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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鹽商謀利淡馬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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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彭韶隨著這店主人上得三樓,頓時豁然開朗。

這雙虹樓的確建得宏偉,這第三層也有三楹之寬,本來擺了七八張茶桌,如今臨時撤去,只在正中留下一張櫻桃木的雕花八仙桌。靠左牆根放了一張大書案,上面已鋪好氈,放了紙墨筆硯;右邊牆根前放了一具古箏,旁邊供著一爐檀香正升起裊裊青煙。

雙虹樓主人跑上跑下大獻殷勤,叫來兩個女孩兒要為彭韶表演茶道。彭韶這一年來是揚州城中各家酒樓茶肆的常客,對這類應酬本是行家裡手。

他對店主人道:「一般的茶道就不必表演了,本官只問你,這雙虹樓有沒有什麼特別的?」

「有。」店主人答得肯定。

「是什麼?」

「掃雪烹茶。」

彭韶一邊踱著方步一邊說道:「呵呵,掃雪烹茶,倒是極有韻致的事,只是這溽暑之中,哪裡有雪呢?又不知你編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不是故事,是真的。」

店主人說著,就吩咐堂役下去拿雪,不一會兒,兩個堂役果然哼哧哼哧抬了一筐雪上來。

彭韶上前抓了一把,咦,真的是雪!不免驚訝問道:「這雪從哪兒來的?」

「深窖里。」店主人不無得意地解釋,「小可的茶肆中,掘了一個十幾丈深的大窖,每年冬天下雪時,就鏟些瑞雪儲藏其中。逢到像彭大人這樣的貴賓,就開窖取出一些。」

「揚州地濕,挖這麼深的窖,不滲水麼?」

「肯定滲水,但小可砌的是石窖,用糯米漿勾縫,裡頭乾爽得很。」

「虧你是有心人,這銀子該你賺。」

彭韶剛贊了一句,一旁的李香蘭接著又問:「雪是有了,卻問如何烹它?」

「姑娘問得好,」店主人見多識廣,也約略看得出李香蘭的身份,故這樣稱呼她,「小可這雙虹樓的烹茶,可是有講究的,一是烹茶的爐子,用的是泥爐。二是銅銚子,必定是煮過千次之上的老銚子,這樣就完全去了燥氣。

三是烹茶之火,必須既猛且綿,不猛雪水難開,吃了會腹脹。不綿又會導致水硬,奪了茶香。第四是煮茶之人,也須得是七八歲的小童子,惟其小孩兒,才能實得掃雪烹茶的意境。」

李香蘭越聽越興奮,追問道:「你方才說到火,卻是沒有說明白,什麼樣的火才既猛又綿?」

「用松毛。」

「松毛?這也得隔年收儲吧?」

「對呀,每年冬天把松毛收藏起來。」

「這真是有趣的事兒。」覺得很有品味,李香蘭拍著手說,「店家,你去把泥爐搬上來,讓小童子在這裡替我們煮茶。」

「哎呀,這可使不得,泥爐煙大,會熏得你們睜不開眼睛。」見李香蘭有些失望,店主人又道,「烹茶就在樓下院子裡,姑娘只要走到門外遊廊上,就可以看到。」

聽罷此言,三個人都走到遊廊上朝下望去,果然見一棵桂花樹底下支了一隻泥爐,一個扎著叉角辮的小孩兒趴在地上,拿了一把小火鉗正在往泥爐里夾松毛。

雖看不見火焰,但縷縷青煙從桂花樹枝葉間裊了上來,飄逸虛幻引人遐想。此時日頭偏西,山環水繞的瘦西湖波光澄靜,湖面上幾隻鷗鳥,忽高忽低;幾隻野艇,欲棹還停。煙柳畫橋,飛檐古樹,宛如畫家筆下的淡墨水彩。

這寥廓綿遠的景致,竟讓三人都看得有些如痴如醉。這時,店主人恭敬地請彭韶留下墨寶。

「寫什麼?」

有意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表現一下,彭韶躍躍欲試。

「若蒙彭大人不棄,就給這雙虹樓賞副對聯。」

「好!」

彭韶有心在自己鍾情的女人面前炫技,逕自走到書案前,兩眼怔怔地看著李香蘭,沉吟半晌,遂下筆道:」流水莫非遷客意,夕陽都是美人魂。」

不等彭韶擱筆,周洪鼓掌大叫一聲「好!」這誇讚倒是出自他的心底真心話。他先前以為彭韶只是一個貪官而已,卻沒想到他腹中還有這等的繾綣文思。

李香蘭看過更是激動,她知道彭韶的感慨是因她而發,眉目間已是露了騷態。偏這樣子被彭韶看成是十分的嫵媚,四目相對,慾火中燒,竟都有些不能自持了。

店主人粗通文墨,也知這對聯寫得好,站在一邊左一恭,右一恭,贊了又贊,謝了又謝。這時,小童子提了銅銚子上來,交給表演茶道的女孩兒。

「請問彭大人品飲什麼茶?」店主人問。

「唔,選上等好的,沏兩三樣上來。」彭韶隨口說罷,忽然覺得店主人礙事,又道,「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去樓下招呼生意吧。」

店主人知趣,連忙退了下去。女孩兒見客人沒有興趣,也就不表演茶道了,只是把最好的碧螺春、六安瓜片和杭州龍井各沏了一壺。三人坐下一邊賞景一邊品茶。

李香蘭瞧著牆根上的那具古箏,一時技癢,便走了過去,打算為兩位茶客彈了一曲。只見她裊裊婷婷走過去坐下,對著彭韶嫣然一笑,倒是千嬌百媚。她素手纖纖撥弄琴弦,開口唱出蘇軾的《蝶戀花·春景》:

花褪殘紅青杏小。

燕子飛時,

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綿吹又少。

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

牆外行人,

牆裡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

多情卻被無情惱……

李香蘭本就是秦淮名妓,那歌聲婉轉,媚眼如絲。只唱得彭韶慾火又起,一臉躁赤,那樣子倒像是要把這小女子吞的下去。周洪适時地喝了聲彩,這才讓彭韶從遐想中清醒了過來。

一曲唱罷,周洪贊道:「呵呵,李姑娘不愧秦淮魁首,今日在下得聞,果然名不虛傳。這歌聲宛若仙音,餘音繞樑三日啊!」

「雕蟲小技。倒讓周員外見笑了,倒是要感謝員外選的個好地方,奴家今天算是開了眼!」說罷,李香蘭福了福,抿嘴一笑。

此時金烏西墜晚霞漸淡,小秦淮兩岸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彭韶品了一盞六安瓜片,把玩著茶盞對著李香蘭遞過去一個眼色,李香蘭久經歡場,如何不明白彭韶這是有話要和周洪談,便找了個藉口,一個人踱到遊廊上,憑欄遠眺湖山。

彭韶放下茶盞,瞥了一眼周洪說道:「周員外,說說吧。今天這麼大的陣仗,所謂何來?」

周洪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個沒緘口的密札,遞了過去,彭韶接過打開一看,裡面卻是一份戶部開具的公函和一張信箋,公函是針對淡馬錫市泊司開具的出海憑證,信箋卻是榮王朱祐樞寫給周洪的私信,只見信中寫到:

周員外見字如晤:上月本王與官人京城相晤,促膝而談,無任歡忻。現在通關文書辦妥,所託之事有眉目否,盼能速告。朱祐樞。

此前聞說次輔焦芳親自寫信給漕運總督李嗣,要他就近對周洪多加照拂,彭韶已是吃了一驚,今見榮王朱祐樞的親筆信,彭韶更對眼前這位周洪產生了敬畏。他沒有想到揚州城中還有這等攀龍附鳳手眼通天的人物。

他把信箋還給周洪,瞪大了眼睛問道:「怎麼?榮王是藩王,也能做生意?」

「嘿嘿,誰都不怕銀子咬手,縱是皇親國戚,概莫能外。」周洪吐槽了一句,接著說道,「你想想,自從二年前開徵粒子田稅後,這些藩王勛貴少了多少收入,一些勢豪大戶都很有意見,但這是皇命,誰也不敢吭聲。這一道決策,使榮王每年要往外拿上萬兩銀子,榮王便想尋些外快,貼補這項虧空。於是就找了皇帝要了一個海貿的資格。」

「這齣一趟海,能掙多少?」彭韶問。

「如果是一千料的福船,差不多二十萬兩吧!」

「二十萬兩銀子,這筆生意是不小。」彭韶心眼兒多,私下一估摸,又問,「是不是榮王把這筆生意委託給你做?」

「是的。」

「你打算怎麼做?」

「貨物倒是沒問題,主要是絲綢和瓷器。現在最關鍵的是先要買一艘海船,最好是千料以上的,招募一批水手。」

「這時間可是有些緊了。」

「時間緊還趕得出來,最難辦的是銀子。」

「不就是花銀子麼,縱讓榮王賺幾萬兩,你也做得成呀。」

「如果榮王有銀子放出來,何必捨近求遠,大老遠要我承擔這筆生意呢?」

「你是說,榮王不給錢?」

「他是說要給,但他把批文都送來了。我不會不開竅,去要他的銀子,一條千料船的買賣我肯定要幫他做好,但銀子,卻是一釐一毫也不能收他的。」

「那……」

「彭大人,我想過,這件事我們兩人來做。」

「如何做?」

「你設法為我弄點鹽引的批文,把這造船和購貨的銀子賺出來,這裡面的利潤可大了去了。」

周洪大獻殷勤把彭韶侍候了一整天,為的就是說出這句話。彭韶乍一聽,腦筋沒拐過彎來,沒想明白自己的好處在哪裡,也不慌表態,而是推諉道:

「今年戶部撥下的鹽引總額,已所剩無幾,我就是有心幫你,一時間也辦不成。」

周洪朝遊廊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彭大人,您想想看,我們如果多搞幾條船,就打著榮王的名號往淡馬錫送貨,採購回大明稀罕的東西。這裡面的利潤有多大呀,來回都可是掙錢,一趟下來至少二三十萬兩進帳。

彭大人放心,賺出的銀子,你我各一半。分到我名下的銀子還有焦閣老的一半,我還會對焦閣老講明,這些銀子,是你我共同孝敬他老人家的。」

彭韶心下一盤算:這生意如果做下來,不但每年可賺幾十萬兩銀子,而且還可攀上焦閣老這個高枝,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他心下已判了個「肯」字,但嘴裡卻還在叫苦:「這事兒可行,但你要的鹽引數目太大,一時批不出來。」

話既然已說穿,周洪就不再繞彎子,他直筒筒地說道:「彭大人只要肯做,就斷沒有批不出鹽引的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周某?」

「這是哪裡話?」彭韶口氣一松說,「這事做起來風險很大,你給我幾天時間布置。」

「好,那就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彭韶此時只恨與周員外結識太晚,誤了許多發財良機。他哪裡知道,這裡面根本就沒有閣老焦芳什麼事。

周洪和焦芳熟悉倒是真的,只不過那是其他的買賣關係,焦芳的確沒參與這件事,他抬出焦芳,不過是想儘快敲定這件事,同時借焦閣老的名頭,以後少分點錢給眼前這個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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