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張國忠和帝河東(2/2)
「侍講,你之前說過,要孤耐心等待,而且動景可以大,效果必須小。因為動景大可以吸引人,效果小可以不惹麻煩……那現在孤的這個『出聲』,是否也應該如何?」
帝河東是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人,相貌勉強算是英俊,身材中等,無論武藝還是學識,都只能算是中上。他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惹麻煩,跟誰都相處得很好。而且他特別親近文官,和武將們則謹慎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也是帝壬辰對他最滿意的地方。
太子跟武將們關係太好的話,皇帝就要覺得不舒服了。
朝廷官員們對這位太子評價是四個字:守成之君。
他或許沒有開拓奮進的能力,但他一定能夠安安穩穩地把大夏皇朝這份基業管好了,穩穩噹噹地做幾十年皇帝,然後再傳位給下一任天子。
這樣一位太子,大概不符合那些銳意進取的人的喜好,但不可否認,他得到了大夏朝野大多數人的贊同。
此刻他聽了張國忠的提議,眼睛微微一亮,饒有興趣地問:「出聲,孤明白。但要怎麼出聲才能動景大而效果小?孤就不大明白,請侍講有以教我。」
張國忠微微一笑,說:「動景大,講的是您『出聲』這件事,要做得盡人皆知。最好先私下跟幾位老臣談談,他們一定會說『二皇子的做法自然是利國利民,但正所謂過猶不及,治國要慢慢來,太過急躁是不行的……』諸如此類。到時候您自然是支持他們的說法,然後去拜見陛下,報告這些討論的內容……」
「父皇應該會問『那你是怎麼看的?』之類問題。」帝河東笑道,「到時候孤就回答『兒臣也是這麼想的,父皇春秋正盛,我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變法,實在沒必要那麼著急的。』」
張國忠點頭:「等出了皇宮,您還要再去見一見那些老臣們,將奏對的事情說一下。表明您堅決的態度——老臣們一定會很高興,其中免不了會有人為您宣傳。」
「這動景的確是夠大的了,但效果要怎么小得起來呢?」帝河東問。
張國忠笑道:「二皇子的性格,您也是知道的。若是您私下找他談談,他很可能會賣您這個面子,稍稍後退一步——畢竟一直以來,您都很關心他,是他尊敬的好大哥。這個面子,他總歸是要給的。」
「那跟我直接找父皇奏對,又有什麼區別呢?」
「您直接向陛下說這事,陛下應該也會找二皇子談談。但是陛下說這個,二皇子就未必買帳了。」張國忠微微一笑,笑容卻稍稍有些陰險的感覺,「當年他荊南平亂,反手間掃平叛亂,而且一下子就絕了後患,可以說立下大功。結果回朝之後,非但沒有獎賞,反而被批評和軟禁……他這個人的性格,您也是知道的,吃軟不吃硬。在他內心裏面,多半是不滿陛下的。」
「就算不滿,皇帝的命令,他終歸是要聽的。」帝河東說。
「只要心存不滿,就有很多陽奉陰違的手段。」張國忠笑道,「二皇子本身就是一代人傑,蒼淵之才也稱得上傑出——起碼比我要強得多。他們兩個人打定主意要玩陽奉陰違那套,陛下其實也未必能有多少辦法。」
帝河東皺眉:「父皇乃是天下至尊,他怎麼會沒辦法?」
「若是在五月之前,陛下肯定有辦法。但端午那一場紛爭,忠於陛下的力量損失慘重。暗衛幾乎覆滅殆盡,武成王訓練的『周天星辰』也死了個精光,就連武成王自己都傷勢嚴重,只能借著為太祖守陵來養傷……現在正是陛下手上力量最虛弱的時候。您覺得,他會在這個時候,為了一些並不重要的小事,跟二皇子撕破臉嗎?」
帝河東思考片刻,眉頭緊鎖,面露擔憂之色。
「殿下不用擔心,二皇子的性格註定了他不會篡位——何況,若是他真的想要爭皇位,就不該站出來主持變法。做這麼得罪人的事情,還想要繼承皇位?」張國忠笑著安慰他,「他無非就是性格強橫,喜歡整個上風,想要爭一口氣罷了。」
帝河東聞言,還是有些擔憂。說:「我倒是不擔心他篡位,但是……他跟父皇關係變得越來越差,總歸不好啊!」
見他如此溫厚,張國忠心裡反而更加高興。但他還是勸道:「殿下,陛下是君,您和二皇子是臣;陛下是父,您和二皇子是子。在彼此相處上,陛下的意願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他想要跟二皇子好好相處,他可以有一千種一萬種辦法。」
他並沒有說「如果帝壬辰不想跟帝洛南好好相處」的情況,但帝河東完全能明白他的意思。
這位溫厚的太子殿下沉默了許久,深深地嘆了口氣。
「國忠,你知道嗎,我和父親……都有點怕洛南。」他改變了稱呼,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卻又帶著深深地傷感,「他從小就很優秀,比任何人都優秀。他天才的程度,連武成王、武英王……諸位供奉,都為之驚嘆。當年爺爺還在位的時候,就曾經感嘆『我帝家有麒麟兒,帝家嫡系裡面,終於該出一位仙佛了』……」
「那時候,他是我們的驕傲。」
張國忠什麼都沒說,他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默默傾聽。
「可是,隨著漸漸長大,他慢慢的變了。他變得越來越固執,經常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高傲,就像是這世界上只有他是『人』,別的所有人都只是『螻蟻』……那種理所當然的高等一等,理所當然地超乎於眾人之上,理所當然地應該看不起所有人……我很難形容那種感覺,但真的,那時候的他,超級讓人不舒服!」
張國忠微微點頭,雖然他沒見過那時候的帝洛南——當時他還在南海苦讀,為進京趕考做準備——但是,他從不止一個人那裡,聽說過關於那時候的帝洛南的故事。
當年的帝洛南,就像帝河東所說,是一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習慣於用鼻子看人,會毫不在乎地從別人身上碾壓過去的人。
「所以他在荊南平叛,一下子就殺了幾十萬人,消息傳來,我們固然震驚,但轉念一想,卻又覺得很正常。」帝河東嘆道,「洛南他……真的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幾十萬人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數字。」
他的神情越發憂鬱:「那時候,我偶爾甚至會覺得,就連我們這些親人,在他眼裡或許也只是一個數字……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沒有能夠修得長生的人,在他眼裡就都只是一個數字。」
「我問過父親,這樣的人,真的能夠修成長生,守護大夏嗎?父親也只是嘆氣,沒有回答。」
帝河東又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他現在變法,折騰這些,看上去手段激烈。但其實比起當年的他,已經溫和了不知道多少倍。」
「國忠,我一見到你就覺得很投緣,大概就是那種『傾蓋如故』的感覺。除了父母妻兒之外,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了。我很認真地問你,你覺得,我退到後面,讓洛南他頂在最前面,真的沒問題嗎?」
「他……真的不會出事嗎?」
張國忠看著太子殿下那有些迷惘的神情,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很堅定地說:「您儘管放心!二皇子是要成就長生的絕世天才,所有的一切挫折和困難,對他來說,都只是磨礪而已。他就像一柄鑄成不久的神兵利刃,需要經過反覆的磨礪,才能真正吹毛斷髮、削鐵如泥!」
「是這樣的嗎……」帝河東自言自語,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你說得對,洛南他,的確是個越挫越強,不斷前進的人。上一次他挫折之後,就成長了很多。這次他再挫折的話,一定還會更加的成長!」
他連連點頭,迷惘之色漸漸散去,重新變得沉穩而堅定:「好吧。我明天就去找幾位老臣商談,一切……都按照你的計劃來辦!」
過了一段時間,張國忠離開太子府,在坐車回家的路上,他輕輕點頭,笑得很愉快。
(太子殿下實在是一個溫厚重感情的人……這是好事!主君如此,我便要加倍努力,以報殿下的知遇之恩!)
而書房裡面帝河東,卻翻開了一本《國變》,看著書中的內容,陷入了思考。
(這書裡面,小皇帝變法失敗,關鍵在於沒有能夠團結足夠多的人,光靠著一群書生折騰,其實毫無意義。)
(洛南的做法比這小皇帝要高明得多,我要更加小心提防,萬萬不能讓他乘勢而上!)
(張國忠這個人,想法很多,腦子很好,想要把他牢牢握在手上,權力地位高官厚祿固然不可或缺,但最重要的,還是用感情籠絡住他!)
(唉,可惜父皇鬆口太遲,他早已娶妻生子。否則的話,我把女兒嫁給他,那才算是最好的辦法,比現在這樣演戲強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