們統共才百八十人,架上帳篷,將就著住一宿,再說有偵察營的弟兄看著,管大伙兒保平平安安。」
「好!馬保,還是你曉事。」時源臉上綻出一絲笑容,「這十幾個太監都是朝廷要犯,除了韋公公,其他的都住關帝廟。去鎮上尋一家寬敞的客棧包下來,我和軍官看守韋興,兵士們看護那些太監。放心吧,他們不敢逃,也沒處逃,然後分撥兒輪流到客棧吃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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