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為了回到住處的那一天(2/2)
她攜驚人的成績、超人的勞動量躍居頂點,嚴以律己嚴以待人。因此,生產科成了這座都市最操的工作場所。如今的釣瓶朝顏已經是君臨這座地獄職場的魔王。
那名魔王持續瞪視降臨職場的溫馨小天使。可能是額頭外露的關係,聚在眉心的皺紋清晰可見。
【又是蓮華幹的好事……】
【對、對不起……】
榴岡趕緊拿抹布擦拭地板,一面戰戰兢兢地道歉。目不轉睛盯著她的釣瓶朝顏似乎感到頭疼,深深揉揉太陽穴。眼下這種情況,看的人都替她捏把冷汗……事務所內的同仁全都緊張地觀望,最後釣瓶【呼——】地嘆了一口氣。
【……真拿你沒辦法。】
她嘴邊浮現淡淡的弧度。裡頭確實隱含一絲柔情,包含我跟榴岡在內,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對不起哦,小朝。我馬上收拾!啊,還要把茶重新泡過!】
【茶就免了。再翻第二次就糟了。】
【這、這次不會打翻的!直接拿不開蓋的寶特瓶過來!】
看榴岡幹勁十足在胸前握起拳頭,釣瓶則半開玩笑滴調侃。兩人對話的溫度很像同齡友人該有的。
【那麼,就不用我中意的杯子,可以改用紙杯裝嗎?】
【嗯!知道了!……不對、我、我不會打破的啦!?】
【天曉得。對吧,漆原?】
【哈哈哈,哎呀——應該會打破吧。之前我的杯子也摔得粉身碎骨。】
釣瓶朝顏說話時面帶微笑,再加上漆原學長用爽朗的聲音回應,其他學長姐們也紛紛露出笑容。連我都不禁嘴角上揚。哈哈哈,漆原學長的杯子被人打碎喔——乾脆連心一起粉碎豈不更好——
在如此祥和的氛圍中,榴岡難為情地紅著臉龐,嘴裡發出嗚嗚的低吟聲。用沉穩的笑容凝視這一切,釣瓶接著拍拍手:
【好了,快回到工作崗位上。蓮華你收拾完跟漆原一起到會議室來。事關你們團隊的人事考核。我要進行面談。】
【啊,嗯!】
榴岡精神抖擻地應聲,釣瓶朝她點頭回應並朝我瞥來。
【……還有千種,你也來。】
留下這句話,她不等我做出回應,直接朝會議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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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於事務所內的會議室響起喀喀聲。
在我眼前落座的釣瓶用指甲敲擊平板裝置。
四人座會議桌上擱著紙杯。將寶特瓶的茶專心注入紙杯後,榴岡發出滿足的嘆息並回到座位上。
釣瓶伸手拿取紙杯喝了一口茶,喝完就接著開口。
【那我們開始吧。我要填人事考核表,得問你們幾個問題。】
語畢,釣瓶操作平板調出看似文件的畫面,開始在上頭用筆寫些什麼。
【請、請多指教。】
【麻煩你了……】
坐在隔壁的榴岡神情緊張地出聲,我也跟著點頭致意。我跟榴岡從戰鬥科調來生產科這邊,換言之,生產科實際上的老大釣瓶就是頂頭上司。期末的人事考核由釣瓶執行。
討厭,有點緊張……以前在戰鬥科殺敵數就是一切,哪來什麼面談,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碰到。畢竟捨棄言語,用拳頭來場非言語溝通才是戰鬥科的主流,這也不能怪我。
這些緊張想必全寫在兩人臉上,釣瓶見狀不禁苦笑。
【用不著僵成那樣。我已經拿到業績報告了,不會問什麼重大問題啦。】
【……換句話說只靠業績判斷?】
那可就麻煩了。我今天早上突然被人外派,沒能做些像樣的工作……頂多只去找客戶,還有隨便聽聽別人對生產科的客訴。既然釣瓶沒有要求我提出資料替差強人意的業績續護航,考核起來一定不理想。
突然萌生不安的我出聲詢問,只見釣瓶露出驚愕的表情。緊接著,坐在她旁邊的漆原學長立刻一臉火大樣。
【我說千種……你對朝顏學姐說話都不用敬語嗎?沒禮貌的傢伙!小心考績扣分。】
【啊,我、我也沒用敬語……對不起哦,小朝……不對!朝顏小姐?還、還是該叫你釣瓶、小姐?】
【別叫我釣瓶。】
榴岡慌慌張張講了一大串,對此釣瓶快速撥動頭髮、試圖遮去光滑的額頭。
【不用敬語也無妨。我跟千種同年,是蓮華的朋友。基本上生產科最重視成果,只要拿出好成績就沒什麼可挑剔的。】
【沒錯,千種。在這世上,結果就是一切。看資產論輩分訂定薪水那種想法可以扔了。生產科跟戰鬥科不一樣,職場環境【夠通風】,年輕人也能出頭天。】
釣瓶開門見山地說了,漆原學長也洋裝若無其事附和。咦……這牆頭草倒真快……
不過,嘴巴上說最重視成果,回家時間比漆原學長早卻被人說三道四是怎麼樣……這哪是通風,比較像任由狂風拍打吧。還有,剛才釣瓶不著痕跡昭告,說我不是她的朋友……不,那是事實就別跟她計較吧。
【總之,雖說最重視成果,但這次不會把考核重點擺在那上面。對蓮華和千種來說,這半年類似研修期。所以這只是單純的面談。】
【這、這樣啊……太好了……】
聽她這麼說,榴岡鬆了一口氣,釣瓶則對她微微一笑。
【如何?職場環境。已經習慣了嗎?】
【嗯,學長姐他們人都很好,感覺蠻開心的。】
【是嗎,那就好。千種呢?我看過你以前在戰鬥科的排名,照那名次看來待我們這邊比較輕鬆吧。】
【哈哈哈……】
被人出言調侃,我下意識發出乾笑。哈哈哈,這個禿額女是說真的?
的確,我在戰鬥科沒拿出理想成績,立場很尷尬。然而來到生產科後還是一樣,甚至變得比以前更卑微,整個人已經縮小到有點逼近模特兒身材。
畢竟生產科跟戰鬥科不同,工作上還要跟其他的科或都市打交道,拜這點所賜,不管去哪都會遇上麻煩事。
話說近年來的生產科,因禿額釹大顯身手到嘖嘖稱奇的地步,業務內容因應而生的需求都大幅增加,不再局限於一直以來單純從市糧食生產,供給車輛的任務、還要生產、販賣品牌蔬菜和高級水果,相對的客訴也隨之增多。像是對商品和流通體制的怨言自然不在話下,還有其他科或都市會對我們冷嘲熱諷,刻意找碴當做一種牽制。
一個單位急速躍進被人幫打出頭鳥,那情況真是慘烈異常。
【至於待起來舒不舒服,我也說不清楚耶,因為大多是跑業務,很少待在職場裡,不過,跟之前相比有更多的勞動機會就是了……】
應該說不停地在做事而已。甚至有過勞死疑慮。
這話暗指我心裡有意見、想抱怨工作太多太操,釣瓶聽完撇撇嘴,露出有些壞心的笑容。
【對吧對吧,這工作很值得投入吧。】
【看怎麼解讀嘍……】
這種蠻橫言論就像在說只要做喜歡的工作,不領錢也沒關係,光靠感謝跟感動就能活下去。然而,偶爾還是有人會受那舊時代黑暗企業的精神倫感召。
【對哦……那個、我在戰鬥科完全派不上用場,到這或許我也能幫上大家的忙,感覺有點開心6】
榴岡嘴裡啊哈哈說得很難為情,釣瓶則嗯嗯幾聲大動作點頭。
【對,就是那樣!能派上用場!我們的工作對這個世界最有貢獻!說是現今社會的基石也不為過!少了農林漁牧等第一產業哪來發展可言!】
接著釣瓶喀噠一聲站了起來,用力握緊拳頭。
【她說得真熱切……】
【因為小朝很認真嘛。】
看我有點嚇到,榴岡悠哉地應答。不對,這不叫認真吧,已經有種宗教狂感了,沒問題嗎……
釣瓶像在演講一般大力揮手。緊接著,額頭閃過一道光芒。
【千葉的糧食生產冠居世界
第一!千葉才是世界棟樑!是南關東的三大糧倉和命脈!還是生命工學最前線!擁有我們這個生產科的千葉至高無上!跟只會製作武器的神奈川單細胞動物、自以為有中央議會就拽得二五八萬東京廢物有天壤之別!】
她說完嗯呼一聲噴出滿足的鼻息,榴岡則笑眯眯送上熱烈的掌聲。至於漆原學長,他不僅眼眶含淚還擦擦眼角。
是哦,原來千葉這麼厲害……不愧是千葉!——話說我並沒有出現上述反應,好吧,熱愛家鄉是件好事、嗯。為那份千葉愛拍拍手。
受人熱烈拍手後,釣瓶的手在平板裝置上快速滑動,切換顯示的畫面。我偷看一下,上頭映出疑似檢查表的東西。釣瓶看著它,嘴裡喃喃自語。
【……再來是規章循核檢驗啊。】
【循、循核?那是什麼?】
不常聽到的字眼讓榴岡納悶地歪頭。
【這個嘛,就是檢查你們有無違反學校制定的規矩。還有確認勞動環境是否正常,組織的管理體制是否過當,個資方面如何處置,以及是否有騷擾行為等……校方將之設為義務,要我們檢查這些。】
一面做些簡單的說明,釣瓶在平板裝置上點啊點。
【OK、OK、OK——……好了……這種東西要乖乖遵守,根本沒辦法工作吧——】
看樣子釣瓶只隨意地瞥了一下,接著就對表格內的空格打勾。是說這個人剛才說的話好像不太妙……
【這不是要我們寫完交回的表格嗎……】
【咦?反正最後還要經過我這關。所以不寫都一樣吧?】
哎呀哎呀,這位禿額妹,雖然你一臉錯愕裝可愛歪頭,但這種做法是最違反基本規章的哦……
糟透了,這個上司……我渾身發毛,八成知道這樣有失公允,釣瓶輕咳一下,開始念起表格內最後一項:
【那我大概問一下好了……有無遭遇濫用職權的性騷擾行為或者類似事件?】
【沒有,對吧,沒那回事吧?】
漆原學長轉頭看向我跟榴岡。
【剛才為什麼是漆原學長回答呢……】
【是說答案都強行設限了……現在這樣就是濫用職權吧?】
話說你那句【大概問一下好了】是怎樣,是在【大概】什麼啊?我忿忿不平地開口。
但卻被禿額女輕輕帶過。
她的手指划過平板裝置熒幕,替檢查表的方格打勾。
【沒有濫用職權……這樣就行了吧?】
【當然行……都能接受吧?】
我又被漆原學長逼迫了。
【你看你看,這就是濫用職權……】
智慧型黑道施壓讓我不敢看他,將臉微微偏開,轉開的目光正好看到釣瓶將筆貼在嘴邊,睜眼說著瞎話:
【不對,剛才那是在確認哦。】
【確認。】
哦,原來是這樣啊。不——說不過去——
我頻頻搖頭,反覆表示個人無法接受,這時釣瓶眉心一皺:
【千種,你明明是男人卻很龜毛呢。】
【性別歧視發言算是性騷擾的一種吧?】
【才不是,既是評量也叫看法,純屬個人感想。】
【有押韻富詩意真是美妙……】
我終於明白說再多也是白搭。只要上司把黑的說成白的,它就是白的。經過上司的嘴巴洗禮,黑心企業也會變佛心企業,濫用職權或性騷擾則變成溝通方式。
【搞定,結束啦。來,在這簽名。】
我沮喪地垂頭,快手快腳結束填表動作的釣瓶將平板裝置和筆交給我。我接過它們,心不甘情不願地簽名,再交給榴岡。
看榴岡快速動筆寫得很乾脆,釣瓶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還要讓夏目簽名才行。】
【夏目……是戰鬥科的夏目學姐?】
她說出令人意外的名字,我問得有些吃驚,只見釣瓶帶著難看的臉色點頭。漆原學長也擺出相同的神情,說話時不悅地咂舌。
【說到夏目不是她還會有誰?就是都市次席夏目惠大人。】
【好吧,說的也是……】
正如漆原學長所講,如今在這座都市裡,名叫夏目的就只有一個人。
夏目惠。她是這座防衛都市千葉里最強的人,戰鬥科的至高王牌。此外,前都市首席現在調動到內地去,她就變成防衛都市千葉的實質霸主兼都市次席。
【你們是從戰鬥科調過里的,夏目算直屬長官吧。像這類文件沒請長官核可是不行的。】
這時寫完名字的榴岡抬起臉龐。
【原來是這樣~小朝真的好認真。】
【……沒什麼,理由不止這些。】
【咦?】
【……那傢伙頭腦不好,不讓她辦這種手續讓她了解實務上很繁瑣,她就會一直派人來。因為那傢伙頭腦不好。】
【還說兩次……】
榴岡狀似困擾地啊哈哈笑。
身為生產科代表人的釣瓶果然也認識夏目學姐,會叫她【那傢伙】可見兩人關係夠親近,基本上,背後的含義是兩人有交情,在稱呼上難以拿捏。
【你們等一下要去戰鬥科開會吧?我也一起去那請她簽名。】
語畢,釣瓶的椅子發出喀噠聲,人隨著起身。
【不,用不著特地過去一趟,可以發郵件解決吧,都特地弄成電子檔了。】
【……這麼做對戰鬥科那幫人管用嗎?他們可是不太看電子郵件的傢伙。】
釣瓶用無力的表情發話,漆原學長也頗有同感地點頭。
糟糕——超認同的.畢竟非戰鬥科的漆原鞋長,文化水平也低到不太看電子郵件呢。
不論時代走到哪,世界最底層總是很相似。
【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時間已經很晚了。】
這話說完,漆原學長就從位子上起身。我朝時鐘一瞥,時間逼近下午五點。就快到開會時間。
追隨漆原學長的腳步,我們也離開會議室。
我回去找自己的辦公桌,趕緊打點一下好去參加會議。
離開事務所前,我站在牆上掛的白板前方。
拿起筆蓋附有擦拭棉的筆,在我名字旁邊寫上【去戰鬥科開會NR(開完會家)】。
一寫完,肩膀就被人輕拍幾下。我轉過頭看,只見釣瓶正朝我招手。
【筆也給我一下。】
【好哦。】
我將筆交給站在旁邊的釣瓶。緊接著,釣瓶拿起筆蓋的擦拭棉用力擦得吱吱作響,將我寫的【NR】字樣抹除。
【等等?釣瓶小姐?你做什麼?】
不對吧?你到底在搞什麼鬼?我詫異地出聲,釣瓶則將手擺到身後轉一圈,接著露出笑容眨眼。
【別叫我釣瓶,回來之後還是有工作等著你哦?】
【是、是哦……】
面對那可愛又美妙的微笑,我啞口無言。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中,釣瓶開始碎碎念。
【進入下一季馬上會遇到都市代表選舉,沒閒工夫休息。】
【那跟我們沒關係吧?】
都市代表選舉,顧名思義就是選出防衛都市代表人的選舉。
基本上防衛都市的存在意義就是於戰爭中地域外侮,至今被選為代表的都是戰鬥科成員。
此外,大家都猜今年的代表人選舉會由現任次席夏目惠直接當選。候選人都來自戰鬥科,其他單位都任金字塔頂端的戰鬥科擺布,頂多拍拍手表示贊同。
代表人選舉對我們而言就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釣瓶卻不屑地呵呵兩聲,挺起輕薄沒料的胸。
【有啊關係可大了,大到跟大食蟻獸不相上下!】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有關。畢竟我們都是辛勞的工蟻。】
她那氣勢十足的發言被我輕輕以一句消遣帶過,這時釣瓶一臉認真地轉頭。
【啊?你說什麼?】
我才想問你呢……有啊關係可大了大到跟大食蟻獸不相上下是怎樣……到底怎麼了Donatello……(注1)
【總而言之,這次代表人選舉與我們的未來息息相關。一定要在期間好好做出成績給那些傢伙好看!】
語畢,釣瓶轉頭看向事務所內所有成員。
【聽好了,各位!沒達到工作目標的人會遭受懲罰性義務加班!不過,誰達成就能晉升!我會認可那些實績交派更重大的任務!】
【不管怎樣都會工作量加倍就對了……】
這話說得有氣無力。
只不過,我的聲音被同事們用【噢—
—】的一聲吆喝蓋過。
朝那一看,大伙兒消瘦的臉頰在抖動,多了黑眼圈的眼發出光芒,表情又是哭又是笑。
這個職場欣欣向榮總是洋溢很有家的感覺朝燦爛愉快的夢想邁進人們全都朝氣蓬勃找到發揮的舞台。
它是位在南關東防衛都市千葉的生產科銷售拓展部門。
——也就是我現在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