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登萊獨繡春一方(2/2)
「母后!」
聽到兒子的呼喚,張皇后習慣地想把坐在身邊的朱厚照攬在懷中,但一見到朱厚照已長成英俊少年,再非當年的孩子,她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
這當兒,貼身女婢趕緊上來替她揩拭眼淚,但眼淚越揩越多。
朱厚照不知如何勸解母親才好,儘量壓下心中的慌亂,抬起頭來,看著站在窗戶邊的父親求助地喊了一聲:
「父皇,您就抬抬手,放過我那兩個舅舅吧。都是一家人,怎能鬧成這樣?」
「不行!」,朱祐樘態度異常的堅決,毫不猶豫的拒絕,絲毫不留情面。只聽他說道,「事關江山社稷,朕什麼事情都可以讓步,這件事獨獨不行。照兒,你的兩個舅舅太過分了,欺壓鄉民,霸占了如此多的土地,清田是國家的根本之策,多少人盯著皇親國戚。
二郎說得對,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照兒,你生性跳脫,朕很擔心你治理不好這個國家。這些危及到大明江山的隱患,朕活著的時候一定要替你掃平,給你留下一個太平世界,讓你做個太平天子。你明白嗎?」
朱厚照滿不在乎的說道:「兒臣明白,可兒臣不是還有二郎嗎?有他幫我,這天下亂不了。」
「胡說!」張皇后怒斥一聲,指責朱厚照的鼻子罵道:「你們一口一個都是二郎二郎,照兒,你要記住,將來你登了基,你是君,他是臣。還有你朱祐樘,你什麼都聽二郎的,都是他出的餿主意,連自己的舅舅都不放過。」
「皇后,你休要胡攪蠻纏,你的兩個弟弟太貪婪了,太利慾薰心了!他們自己造的孽,這又關二郎什麼事。你可別忘了,他也是你的兒子。」朱祐樘憤怒的說道。
「他不是我兒子,他就是個妖孽。」張皇后脫口而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朱厚照更是錯愕地看著母親,張皇后意識到剛剛失言,說錯了話,剛剛止住的淚水又奪眶而出。她啜泣道:
「你們別這樣看著我,我沒有胡說。那一年,那道紅光過後,我再去抱這孩子,發現這孩子的眼睛成熟的可怕,就像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我很害怕,從小就不敢帶他。你們看看他,他從小到大做什麼事情都有主意。學什麼都快,這不是妖孽是什麼……」
「住口!」朱祐樘勃然大怒,臉色陰沉的斥道,「皇后,不許你這樣編排煒兒,你想害死他嗎?」
「都給我滾出去!到外面把嘴給我閉緊。」怒髮衝冠的朱祐樘對殿中所有人喝道。
早就嚇得瑟瑟發抖的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的跑的出去。出門就見到大總管王玉,王玉陰測測的對身邊一個隨從說道:「杜甫,把所有人的名字都登記下來,要是有隻言片語流傳出去,這裡所有人都不能活。明白嗎?」
「是,王老公。」杜甫答應,惡狠狠的看了過來。
眾人趕緊跪下,忙不迭地磕頭答應:「王公公,奴婢們不敢胡說八道。謝謝公公救命之恩。」
「嘴巴都嚴實點,別給自己招禍,皇后剛剛說的是氣話。都馬上給我忘記。滾吧!」王玉的聲音透著深深的寒意。
等眾人散去,王玉朝杜甫使了個眼色,那太監點點頭,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寢宮裡,朱祐樘余怒未消,繼續說道:「……為了你那兩個該死的兄弟,你怎麼什麼話都敢說?要不是煒兒,朕恐怕早就殯天了,你忘了那極樂丹,你忘了太極拳。
弘治十六年,朕就感到身體越來越不行了,若非煒兒,你我夫妻早就陰陽兩隔,煒兒的確有奇遇,朕何嘗不知,他無師自通懂得這麼多東西。如果不是遇到了神仙,豈會這樣?
朕不管是哪位神仙點化了他,朱厚煒始終都是我們的兒子。這件事本來是皇家最大的秘密,你怎麼可以為了你張家,就不分青紅皂白的說出來。你心中只有張家,你莫要忘記這天下是姓朱的。再這樣下去,休怪朕……」
朱祐樘到底還是說不出口,一甩手氣沖沖的走了出去。張皇后從來沒見過自己的丈夫發這樣大的脾氣,又羞又悔,忍不住嚎啕大哭。朱厚照心不在焉的繼續勸慰母親,眼睛裡卻是異彩連連。
尼瑪,本太子的弟弟竟然是神仙附體,也是,要不然他怎麼懂得這麼多?哪天去問問,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喔!正兀自傷心的張皇后,哪裡想得到自己的大兒子心裏面正想些這亂七八糟的東西。
朱祐樘怒氣沖沖的走出寢殿,見大殿中只有王玉在,鼻子裡哼了一聲。王玉小聲說道:「皇上,人都控制起來了。」
朱祐樘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不忍之色。半晌,咬咬牙蹦出幾個字:「你親自去處理,多給他們家裡點補償吧。」
王玉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朱祐樘呆呆地站在那裡,有些走神,最後嘆了一口氣,慢慢的走出殿外。
初升的太陽照在朱祐樘的臉上,卻化不開他心中的陰影。說起這個陰影,就不得不提到朱祐樘的婚姻和他婚姻里的女主人公張皇后。
朱祐樘的婚姻,在原來的時空,這是華夏歷史上為普通人關注不多的婚姻,卻是獨一無二的婚姻,他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終其一生奉行一夫一妻制的皇帝。除了張皇后,他沒有別的嬪妃。
他娶張皇后的時候,還是他提心弔膽做太子的歲月,這個女子來到他身邊,伴隨他度過了那段最艱苦、最難忘的歲月。
張皇后是河北興濟人,父親是國子監的學生。張皇后從小溫文爾雅,知書達理,而且還善琴棋書畫,這一切都很符合朱祐樘的生活習慣。
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朱祐樘,最嚮往的就是夫妻相敬如賓的生活,因此,結婚之後,一直專寵張皇后,未曾移情別戀。
當然,原因並不止這樣,如果從深層次說的話,原因則是來自他的童年。朱祐樘的身世很苦,母親被父親冷落,後來又被父親專寵的萬貴妃「殺害」。
雖然在登基後,他放過了萬氏一門,但是,母親臨別前的眼淚仍然如刀一樣刻在他的心中,伴隨一生。深宮裡的爾虞我詐。萬貴妃的妒忌陷害、無數次生死攸關的時刻、悲慘的童年、坎坷的經歷,都深深地印在他記憶的深處。
而在他看來,這一切的緣由就是來自父親的濫情。他曾經發過誓,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了皇帝,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和妻子遭受自己童年時候那樣的遭遇。實事求是的講,他真的做到了。
共同語言,相濡以沫,患難夫妻,童年的記憶和誓言,一切一切,造就了這對中國古代最奇特的皇帝夫妻:一夫一妻的後宮生活。
朱祐樘愛張皇后,是發自內心地愛。這個女子給了他幸福,伴隨他渡過了苦難,為他生下兩個活潑可愛的兒子。
妻子、兒子,這是他生活的全部。和歷代後宮裡的妃子比起來,張皇后還算是個不錯的女子,基本不干政,但是說到家庭上,有些方面就很不稱職了,比如對大兒子的驕縱、對兩個弟弟的縱容。
張皇后的兩個弟弟就是朱祐樘的兩個小舅子——張延齡、張鶴齡。身為皇親國戚,加上暴發戶的心態,讓這兩位爺飄飄欲仙。
在原來的時空,從弘治朝到正德朝,這兩人一直是炙手可熱的實權人物,除了個別膽大不要命的,基本是無人敢惹。無人敢惹的結果就是胡作非為,包括成化朝時期萬貴妃幹過的一些事。
比如採辦,勾結太監勒索地方;比如投機倒把,破壞國家食鹽貿易,私自拿鹽引倒換食鹽;再比如侵占民田,開始還是小打小鬧,後來眼見張皇后生了兒子,就越發地肆無忌憚。
朱厚照死後,這兩兄弟死在嘉靖皇帝手上,張皇后也抑鬱而終。
這個時空發生了改變,北伐的成功燃起來弘治皇帝的雄心壯志,加上身體越來越好,他很想打造一個真正的盛世。
這次清查田畝,張氏兄弟侵占民田被人告發,大理寺派官員去勘察,誰知道張氏兄弟大發淫威,竟然將大理寺官員毒打一頓。
朱祐樘的改革正進入關鍵時刻,他知道,無數雙眼睛都盯著這件事,準備看他的笑話。他避無可避,必須迎難而上。
朱祐樘一怒之下,將這兩人削去爵位,貶為平民。還準備把這兄弟倆充軍發配到別矢八里戎邊。
這下子捅了簍子了!張皇后大為惱怒,整日裡哭鬧著讓朱祐樘收回成命,恢復兄弟倆人的爵位。連著一個月,整個後宮雞犬不寧。朱祐樘被鬧得快瘋了,怎麼樣解釋都沒有用。
令他震驚的是,自己眼裡賢惠的妻子,今天完全不顧骨肉親情,為了自己的兩個弟弟,竟然把氣撒到了親生兒子的頭上。
這種話如果傳出去,朱厚煒很可能成為眾矢之的,要知道,這個時代很迷信的。這讓他如何不惱,如何不傷心欲絕?
站在殿外台階上,面對著刺眼的陽光,朱祐樘眼睛裡漸漸有些濕潤。他從來就不是那種冷血心腸,這次為了保守秘密,他必須違心地處死宮中的內侍和宮女,也讓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
他沒有祖上朱元璋、朱棣身上那種擋我者死的霸氣,是的,他的確沒有。但他並非沒有智慧,為了救兒子,他必須這樣做。
只是他很痛心,他對自己的要求很簡單,妻子面前,他要做個好丈夫;大臣面前,他要做個好皇帝,難為他了!
當然,跟成化朝的萬貴妃以及那幫採辦太監比,張氏兄弟作惡並不大,但是,他們的行為畢竟是犯法的,如果繼續縱容下去,這無疑也就會引起了連鎖反應,助長了一些人的氣焰,不要說後續的改革,清查田畝就不可能繼續下去。
在張家兄弟的問題上,無論是好男人還是好皇帝,朱祐樘哪樣都不容易做到。
他漫無目的的走在御花園裡,心中的鬱悶無從發泄。走著走著,朱祐樘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一邊是江山社稷,一邊是相濡以沫的妻子。結婚這麼久了,夫妻倆就沒紅過臉。風風雨雨這麼多年,這麼多風浪都過來了,如今為了張氏家族的私利,恩愛的夫妻已經形同陌路。
一輩子做個好人,真的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