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章外神曲 player(2/2)
「才不是!」
我反射性地大叫,並且激動地瞪向眼前的結。
「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是那樣——但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我已經找到了留在那個地方的理由。」
「是名冢天人嗎?」
「…………」
「哎呀,想不到才一段時間不見,你已經情竇初開了呢!爸爸真是既高興又寂寞呢!」
「那個人……他才不是——」
「不過那傢伙的確很有趣呢,哈!」
結無視於我激動的情緒反應,逕自地打斷了我的話。
「他個別地接觸組織里的每個成員,讓所有人像是組合玩具般地合而為一。因為那傢伙的出現,『天秤會』確實開始發生變化了呢!」
「……所以你才對他出手?」
「沒——錯。為了找出他脆弱的地方。到底該從哪裡打擊他,才能讓他清脆地裂成碎片呢?他的身邊圍繞著許多人,像是妹妹還是青梅竹馬之類的,代表他的弱點應該很多才對。雖然本人成長的速度很快,實力也持續在提升當中,但想要對抗神還嫌太早了點。只要我稍微認真使出實力,就能輕而易舉地——」
「我會保護他的!」
回過神時,我竟然已經放聲大吼了出來。
這一點我絕對能夠堅定地說出口。因為我想和他在一起,並且成為他的力量。
沒錯,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有留在『天秤會』里的理由。
結像是在看著某種奇妙生物般地注視著我好一會兒後,才接著緩緩開口。原本以為他又會說出什麼揶揄我的話,但接下來的台詞卻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這樣啊。嗯,那你就好好加油吧——那我走了。」
「…………」
結果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只是來確認我的意思嗎?
——正當我如此思考著時,他又突然停下了腳步。
「啊——對了,在你們四處逃跑的時候,我不是一直都能鎖定你的位置嗎?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麼辦到的?」
「——一定是你用了什麼能力吧。」
「說得也是。不過你還是很好奇我究竟是怎麼辦到的,我有說錯嗎?」
我無法否定。
「名冢天人同樣相當謹慎地注意著後方是否有人在跟蹤。而你則是認定我一定會在暗中行動,所以也集中全副精神來偵測我的存在。但是最後卻完全沒有發現我的氣息——我說對了吧?」
完全被看穿了。
不久之前,我在奏持續接到來自『朋友』的電話事件中,已經犯下忽略了結的氣息的失態。而這一次我自然不想重蹈覆轍。
對方是自己的父親,雖然情勢對我較為不利,但我們之間的神格並未到令我完全無法出手的差距。也因此我持續地集中精神,讓自己不至於錯失任何一點施行在我們身上的魔法或靈力。
——但事實上,我所做的一切完全派不上用場。一路上我甚至連像是在宿舍里的微弱使魔氣息都無法察覺。
但是,追兵卻自始至終都能確切掌握住我們的所在位置。這是為什麼?
「對了,你應該很清楚我是哪一種神吧?」
「……是厭惡秩序,充滿虛偽和欺騙,善用計謀的神對吧。」
也有人稱呼他為『惡作劇之神』。簡而言之,他是個性格完全扭曲的神祇。
「沒錯。那麼,我的偽裝又是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自在地操控和利用情報。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思考、文章、電波、數位檔案,我能夠干涉所有的情報或資訊,自由地加以調整扭曲,以自己所期望的模樣來傳達。這就是我的本質——所以我根本沒必要跟蹤或是施術來窺視你們,因為原本就會有東西主動告訴我你們的所在位置。」
結說完,便伸出手指指向上空。
「那東西就在天空的彼方。你不是使用了GPS來確認位置嗎?」
啊——我不自覺地張開了嘴。因為我已經了解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從衛星接收訊號並計算出座標,檔案數據會經過基地台這個路徑。而我只要用我的能力進入裡面讀取情報就行了,根本沒有必要直接和你們接觸。」
這麼說來,將我方所在位置暴露出去,使得我們身陷險境的人就是——
「沒錯,密告犯就是你。雖然你努力繃緊神經保持警戒,但最後卻只是白忙一場而已。辛苦囉!」
結狡詐地笑著,我則是懊惱地緊咬嘴唇。
「……想不到你會依賴人類所製造的系統,還偷窺其中的檔案。父親大人,你的所做所為簡直就是格局狹小的惡作劇而已。」
我很清楚自己徹底地失敗了,但是我仍忍不住出言回擊。
「你這麼說就錯了。我正是因為肯定人類的技術,所以才會借來一用的。他們為了重現眾神的奇蹟而費盡心思地做了各種努力,不斷傳承發展至今,才能有今日的成果。這世界上可是沒有比我還要認同人類的神喔!」
結似乎完全不在意我語帶諷刺的調侃。
「不過你說我格局狹小,這點倒是說得沒錯——因為,如果我真的打算把事情規模弄得更大的話,我就會去干涉美軍的電腦,再藉由你的手機座標來朝你們發射追蹤飛彈。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你現在可就沒辦法站在這裡和我鬥嘴了喔?」
「…………」
「你是因為我手下留情才能撿回一條命的。所以我選擇了格局這么小的做法,你反倒應該感謝我的寬容才對。」
我連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父親則是滿意似地泛起了笑容。
「就是這樣,我就是想看你現在的表情——無論你願意或是不願意,我都能夠繼續利用你的存在。因為我知道你的一切。不管是你的能力、個性、思考過程還是你的極限。」
「既、既然如此,你……」
「算了,如果你那麼想留在『天秤會』的話,就順著你的意思吧。只是你遲早會變成我打進『天秤會』里的楔子。為了毀滅那些傢伙,我還是會利用你的。到了那個時候,先粉身碎骨的……究竟會是誰呢?」
結髮出至今未曾聽過的愉快笑聲,但下一刻又馬上收起了那洋溢喜悅的表情。
「最後我再問你一次——你說要保護名冢天人,是認真的嗎?」
「亞夜花小姐——」
呼喚我的聲音令我頓時回過神來。烏爾莉卡正在房門口探頭窺視著我。
「天人先生好像要準備點心給我們吃耶——您不一起過來嗎——?」
「……我等一下就過去。」
我答道。確認烏爾莉卡離開後,我才接著嘆了口氣。
幸好我原本就不擅於表達情感,只要將表情收起來,看起來應該就和平時沒兩樣才對。眼前的電腦熒幕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一片漆黑。看來在我陷入沉思的這段時間,已經自動變成了待機模式的樣子。
——『你說要保護名冢天人,是認真的嗎?』
那個男人的聲音再度在我的心底響起。
和梨玖面對面的時候,我自認為自己是辦得到的。我深信自己能夠成為這間宿舍里的每個人的助力,尤其是天人的好幫手。但是——
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被任何人期待,我只是個被當成人質的人偶而已。
『天秤會』里的異物。
如果我真的是這樣的存在——那麼我繼續留在這裡真的好嗎?
我留在這裡還有任何意義嗎?
至今未曾設想過的疑問,以及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苦惱正侵襲著我。
* * *
我打開瓦斯燒開水,並且利用這段時間準備茶點。
我打算幫大家準備冰紅茶。雖然我不反對先將茶泡好放著這個方法,但是現泡的茶美味程度還是無可比擬的。
不過,如果亞夜花受不了冷氣的話,或許泡熱茶給她喝會比較好也說不定。畢竟那傢伙經常因為身體畏寒而變得臉色慘白呢。
我一邊準備著玻璃杯,一邊思考著這些事。
「——啊,天人回來了啊。」
走進廚房裡的弓虎出聲向我搭話。
「果乃的狀況如何?」
「看起來似乎已經打起精神來了呢,這樣一來應該可以繼續努力下去才對。如果她能改善對人類的不信任感的話就更好了。」
「嗯,不過會騙人的也不只是人類而已呀!」
弓虎打開冰箱,一邊翻找著東西一邊答腔。看來她似乎想找零食來吃的樣子。
「等一下就是下午茶時間了喔?」
「嗯——可是我肚子有點餓了嘛!我想說如果先稍微墊個胃,待會兒的點心應該會變得更美味才對……」
弓虎一邊說著意義不明的話,一邊從冰箱裡拿出開口未封的袋裝洋芋片。此時她忽然狐疑似地歪起頭來。
「……洋芋片冰過之後會比較好吃嗎?」
「放進冰箱保存就不會因為濕氣而軟掉了。因為這陣子天氣一直都很熱嘛。還有那包洋芋片是萬那的,偷吃的話她會生氣的喔!你看,上面不是貼著寫了名字的貼紙嗎?」
「——我已經餓到眼前一片昏暗,所以看不太清楚耶!」
「……那就隨便你吧。」
我一邊確認著玻璃杯的數量,一邊回想著我和果乃的對話。
(欺騙,或者被欺騙——是嗎?)
因為擁有窺讀人心的能力,使得果乃更加拘泥於這件事之上。可是,現實中並沒有不偽裝自己,或是從未偽裝過自己的人類。說得極端一點,溝通及交流的系統基本上就已經包含謊言這個元素了。所以——
(所以,我對她們——)
「我想,最後要思考的問題應該還是如何面對欺騙這件事吧。」
弓虎一邊在包裝袋裡摸索,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則是不自覺地回過頭去。
「例如說,有個肚子快餓扁的可憐女孩子,正好在冰箱裡發現了一包洋芋片。」
女孩子?——算了,還是別吐嘈的好。
「洋芋片是別人的東西,而且上頭還寫著名字。但是,女孩已經因為過度飢餓而命在旦夕,因此只得裝做沒看見名字,將洋芋片吃進了肚子裡,並且打算如果被發現的話,就要堅持自己不知道那是別人的東西。」
弓虎說到這裡,從袋中拿出一片洋芋片,啪滋啪滋地吃了起來。
「不用我多說。這就是所謂的謊言,欺騙,隱瞞——但是,遭到如此對待的洋芋片擁有者其實也能採取各種不同的反應。會因為洋芋片被偷吃而生氣?還是會覺得女孩很可憐而原諒她?甚至可能為她消除最根本的說謊原因?」
因此,過程中所出現的謊言或欺騙等事實,其實並不代表著最後的結論。
也就是說,這些舉動並非終點,而是會持續地延伸發展下去。
「…………」
水似乎滾
了。我將火關掉,然後稍微放置一陣調節溫度。
「——那我也來舉一個例子吧。」
「嗯。」
「假設有一個足不出戶的繭居族,前陣子雖然難得地外出了一趟,但回來之後卻一直處於態度冷淡,且情緒持續低落的狀態。」
「她平常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應該說比平常還要嚴重。態度冷淡且情緒低落的狀態雖然不稀奇,但是長時間毫無變化就有些奇怪了。這個繭居族雖然總是面無表情,但其實情感起伏相當大,她的同居人很清楚這一點,也因此才會察覺到,她其實為了隱瞞某件事而刻意地武裝著自己。」
我換了口氣,然後繼續往下說。
「我再換另外一個例子。假設我有一個青梅竹馬,平時相當坦率,並且總是掛著十分開心的笑容。但是真正的她是否如此坦率,是否真的過得幸福,我也不禁開始懷疑起來了。」
同時出現的兩個假象。
到目前為止,我和許多不同類型的人相遇,也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事物。經歷了事後回想起來甘之如飴的結果,當然也嘗到了苦澀的後悔。來到這座城市後,我從先前的挫折中重新站起,並且找回真正的自我,而在前些日子奏的事情讓我受到了教訓並開始反省。我想,當我主動地幫助別人時,其實也是在帶給自己救贖。
在這樣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所看見的風景正一點一滴地改變著。
所以我才會發現。雖然保持著含糊的態度,卻又極度不安。
「她們兩人都各自有奇怪的地方。而且不只是這樣,我總覺得好像開始產生了某種偏差……我擔心這時候如果走錯一步,我在『天秤會』里,還有和亞夜花以及梨玖這段時間來往所建立起的關係和培養出的感情,可能會在一夕之間分崩離析……我沒辦法說得很確實就是了。」
有股不自然、令人不愉快的力量正逐漸地將未來扭曲,導向完全錯誤的方向。這是不應該存在的狀況,必須立刻加以導正才行。我的內心正持續地發出這樣的警告。
亞夜花和梨玖各自抱持的問題——雖然那是她們自己的問題,但總覺得問題的另一面存在著某種東西。
沒錯,有個人正在窺測著時機,並且對顯而易見的問題點下手,藉此測試著我——
如果我一時無法察覺的話,立刻就會被隱藏在身後的那傢伙捅上一刀。
「我必須為她們做些什麼才行,可是……我卻看不見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好。明明可以感覺到有人躲在暗處並且散發著惡意,但卻無法掌握住對方的真實身份……」
我的話距離確切的說明想必還差了十萬八千里。對只能做出如此抽象說明的自己,不禁感到心煩意亂。
而始終沉默地聽著我陳述的弓虎,終於緩緩開了口:
「嗯——只要持續成長,就能看見無比遼闊的世界。能夠發現的問題有時候也會跟著增加——對了,天人,你覺得自己有資格過問關於眾神的問題嗎?」
「資格……?」
弓虎這個問題的用意令我一頭霧水。
過去的我如果被這麼一問,想必會立刻毫不猶豫地猛點頭回應吧。
可是,如今我很清楚自己的力量不足,也曾因為過度自信而受到了相當悽慘的教訓。難不成弓虎是委婉地要我不准干涉的意思嗎?
我慎重其事地反覆思考著——
最後,我選擇放棄思考。
「我會去干涉的。」
我的結論只有一個。
「即使我沒有資格,即便必須因此和某人為敵,只要能夠幫上亞夜花和梨玖的忙,我都願意去試。」
弓虎微張雙眼,然後輕輕地笑了出來。
「你的回答還真直接呢。我原本以為你應該會再多煩惱一下的——很好,你的答案是通往正確解答的第一步。所謂的資格指的就是意志。如果無法展現意志,等同於無法做出任何選擇。」
弓虎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泰然自若,但視線卻稍微地停留在遠方。
「我沒辦法告訴你『天秤會』總是能夠發揮出符合理想的功能,因為每個人所處的場所不一樣,所朝向的方向也各自不同。如果想要加以導正,就必須以自我的意志來重新審視自己才行。我的做法則是放棄強制手段——當然,這一切都必須是為了維護秩序。我想要改變『非人者』的生存方式,因此才會降臨實尋市,並且一手創造了『天秤會』。藉由和人類坦誠相對,相互認識,放棄對立,讓『非人者』也能融入人類社會生活,並且知曉幸福為何物。所以特別不需要這種幸福的孩子,我就會儘可能把他們留在自己身邊。」
舉例來說——像是自認為正義使者,結果卻在保護人類這件事上遭受挫折的我,拒絕面對人類的亞夜花,或是失去了在人類中的安身之處而失控的梨玖。
「天人,你已經察覺到有『某種事物』正試圖破壞這裡,並且表明了願與之一戰的意志,那麼——我身為監護人的責任也將在此劃上句點了。」
我點了點頭,以肯定的回應表示自己毫無動搖的覺悟。
「聽我說,這其實是一場遊戲。」
「遊戲?」
「對方每走一步棋,我們也必須跟著走一步。『天秤會』究竟會就此崩壞或是相安無事,就取決於我們的應對了。至少對方所設下的局是如此。而對方所指名的人就是你,天人。」
弓虎的口氣依舊平穩溫和,但她的視線卻毫無偏移地注視著我。
「我想從大約兩年半前,柚原一二三失去肉體那件事開始講起會比較好懂吧——就讓我來告訴你吧。那一個即將和你敵對的存在,同時也是亞夜花的父親,並且和我立場相對的神,關於《終結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