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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章 迷宮遊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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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力量還真是方便呢。」

我對著臉色慘白的耕太投以微笑。

「這種什麼都能辦到的違規技巧真不錯,即使身陷危機,只要靠這個就能來個大逆轉——但是,如果我借用神的力量贏了你,然後還丟下一句『相信我吧』,你一定不會接受吧?所以我早就下定決心,這次我得完全憑藉自己的能力,坦誠地面對耕太才行。」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將受到耕太魔法所束縛住的右臂,從手肘部位切斷而已。

我擁有比常人更強的治癒能力,這點傷勢應該不至於會讓我失血而死。比起心臓被抉出體外時的痛苦,這點疼痛也算不了什麼。雖然不能算是毫無影響,但至少還在可忍耐的範圍內。

「無法明確地看見過去的確讓人害怕,但你難道不能用現在或是未來,來將那段過去填滿嗎?——我再說一次,先前我傷害了你,讓你身陷不安,是我不好。我會再次將我所知道的一切好好地告訴你,並且在龍太在場的時候再說個清楚。所以拜託你再相信我一次,並且回到宿舍來吧!」

「我、我、我不——」

耕太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口中似乎要說些什麼——就在這個瞬間……

有個黑影忽然出現在視野的角落,同時我的肩膀也傳來如同遭到灼燒般的疼痛。

「嗚——這傢伙!」

是耕太所召喚出的怪物。

由於召喚儀式只進行到一半的緣故,怪物已經失去了控制。

我抱起耕太小小的身體縱身往側邊一躍,朝著我們衝撞而來的雙頭黑犬則是猛力地撞上牆壁,並且將牆壁撞成粉碎。宿舍幾乎快要崩塌了。

「不、不行、天人,把我放下來,你快逃……」

「我怎麼可能丟下你啊!」

雙頭犬這次則是朝著我的頭部和喉嚨襲來。

少了一隻手臂的我,僅剩的另一隻手臂必須保護更重要的事物。我完全無法抵抗對方。

我得用上弓虎的力量才行——這個想法掠過腦海的瞬間,雙頭犬已經衝到了我的面前,它的動作遠比方才更加迅速。

可惡!來不及了——

就在此時,一旁的籠子忽然高髙飛起,同時黑犬也發出一陣哀嚎,並且被撞飛開來。一頭巨大的狼犬接著用壯碩的前肢猛力一擊,立刻乾脆俐落地將怪物制伏在地。

「……謝謝你,烏爾莉卡!」

汪!灰色的巨犬搖著尾巴回應著我的話。

◆◆◆

「這樣應該就沒事了,只要等黏合面穩定下來就行了……」

我一邊檢查著天人手臂的傷勢,一邊低聲地說著。

這裡是用來代替治療房間的會客室。

我讓天人橫躺在沙發上,並且將斷裂的右臂重新接回身體。雖然花了點時間,但總算是順利完成了。

天人雖然昏了過去,但應孩再過不久就會清醒過來才對。

房間裡只有我們兩人。我看著他面露痛苦的睡臉,心中感到一陣剌痛。

「……對不起。」

我小聲地說著。

「真的對不起。」

原本我打算無論是誰參與這場遊戲,我都要全力以赴擊敗對方。除了在天人面前召喚出的怪物外,為了和神決一勝負,我甚至還思考了許多手段。

但是——其實我並不打算讓對方受到這麼嚴重的傷勢。

幾個小時前,我在天人還有烏爾莉卡的陪伴下,來到了中立國宿舍的外面。

庭院裡,弓虎、萬那、千那、亞夜花還有梨玖都在,每個人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

「來,你有話要向大家說吧。」

我佇在原地動也不動,天人則是用左手輕拍了拍我的背。

「——對……對不起。」

我向大家低頭道歉。

此刻,我已經找回了自己原有的冷靜。因此,我也理解了這一切,包括自己究竟做了多麼愚蠢的事。光是想像如今的自己在大家眼中是什麼樣子,就會感到難以形容的恐懼。

眾神們全都緘默不語。

此時,低著頭的我感覺到有人接近我的身邊。

「等等、不可以用暴力——」

天人話還沒說完,一道衝擊已經落在我的頭上,頓時眼前冒出一片火花。

「你這個笨蛋!」

萬那緊握著拳頭,用燃燒著怒火的雙眼惡狠狠地瞪著我。

「只會一個人想破頭,一個人隨便失控……啊啊啊啊啊,氣死我了!你聽好了,下次再遇上什麼煩惱的事,一定要先和周圍的人談過啦!聽懂了嗎?」

「喔,好啦……」

「下次再做出這種事,可不能這樣就饒了你喔!這個大笨蛋!」

萬那怒火中燒地說完後,便氣呼呼地逕自走進了宿舍里。千那臉上掛著苦笑,弓虎則是若無其事地用一副疲憊慵懶的語氣對我這麼說:

「……歡迎回來。」

面無表情的亞夜花則是一語不發。

「歡迎回來囉——啊,你要負責把天人哥的手臂治好喔——」

梨玖面帶笑容(其實有點可怕)地說著。

「接得回去嗎?」

「啊,嗯,我、我想應該可以。」

我如此回答天人的問題。「好,那就麻煩你了!」天人也同樣帶著笑容回應——接著,他毫無預警地「碰」一聲倒在地上。

我請梨玖幫忙把天人抬到會客室,並且立刻為他進行治療。

「……大家都和好了呢——」

當我們急忙進入宿舍時,烏爾莉卡也蹦蹦跳跳地跟著走了進來,並且堆滿笑容地說著。由於方才的變身弄破了衣服,因此她現在暫時是用餐桌巾裹住身體。

如果當時她想要逃走的話,其實隨時都逃得掉。但忠犬女孩卻為了不讓我一個人獨處,而留在我的身邊陪伴著我。

「烏爾莉卡一直都相信著喔——相信大家,也相信耕太!」

她的意思是,相信中立國宿舍的每個人都會原諒愚蠢的我。

同時也相信我會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和大家重修舊好。

「……謝謝你……」

看見她毫無矯飾的開心笑容,使我也能坦誠地將心中的話說出口。

「——好了!」

我為天人更換好繃帶後,便點了個頭。由於半天使原本就有高於常人的治癒能力,因此我想只要過個一兩天,應該就會恢復到原先能自由動作的狀態了。

就在此時,我感

覺到身後有人的氣息。雖然會客室的門沒有被打開的聲音,但我確定身後的確站著一個人。

「……哥哥。」

「…………」

對方不置可否。但我肯定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於是,我像理所當然似地提出心中的疑問。

「殺了我父親的,果然是哥哥你嗎?」

「——沒錯。」

那是我所熟悉的平靜聲音。

「為什麼?」

「…………」

對方沒有回答。

「……算了。雖然我總有一天必須知道理由,但不一定是現在。」

「真是料想不到呢。」

「是嗎?我只是覺得,好像有某種原本依附在我身上的東西脫落的感覺。」

我先吸了口氣,然後才繼續開口:

「我後來發現,其實我對於父親的記憶幾乎是空白的。不只是他死掉的時候,就連更久以前的事也記不得了。」

「…………」

「父親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又曾為我做過些什麼——這些都不在我的記憶之中。但是,我仍然喜歡他,喜歡他的溫柔,依稀記得自己會聽他的話——我只記得這些情感的片段而已,簡直就像被某種強制力束縛住一樣,很不自然吧。」

「喔……看來這次你不會再陷入迷惘了呢,耕太。」

我小聲地笑了笑。

「過去所遺失的部分,就用現在和未來去補足就行了——我已經可以這麼想了。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這部分的記憶時,我會拼命掙扎地憑自己的力量去抓住真實。」

未來的我一定可以辦得到。

龍太稍微停頓了一會兒——

「……隨你高興吧。」

——然後像個哥哥般地這麼說著。

我的內心有種莫名的沉靜,也感覺到心情似乎變得更加平穩而和諧。

***

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灰色的地面無止盡地向四周延伸,化成一片毫無一物的空寂世界。我則是獨自一人佇立在其中。

「——喵哈哈哈,你似乎嚇了一跳呢,名塚天人!」

腳邊忽然傳來聲音。

有隻小巧的貓咪布偶正仰頭望著我。是這玩意兒開口說話的嗎?

我總覺得似乎曾在哪裡看過它。

呃——我記得曾有個大嗓門的傻蛋魔法師,把整張臉貼在夾娃娃機上,流著口水眺望著機器里的貓咪布偶。

「歡迎來到我的真實世界!你的對手就是本人——蕾娜貓!」

「蕾娜貓?」

「Yes——!正是蕾娜貓!」

貓咪布偶不斷點頭。

我似乎認識一位名字和她十分相似的少女,而且她們的聲音還極為相像。

——算了,反正不過是夢境而已。

「你找我有什麼事?」

「喔喔,真是了不起的適應能力!簡直就是棒呆了!雖然還比不上龍太少爺就是了!」

「呃——咳,我找你來沒有其他事,只是想讓你聽聽蕾娜貓接下來要講的故事——那麼,就請你把耳朵借給我吧!」

「……為什麼我非得留下來聽你說故事才行呢?」

「哎啊,如果你不願意聽的話,可就永遠無法離開這個真實的世界喔?因為這裡是蕾娜貓為了蕾娜貓的存在所創造的世界,喵哈哈哈!」

這傢伙真是煩死人了。

總之,看來似乎除了乖乖聽她說故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離k。

「……快點開始吧!」

「了解了解。那麼,我就要開始講一個關於魔法師家族的故事囉——很久很久以前,也沒那麼久以前啦,呃,反正就是以前,在某處有一男一女的魔法師。男方專職研究魔法發展,女方則致力於召喚異界者,並且各自醉心於彼此的研究中。」

某一天,男方拜託女方協助他的實驗。具體而言,就是希望女方能夠生下他的小孩。因為在他所進行的魔力擴張實驗當中,必須要有具備魔法資質的幼兒身體作為實驗體才行。女方則受到報酬和魔法資料所誘惑,於是便允諾了男方的要求。

「……這是什麼嘛,真是讓人不舒服的故事!」

「很遺憾地,大多數的魔法師所抱持的都是這種非道德的價值觀喔——!於是,女方成功地懷孕,並且生下了一個嬰兒。」

然而,女方對自己所生下的嬰兒產生了母愛,並開始希望能讓孩子過著和一般人無異的人生。於是女方想盡辦法,試圖將嬰兒從男方手上奪回來。然而她的意圖卻被男方所識破,因而慘遭殺害。

「真是悲哀的故事呀——接下來呢,處理掉女方的男方為了避免後顧之憂,便慎重地隱藏住自己的行蹤,並且移居到某座城市。在那裡,他展開了真正的實驗。」

首先,他將無法抵抗的嬰兒的精神加以束縛,並且封印住嬰兒大部分的自主意識,以愛和服從來制約嬰兒的意識。接著,他為了研究,持續地對嬰兒施術,有時甚至還會對嬰兒施以物理性的切割。而這個實驗就這樣持續進行了五年左右。

「不只是噁心,我聽到都快吐了!」

「別擔心,那樣的日子也是會過去的。」

某天,有訪客來到男方的住處。女方在生前曾向某個魔法結社請求救援,而這些人就是該結社的成員。她們查出男方的行蹤,並且趁機闖入其中。出現在男方面前的少女及女性,要求男方終止實驗,並且將實驗體交給她們。

「但是!男方仍舊不肯輕易罷休!他從異界召喚出神話里的怪物,試圖做出無諝的抵抗。男方站在孩子的面前,大聲喊著:『無論我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不能把他交給別人。因為這是我最重要的「實驗體」!』如果要把孩子交給別人,男子寧可命令怪物當場把他處理掉!幼子的命運究竟如何呢?」

為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已經開始專注地聆聽著蕾娜貓所說的故事。

不過……我總覺得自己似乎聽過類似的故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不起來。或許是因為此刻是夢境吧。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接下來的發展是秘密!我的故事就說到這裡結束!」

蕾娜貓語氣堅定地宣布,差點讓我跌了個狗吃屎。

「——喂!」

這樣不對吧。

「如果你想知道後續發展的話——等你醒過來後自己去調查吧——!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夠找出這個故事的結局。」

對方的聲音忽然顯得嚴肅,讓原本還想抱怨的我也不禁因壓迫感而閉上了嘴。

然而,才不過短短的一瞬間,蕾娜貓立刻又恢復了原本開朗過頭的語氣。

「好的,非常謝謝你聽我講完這段故事!那麼,舞台就此閉幕,有緣再相會囉!喵哈哈哈哈!」

蕾娜貓伸著短短的前腳,三步並作兩步地跑掉了。

「…………」

我醒了過來。時間已經過了午夜。

耕太正趴在沙發上沉睡著,看來照顧我似乎使他精疲力盡了。

我將視線移向右手,手臂確實和身體連接在一起。雖然還留著些許痛楚,但已能夠自由地移動。

「謝謝你。」

我悄悄地對著沉睡的耕太道了謝。

不過剛才的夢究竟是什麼呢?

留在記憶中的夢境清晰到令人訝異。有隻個性鮮明到令人厭煩的說書貓,還有一段令人作嘔的故事。

而且這段故事我似乎曾在哪裡聽過——不,應該說,和我所查到的耕太的過去幾乎一模一樣,而且還比我所知道的內容更加詳盡。

不過有幾個地方我不明白。

故事的結局究竟是什麼呢?還有一場人物應該還少了一人,又是為什麼?

「……我得去找那個人問清楚才行!」

我喃喃自語,不過卻有人回應了我的話。

「那個人指的是我嗎?」

龍太不知何時已經靠在門上。

他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呢——不過算了,現在這一點也不重要。

「是我讓耕太睡著的。他暫時應該不會醒——你有什麼事想要找我談嗎?」

「後來我想了很多,但有些問題還是必須向你確認才行。如果你願意陪我談談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在昏暗的房裡,龍太點點頭,表示「沒什麼不能談的」。

我稍微在腦中整理過思緒後,緩緩地開了口:

「耕太似乎是被他的父親當成實驗動物般對待,而安潔小姐和蕾娜則是將耕太從他父親手中救出的人——到這裡為止我說得對嗎?」

耕太是在六年前被救

出來的。但由於這是發生在『天枰會』管轄範圍內的事,身為人類的耕太該如何處置,不可能是由龍太和安潔來做決定。因此,耕太也交由『天秤會』保護,並且得到可憑自由意志決定自己將來的權利。

「希望將耕太留在身邊的安潔小姐,試圖藉由勸說的方式,讓已成長到某個階段的耕太憑著個人意志離開『天枰會』,而龍太則幫助她完成這個目標。」

「她們的主張是人類就應該在人類的群體中成長。只是,我不確定她們是否真是為純粹的人道目的而想要耕太。畢竟她們也是魔法師,而耕太又是相當貴重的實驗資料。」

「的確沒有足以確認她們動機的方法——後來,我開始幫助耕太,並且介入其中。而你不希望這項計劃受到干擾,才會用威脅的方豸㈱圖讓我知難而退。」

「這就和我在地下室時所說的一樣。」

「不過……我覺得這段過程還是有不合理的地方。」

「怎麼說?」

龍太稍微歪著頭提問。

「你的做法實在是太粗糙了呀!你和我的力量明明天差地遠,當時只要你有意願,應該可以選擇讓我徹底打退堂鼓的做法才對!雖然那時候亞夜花在我身邊保護我,但我實際上仍是漏洞百出。還有,最後在與耕太決勝負時,你也沒有插手阻止我——也就是說,你對我的威脅方式簡直就像是在測試我是否做好了覺悟一樣。」

龍太臉上的微笑始終如一。

「你想太多了。不過——假設真是如你所說,那我測試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是競爭——」

我不假思索地迅速回答。

「——你想知道,安潔小姐和我,究竟哪一方才適合當耕太的保護者,所以你設下了這個局面,讓我們相互競爭。說穿了,我們只是龍太你掌中的棋子而已。」

龍太壓低聲音,呵呵地笑了起來。

「你的說法還真奇怪。我為什麼要對一個人類的小孩如此煞費苦心呢?」

「我不知道理由,但是我認為你關心耕太這件事是無庸置疑的。」

我稍作思考後,提出了一個新的看法。

「不如我們稍微改變討論的內容吧——我們來談談關於耕太的父親遭到殺害時的事。」

「……那件事還有什麼值得討論的嗎?我殺了耕太的父親所召喚的使魔,順便連本人也一併收拾了。你不也親眼看到了嗎?」

「說得也是。但是,我想作為討論軸心的是更之前的場面——龍太,在安潔等人來找耕太父親的時候,你人在哪裡呢?」

「你說自己是耕太父親召喚出來的使魔,這件事是騙人的吧?那麼,殺了耕太父親的你, 究竟是在什麼時機參與了這段過程呢?」

龍太沒有回答。

「我的推測可能有些草率也說不定,但還是請你讓我把這突如其來的想法說完——安潔等人抵達後,驚慌失措的耕太父親急著要將耕太處理掉。但是,當時的耕太雖然意志遭到控制,但仍殘留著最基本的防衛本能。」

我在廢棄小屋地下室的暖爐中發現了耕太父親的研究資料。當時雖然無法解讀,但來到已能掌握大致狀況的此刻再次回想,才覺得那些資料代表著相當重要的意義。

沒錯,紙上的內容就是基於自我保護本能所留下的文字。也就是說,這是種自發性地迴避外來威脅的判斷力。

舉例來說,當前方有可能絆倒自己的障礙物時,自己就會採取迴避動作。不小心跌倒時,也會反射性地伸手保護身體。這些都是避免讓自己受到更嚴重的傷害所出現的自然反應。

即使是吃飯或睡眠也是一樣,由於耕太的父親本末倒置地將生活大半的時間都投注在「實驗體」上,使他選擇將最低限度的自律性保留下來。

「如果是實驗的話就沒關係。畢竟實驗並不會危及生命,因此也不必為了保護己身而抵抗。但是當對方帶著殺意襲擊而來時,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認為,耕太的父親犯下的盲點之一,就是他對耕太強制下了『服從命令』和『仰慕父親』這樣的暗示,但卻少了『當生命遭到父親威脅時必須保護己身』這樣的制約。」

我繼續說著:

「因為陷入生命將遭到剝奪的危機,對於耕太而言,這是從未經驗過的威脅,也因此他使出全力加以抵抗。而他所展現的,就是擁有魔法才能的人所能發揮的最大力量,也就是——」

——召喚出非人者。

而受到召喚的強大存在察覺到耕太的意志,因此便對敵人——也就是那頭獅子,以及獅子的召喚者——耕太的父親加以屠殺。

「說實在的,我並不想去思考這些,但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麼背負起殺害耕太父親責任的人——」

我看了看發出平靜呼聲而沉睡的耕太。他仍然完全沒有要醒來的樣子。

「我也曾經想過這件事。耕太雖然在魔法方面擁有天才般的資質,但召喚術卻始終沒有進步。」

方才耕太使出全力所召喚出的雙頭黑犬,也是在烏爾莉卡的一擊之下便倒地不起。

不久之前,曾經發生過一般的人類研讀部分的魔法書,而召喚出名為《噬魂者》的冥界魔獸。也就是說,只要具備某種程度的才能,即使是門外漢也能辦得到這件事。

然而耕太雖然擁有高人一等的資質,在這方面卻無法拿出相對應的表現。

「而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耕太已經召喚出遠遠超乎常識之外的強力惡魔,為了要維持召喚的效力,他必須將大部分的魔力投注其中才行……這麼解釋的話就說得通了。」

「那是你的假設吧。」

龍太並沒有明確地否定或肯定。

「是假設沒錯——說得更清楚一點,龍太,你並不在意耕太的記憶遭到封印,更不會刻意隱瞞自己殺了耕太的父親一事。而你藉此將殺父罪過攬在自己身上,避免讓耕太想起『父親是被自己所召喚出的惡魔所殺』這樣的記憶。我說得對嗎?」

只要找出符合邏輯的解釋,人類往往就會將其視為事實並接受。而這次耕太即使原先對自己的記憶存疑,但當知道龍太就是殺害父親的犯人時,他的思考也就此停滯,反而使得最重要的記憶仍然受到封印所限而無法撥雲見日。

如果朝這個方向思考,那麼龍太經常和女生出遊甚至徹夜不歸一事,以及從未善盡耕太的保護者責任一事似乎都可以解釋了。

「事實上,我原本對你的所作所為相當火大。耕太明明就只有你一個親人,但你卻從未扮演好代替他真正親人的角色。現在我好像可以了解背後的理由。」

為了保護耕太的心靈不會再次受創,龍太只能背負起殺父兇手的罪名。

因此他不能夠獲得耕太的信賴,也不能做一個讓弟弟仰慕的兄長。兩人必須保持一旦有緊急狀況發生,耕太絕對會不加猶豫地憎恨自己的關係。如此一來耕太才能與龍太完全斬斷關係,並且繼續向前邁進。

「我們回到原本的話題吧——」

我嘆了口氣。

「——所有的狀況都顯示,龍太是為了耕太才會做出這一切的。你才是真正拼命地在保護耕太的人。是這樣沒錯吧?」

龍太沉默了半響,接著低聲笑了起來。

「耕太有著難得一見的才能,我想他應該能以偉大魔法師之名名留青史。我只是對這樣的人生有點興趣罷了。不過——」

龍太輕輕地聳了聳肩。

「——不過,你剛才所說的內容實在太多假設了。或許是,或許不是。或許有個被情感所驅使的惡魔嘗試著在保護一個人類的小孩,又或許惡魔只是抱持著單純的好奇心,帶著像是在玩廉價玩具的感覺,玩弄著這個人類小孩的人生而已。你既沒有辦法為自己的說法提出證明,

對我來說也沒有必要加以肯定或否定。」

「……說得也是。」

既然如此——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吧。畢竟我也沒有辦法再繼續講下去。

「你的假設當成思考實驗的話倒是挺有趣的。那我先走了,你保重啦!」

龍太轉過身,將手放在門把上,卻又再次回過身來。

「……對了,你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和耕太決勝負時,會客室里被無數耕太的幻影所淹沒,你在一瞬間就看穿『真正的耕太並不在這裡』。你是怎麼辦到的?你應該不懂魔法吧?」

他是從哪裡看到的?

「啊啊,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招式。我只是把靠在牆壁上的身體固定住,然後在瞬間讓地板的重力產生九十度的變化而已。」

我有一項微不足道的能力,就是能夠自由地改變自己以及身體所觸及到的物品的重力方向。

「我使用能

力的時間很短,連家具都不會因此改變位置。但是人類的話就一定會受到影響,因為重力突然在一瞬間改變了方向,人類的平衡感是無法在瞬間反應過來的。但是,當時所有的耕太都站得穩穩的,所以我才會知道真正的耕太一定是在其他房間。」

「原來如此。聽你說明過後就覺得很簡單了——但是你卻對他說『我都還是找得到你』,你也是個滿厲害的詐欺師嘛!」

龍太呵呵地笑了起來。

「嗯……我沒有要欺騙他的意思,只是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反駁就是了。」

我搔了搔頭。

「不過結果並沒有因此改變,如果當時我直接對他說明我的手法,或許也能讓耕太心服口服——只是,比起將他徹底打敗,告訴他『我自始至終都在關心著你』應該是更重要的,同時也是耕太所需要的。我是這麼覺得啦,你不也有同樣的想法嗎?」

龍太不知何時已將笑容收了起來。

「……那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如果可以的話,就由自己來陪著耕太,甚至扮演保護他一輩子的角色嗎?」

「我應該說過,我並不否認我的確對此感興趣吧。」

龍太將手放在門把上,背對著我又接著說:

「啊,對了,耕太父親魔法的本事只是普通程度,施加在耕太身上的精神咒縛隨著時間流逝,應該也已經開始劣化了。只要耕太對某人抱持著強烈的好感,原本的咒縛應該就會被新的情感蓋過,最後會完全失去效果才對。」

「……你要我怎麼做?」

龍太沒有回答,只對我說了聲「再見囉」,就逕自離開了房間。

我大大地吐了口氣,若有所思地躺在沙發上。

「最後還是被他轉移焦點了呢。」

我是能夠均等操縱真實和謊言,並且欺瞞一切事物的存在——龍太曾經如此形容過自己。

你方才對我所說的內容,究竟哪些是真實,哪些又是謊言呢?

而你現在所欺騙的對象又是誰?

耕太此刻依舊安心地沉睡著。

他的睡臉看起來天真無邪,絲毫不見平時那趾高氣昂的模樣。不過仔細一看,我才發現他的睫毛真是長到不可思議。這傢伙再過個幾年,一定會成為女孩子所傾心的美男子吧。

「真是個愛找麻煩的小鬼呢!」

我呢喃著,並且輕輕地敲了敲他的頭。此時耕太的眼皮也跟著緩緩張開。

「……啊,對、對不起,我睡著了嗎?你的傷還好嗎?」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睡臉被看見而感到不好意思,耕太的臉泛起了些微的紅潮。

「沒問題了。右手可以自由揮動,也沒有那麼痛了。」我笑著說。

雖然過程曲折,但耕太總算是回來了。

我們又可以繼續過著和以前一樣和平的宿舍生活了。

◆◆◆

結束和天人的對話並且走出會客室的龍太,在走廊的中央處停下了腳步。

夜深人靜。宿舍內外都顯得寂靜無比。

龍太一語不發地伸出手,做出像是抓住某物的動作。

「哇哇!?」

他從原本沒有任何東西的空間拖出了一位少女。少女就這樣直接滾落在走廊上。

「好痛喔……龍太少爺,你這樣對待女孩子有點太過粗魯了吧?」

蕾娜一邊扶著自己的腰,一邊不滿地撅著嘴抗議。

「躲在一旁偷看的人,是沒資格做出這種要求的。」

「龍太少爺還不是沒有遵守約定。你明明說要把耕太交給我們的啊!而且連安潔都被你打成重傷……」

「因為我很介意騙人這件事啊!只能說安潔的事是不可抗力的狀況,畢竟她也不是我隨便就能應付的對手。」

「托你的福,《美艷的普涅雅蕾姆》也變得不再美龐了。她還一直抱怨暫時無法到這裡來見你了呢!」

當時耕太在進行他所設置的遊戲時,安潔曽試圓強行介入並且排除天人。而龍太則出面阻止了她。當然,天人和耕太都不知道曾發生過這一切。

「那有什麼問題?和你們締結契約的墮天使不是遺有好幾個?」

「要召喚那種等級的墮天使,對蕾娜而言也是很麻煩,而且很累人的耶——不過仔細想想,耕太遺真是異於常人呢!即使他的契約已經被移轉了,竟然能召喚出那種東西,而且還讓它留在現實世界當中。」

「先不管那件事了。我這邊也有話想問你,對天人說了那些多餘的話的就是你吧?」

「啊,被拆穿啦?」

蕾娜帶著調皮的笑容,遺半吐著舌頭。

「哎喲——這幾天觀察下來,我發現他遺真是個熱情又充滿俠義心腸的好孩子呢——為了別人,竟然能夠不顧一切地拼到那種程度,真是太了不起了!」

「站在被他逼問事情的立場而言,我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而且要說對某件事情拼盡全力,我覺得你自己也差不多。」

「蕾娜只是因為對龍太少爺感興趣,所以才會拼命地追著你跑。這是魔法師的本能啊——雖然耕太的確是個充滿魅力的材料,但是這次有著這麼棒的機會在面前,只好把優先順序作個調整囉!」

蕾娜嘻嘻地笑著說。

「其實我真的很想知道,總是愛騙人的龍太少爺內心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即使只是一小部分也行。所以我才用了一點小手段!哎喲,被天人的質問逼到窮途末路的龍太少爺,實在是可愛到不行呢!」

「不只是今天而已。蕾娜今後也會一直繼續觀察龍太少爺的喔!龍太少爺接下來會做出什麼選擇,又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你心中對耕太有什麼樣的想法?是重要的人?或者只是用完即丟的玩具?你會對人類產生興趣嗎?如果有興趣的話,又會是多深入的興趣?這些都讓我好期待喔——」

蕾娜說完,臉上也綻開如花朵般的笑容。

「——龍太少爺對耕太果然很心軟呢!是因為女朋友拜託你的關係嗎?雖然身為耕太媽媽的她已經不在了——」

此時蕾娜忽然蹙起眉頭。她的右手臂緩緩浮現手形黑印,宛如連骨頭都快要被握碎一樣。

蕾娜稍微詠唱了一會兒後,一陣如同空氣炸裂的聲音傳來,手上的黑印也跟著消失無蹤了。

「……把我惹火的話,對你是沒有好處的喔?」

龍太用四平八穩的聲音說著。

「好痛喔……龍太少爺真的一點都不溫柔呢!不過這也是你的魅力所在啦!我覺得你心情不好的表情也很帥呢!」

「你真的想死嗎?」

「沒有沒有沒有啦,我怎麼會那樣想呢!」

蕾娜用力地甩著頭。

「蕾娜可是個脆弱的普通人類,如果龍太少爺認真起來的話,一瞬間就能把我捏碎。當然我也會全力抵抗就是了!不過——」

蕾娜緊閉的唇隨之上揚。

「當蕾娜用盡所有自己所知道的方法抵抗,卻仍然無法和龍太少爺的力量對抗時……也印證了你的力量超越了蕾娜所擁有的知識吧!能夠親身體驗那樣的力量而死,我也覺得是相當棒的事喔!」

蕾娜像是沉浸在美夢中似地微笑說道。

利用耕太讓天人與蕾娜等人競爭的確實是龍太。天人用『掌中的棋子』來形容龍太的所作所為。然而龍太本身卻也深深覺得,自己正被眼前這個有著少女形體的人物玩弄於掌心之間。

她只是純粹為了自己毫無意義的目的,而肆意地挑動著龍太敏感的神經。

蕾娜就像是怪物一樣。她擁有生命有限的人類所不該有的執念,並且肯定任由執念擺布的自己。

「……你已經和普通的人類脫節了呢,神想學協會會長!」

「怎麼這麼說呢,我不過是個年齡不滿兩世紀的年輕人呢——今後還得請您多多鞭策與指導才行……啊,你又露出不屑的表情了。我好開心喔,愛說謊的詐欺師龍太少爺,在蕾娜的面前總會毫無掩飾地表現出內心真正的想法呢,蕾娜真是太幸福了!」

龍太似乎已經不打算繼續回話的樣子。

「蕾娜是個會拼命地追求真實和興趣的魔法師。龍太少爺則是個會用花言巧語擺布他人的惡魔。你不覺得我們兩個超級適合的嗎?」

「我倒覺得是冤家路窄——你快滾吧!」

「好——啦——啊,最後還有一件事,是耕太的事。」

「…………」

「我不是要抱怨你不把耕太給我們喔————過去已經無法改變,當中那扭曲的幾年也都是耕太自己的人生。你得提醒他,就算把過去視為無物,也無

法就此讓今後的人生變得更加順遂。畢竟人的一生既短暫又脆弱,太過勉強的話可是會爬不起來的喔?」

蕾娜的口氣雖然開朗,但眼神卻是無比地認真。

「不過反過來說,也可能因為小小的改變而獲得幸禧。希望龍太少爺你看人的眼光是正確的囉!那麼,再見了!」

蕾娜揚起笑容,接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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