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至少沒有白來(2/2)
「得了!夫子他坐在講壇上講課,當然可以這麼慢悠悠地說。可人生之中種種際遇、各種機緣和危險……哪裡來得及慢慢觀察和思考!就算是他自己,敵人一劍刺來的時候,難不成他還先考慮『我跟他誰對誰錯』不成?」
「我只是一隻鳥,你沒必要跟一隻鳥爭論。」老師的話音輕鬆而愉快,「夫子和你都是合道長生的人,只要你慢慢等待,總歸會等到夫子回歸人間的時候。到時候你再跟他討論吧。我現在就是告訴學生,你那套看上去似乎很好,但其實一點也不靠譜!」
「從道理來說,我這一套理論明明比夫子說的那些合理得多!」
「呵呵。」
潘龍慢慢睜開眼睛,眼中滿是深深的思索之色。
剛才,他回憶起了前些天在「世外樓」之時,老師和蘭陵況的一段爭論。
當時雙方就法家的根本心法之一「繩律天下」的對錯討論了一番,最後就勝負來說,應該算是老師占了上風。但他捫心自問,卻覺得蘭陵況說得很有道理。
如果不能默認自己是正確的,那該如何立身處世?
這個問題,老師並沒有回答。
而現在,他就要面對這個問題。
(如果我默認自己是正確的,那麼就算可能殃及無辜,該打的還是要打。因為我的退讓,會讓那些習慣於欺壓百姓的人得勢,他們得到了優勢,必定又要禍害更多的人。)
(所以,從法家心法來說,堅持自己的信念,就不能顧慮太多。哪怕是會殃及無辜,也是一樣!)
(但從儒家心法來說,仁愛之心才是一個人的立身之本。我之所以行俠仗義,就是因為我有仁愛之心。如果我為了行俠仗義,連仁愛之心都捨棄了,那豈不是本末倒置?)
(這兩種想法各有各的道理,我該選擇哪一個呢?)
他思考了許久,始終得不到一個能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太陽漸漸偏西。等到日頭快要落山的時候,蒼淵突然急匆匆地跑進來,看到他坐在這裡,一把抱住了他。
「潘兄!多謝!多謝了!」
潘龍這才回過神,詫異地看著他。
剛才那短短的一個多時辰的思考,對他來說卻猶如過了許久一般,一時間,連思緒都有些遲緩。
「我家老祖已經答應了我的婚事!」蒼淵興高采烈地說,「他說『你這混小子,瞎得厲害。可瞎子偏偏卻有好運氣,竟然讓你碰上了一位靠譜的朋友。你的婚事,自己做主吧』……潘兄,這都是你的功勞啊!」
潘龍頓時明白了蒼家老祖的意思,搖搖頭,說:「如果不是你自己堅持,也不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只能算是順水推舟罷了。」
他將剛才那些紛亂的思緒暫且拋開,看著蒼淵那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的模樣,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
無論如何,至少幫助蒼淵完成這段姻緣,應該是沒做錯!
蒼淵說了幾句,便一步三跳地衝上樓,去找白映玄報喜了。他本是個彬彬有禮的人,此刻卻連女賓層也闖了進去。
很快,樓上傳來了白映玄的驚呼,傳來了二人的交談,傳來了歡喜的笑聲。
過了一會兒,蒼淵和白映玄從樓上下來,要向潘龍道謝。
但他們卻沒有見到潘龍,只看到角落那張桌子上,用茶水寫了「我去也」三個字。
「潘兄真是瀟灑之人!」蒼淵由衷感嘆,「來得瀟灑,走得瀟灑。他這個人,就像是先賢所說的那樣,乘著一艘沒有繫繩子的船,在紅塵之中自由自在地到處遊蕩——真是太讓人羨慕了!」
「潘大俠固然灑脫,但你這樣為蒼生疾苦天天辛勞,卻更加讓人敬佩!」白映玄說,「也許有的人欣賞這種仗劍天下的遊俠,但我卻更加喜歡背負天下的行者。」
蒼淵咧嘴大笑,喜不自禁。
「映玄,這幾天朝廷秋闈,一應民政都暫停辦理。等秋闈結束,又是賞月大典——八月十六,咱們就成親!」
白映玄點頭,笑得有些羞澀。
蒼淵又說:「不過……八月十六還是太遲了一點。不如我們先去遠處的城鎮,把戶籍的事情給辦了,如何?」
「妾身都聽郎君的。」白映玄低聲說。
蒼淵笑得越發開心,就像是一隻快活的羚羊,在荒野裡面肆意奔跑。
而這個時候,潘龍卻已經離開了南夏城。
「京畿之地雖然繁華,但其實並不適合我。」他打扮得如同一個尋常的行路人,默默走在路上,「這裡人太多,各種各樣的糾紛太多,我留在這裡,只是徒然招惹各種麻煩,亂了自己的心緒而已。」
「我這樣的人,還是適合在民間遊蕩。遠離政治,遠離那些讓人難以選擇的事情……至少,在我能夠想通之前,離它們越遠越好。」
「暫且離開吧,等中秋賞月大會的時候,再來湊個熱鬧好了。」
「這不是逃避,而是謹慎。」
說到這裡,他突然微微一笑,想起了剛才蒼淵的笑容。
「不管怎麼說,我這一趟來,至少促成了一樁姻緣。蒼淵這人不錯,白映玄也是個不錯的女人,兩人能夠百年好合,總歸是讓人高興的結局。」
「能夠改變命運,把壞事變成好事,讓有情人終成眷屬,我這一趟就沒有白來。」
「人生在世,要是每一次都能有這樣的結果,那其實也就沒必要考慮那麼多了……」
「唉!但願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