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萬里功名莫放休(2/2)
「回殿下,按照馬大人的吩咐,都備好了。」驛丞趕緊回答。
「很好!你們辛苦了。焦老夫人那裡,單獨送一桌過去,隨行家人也都得酒菜招待。孟陽公,我們先去用餐。」朱厚煒吩咐完畢,便與焦芳一前一後進了宴會堂。
這是一間連著花廳的三楹大廳,窗外樹影婆裟,蟬鳴不已。須臾間酒菜上來,擺了滿滿一桌。驛丞忙乎完畢退了下去,只剩下朱厚煒與焦芳兩人坐著酒席。焦芳小心翼翼的坐了半也屁股,低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不敢看齊王,也不敢開口說話。大廳里空落落的,倒顯得有些淒涼。
朱厚煒親自執壺,一邊給焦芳斟酒,一邊故意說道:「孟陽公,雖然被罷官免職是你咎由自取,但這些年來,本王認為你對帝國還是做出了不少貢獻的。本來說多邀幾個人來為您餞行,也好有個氣氛,但本王轉而一想又改變了主意,還是我倆對酌談心,更合時宜。來,先干一杯。」
焦芳一聽這話,心裡一沉,暗忖難道自己猜錯了?齊王只不過看自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送自己一程。想到這種可能性,焦芳不由悲從中來,端起酒杯眼淚就撲簌簌的往下流淌,怎樣止都止不住,那叫一個傷心!
兩人一碰杯,都是一飲而盡。焦芳趕緊執起酒壺,趁斟酒的當兒,抽抽噎噎的說道:「殿下見諒!老臣有些失態,老臣雖然有罪,但心裡實在憋屈的慌!」
朱厚煒心中好笑,卻板著臉,冷泠說道:「焦孟陽,你有啥好憋屈的?是不是還感到委屈?你敢說廉政公署對你的指控是捏造的!這些年來,你屢次包庇錢鐵,助紂為虐,難道有人逼你?焦黃中收受巨額賄賂,你敢說一點不知情?哼,皇上念舊,只讓你致仕,沒想到你心中還有怨言!「
焦芳嚇得撲通跪倒在地,趕緊辯解:「殿下,老臣絕對沒有怨言,也不敢委屈。只是老臣鑄下大錯,為朝廷帶來如此嚴重的損失。老臣好後悔自己所作所為,很想為國家效力戴罪立功,嗚嗚……可惜報國無門啊!」說罷嗚嗚大哭,那態度要多真誠就有多真誠。
看到焦芳這副不要臉跪舔的樣子,朱厚煒差點笑了出來。忍住想在他臉上踹一腳的衝動,冷哼一聲說道:「起來吧!現在後悔有什麼用?都幾十歲的人了,要分得清事非,本王最痛恨你們這些文官動不動就拉幫結派,只要是所謂的鄉黨,就不講原則的抱團取暖,從來沒想過犧牲的是國家的利益。」
「殿下教訓的是。老臣知錯了!也很後悔。當了大明一輩子的忠臣,臨了老朽真不想背著這樣的罵名回鄉,恨不得自行了斷,一了百了,來世再做牛做馬,報答皇上和殿下的厚愛!嗚嗚……」焦芳爬起來抽抽噎噎的說道。
「行吶!」朱厚煒聽到這樣露骨和肉麻的話,差點吐了出來。他強忍著給他一巴掌的衝動,粗暴地打斷焦芳的話,說道,「你是個聰明人,猜出來本王這次打算啟用你,本王也不跟你拐彎抹角繞圈子廢話,朝廷有一個機會擺在你的面前,只看你能不能把握的住。」
「多謝殿下給老朽改過自新的機會!」焦芳聽了立馬精神一振,迫不及待趕緊表決心,「殿下請放心!無論你需要老臣做什麼,老臣一定辦的漂漂亮亮的。您讓老臣追狗,老臣絕不敢攆雞。殿下,請您吩咐吧!」
「這件事,你能不能辦好?本王心裡還有些疑慮。」朱厚煒卻依然不慍不火,夾了一口菜到嘴中細嚼慢咽吞了下去,又微微呷了一口酒,這才慢條斯理說道,「孟陽公,你知道南洋的椰城吧?」
「知道,椰城是殿下十年前在爪哇興建的城市,跟巨港一起都是大明海外的領地,椰城位於爪哇島西部北岸,在芝里翁河口,靠近雅加達灣,扼守著香料群島,是大明最大的香料批發地,每年可為大明帶來三千多萬銀元的稅收,而且未來還有上漲的趨勢。」焦芳如數家珍,說的非常清楚。
朱厚煒很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傢伙這些年的內閣次輔沒有白當,肚子裡面還是有些貨的。朱厚煒欣慰的點點頭,說道:「孟陽公,既然你知道那裡的重要性,我就不跟你廢話了。最近爪哇島的土著很不老實,他們覬覦椰城的富足,常常偷襲咱們的村寨和落單的僑民,手段非常殘忍。前不久剛剛發生了一起慘案,椰城附近一個華僑村慘遭滅門之禍,四百多位大明僑民被屠殺殆盡。「
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朱厚煒恨恨說道:」這已經不是一次二次了,雖然我們已經清剿了多次,但效果不是很好,這幫猴子總是躲藏在叢林裡,很難一網打盡。爪哇這地方太重要了,本王打算把爪哇納入大明版圖,需要一位強有力的總督坐鎮。在爪哇華人人數不占優勢,那些土著非常野蠻,根本不服王化,如果本王派你去,孟陽公有何良策治理好這個地方?本王給你四年的時間,如果你能治理好爪哇,讓爪哇成為華人的家園。這大明首輔的位置,本王就許給你。」
焦芳聽了大喜過望,砰砰砰的心跳都加快了許多。他強忍著內心的激動,仔細思索了一會,又回憶當初看到的爪哇資料,醞釀了一下措辭這才說道:「稟殿下,如果是老臣擔任爪哇總督,老臣打算採用騰籠換鳥這種策略。」
「騰籠換鳥?」朱厚煒有些意外。
見到朱厚煒有些摸不著頭腦,焦芳呵呵一笑立即解釋起來:「殿下莫急,請聽老臣慢慢解釋。首先就是騰籠子,老臣打算由我們控制的南洋海盜出手,把那些部落人口全抓起來,根據資料,這個爪哇島有上千個大大小小的部落,五六十萬土著,人口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爪哇即使最大的部落土人不過數萬,以我們提供給海盜們的火槍火炮,只要我們再稍稍支援一下,提高賞金,不消幾年時間,爪哇恐怕再也看不到幾個土人的蹤跡了!這樣的話,人口的比例就是華人占多數了,如果我們儘可能的移民,十年後,那裡就會跟大明無異。這就是騰籠換鳥!」
「辦法倒是行得通,但抓來又有什麼用呢?總不能都殺了吧?」朱厚煒撓了撓頭,眨眨眼睛,這老傢伙總不會讓本王搞種族滅絕吧?這樣的事他可做不出來。而且那些自己控制海盜們為啥幫你白抓?
「當然不能殺,咱們又不是野蠻人,接下來就要用這些人了!」焦芳狡黠的一笑,繼續解釋道,「殿下,您不是正在為建設鐵路的勞工發愁嗎?現在鐵路建設迫在眉睫,進度如此之慢,主要原因還是因為缺乏勞工嘛?現在日子現在好過了,您又取消了勞役,社會上掙錢的法子很多,很多年輕人不願意遭那份罪,再多的薪酬也不願意干鐵路。但這事總得有人干吧。咱們把那些抓來的人全都運回來當修路工,既解決了勞動力的缺口,又把爪哇清理了一遍,豈不是一舉兩得嗎?」
朱厚煒漸漸明白了這傢伙的意思,感情焦芳這是讓海盜幫著自己抓壯丁呢。只要稍稍放出風去,可以用人頭換金銀,怕是整個南洋海盜們都要發瘋了。而且這樣的做風險不大,只要價格合適,誰還願意去當海盜啊?闖到爪哇島去抓些土人換錢多好!想到這裡,朱厚煒腦海中立即現出一副萬船奔襲爪哇島的畫面,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狗日的,這辦法夠狠!
焦芳微笑著繼續說道:「這些人來到大明,人生地不熟的跑也沒地方跑,即使再不肯服王化的人,一兩代人以後,也會被大明同化。況且這種苦力不比我們的勞工,不需要每月支付薪酬,只要提供些吃喝就行了,雖然辛苦點,卻能夠保障他們衣食無憂,總比他們在島上鑽林子被蚊蟲叮咬強。而且來到大明,他們的下一代還能夠得到良好的教育。對這些野蠻人來講,也不算什麼壞事。對吧?殿下!」
朱厚煒沉默不語,瞥了一眼焦芳。這狗日的一本正經的說得煞有其事,真特麼的陰險,不過自己喜歡!想要大明帝國快速發展起來,尤其是鐵路的建設就刻不容緩,如果敞開了要,勞動力缺口就不是幾萬十幾萬的數字了,而是動輒上百萬的缺口!
雖然可以從大明各地招收,但那需要付出大量的金錢,而且效率還不一定高!但抓壯丁,從海盜手裡購買勞力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僅需要支付伙食費和住宿費用,就算怕以後名聲不好,最多還支付些工資,算起來成本也很便宜。
焦芳說的對,一兩代人以後,這些土著也肯定會融入到華夏之中,誰還會記得自己的來歷。咱們華人比歐洲人人道多了。歐洲人對付印第安人,那就是一個字——殺。咱們可沒有那麼野蠻,只不過是讓他們背井離鄉罷了。況且爪哇島的猴子們在原來的時空,可欠了不少中國人的血債。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9·30」屠華事件自己還記憶猶新呢,老子不以牙還牙,已經是非常仁慈的了!
這時代南洋還沒有什麼國家民族的概念,的確是最好的民族融合時期。要辦大事,就不必拘泥於形式。一想到一支由幾十乃至上百萬人組成的低成本建設大軍,投入到大明建設之中。朱厚煒就感覺到熱血沸騰。想到這些。他不由自主的點點頭,臉上露出微笑。
一直緊張的看著齊王表情的焦芳,見到這情形,這才鬆了一口氣,心裡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焦芳語氣討好的說道:「殿下,騰籠換鳥計劃其實算不了什麼。如果您想加快這個進度,老臣還有別的法子。據知這些爪哇土著部落之間矛盾很深,我們還可以直接花大價錢從各部落手上購買俘虜,按照那些土著的秉性,肯定會見錢眼開,為了獲得巨額的利潤,這些部落相互之間肯定會抓壯丁,相互爆發激烈的戰鬥,這就是減丁……」
「打住,打住!「朱厚煒趕緊打斷他的話,說道,」行了,行了。本王不想聽你今後怎麼做,只看最後的效果。不過,剛才聽了你的想法。本王改主意了,這爪哇總督的確不適合你。「
此言一出,剛才還興奮的焦芳臉上一窒,露出一副大驚失色的表情,頓時成了苦瓜臉。
「呵呵,有些大材小用啊!」朱厚煒突然來了一個反轉,戲謔道:」本王決定了,乾脆請皇上直接任命你為南洋總督,依然讓你享受次輔閣臣待遇,南洋總督府的治所就設在椰城,包括呂宋,淡馬錫、北大年、巨港都歸你直接管轄。「
略一頓,朱厚煒繼續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那寶貝兒子焦黃中,本王也奏請皇上特赦他。讓他戴罪立功給你當個幕僚吧,如果幹的好,以後可以接你的班。南洋的事,本王不干涉你的任何政策,只看最後的效果。四年後,孟陽公,你還是回內閣當首輔吧。本王覺得你挺合適的!」
「多謝殿下栽培!老臣一定肝腦塗地,報效大明!」焦芳趕緊磕頭謝道。
這實在出乎意料,焦芳大喜過望,沒想到把兒子都救了出來。他心裡明白的很,自己去南洋需要做些什麼,至於名聲好不好,自己很在乎嗎?自己是為國出力,哪裡能計較個人的得失。兩個人匆匆吃完飯,朱厚煒像躲避瘟疫一樣,直接就撒丫子跑路了。搞得焦芳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會有什麼變故。
還好!黃昏的時候,焦黃中就被放了出來,一家人重新得以團聚。第二天,宮裡面傳旨的太監就送來了焦芳的任命公函,同時還帶來了從一品的文官官袍以及南洋總督的大印,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丁。
這天夜裡,焦芳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裡,他撫摸著這顆簇新的官印,一看就知道,這分明是印鑑局連夜趕製出來的,可見齊王有多著急呀!只盼讓他儘快赴任。
士為知己者死!為了一家人的幸福,焦芳豁出去了。第三天,聖旨下,焦芳正式出任南洋總督,兼文淵閣大學士。出門的儀仗扈從聲勢氣派又是百十號人前呼後擁,馬車前更添了六個金爪衛士。一路浩浩蕩蕩,朝火車站而去,焦芳將在天津港乘船出海,赴椰城上任。
百年以後,有人打開那段塵封的歷史,漸漸地了解了一些歷史的真相。正德年間的名臣里,第二任首輔焦芳成為了飽受爭議的人物,有些酸腐的文人說他是奸臣,也有歷史學家說他是大明的功臣,兩種觀念褒貶不一,總之是南轅北轍,嚴重的對立。
不過有件事卻在各種史料中記得非常清晰。據後來的明史記載,焦芳臨終前,齊王親自去探望他,滿含著熱淚在病榻前,當場親手揮毫,為奄奄一息的焦芳題了四個字——亮輔良弼。
亮輔良弼,弼是輔佐的意思,輔也是同樣的意思。亮指的是諸葛孔明,良自然就是漢代的張良張子房了。這四個字的意思是形容這個人很有才幹,是很好的幫手。用另外一個說法來形容這位就是經國濟世之才啦。可以說,這是文官最高的榮譽了。
這四個字一亮出來,引起了在場人的一片譁然,焦芳能擔得起如此高的榮譽嗎?有人覺是不是有些太過!據說焦芳看到自己孫子展開的這幅字後,精神一振,竟然從榻上坐了起來。他先是大哭三聲,然後大笑三聲,含笑而逝,眼角還留著晶瑩的淚珠。
焦芳死後,齊王殿下還親自扶棺相送,破天荒為他書寫墓碑和墓志銘。朝廷也給予他最高的禮遇,死後追封他為平南候,子孫世襲罔替。題寫的墓碑上,齊王留下了特別一段文字,讓後世前來憑弔的人琢磨不透,不知何意。
碑文內容如下:
慨君此日騎鯨西去,滿腔血灑向空林,七尺軀委殘芳草,問誰來歌蒿歌薤,鼓琵琶冢畔,掛寶劍枝頭,憑弔松揪魂魄,憤激千秋,縱教黃土埋余,應呼雄鬼;倘他年君若化鶴東歸,一瓣香祝還真性,三分月悟出前身,願從茲為樵為漁,結鹿友山中,訂鷗盟海上,消磨錦繡心腸,逍遙半世,惟恐蒼天厄我,再作勞人。
這位原時空本該名列奸臣榜的人,在這個時空,卻成了正德朝凌雲閣上的第二人,僅次於李東陽,死後極盡哀榮,李東陽都無法與之比擬。讓很多人紛紛猜測,齊王這一舉措實在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