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章外神曲1 夢中的景物(2/2)
此刻似乎只要稍微發出一點聲響,就會有什麼東西破滅掉一般,無可比擬的寂靜。
梨玖的話不僅是發自內心,甚至可說是來自靈魂的聲音。她確實製造了許多虛偽的假象,並且利用了許多人,但我知道她對我的思念當中不帶半點虛假。
究竟經過了多久呢?既像是短短几秒鐘,卻又有數小時般漫長的感覺。——此時我終於吐了口氣,開口說話:
「對不起,我沒辦法陪著你。」
這麼做是錯誤的。沒有人——就連梨玖自身也無法因此得到救贖。
梨玖沉默了半晌,然後離開我的懷中,緩緩地抬起頭。
「嗯,其實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爽朗笑容,但此刻看起來卻是如此寂寞。
「我真的……做錯了很多事呢。」
◆◆◆
在狹隘的房間中央,我獨自一人呈大字形地睡在地板上。
「……啊——還是失敗了嗎?」
我被甩得真是徹底呢,雖然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再怎麼說,這也是為了讓自己和過去切割所做的告白。只要是我愛上的男人,從來不會接納這樣的我。雖然我不聰明,但我自認看人的眼光應該還不錯。
「嗯,這樣就行了吧。」
我輕聲對自己說著。雖然我的思念無法實現,但那個人想到我,並且為了見我而來,這樣就已經十分足夠了,再奢求更多只會招來天譴而已。
就讓一切在今天劃上句點吧,如此一來——我也終於可以終結我自己。
如今的我,和當人類時相比,再生能力已有了飛躍性的提升。加上我也不再需要呼吸,想要用一般方法尋死想必很難吧。
我想過許多方法,但最後仍然只剩下讓陽光燒死自己這個方式。雖然我不喜歡痛苦,但也沒有其他選項可挑。另外就是我會被燒成灰燼,不會留下任何形體,如此一來也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我預定要在學校已經崩塌的屋頂上進行。早上那裡不會有工人,對我而言,那也是許多事物終結的場所。今天的天氣晴朗無雲,夜晚時分也能清楚看見星辰。只要在破曉前抵達並睡在那裡,等到時間一到,我就能得到解放。
聽說成島好像也是在那裡毀滅的,我和他應該算是同類吧。我熟知此點,所以利用了他的孤獨,只為了讓天人哥成為自己專屬的人。如果真的有那個世界的話,到時再向他道歉吧,雖然我不認為自己能夠得到原諒。
還有另外一人,就是我的『好朋友』。希望她能原諒連一句話也沒留下就擅自消失的我。
我誠心地希望她的人生能夠幸福。
我起身穿好鞋子,再一次環顧室內,接著我離開房間,打開通往外界的門。
但是,就在此時——
「啊……」
有個細微的聲音。想不到破曉之前的公寓走廊上竟會看見人影。
「…………」
「…………」
「…………妨、你在做什麼?小珠。」
我們相互對看了幾秒後,我率先開口。
「啊,我是來找你的。」
珠子畏畏縮縮地回答。這點不難理解,畢竟這裡是我家門口。
「這麼晚還來找我?」
「我、我家是日式點心屋,很早就開始營業了。那個……像是得烤蛋糕之類的……所以……我總是……很早就……起床……」
事件當天,她幸運地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後來同樣被送到中立國宿舍接受檢查,並且被送回家,一覺醒來後……她所目擊的一切都已忘得一乾二淨。
其實事件發生後,珠子曾幾度來找過我,但我每次都假裝不在家藉以避開和她碰面。我之所以這麼做,和她的記憶無關,我只是單純覺得不應該再和她見面而已。
老舊公寓的走廊響起腳步聲。總之我先把珠子叫進了玄關。
「那個……學校變得亂七八糟的耶。真的好可怕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找我有事嗎?我現在正要出門耶。」
我關上門,刻意用冷淡的語氣應對。珠子顯得十分畏懼。
這樣才對,她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只是那一天剛好變得比較不一樣而已。
「……我、我有一點事想找你談。」
「什麼事?」
「你還記得名冢學長到我家裡找我談話的事嗎?」
當然記得。我們彼此坦誠『來不曾把你當成是朋友』的那時候吧。不過為什麼她還記得呢——仔細想想才發現,之後的事情或許會被消除,但當時我站在一旁偷聽,還有化成索拉而性格整個改變的事,其實都算不上什麼超自然現象。所以會殘留在記憶當中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你在生氣對吧。我、我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身體不舒服,一直向學校請假在家休息,所以都沒機會告訴小梨。就是——」
原來是因為過意不去所以來道歉的啊。我們算是互相打平,沒必要再做這種事了。更何況我馬上就要消失了,即使你還想試著修補友誼,到頭來也只是白忙一場,小珠。
「我、我……」
珠子的表情顯得有些畏縮,但她還是毅然地抬起頭。
「我不打算向你道歉。」
「…………」
「雖然當時我不是刻意要說給你聽的,但我確實說了相當過分的話。可是,那些都是我真正的心情,我覺得應該要更早告訴你才對。」
我突然不知該如何反應,真是意外。想不到對於在學校所發生的事件早已失去記憶的珠子,竟會說出如此出人意表的話。
「因為我將心裡的話一吐為快,才能繼續往前走。我討厭小梨,從來不覺得你是我的朋友。這並不是謊言——但是,這也不代表我對你的一切想法。我……我、我、其實我——」
啊……嗯,我已經聽過了。雖然珠子對此已毫無記憶,但我卻十分清楚她接下去的台詞是什麼。
原來如此。為什麼我一直都沒有搞清楚呢,即使失去了記憶,珠子還是珠子。同樣是那個我所看不起,被我百般利用、嫉妒、疏遠的女孩——她知道我對她的想法,卻仍然出手幫助了我,真是個勇敢的女孩。即使一切已經無法改變。
這時候,我突然察覺了她在這個時間點造訪的真正用意——
「聽我說,珠子。」
「什麼事?」珠子的表情像是突然從緊張中得到解放一樣,急忙回問。
「天人哥該不會和你聯絡過了吧?」
「咦?啊,嗯,對啊。他說現在應該可以見得到你,我是剛剛才接到他的電話——啊,對了,他要我傳話給你。」
「傳話?」
「對啊,他說叼如果覺得自己做錯了,那就重新開始吧』——小梨?」
我的表情想必愣住了吧,從珠子瞪得圓滾滾的雙眼就能窺知二一。
『新開始』——這句話完全在我所能想到的範圍之外。
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自己所失去的事物上,我的思緒只圍繞在如何終結這一切,所以我根本無暇想到這樣的一句話。
當然,天人哥一定也察覺到了。雖然他無法響應我對他的感情,我也因此承受了宛如世界末日般的衝擊——但是此刻,天人哥仍然用他的方法守護著我。
「……這樣啊,原來他說了這樣的話。」
此刻我確實存在,並沒有任何事物已然終結。
「啊,那個,我的話其實還沒講完——!」
再次鼓起勇氣的珠子努力地試著開口,但我卻舉起單手示意她保持安靜。
「——可以先請你聽完我的話嗎?」
我輕輕閉上眼,開始反芻腦中的記憶。
「兩年前,發生車禍之後的春假期間,包括舉行葬禮在內的許多事情總算告一段落,進入新學期後,我開始上學。學校的同學們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安慰我,老師也很關心我的情緒,那真的是個很好的班級——但是我實在受不了過於繁瑣的同情,我甚至希望所有人都從我身邊消失無蹤。」
直到我露出笑容,響應他們『謝謝你。我很好,我已經打起精神了』為止,這群『施與同情者』絲毫沒有要罷休的意思,他們的所作所為根本無法讓我得到解放。我好累,累到逐漸開始對他們產生近似怨恨的情感。
我當然知道每個人都是抱著善意接近我,我也很清楚自己接納或解讀對方意思的方法有些扭曲,但是我仍然難掩心中不斷湧現的負面情緒。
「所以我才會利用你。」
日式點心屋的千金,從國外回來的內向轉學生。
我借著裝出和她有形影不離的友好關係,成功地拉開了和其他朋友間的距離。對我來說,真正需要的是『對我一知半解,因而不會抱持著過剩的同情心』的人。而她正巧符合我的需求,人格方面完全不是我所考慮的重點。害羞怕生的個性不僅讓我容易卸下她的心防,對於乖僻成性的我來說,她的存在還能讓我感到莫名的優越戚。
「但是,當我和你相處久了,某種醜陋的情感也逐漸變得難以抑制——你知道世界上有『擁有一切的人』和『孑然一身的人』這兩種人嗎?小珠屬於『擁有一切的人』,而我則是
『孑然一身的人』。」
珠子倍感意外地眨著眼睛。
「咦?可是,明明就是小梨比較會讀書,而且個性又開朗……」
「但是小珠——你不是有家人嗎?」
——阿。珠子張著口,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卻被我制止了。
「你不要誤會,小珠你並沒有錯,是我自作主張地羨慕你、嫉妒你的——你和天人哥談話時不是說了嗎?『同時面對同情和優越戚的自己其實很悲慘』。當時的我希望你愈悲慘愈好,所以我才會那麼做。我認為只要能傷害你就行了,所以才會毫無顧忌地在你身上施加那些情感。」
胸口好痛,有種反胃的感覺,但是我仍然必須在此處把話一吐為快。
「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但卻無法克制情感的衝動。我的妒意始終無法消去。我們確實不曾當過朋友,小珠你為此而生氣是很正常的,討厭我當然也是正確的。」
「小梨,我——」
「讓我說完!」
我拉高音量。
「讓我說到最後吧。如今我知道自己是最差勁的人,自己曾做過的事雖然無法消除,但至少讓我向你道歉。真的,對不起。還有,我也了解到你是個值得尊重的女孩。所以我想拜託你,雖然這麼講很厚臉皮,雖然我沒有資格講這種話——」
或許你已經不記得了,你在那天曾說過的話。
這次由我來說。不,應該說非得由我親口告訴你才行。
「——我想和你當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