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袁府(2/2)
「袁公不必灰心。」尹銘綬搖了搖頭。「自從朝廷新政開啟,袁公夙夜誓心,勤勉輔政,廢科舉、興實業,練新軍、倡立憲,新政蒸蒸日上,成績有目共睹,天下如今誰人不知袁公威名?連洋人的報紙上都說袁公乃是『開明之巨手』,如今立憲風潮日急,袁公一向主張君主立憲,正是天下歸心的時候,說不定那九江叛軍正是看中此點,這才擁戴袁公,他們未必不是真心擁戴袁公。」
「尹老弟讀得君子書多了些,對人心險惡看得還不太清楚。」阮忠樞苦笑道。「亂黨既然有那膽量造反,為何沒膽量自己來做什麼『大統領』?造反造反,還不是為了他們自己上位?他們之所以推舉袁公出任大統領,正是擊中朝廷軟肋。如今的朝廷,對漢人的猜忌之心日重,袁公柄政日久,門生故舊遍天下,推行新政又頗得人心,倡議立憲更是被人推到了風口浪尖上,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之下場。自古以來,大臣功高而不賞的例子實在是太多了,如今的袁公,也可當得上『功高震主』這四個字。袁公請纓出征,卻被不軟不硬的擋了回來,這就是說,朝廷明著重用,實則是處處提防著袁公,怕他擁兵於外,對朝廷不利,現在叫袁公署理陸軍部,那是迫不得已,等到將來平了叛軍,便是卸磨殺驢的時候了。」
說到這裡,三人都是唏噓不已,袁世凱心中更是酸甜苦辣,諸般滋味一一湧來。推行新政,倡議立憲,改革官制,這固然是他奉旨行事,但又未嘗不是飽含私心,若是當真實現了君主立憲,就憑他袁世凱這麼多年的功勞、苦勞,到時候那內閣首相的位置還不是為他預備的?再說了,這憲法一立,皇帝要想再殺他袁世凱,也不是一句話的事了,那得按照法律來。但是袁世凱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忙前忙後,到頭來卻是偷雞不著蝕把米,那幫旗人親貴倒是贊成「新政」,但他們主持新政的目的可不是為了叫他袁世凱上位,更不是為了限制君權,所以,官制一改,他袁世凱立刻丟了幾頂官帽,兼差連續被革了幾個,到了最後,連北洋軍都叫旗人給拿了去,只剩下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的頭銜,地位雖尊,但實權已去,若不是趁著兩年前東三省改制的當口將兩鎮一協北洋軍重新抓在自己人手裡,那麼今天,他袁世凱或許真的已經懸首國門了。
仕途險惡,官場中人的座右銘啊。
「官場如戲場啊。」袁世凱又想起了早年伯父對他講過的那句做官秘訣,這麼多年下來,他也算是將這演技練得爐火純青了,若非如此,那麼今日在紫禁城裡他也不會這麼輕鬆就過關了。
當然,實力永遠是第一位的,沒有實力,再好的演技也沒用,對於這一點,袁世凱深信不疑,旗人現在不動他,那是因為顧忌著他手裡的兵。所以,不僅要將那兩鎮一協的北洋軍緊緊抓在手裡,其它幾鎮北洋軍也得抓住,這不僅是他升官的本錢,更是他保命的資本,疏忽不得。
就在袁世凱琢磨著如何應對眼前危局時,卻聽窗外有人小聲喊了一句:「老爺,楊度楊老爺求見。」
「楊皙子?」袁世凱看了眼面前兩人,阮忠樞還好說,可那尹銘綬卻有些不自在了。這也可以理解,現在他袁世凱是這大清國亂局旋渦中的船,隨時都有沒頂的危險,所以,現在還跟袁世凱坐在一起,確實不是明智之舉,尹銘綬是昨夜悄悄跑過來的,沒別人知道,如果有人跑來看見他坐在袁世凱的書房裡跟這個「亂臣賊子」密謀,只怕不用等到第二天,他尹銘綬的頂戴就要飛了,袁世凱有英國人保,他尹某人可沒列強保,手裡更沒北洋軍。
「請楊先生到東廂稍坐,我更衣便去。」袁世凱對外頭那僕人說道,向面前兩人舉了舉茶盞。「兩位可由後門離去,若擔心別人看見,可坐後院那輛英國公使館的馬車走。」
兩人起身告辭,匆匆離開書房,袁世凱叫來僕人,將這身重孝去了,換上青衣小帽,帽上繞了白布條,趕去東廂會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