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噩夢降臨的歲月(一)(2/2)
這間病房臨街,病人是位西班牙老人,滿臉皺紋,神態嚴峻。龐憲進屋時,半坐在床上的他呼吸急促,如同哮喘病人往後一仰,想重新緩過氣來。病人的妻子端來一個盆子。
「哎,大夫,」在龐憲替他檢查時,病人說,「它們都出洞了,您看見了嗎?」
「沒錯,」旁邊他的女人說,「鄰居撿了三隻。」
老頭搓搓手,喘息著說道:「它們出來了,所有的垃圾箱裡都能看見。是餓的!」
後來,龐憲隨便在哪裡都能聽到類似的話,整個醫院裡人人都在談論老鼠。診治病人結束後,龐憲心中有了譜,這絕對是鼠疫!雖然心情緊張,但他沒有驚動病人。安慰了幾句後,然後離開了病房。
剛走出病房,他立刻命令自己的秘書通知所有的醫生到他的辦公室召開緊急會議,同時他疾步朝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他必須立刻通知總督府衙門,立刻布置全程防疫工作,噩夢已經降臨了!
剛進辦公室,還沒來得及打電話,秘書就匆匆趕來,他手裡拿著一封電報:「上面有您一份電報。」
電報是瑪島港務局發來的,報告的內容正是港務局局長向他報告:這兩天,港務局有很多工作人員出現劇烈的疼痛性紅色丘疹,皮膚上會出現血性水皰。有些患者會出現高熱的症狀,同時伴有淋巴結腫大、劇烈疼痛、咳嗽、胸痛、咳痰帶血等症狀。港務局長在電報中請求醫療支援。
看完電報,龐憲已經是汗如雨下,他已經敢肯定,噩夢真的來了!繁華無比的巴拿馬將經歷一場劫難……
巴拿馬總督朱翊淦接到報告後,第一時間命令龐憲成立了防疫機構開始工作。巴拿馬防疫機構叫巴拿馬總督防疫會,於翌日1571年5月17日成立,下設防疫衛生隊、調查團、檢疫所、傳染病院、隔離病院、掩埋隊等辦事機構,人員九十三人。
科隆是巴拿馬第一個成立防疫機構的縣城,因為瑪島港是這次鼠疫暴發的中心地區,而瑪島港當時屬於科隆縣。科隆的防疫機構有縣防疫總局、瑪島防疫局和海岸警衛隊防疫局。整個巴拿馬防疫機構六百多處,人員三千六百九十三人;巴拿馬防疫總局是巴拿馬防疫總機關,另外還有巴拿馬城防疫事務所,專管本城防疫。
在成立防疫機構的前提下,總督府還採取了一系列措施,所有的駐軍部隊被動員起來,參與防疫工作。預防和制止鼠疫的繼續蔓延,譬如關閉巴拿馬運河,隔斷交通、隔離病人及疑似病人、對各疫區嚴格消毒、同時改革印第安人不良飲食衛生習慣等等。
巴拿馬總督府下轄五十多個縣鎮專門設立了臨時醫院和隔離場所,內設病房,設備齊全,凡患鼠疫者和疑似患者皆可送入治療、隔離,以免傳染他人。同時在巴拿馬轄區實行火葬制度。
然而,在此後的幾天裡,形勢變得愈發的嚴峻了。死老鼠數目與日俱增,每天防疫處清晨收集的也越來越多。自第四天起,老鼠開始成群結隊跑出來死在外面。它們從破舊的小屋,從地下室、地窖、陰溝里跌跌撞撞地魚貫爬到地面上,在亮處搖搖晃晃,原地打轉,最後死在人們的腳邊。
夜裡,無論在走廊上或小巷裡,都能清楚聽見它們垂死掙扎時的輕聲慘叫。在近郊區,每天早上都有人看見它們躺在下水道里,尖嘴上掛一小塊血跡。有的已全身腫脹,發出腐臭味;有的已經僵硬,鬍鬚還往上翹著。
在總督府各衙門也能碰上小堆小堆的死耗子擺在樓道上或院子裡。也有些老鼠孤零零地死在各級行政部門的大廳里、學校的操場上,有時也死在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之間。防疫隊在城裡最繁華的地段也發現了死老鼠,這真讓他們大驚失色。閱兵場、林蔭大道、濱海大道都一一受到污染,而且污染擴散得越來越遠。
凌晨剛把死老鼠打掃乾淨焚化,空氣中還充斥著燒焦的臭氣。但到大白天全市又會逐漸看到越來越多的死老鼠。不止一個人夜間在人行道上行走時,感到腳下踏了一隻軟軟的剛死不久的小動物屍體。仿佛承載城中房屋的大地正在清洗使它感到重負的體液,讓一直在它身體內部折磨它的瘡癤和膿血升到表面來。
更多的壞消息接踵而至。西班牙的新格拉納達總督區波哥大也傳來了壞消息,厄瓜多,委內瑞拉等地區都爆發了鼠疫,幾天後,整個南美,包括中美洲歐洲和亞洲各個國家的殖民地都爆發了可怕的鼠疫,死亡的人數根本無法統計。很多人走著走著就倒在了路上。
大明的巴拿馬總督區情況雖然好些,但同樣每天都有人死去,各種小道消息和謠言在城中蔓延,整個巴拿馬城陷入了恐慌之中,一不小心很可能引起全城騷動。面對如此惡劣的情況。總督朱翊淦不得不下令全城戒嚴。
隨即,這條命令傳達到巴拿馬總督府轄區各地。一瞬間,整個巴拿馬峽地成為了一片死地。能夠在城市間活動的只剩下了軍警和防疫的工作人員,所有的生產生活陷入停頓。與此同時,接到消息的大明本土也史無前例的派出兩百多艘艦船帶著大量的物資和醫療工作人員奔赴南美洲救災。
……
這段日子,龐憲忙壞了。午餐過後,他又看了看各地上報來的情況匯總。這時,電話鈴響了。是他一個老病人打來的,這病人是市政府的職員,患腰椎間盤突出已經很長時間了。因為他是正五品以上的高官,龐憲一直親自為他治病。
「龐太醫,是我,」他說,「您還記得我吧。不過,這次麻煩大了!您快點來一下。我鄰居家出了點事,他說話氣喘吁吁,我很擔心他已經染上了鼠疫……」聽到電話里的聲音,龐憲立刻緊張起來,如果他的鄰居得了鼠疫,那整個公務員小區也不安全,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在這裡,城中已經沒有安全的地方,他決定親自趕過去。
剛剛趕到小區,那個五品他正好下樓來迎接大夫。此人大約五十來歲,有些發白的長鬍子,高個兒,有點駝背,窄肩膀,胳臂腿都很細。「他現在好些了,」他來到龐憲身邊,衝著穿著防護服的醫務人員說,「他剛才打算自殺,我原以為他完蛋了呢。」他擤擤鼻涕。
龐憲在樓道內的左邊門上看見用毛筆寫的字:「請別進來,我染病了,上吊了。不想傳染給你們。」防疫隊的工作人員走進去。繩子從吊燈那裡垂下來,放在下面的椅子已經翻倒,桌子被推到了屋角。繩子是垂在半空中的。
那位官員說:「他曾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剛才來看他,發現情況不對,是我及時把他解了下來。」他說的話很慢也有些喘,仿佛一直在字斟句酌,「我一看見門上的字,怎麼跟您說呢?我還以為是在開玩笑。但他哼了一聲,聲音怪怪的,甚至可以說是恐怖的。」
工作人員推開臥室的房門,站在一間明亮而陳設十分豪華的房間門口。一個矮胖的男人躺在一張很大的床上。他大聲呼吸著,用充血的眼睛注視著他們。龐憲不由自主停下腳步,他心中一片悲哀。不用看,這人真的是染病了。
在臥床的人呼吸的間歇里,他仿佛聽到了老鼠在叫,但房屋角落裡並沒有什麼動靜。龐憲穩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讓所有人止步,他獨自朝床邊走過去,作為醫者,他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