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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歸墟之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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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一瞬,無比漫長。

緊接著,尖嘯又千百倍的爆發!

那種可怕的震顫化作實質,順著他的手臂衝上他的身體。

手臂皮膚寸寸龜裂,鮮血噴濺而出,卻在扭曲的風裡霧化,可血氣卻鑽進鐵棺的縫隙中,消失無蹤。

先是手掌、再是手臂,最後半身。海因的身體在迅速枯萎、乾癟,生命隨著血液即將被吸食殆盡!他艱難地回頭,看著蓋烏斯,嘴唇開闔,想要大喊什麼。

蓋烏斯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到滾落在自己身旁的細長包裹。那是海因一路所捧回來的東西,隨著震動和翻滾,束縛著它的裹屍布也隨之解開,裸露出其中的聖物。

宛如生鐵澆築的長槍,粗糲又狂放,鋒刃駑鈍,卻染著層層的血。在尖嘯中,它的鋒刃亮起來了,嗡嗡作響,釋放出燃燒的光。

光芒熾熱,切裂了蓋烏斯身上的束縛。

他用盡全力,彎下腰,握緊長槍。

有那麼一瞬間,感覺到無窮的力量湧進自己的身體,還有勇氣。令人恐懼的咆哮聲消失了,只有自己的心跳聲縈繞在耳邊,如滾滾雷鳴。

神授的力量充盈在他的身體裡,令血脈燃燒,令心臟幾乎爆裂,令他沉迷在其中,想要將這股力量釋放。

前面有鐵就刺破鐵,前面有龍就貫穿龍,前面有敵人就讓他粉身碎骨,前面若是有神,就……

他的意識被這力量所主宰了,身不由己地站起,向前踏出七步,腳步印入石中。

現在,他站在敵人的面前。

鐵棺震顫不休。

他怒視著鐵棺上的裂隙,怒視著其中的黑暗,雙手握緊了長槍,用儘自己全部的力量和勇氣,刺出!

有水泡破裂的聲音。

宛如鐵棺只是一個幻影,長槍輕而易舉的貫穿了那個裂隙,刺入其中的黑暗,又從另一頭刺出。

錯覺一樣,他聽見了像是巨龍臨死之前的悲鳴。

悲鳴中,尖嘯戛然而止,狂舞地以太光芒猛然一頓,然後凝結了,化作暴雨,回到了深淵之中。

寂靜重新席捲而來,鐵棺再一次的陷入死寂。

那種充盈的力量消失了,蓋烏斯踉蹌地轉身,想要扶起了地上的海因。

這個魁梧健壯的男子如今已經枯萎成嬰兒。觸碰的時候就碎裂了,化作灰燼。只有頭顱滾落在地上,乾癟地眼瞳凝視著蓋烏斯。

他死了。

蓋烏斯為他合上眼睛,轉身走向鐵棺。

就像是蜉蝣在撼動大樹,這個蒼老地男人奮力地推動著鐵棺,壓榨著骨骼中的每一分力量,一點一點地,向著更深處推動。

直到用盡最後的力量,將它推入鐵流沸騰的歸墟漩渦!

鐵棺墜落了,在空中翻滾,毫無聲息地沒入了漩渦中。

粗糲的長槍依舊深深地貫穿在鐵棺,隨著它沉入死亡。

在最後的瞬間,他看到了鐵棺上所銘刻的恐怖圖騰。

仿佛從噩夢中走出,它以黃銅為面孔,黑鐵做身軀,有著三個頭顱,帶著鳥、獸和人的痕跡,體型龐大而猙獰,數不清的手臂分別握著火焰、冰霜、疫病、刀斧、水瓶、白骨……

明明不似人形,可是它看起來卻是如此的……美!

完美到令人恐懼。

這是神話中的造物,神和地母的孽子,充滿怒火和力量的半神。

——百臂巨人。

當蓋烏斯走出廢墟之城時,聽見海浪的聲音。

或許在寂靜里待了太久,就連海浪的聲音都讓人覺得是一種救贖。

飄搖的冷雨中,馬車在黑暗裡靜靜地等待。車裡的男人向他招手,他愣了一下,上車,馬車將他帶上回歸的路。

車內很暖和,縈繞著薰香的味道,裝飾華麗。

只是他還是覺得冷意繚繞在自己身上,無法驅散。

坐在他對面的人送過來一個手爐,他感覺到一絲珍貴的暖意,可臉色依舊蒼白。

「歡迎回到人間。」

白髮的東方男人將燈光調亮,照亮了他的臉。

像是所有的東方貴族一樣,白恆穿著絲綢的長袍,長袍上隱隱露出銀絲繡制的紋記。那種紋記帶著具足的威嚴和傲慢,宛如火焰。

除了白髮以外,白恆看起來還很年輕,精神旺盛,臉上沒有皺紋。只有在看著他的眼睛時,蓋烏斯才會覺得:這個傢伙真的和自己一樣老了。

「什麼時候來的?」蓋烏斯輕聲問。

「緊隨其後,所以來得及遠遠地看了一眼。」

白恆低垂著眼眸,餘悸未消:「只是看著,就覺得令人心神都要失守了。真是令人絕望啊。」

「沒什麼可絕望的。」

蓋烏斯低聲呢喃,他回憶著海因的面孔,回想起他枯萎的頭顱還有乾癟的眼球,神情就黯淡了:「自始至終我們能做的,不是只有『付出代價』麼?」

「我只怕那種代價我們支付不起。」白恆輕聲說:「折損了數十名樂師,陪上了被冠以『聖喬治』之名的屠龍之槍,只是為了對付百臂巨人在沉睡中的夢囈。在那些怪物看來,人類這麼反抗的樣子也很可笑吧?

像是螞蟻一樣,連死都死的沒有價值。」

蓋烏斯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輕聲嘆息:「白恆,二十年前,『白銀之禍』毀滅狼之城的時候,我就在城裡。」

「嗯?」白恆一愣。

「當時我站在城牆上,看著它從遠方而來,浪潮鋪天蓋地,帶著絢麗的霓虹,它真的非常的……美。所以,放心吧,那種瑰麗的毀滅,會讓人覺得葬身其中也不可惜。」

白恆愣住了,許久,忽然輕聲笑起來:「人類真是可笑啊。聽到可以死的漂亮一些,就覺得不那麼遺憾了。」

「所以,先操心還活著時的問題吧。」

蓋烏斯閉上眼睛,輕聲吟誦教條:

「——敬畏以太。」

白恆沉默。

沉默一直延續到馬車停止。

車外就是港口,一艘海船在雨夜中等待著起航。

隔著窗戶,蓋烏斯聽見了海浪的聲音,他已經離開了龍眠結界的範圍,聲音重新的回到了這個世界裡。

在寂靜里待了太久,就連平日裡覺得嘈雜的海浪聲都覺得是救贖。蓋烏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遠處。

可遠處在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

「那麼,就此別過吧。教皇陛下還在等著我的匯報呢。」

他下車,回頭看著車中:「你也要回東方去了麼?」

「是啊,畢竟我家裡還有一位相當……驕縱的女帝陛下。」白恆嘆息:「如果我不在的話,說不定會鬧出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蓋烏斯笑了:「做亂臣賊子真是辛苦啊,白恆。」

「是攝政王。」白恆認真糾正。

「那麼,再見,攝政王先生。」

「再見,公爵殿下。」

馬車門關閉了。

在暴雨中,蓋烏斯靜靜地凝視著那個男人的馬車消失雨幕中。

在無數雨水的聲響中,他回頭凝視著堡壘所在的黑暗裡,仿佛能夠隔著無數層的封鎖,聽見那個怪物的咆哮聲。

「真是想不明白啊。」

他的眼神幽深:「你們這些怪物,究竟為何在人類的世界裡徘徊不去?」

這一年,天上罕見地出現了雙月輝映的現象,蒼白之月和湛藍之月同時高懸。

地上發生了六次地震,部分地區依舊乾旱,部分地區遭遇洪災。有人聲稱在沙漠地區發現了一種可以燃燒的黑色液體,有人說大陸的版塊在移動,有人說大地是圓的,還有人說人類的祖先是猴子。

這些都是細枝末節。

這一年,占據新大陸的革命軍尚在萌芽,黑暗世界中的天災依舊在肆虐。

有的國家大肆借貸著永遠還不起的國債,有的地方窮兵黷武地擴建著自己的軍團。列國之間爭奪遺蹟和上古技術的戰爭依舊在繼續。

聖城負責寬恕人類犯下的罪孽,而東方的貴族們負責向著死者兜售絲綢。

大家打的打,殺的殺,似乎都忙得很開心。

很少有人注意到,黑暗時代已經結束了數百年,人類和天災之間的脆弱和平已經維持了太久。

這個世界依舊如此龐大,可惜大部分還都藏在黑暗裡。

曾經的十二個王國現在還剩下九個,艱難地占據了這個世界的渺小一角,並且緩慢又慎重地向著未知的方向開闊領土。

有的人將視線投向海洋的另一端。

因為風帶來新時代的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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