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二:向道之心(三)(2/2)
府試前後花費甚大,酒瓮子村村民雖自發要湊錢給他,但看著歷盡劫難,面黃肌瘦的村民,他決定休養兩年。
這時卻有人從城內奔出來,未施鉛粉,清麗非常,是顧惜。
「你不能走,若是沒錢考試,我這兒有。」顧惜氣喘吁吁,掏出錢袋,露出裡面的一沓金票。
「何必為我做到這地步……」李不琢搖頭。
「你答應過我的事還沒應諾呢。」顧惜捧住李不琢的臉頰,定定看著他道:「我信你,你若食言,我就恨你一輩子。」
說著,她又拿起錢袋笑道:「再說你也功不可沒,要不是你的詞賣座,我哪來這麼多錢啊。」
…………
「你也知道,顧姑娘的身子肯定是乾淨的。」
人到中年,在聖院裡摸爬滾打,白游蓄起了長須,人也穩重了許多,端起茶碗,對李不琢正色道:「你若嫌她出身不好,不娶她為正室,納她為妾卻沒人能說什麼。你總得給她個名分,別讓她傻等……」說到這兒白游斟酌了半晌,考慮到李不琢一時的自尊心,和顧惜的青春年華,還是後者重要一些,微嘆道:「若是出不起贖身的錢……我先幫你墊著。」
「我這樣的人,拿什麼去嫌棄她。」李不琢苦笑,「我娘便是伶人出身。」
「那你還等什麼?」白游忍不住急了起來,「青春苦短,女人家最好的時光又有幾年好等?」
見李不琢沉默,白游氣悶道:「兄弟一場,我豈會在乎其他些個女人,只是,你身邊總得有個人陪著。這些年為你說媒,你都不假辭色,唯獨和她走得近。」
李不琢卻搖搖頭,看向窗外,目光堅定。
「終有一日,金榜上有我李不琢的名字,我會給她風光的明媒正娶。」
然而這年冬天,噩耗傳來。
顧惜猝死在琴邊,指甲斷裂,血染琴弦。
「顧姑娘早有心病,近幾月,卻日日勞累……」
「她也老大不小了,這年紀,還有幾個看得上她的呀,你看皺紋都出來了,不日夜彈琴,連媽媽那邊的錢都補不上。」
坊間與顧惜相熟的青樓女子議論紛紛。
李不琢撫摸著那具古琴,只見琴上刻著一行小字。
「人言歲月輕難付,寧負韶華不負君。」
從此浮月坊中再無青樓狀元李不琢。
馬蹄巷裡,多了一個終日抱琴而眠的男人。
…………
歲月忽已晚,可憐白髮生。
天宮已立八十年,後人英才輩出。
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人,已容顏蒼老。
有個白髮老者,每年參加府試,放榜之時,遠遠看向金榜,宛如一尊石像。
很少有人記得他的過去,有好奇者,打聽一番後,都感慨嘆息。
李不琢遙遙看向府試考場。
只見此時金榜一掀,此後便是三十五人初上第,百千萬里盡傳名,何其風光得意。
而他已一無所有。
「你可後悔?」
李不琢聽見有人發問,是他自己的心在問。
後悔嗎?
三斤離去,他若同去東極……
若他放棄府試,與郭璞一同從商……
若他答應江東君,建立神國……
若他沒有執著,為她贖身,生兒育女……
李不琢低聲自語。
「塵心不死,道心不生。塵心不活,道心不成。」
「我不悔。」
向前眺望,府試考場內高有五丈的照心樓下空空如也。
鐺——鐺——
李不琢卻聽到了一陣遙遠、厚重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