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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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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完全感受不到理沙對她自己的選擇有一絲一毫的後悔。

我之所以能信賴理沙這個人,真要說個原因也就是她給人一種無論何時都腳踏實地、充實過活的感覺。

「不過那個傢伙竟然能當什麼老師……」

我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在心中試著想像那個穿得一身黑的羽賀那站在講台上,用藐視人的眼神和語氣說「你們連這種問題都不會嗎?」的樣子。

雖說這種情境感覺滿合某些人的胃口,但我可是敬謝不敏。再說那個感覺很缺乏耐心的羽賀那能否好好應付和動物沒兩樣的小鬼們,也是令人極度懷疑。畢竟她感覺一開口就會訓人,第二次之後,就會什麼都不說就直接拿棍子揍人。

這個想像實在吻合到讓人害怕。

「我大概猜到你在想什麼嘍。」

「沒辦法啊……畢竟那種老師都很惹人厭吧……」

「但她很受孩子們喜愛喔。」

理沙像是在傳什么小秘密似的低聲說著。

看來羽賀那很受孩子們歡迎的這件事,好像連理沙都覺得意外。

「噯,她現在可成了我們教會經營上重要的經濟支柱了呢。那孩子她呀,把賺來的錢全部都塞給我呢。雖然神說要戒貪慾,但也不主張追求過分的清貧呢。」

「……雖然我聽不太懂你在說啥……但只能說人實在不可貌相。」

「是啊。要是大家都以外表來判斷事情的話,那我也不會出手幫你了嘛。」

「唔!」

我哀了一聲之後,便又回頭去尋找能讓我大賺的搖錢樹。

因為月球上的重力比較低,要做重量訓練的話一般都得藉助彈簧的力量。

諸如彈力繩或彈力棒等健身器材在購物平台上都有在賣,而且有著很旺的買氣。

但若問究竟有多少人買了器材後實際拿來用,答案倒是非常讓人懷疑。再怎麼說,藉由販賣彈力棒和彈力繩的套裝器材而賺進一大筆錢的健身用品公司,儘管陸續推出很多類似的產品系列,銷量總計達到了三百萬套左右;但不管再怎麼想,都會覺得這類器材應該都是買了一套就夠用的東西。

而且月球上的人口也不過才七十萬上下,加算觀光客的話大概才勉強有一百萬吧。由此得知有多少人買了器材後沒好好使用,但在新產品推出時又會趕流行跑去買了。其實健身器材在使用上最困難的一點,就在於持之以恆使用同一項器材。然而在任何器材的使用說明書上都不會把這一點寫出來。

腦中迴響著我那死板又跟不上時代的老爸所說的這番話,做完了例行的體能訓練。我訓練的內容包含了手臂、肩膀、腿部、腰、腹肌等部位的負重練習、培養平衡感的倒立以及簡單空翻,最長不超過二十分鐘。畢竟我訓練的目標並不是想成為什麼運動選手,所以沒必要花更多時間在這上面。

要問我為什麼會養成這種健身習慣,則是因為我老家村子那群平時絕不會扯謊或裝腔作勢的人們,每個都異口同聲地建議我說:「把身體練好吧,以後絕對會派上用場的」。

在這個網路無遠弗屆、重力很低、更有幾近無限的穩定電力供給的月面,粗工這類職業可說是被歸在下等中的最下等。從來沒有人能成功靠著做粗工變為有錢人。就連這類人中的翹楚,也不過是利用自己的怪力來作娛樂表演。但到頭來把表演的大部分收益放進口袋的,也不會是那些力大無窮的男性,而是雇用該名男性的業主。

但當我離開家,過著脫離正常社會規範的生活後,才真的感受到村里那些人所說的話,的確蘊含了這世界的很多真實面相。我想自己現在得以不被警察逮捕遣送回家,也都是多虧了他們當初的建言。這些前輩真不愧是在地球上從游擊隊、秘密警察和軍閥等現代社會的洪水猛獸手中逃出生天的人啊。

我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水後,穿上了之前被理沙和羽賀那嫌說很臭的衣服。

雖然這身衣服在洗過兩次之後味道好像都消失了,但我不知為何總有種感覺,就連這三個月來好不容易滲進衣服里,某種像是重要決心的東西也都一併被衝進下水道。

洗衣精的香味會讓人的心神變得馳緩,是我在離家出走後才發現的其中一個事實。

「清潔」這個詞確實會給人一種軟弱的印象。

但怎麼說呢,能保持清潔其實也還不錯啦。

走到客廳吃完早餐後,我跟理沙說我要出門,便回房背起了包包。

因為今天是星期日,各種投資市場都休市而且學校也放假,是我就算在外面晃也不會有事的貴重日子。而且之前的竊盜犯好像也終於落網了,讓我不用再擔心自己可能會被誤認為是嫌犯,遭到警察逮捕而被遣送回家。

另外關於那個嫌犯,就理沙從附近鄰居的聯絡網聽來的說法,好像也是一個離家出走中的少年。那個人連能餬口的本事都沒有就離家出走,也只能去犯罪惹麻煩,實在是個很典型的蠢材。我想他大概不是地球移民的小孩,而是月面出身的笨蛋吧。就因為我自己也是生長在月球,所以明白月球佬跟從地球來的人相較之下,可能真的因為重力低的關係,很多人都是腦袋空空。

雖然為了維持都市機能而工作在月面被視為比一切都還重要,但實際上因為住在牛頓市裡面的天才和菁英們會賺進莫大的財富,只要不顧尊嚴的話,其實光靠這些人帶來的恩澤苟且度日,生活仍過得下去。實際上在外區晃蕩的人們就很像這樣的寄生蟲。

但月球佬之所以會被看扁的真正原因,應該不是這種經濟方面的問題吧。

從地球前來月面的人們,包含觀光客在內,每個人都抱持某種明確的目標而來。他們都是想在月面成就某些事情才來的。

這些人的目標,或許是追求在地球上不可得的安穩日常生活;又或許是嚮往在地球上同樣不可得的,每天都充滿刺激的體驗。

無論如何,他們都很清楚朝著目標前進是怎麼一回事。

畢竟循正當管道搭乘軌道電梯得要花上不小的一筆錢。要是想申請費用減免的話,除了努力通過那非常嚴峻的門檻,就只能仰賴過人的運氣了,能來到月面成了很特別的一件事。

也就因為這樣,地球佬們很多都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現在處於什麼地方、該做什麼事情才好。他們當真是群腳踏實地的人。

相對的,月球佬們並非自願出生在月球,沒有想在月球完成的事,對月面沒有憧憬。無法理解從地球來的人們對月面抱持的狂熱。

結果,月球佬常被說是腦子空空不知道在想什麼,性格很不踏實。

當然我認為自己對目標有著紮實的認知,並不會輸給地球佬,但依然對自己出生於月球抱持著一種自卑。

我之所以討厭地球佬的原因也就在這裡。

綁完鞋帶來到走廊上,房子裡面一片寧靜。理沙吃完早餐後,說大學還那邊找她有事,就出門去了。雖然我知道羽賀那那個傢伙還在,但她除了上廁所之外都關在自己房間裡,完全沒發出過半點聲響。雖然我不知道她在房間裡做什麼,但對此總覺得不太舒服。就算她抓了野貓來做解剖,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總之我一如往常把全部的家當全部都塞進背包。畢竟誰知道羽賀那會不會趁我出門時,拿個榔頭來把我的裝置砸爛。

另外我也沒有就這樣從走廊往客廳方向走去。

取而代之的,我爬上往二樓的樓梯。因為這間教會二三樓的部分像依附著山崖往上延伸。我爬上又窄又陡的樓梯後抵達二樓,有個削去山壁而騰出一點點空間的小庭院,另外有兩間貼著山壁而蓋的房間。兩個房間都因為蓋在陡峭的山壁上所以面積很小,其中一個好像就是理沙的房間。室外的小庭院裡則擺有漆成白色的桌子跟椅子。

再通往樓上的樓梯,已經不能稱為樓梯而該說是梯子。理沙總是靈活地爬上這梯子,到三樓的庭院裡去晾衣服。

教會的三樓部分與其說是房間,稱為倉庫或許還更妥當。穿過那裡後就是一個與屋頂鄰接的小空間。木造的門上好不神氣的裝了個自動鎖,上面還有著理沙手寫的告示「出外時別忘了帶鑰匙」。我想她一定曾好幾次把自己反鎖在外頭吧。不過我打算之後回來時當然是從正門進入,所以直接往屋外走去。

現在月面上正值為期兩周的「白天」,陽光穿透覆蓋月面都市的圓頂灑落下來的這個時段,讓人覺得非常舒適。今天我們也能在天空的同一個位置看見地球。在這個以這一帶的標準來說,尊是寬廣得有些奢侈的庭院裡頭,有棵大樹倚著後方的山崖生長著。或許是因為理沙和羽賀那會在樹蔭下乘涼的關係,有張摺疊椅就擺在那邊,花圃中有也百合花隨風搖曳。也有些衣服現在就晾在庭院裡,但因為哪件是誰的實在一目了然的關係,讓我默默別開了目光。

總之因為這裡的崖壁實在太陡峭

,是個讓人沒辦法從外面看到這個院子裡頭,從這裡卻能鳥瞰周遭一切景物的好地點。

我眺望腳下第六外區那片亂糟糟的街景,看到有人在頂樓上悠閒地用裝置看書,也有人正在修理屋頂。不知道是麵包店還是洗衣店,殺風景的煙囪正冒著水蒸氣,另外也有正在建設的民宅。

不過我走到這裡來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要探勘這一帶的環境。

雖然要我沿著後方的山崖跑上去抵達台地上面也是可以,但這樣做的話大概會闖入別人家的土地內,而遭人報警吧。

於是我稍微將身體伸展一番後,從院子裡面往外看,找到了一條位於民宅和民宅的窄縫間,勉強能夠通到台地上的路。於是我在助跑之後,就從院子裡朝著那條路一躍而下。

目的地在比從這庭院往外能看見的範圍還要更遠、更遠之處。

今天要造訪的地方,就在牛頓市中那些像反抗著地球般尖銳高聳的摩天大廈群中。

離開第六外區的鬧街後,我搭上了電車。電車的名字就叫「月面開發列車」,完全依其實際的功能性來命名,沒什麼情調。這條列車路線一如其名,是月面剛開始開發時鋪設的。在路線的起點和終點站中,還展示了穿著太空衣的人像在月面的沙漠中進行墾荒作業的立體模型。這段歷史的媒體紀錄明明在網路上到處都看得到,但觀光客們依然會滿心感激的圍在那些立體模型旁拍照,這副景象讓我每次看了都覺得很妙。

從前曾有個腦筋很不錯的傢伙靈機一動,在立體模型旁擺了個挖有小洞的箱子,讓觀光客們誤以為那是捐款箱,而投入了多得像座小山的零錢。但可惜的是,那個腦筋不錯的傢伙卻沒料到,觀光客們竟然蠢到在短短几小時內讓那個箱子被投滿零錢,更因為箱子滿了讓他們沒辦法樂捐而去找站務員投訴,就這樣讓惡作劇穿幫了。

這個由腦筋靈光的傻瓜所做的失敗之舉,後來卻反被站務員們發揚光大,設置了一個大型的募捐箱,並靠著這個根本沒什么正當名目的箱子來大肆徵收觀光客的零錢。這個故事是個很好的範本,告訴後人就算只是稍微大意,都可能讓大好的賺錢機會在一瞬間就吹了。

又因為月面上被開發成適合人居的土地其實非常少,所以這輛月面開發列車如今也只能委屈地縮起身體在城鎮裡面運行。

電車駛過雜亂而密集的建築當中,透過車窗可以清楚瞥見該處居民的生活內容。而觀光客們只要一從風景中發現自己國家的建築風格或生活記憶,就會興奮地吵嚷起來。

不過會讓我看了感到歡欣雀躍的文化成分,當然不可能存在於任何地方。

月面是移民者的大熔爐,而且聚集到此地來的多半是一些極渴望擺脫地球重力的人們,也就讓文化特色更淡薄了。因此在鐵道兩旁的這些物事可以說只是刻意作秀罷了。打算徹底沿襲自己出身地的文化與生活方式的傢伙,在月面只會大受旁人白眼。畢竟再怎麼說這裡可是月面,而不是地球啊。

電車又過了幾站,車窗外的街景也終於開始有了變化。

街道從雜亂轉為井然有序,也漸漸變得無國界化。輪廓由不存在於自然界中的直線及優雅曲線勾勒而成的建築物數量漸增,修剪得很工整的樹木也變多了。這代表列車現在已經進入白環區。

列車裡的電子GG這時也換成以企業職員為對象的內容,鼓吹購屋或為家人投保之類的GG增加了。

另外在進入這一區後,外頭的地面也開始漸漸降低,使列車漸漸和地面拉開了距離。最後列車是行駛在相當於大廈十樓的高度上,方才還在窗邊的美麗街景也移動到了我們的腳下。

這裡的建築都蓋得很漂亮,在市區各處點綴有公園的綠意,不時也能看見一些寬闊的水道。

要是把這景色拍照起來裱框的話,作品標題應該會是「協調」吧。

因為在遙遠的另一頭也能看到紅谷區那斑駁的街道,兩邊形成的對比實在很強烈。

當我這樣想著的同時,列車的高度也開始急遽爬升。於是眼前能俯瞰到的景色,也從住宅變成有著醒目商業建築群的一整片冷硬水泥叢林。

縱使我們現在已經爬到了二十樓左右的高度,但在被拋往列車後頭的兩側大樓之中,看得見頂樓的卻變少了。這表示我們已經靠近牛頓市。隔著玻璃窗能看到在大樓中忙碌工作著的人群身影,各處也開始出現了電子GG看板。

最後電車終於像進入了鬱鬱蒼蒼的密林中一般被陰影覆蓋,乘客們的視野也瞬間變得狹窄。

電車在林立的大廈之間,像是鑽洞般以大弧度迂迴前進。隨後乘客們的視野又突然間拓展開來。

電車抵達了牛頓市中央車站前的大廣場。

這個被人力開靈出的巨大挑高空間,不只讓從地球來的人們屏息,就連月面出生的人也會受眼前景象所震撼。這裡位在標高一百六十二公尺處。由奈米鋼纜吊掛的巨大時鐘和立體投影畫面,就懸在這個廣闊空間的正中央。

列車沿著大廣場周圍前進,終於被吸進終點站。

不僅在月面都市中首屈一指,就算以整個人類世界來說都要算是集聚了最多財富與榮譽的地方。

我在這裡下了車,然後數起眼前能看到的GG數目。在我面前總共有三家奈米科技相關公司、四家規模很大的軟體公司、三家生物科技公司、兩家保險公司以及六間商業銀行的GG。而有打出GG的投資銀行則有五家。無論是其中的哪家企業,都以本益比和銷售額享譽國際,是一批無比盡責地將地球上的財富汲取到月面都市來的吸錢機器。把全世界的企業依資產總值來排序的前一百名中,有三十七家位在月面上。這裡的百大企業數量要比倫敦或紐約都來得多。

甚至也有很多企業放棄了地球上的據點,將總公司遷到了月面。不過在月面本地發跡的企業數量則又更多。

在月面這個新天地中聚集了頭腦頂尖的人們;而在現今這個時代,光靠優秀的頭腦和網路連線,便可以在世界上盡情嶄露頭角。

地球因為歷史源遠流長,導致人眼光能及的地方幾乎全被開發殆盡,更有一些老屁股總是靠著一張臉皮就霸占了權力構造的頂端。然而在月面,則從未有過能讓特定國家主張獨占權利的狀況,就算各國打算實踐久遠以前世界大戰期間的發想,組成同盟支配月面,地球人卻又對於領土沒那麼大的渴望。

正是因為這樣的背景,才讓月球成了一塊發展不受局限的新生地。就算不是第一個踏上月球的人,而是第二批、第三批來到月球的開拓者,都有辦法成為都市中的重要人物。

雖然這些人的故事沒有留在「寧靜海」紀念館所展示的足跡上,毫無疑問的,他們是曾站在人類文明最前端的人。

比方說——就看看中央車站的中央出口前那座青銅半身像吧。

那座總是用一副嚴肅的表情俯望著行人的銅像,雕的是一位名為E•J•洛克柏格的人物。據說如果這位洛克柏格當初選擇繼續留在地球上,他的人生可能就會以一位優秀銀行員的身分告終了吧。

然而洛克柏格今天卻成了月球上排名前三的投資銀行的執行長。這一切都是因為當年僅二十九歲的他參與了月面開發列車的出資。他是其中一個在當時被認為單純是波炒作熱潮的月面開發案中,投注了人生志業和所以財產的人。

在月面上多得是這樣的故事。

因為「從零開始建立一個城市」這種事情在地球上已經許久未有了,所以大家其實都不明白這種行動真正的意義所在。許多現居要職的人們都是這樣說的。至於我們,也只是碰巧順利跟上這股潮流罷了。

雖然我贊同這句話,但也明白並不是所有人都過著一帆風順的日子。

再怎麼說,我的父母畢竟也和E•J•洛克柏格在同個時期抵達月面,但收入卻有著天壤之別。要說我父母所做的工作,也就是清除岩石、開闢耕地、種樹然後加工。

這到底是幾兆年前的勞動模式啊?真要說的話,這種東西在地球上做就行了吧。

所以,我才會偶爾大費周章地搭乘電車到牛頓市,藉此讓自己別忘了重要的事。尤其我最近的交易並不順利,所以來這裡走走也是為了要振奮精神。

從大廣場的反方向走出車站之後,再從右側穿過聳立眼前的月面政府大樓,就是我今天的目的地。牛頓市之中,許多大樓都裝了整面的玻璃窗,但那個區域的大樓卻多用從暗色巨岩上削切下來的石材所打造,因此一眼看去會覺得非常樸素。

但這份樸素之中,卻蘊含著一種無與倫比,有如重力般強烈的壓迫感。因為這裡正是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鱗次櫛比接壤著的金融街。

在這條街的入口處,立著一個樸實無華的路標,比照月面習慣,這裡是以成就科學

史上重要貢獻者們的名字命名為「薛丁格街」。

在路標的旁邊有一尊小小的貓銅像。銅像上的那隻貓一臉狡獪地眯細了眼,趴在一塊金色板子上睡覺。那塊金色板子上則寫著這樣一句話:

「在打開蓋子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我想除了這句話以外,大概沒有哪句話能和這條金融街更搭調了吧。雖然我並沒有沉淪到身在月面還相信對神祈禱會有用,但依然無法違逆「摸這隻貓的頭會讓運氣變好」的迷信。

於是我摸了摸貓的頭,然後用手指撫過那塊金色板子表面。

在打開蓋子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我就是為了告訴自己這句話才來到這個地方。畢竟在這條街上,有許多人最初也是從跑腿小弟開始干起,但最終卻坐擁了這些甲第連雲的大廈。

而我也正是為了培養鬥志才到這裡來的。

會在假日來到薛丁格街的,幾乎全和我一樣是來遊覽的人。

雖說穿著西裝在街上忙碌奔走的人也不是沒有,但就連守著近五公尺高的大樓正門的警衛,都一副清閒地在打呵欠。

在薛丁格街上有一個熱狗攤。在這一帶工作,每個月輕輕鬆鬆賺超過百萬慕魯的大銀行家和優秀交易員,會在這個攤子前和時薪只有六慕魯、才剛入行的菜鳥送信小弟一起吃熱狗。這個熱狗攤也正是因此而聞名。

點餐後過十秒就拿得到東西,而且單手抓了就可以吃。在薛丁格街這裡,到有屋頂的店面去吃東西算是二流的人會做的事,至於買了便當還要找地方坐下來吃的人更會淪為笑柄。

因為我也自認像個剛在這條街上出道的年輕小伙子,所以每次都會在這裡買熱狗。

「假日還來上班啊?」

老闆這樣對我問道,幫我夾了根特粗的熱狗夾到麵包里。

要是在外區被人這麼問的話,我心裡一定會想著:別瞧不起人,我的收入可不少啊。但此時我卻因為感覺被認同是街上的一員,而鼻孔朝天。

賺錢對我來說,畢竟只是為了達成目標的手段,而非目標本身。但任我想破了頭,也只想出唯有這條路才能最快的賺到錢。對於那些走在我決心踏上的這條道路前方奔馳的前輩們,我心中很自然地抱有一種既崇拜又尊敬的情感。畢竟不管怎麼說,這些人都成就了許多人都冀望但無法實踐的事,也因而顯得特別偉大。

於是我和攤販老闆說了聲謝,然後像個在這條街上工作的人一樣,用比平時還從容的步伐邁出腳步。

在牛頓市這裡,為了讓土地被有效利用,大部分的空間都被分成三層。

分別是地下層、地上層以及空中層。

我目前所在的這個地方就是有著最多人潮的空中層,不管是哪棟大樓的大門幾乎都設在這邊。

除了支撐著月面經濟的E•J•洛克柏格銀行總公司外,像哈羅德兄弟和白金史密斯等巨型投資銀行的大樓,也都難分高下地鎮坐在這條街上。

空中層之下是地上層,是大企業相關公司和出租用大樓所在之處。在這條街的下層區域,則有著無所不用其極地想從金融市場中撈錢的公司比肩接踵地擠在一起。

我邊啃著熱狗邊在薛丁格街上漫步,有時會看到占地比較狹窄但稱得上小巧雅致的大樓;其中有些建築物門上掛著金碧輝煌的招牌,有些則用水晶吊燈或繪畫來裝飾大廳。

這些大樓並不是操弄金錢的場所,而是操弄巨額金錢的人們取得法律權力背書的地方,也就是知名的律師事務所、會計師事務所,以及地球各國政府的派遣單位。

再繼續往前走到十字路口前,一座有如羅馬神殿般造型奇特的建築就映入了我的視野中。想要從街上進到這棟建築的入口處,要先踏上數十級的階梯;而光是階梯部分就形成了一個廣場。這棟建築物之所以能在這座城市裡如此奢侈地占用空間,是因為它相當特別。

這棟建築物坐落在軟體公司和媒體產業林立的高斯街與薛丁格街的交叉口。它就是月面綜合證券交易所。這個地方可說是整座城市的財富泉源。在這裡上市的不僅是月球的企業,更包含了世界上的各大公司,因而讓這裡有著堪稱世界最高的成交量。這個每天都有數兆慕魯的巨額資金循環流轉的地方,可說是資本主義與人類發展的極致。

在這個地方也有很多觀光客。我邊瞧著那些按照慣例在樓梯上方的建築入口處銅像前拍照的人們,邊在交易所前的這排巨大樓梯的中段坐下,慢慢把剩下的熱狗吃完。

在這條薛丁格街上的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如此巨大厚重。

像我這種毛頭小子,在這邊可說是連一張面紙的價值都沒有,充其量只能買個名產熱狗來吃吃了。

不過我光靠著背包中的一台裝置就可以賺錢。未來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成為這條街上的主要操盤手中的一員。我必須和這裡的人比肩而立,進而壓倒他們、從桌子上把錢全掃進自己口袋才行。

雖說賺大錢這件事只能算是我為了實現夢想的準備工作,但實際來到這個地方後,我卻感受到這個夢想其實壯大到會令我雙腳發抖。

畢竟要成為我對手的人,都是些以第一名的成績從超有名的大學畢業,在金融界奮戰了三十年的人、或是十歲時就寫出世界上最先進的數學論文的天才,不然就是出身於握有巨額資金的富翁家族等等。

但在這個妖魔鬼怪橫行的世界中,過去也出過好幾位既沒學歷也沒後台,卻能戰勝到最後並得手大筆金錢的偉人。

既然如此,那也我也沒道理不可能辦到同樣的事。

因為在打開蓋子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啊。

錢。除了錢以外,還是錢。

我最為渴求的這樣東西,就流轉在這條街上。

這讓我突然感到有點坐立難安,於是將熱狗的包裝紙捏成一團後站了起來。現在對我來說,最近這陣子交易的不順,不過像太空中的一粒塵埃般無足輕重。

現在就回家去,去尋找下一棵能讓我獲利的搖錢樹吧。

將來總有一天,我要在這條街上成為眾人矚目的存在。

這一切,都是為了要掌握那個還位於更前方的夢想。

於是我在街上奔跑,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我在回程的電車內,邊眺望著牛頓市內那些逐漸遠離我眼前的摩天樓群,邊抱緊懷中的背包。果然只要到牛頓市去,就能讓我在一星期的交易中磨耗的精神力完全恢復。

而同時,從電車中往外看去的景色很快就變成了讓人覺得自己不是身在月面上的丑怪街景,好像馬上就會倒塌的房子接連冒了出來。

我在終點站下車。外頭能看到在水溝旁垂釣的人、為了節省餐費而種著什麼作物的人。賣著剛蒸好包子的小販、幫人磨刀的師傅或修理舊鞋的鞋匠等等都映入眼帘。這個地方雖然滿溢著生活感,卻是個和賺大錢絕對無緣的場所。對此我逕自咂嘴,彈跳飛越過幾棟建築物,抄了捷徑回家。

當在屋頂上睡午覺的老伯對我發出怒吼的同時,我在四樓的屋頂上一蹬,往更高處跳去,看到了位在遠方和第七外區間交界的山崖。如果再跳向更高處,也就能看到「Big Bull Cafe」所在的大樓林立的骯髒街區了吧。

但滯空畢竟無法維持太久,我便受到僅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所牽引而慢慢落下。我彎曲膝蓋作為落地的緩衝,然後再次用力彈起做出最後一次跳躍,飛躍一大段距離。

這種移動方式只有在人潮稀少的街道才能使用,而且某些狀況下還可能被視為危險行為而遭到警察追捕。

即使如此,我實在難以抗拒這種速度感。

這種感覺實在太適合剛從牛頓市回來,興致正高昂的我。

我沒一會兒就抵達了教會。

好啦,接下來我也該來挑選能為我賺大錢的個股了吧。正當我這樣想著,推開門要進到屋子裡去的那瞬間——

「喂!」

男性的怒吼聲響遍了室內。

我腦海瞬間閃過一個念頭,以為自己走錯敎會了,但看來是我多心。

因為我隨後就聽到了一個耳熟的聲音。

「你不要碰!」

從通往主屋的走廊那邊傳來了喝止人的叫喊。我的腦袋先空轉了幾秒,然後才赫然一凜。

因為理沙到大學去了,所以在教會裡的人應該是羽賀那。之后里面又傳來沙發還是什麼東西被掀倒,有人在起爭執的聲音。

心臟猛烈地輸送出血流的同時,我的頭腦則冷靜分析著狀況。

是警察嗎?

如果是警察,那我現在該馬上掉頭就跑才好。那個拽得要命的羽賀那會怎樣,才不關我的事情。

但如果狀況不是這麼一回事

呢?

「這裡才沒有什麼錢!」

羽賀那奮力的叫喊,讓我的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地動了起來。

我馬上扔下包包,一腳跳上長椅的椅背,一跳飛越一排排椅子,踢開通往主屋的門。

在那之後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個矮小男性的背影。

男人抓著羽賀那纖細的兩隻手腕,整個人身體壓在跌坐在地的羽賀那身上。看到被翻倒的沙發、掀開的地毯,還有隔著那個男人身體看到羽賀那的雙腿,都讓我預想到某種糟透了的狀況。

羽賀那雖然總是讓人不爽得要命,但畢竟還是個女孩子。

我頭上的毛孔像是要直接噴發出腎上腺素一般,湧出怒意。

在下個瞬間,我全力沖了出去,奮力踏下右腳。在低重力的月面,打擊的效果並不好,

但我的身體無論如何都渴望著將怒火寄托在拳頭上。

我重重踏步的聲響——或許實際上是因為我剛剛踹門的動作——讓男子注意到我而轉過頭。

但無論如何,我一拳扎紮實實的打在這個這個因為突發狀況轉過頭來的人臉上。

可惜我的憤怒卻無法凌駕物理法則,幾乎感受不到反作用力。

不過光是這樣的打擊好像就已經足夠了,在我因為身體受到揮拳的慣性所牽引,而使用非重心腳的另一腳踏穩地面,將身體扭回來的那時候,對方已經像搞笑似的旋轉著身體,接著當場倒下。

雖然這個人並沒有昏倒,但可能有點腦震盪。他的雙眼沒有對焦,直直伸出的雙手像是想抓向什麼東西似的不住抽搐。

因為賞了他一拳而恢復幾分冷靜的我,擺好隨時都能將倒地的這個人踹飛的姿勢,對羽賀那開口:

「你還好吧?」

隨後我便注意到羽賀那的樣子不對。

她現在依然跌坐在地上,保持著那個奇怪的姿勢嚇得僵住了。她的臉上沒有血色,一片慘白,就只有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她的眼神很危險,像是準備不擇手段要將對方殺死似的。

這個人或許對她做了什麼吧。

這件事讓我的怒意再次騰起,抓住那個扶著翻倒的沙發勉強想要爬起的男子手臂,猛力就是一扭。

這個侵入者很乾脆地便再次翻倒在地,劇烈的疼痛好像將他意識中的朦朧一掃而空。

「喔啊啊啊啊!」

雖然他高聲慘叫,但我也發出音量了不輸給他的怒吼。

「給我閉嘴!」

我把男子的手臂扳到背後,保持隨時都能擒著他的姿勢。對方已經不可能反擊了。

我做了個深呼吸,夾帶殺意對著這個手臂被我扭著的大叔說道。

「喂,你這臭強盜,不要命了啊!」

「噫噫噫!」

這次他發出了很響亮的哀嚎聲。

「等……等等……等一下啊,拜託不要殺我!」

「閉嘴。」

「咕啊啊啊!」

我更加用力地反折他的手臂,男子就像只鴨子似的叫了起來。

我察覺羽賀那因此嚇到了,把身體縮了一下。

我朝她看了一眼,看她的表情好像已回復了神智,那危險的色彩也從她的眼中消失了。

「誤……誤會……這是誤會啊。我不是什麼強盜……不是……不是啦。」

「不然是怎樣?你想說你是過來泡茶的附近鄰居,然後因為茶很難喝就推倒沙發、踢翻桌子,還把地毯都掀了是嗎?」

房間裡的狀況正如我所說,就像是拆解前的大樓一樣。

而且我也親耳聽見了羽賀那的慘叫。聽見她喊出什麼「這裡沒錢」之類不尋常的話。

「不……不是啦……那是因為我絆倒了所以順勢……」

「啊?」

「這是真的!你誤會了!說起來你好好看看狀況!被害者是可是我啊!」

「啊?」

雖然我覺得這是他承受不了痛苦而隨便扯的爛謊,但這個大叔還是拼命繼續說道。

「是……是在我要坐到沙發上的時候……她就抓著花瓶對我砸了過來……這是真的!」

我本來想說乾脆就這樣把這人的手臂折斷算了,卻注意到他的頭是濕的。而且地板上散落著百合花和花瓶。

「噫?」

從大叔身後往他的頭頂一瞧,我發現他的額頭上面真的腫了一個大包。

「不過如果遇到強盜,抓個花瓶敲下去也是合理吧?」

「我……我就說這是誤會了啊!」

大叔有如哀嚎一般大叫道。

「我是放貸人啊,是來這邊收錢的啊!」

「……放貸人?」

「對……對啊!我只是來這收錢而已!這是我的工作啊!」

雖然這聽來不像是說謊,但我還是將目光轉向羽賀那。

羽賀那的眼神雖然已經沒有剛才那麼銳利,但依然是瞪著大叔。

「……是這樣嗎?」

被我這麼一問後,她別開了目光。

在猶疑了好一陣子之後,她才點了點頭。

「嘖……」

我一嘖舌後放開了這名男子。

男子像是想逃走似的在地板上爬行,和我拉開了距離之後才轉過頭來。

「真……真的……很過分!」

如果說他不是強盜,那我也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究竟是如何。

於是我搔了搔頭,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是……是我說想見理沙小姐一面,然後那邊那個丫頭就讓我進到裡面來了。」

大叔伸手指著羽賀那,而羽賀那則是默默回瞪他。

「基本上我也不想做這麼粗魯的事。因為這樣連一毛也賺不到啊……」

大叔一副打從心底覺得很疲憊似的這麼說。

「我剛剛也說了……我是個放貸人。我只是要來跟理沙小姐收之前借給她那筆錢的利息而已啊。」

「理沙她到大學去了。她有說如果有什麼事情就聯絡她。」

「啊?」

大叔用拉高了枯啞的嗓音,對著羽賀那看去。

「這……這種事情早講的話我就改天再來了啊。我……我都說了我並沒有硬要討錢了不是嗎?」

「雖然這種事隨你一張嘴怎麼說都可以就是了。」

我在一旁插進這句話,讓大叔擺出一副求饒的表情垂下眉頭。

「你去跟理沙小姐問問吧。上次我來的時候也跟這丫頭起了爭執,鬧得很難看啊。但理沙小姐向我道了歉,我也對她解釋過我並不是什麼惡質業者所以想說也就算了……」

這個奮力解釋著情況的大叔,好像漸漸因為遭遇了這種沒天理的事而心生憤慨。

我聳聳肩,嘆了口氣說。

「所以說你是上門來收錢,結果這傢伙撒了謊把你引進來,然後突然抓起花瓶打你。是這樣嗎?」

雖然這劇本實在很愚蠢,但當我轉頭看向羽賀那時,看她瞪視大叔的眼神卻有些動搖,接著便低下頭。從她沒老實點頭看來,這是她到了最後還不打算認罪而做的抵抗。

就狀況來看,我也開始覺得是這個大叔所說比較正確。

「如果你突然被人拿花瓶打,也會想把對方壓制住對吧?這在地球上可是殺人未遂了啊……小哥你看到的狀況就是從這邊開始的。」

「那這些沙發什麼的,是你因為突然遭到襲擊所以撞翻的嗎?」

事情的來龍去脈連起來了。

而且羽賀那始終保持沉默的態度勝過了一切雄辯。

從她的表情看來,她並非因為太害怕所以說不出話,而是根本不想開口。

對我這個見義勇為的人來說,這實在非常尷尬。

「這樣子的話……我該怎麼做?」

「呃?嗯……我想就旁人來說,會誤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而且小哥你也沒殺了我。」

明明遇到那樣的遭遇,放貸的大叔還是苦笑著這麼說道。

而我現在之所以嘴唇撇向一邊,則是因為我感受到這個外表很不起眼的大叔有著相當的度量。

「唔——……總而言之,我希望能和理沙小姐聯絡。我本來以為她今天會在家。」

「我就說她被叫到大學去了吧?她吃完早餐就出門啦。之後我也不清楚了。」

因為羽賀那一副不打算開口的樣子,所以就由我代為回答。這讓大叔深深嘆了口氣。

「呼……那她大概是去大學那邊,說要預支授課費了吧。」

「啊?」

我像是吞下一口苦水似的皺起了臉,問道。

該不會她錢還不出來吧?」

「她從第二次要還錢的時候開始,不時就會這樣了。」

這聽起來真教人傻眼。

「因為我想說會沒完沒了,所以沒有和她算複利。但要是她不還錢我也會很頭痛啊。畢竟我做這行也不是很賺錢呢。」

「……你的樣子看起來的確不太像月面的放貸人。」

我的意思是,他看起來沒什麼錢。

「常有人對我這樣說。」

這個大叔也沒生氣,就只是聳了聳肩。

就大叔的說法來看,我真的是太過魯莽就出手了,但他卻一句話都沒責備我。他看起來不像是懼怕我的臂力,而是覺得沒有這樣做的必要。

對方感覺很成熟,而我則表現得很幼稚。

再這樣下去,就變成我在剛剛的事情上欠他一個人情。

於是我一臉不甘願地開口問道:

「多少錢啊?」

「呃?」

大叔對我回問。

「理沙的欠款和利息多少。」

大叔看著我,愣愣地搔了搔頭說。

「借款三萬慕魯……年息是12%。」

「利率好低啊!」

我不禁大叫出聲,讓大叔也嚇了一跳。

「小哥你也懂利率呀?」

「就連絕對有保障的國債,挑對國家的話都能有6%了。若是有風險的放貸,利息10%以上的也多得是……還是說……因為你是哪邊的銀行員,所以才開這麼低的利率啊?」

「哈哈,這還真讓我吃驚。嗯……我過去是當過銀行員。現在只是不值一提的小鎮金融業者罷了。」

大叔一臉疲憊的笑了笑,說道。

「我叫作戶山。小哥你看起來可不是簡單人物。」

雖然我一撇嘴唇,想說被這樣夸也不覺得高興,但戶山看我這副樣子還是笑了。

「到我這把年紀,比起賺錢,更會因為能幫上別人的忙而高興。因為幾乎是我一個人在做生意,這樣也算勉強過得下去。但生意畢竟是生意,這方面不分清楚可不行呀。」

「……」

我低哼了一聲,雖然覺得他真傻,但還是從胸口掏出鈔票。

三張一百慕魯紙鈔,是一個月的利息。

「你……這是?」

戶山手上拿著我塞給他的鈔票,整個人傻住了。

「因為我剛剛衝動行事,感覺對你過意不去。」

而且從他口中聽到理沙到大學去是為了要預支薪水來還錢,也算是一個原因。

當我拿出一百慕魯充當在這的住宿費時,理沙之所以異常猶豫,也就是因為這件事吧。基本上要是她這麼為錢發愁的話,用十慕魯這種超乎常理的行情供人住宿,差不多只能說是白痴行為了。不管怎麼想都不合理。

但我也托此之福,得到了暌違許久的熟睡。生活也因為不用愁被警察追捕而變好了,另外她還幫我準備了像樣的飯菜。

幫理沙代付利息既是我對戶山的賠禮,也有一層意義是代表對理沙的一點感謝。

「當然,錢我還是會跟理沙那邊要。總之我就幫你省下跑來收一次款的功夫啦。」

雖然我還是用有點不快的口氣說話,但看來我想表達的意思仍是傳達給他了。

戶山抖著肩膀笑了出來,點點頭後輕輕拿起鈔票,把他丟在地上的包包撿回來後收到了裡面去。

「錢我確實收下了。」

「唔!」

看戶山接著打算把家具恢復原狀,讓我對他這麼說:

「沒關係啦。這我來弄就好。」

「是嗎?那真不好意思。」

戶山溫和地這麼說道。

「那我今天的工作也就到此為止了。替我向理沙小姐問聲好吧。」

戶山隨後很乾脆地離開了。我目送他那落寞的背影走出聖堂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接著我的視線朝向的不是別人,就是羽賀那。

「你在搞啥啦。」

我想我說出這句話也是合情合理。

雖說如果被放貸人逼著要錢,會想叫對方閉嘴別吵、想揍人的心情我不是無法想像,但真的拿花瓶砸人顯然是太瘋狂了。就算對方非常惡劣,法律這時也還是會站在放貸人那邊,所以這樣做只是給別人乘虛而入的機會而已。再說羽賀那又是女生,這樣做也只會招致更糟的結果吧。

再加上羽賀那當時的眼神,讓我只覺得她打從心底想殺了那個大叔。該說她是有了同歸於盡的覺悟嗎?我實在不認為她有權衡過輕重。

羽賀那也朝我瞪了過來。

「囉嗦。」

「什麼?」

「跟你無關。」

她儼然一副要吵架的口氣,讓我都傻眼了。

羽賀那閉上嘴,冷漠地開始把家具恢復原狀。雖說這裡的重力只有六分之一,但若是習慣了,也就會順應環境而無法使出更大的力氣。我瞧著羽賀那用那纖細的手臂要扶起沙發這種大型家具好像很辛苦而正打算出手幫忙,尖銳的叫喊卻迎面而來。

「你不要碰!」

「啥……」

羽賀那的視線筆直對著一時無話可說的我刺來。

「連利息都付了……你是想怎麼樣?」

我不懂她的意思只能呆站在當場,但羽賀那卻好像無法忍受我的遲鈍,一甩頭說。

「不要妨礙我。」

妨礙?

我很想反問她在說什麼,但從現在的氣氛中我能感覺得出來,就算我開口這樣問她也不會看我一眼。但我之所以連生氣都沒生氣,是因為完全聽不懂她話中的意思。雖說因為那個戶山大叔並不是什麼壞人,所以我也就不算是從危機中拯救了她……但這時候她至少應該跟我道聲謝不是嗎。

這樣的想法在我腦中縈繞,感覺繼續和她糾纏下去也很蠢,便打算作罷。隨便她吧。我不該再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而該把一切都獻給股票投資才對。我命令自己回想牛頓市的景象。我可要成為那邊的居民啊。

隨著輕輕一嘆,轉換了思路,回聖堂里拿了放在那邊的包包,然後走向房間。因為我並沒有要進行交易的關係,就算用房間裡速度很慢的網路也足夠了。再說我也不想待在有羽賀那在的客廳里。

我走過努力要把家具回復原狀的羽賀那身邊,不再開口問她需不需要幫忙了,而她也沒有看我一眼。

但進房之後感到一陣尿意,為了上廁所只好無奈地走出房間。

這時羽賀那好像已經把家具都擺回了原位,正把花插回花瓶里。

正當我想著光看她這模樣也還算得上可愛,走過她身旁時。

「該怎麼……辦……」

我聽到了這個相當壓抑,幾乎要消失在空氣中的聲音。我本來還為自己幻聽,卻看到羽賀那在花瓶前面垂著頭。或許也能說是她整個人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裡。

而且她手上還拿著莖折彎了,好像被踩過而變得爛兮兮的百合花。

羽賀那本來戰戰兢兢地想把那朵花插進花瓶里,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她那副樣子看起來有著在戰爭片中,士兵撿起自己被炸飛的手臂,努力想要接回去的那種哀戚。

但我還是打算對此視若無睹,走向廁所。我想要是再出聲叫她的話,也只會被她投以不合理的敵意吧。

所以當我握住廁所門把的瞬間,還以為從自己身後傳來的這句話是幻聽。

「花……不夠了。」

我轉過頭去,當場愣住。

羽賀那望著我,手上緊緊抓著那朵爛掉的花,一臉已經走投無路的表情。

「呃,餵……」

我都忘了剛剛受到的無理對待,因為這種不熟悉的發展而感到困惑,拼命挑選措詞。

「呃,你……別哭啦。」

「我沒在哭。」

雖然羽賀那斷然的這麼回答,但不管怎麼看她現在都快要哭出來了。

但這是為什麼?她手上的那朵百合花有這麼重要嗎?

「這……是怎樣啦?花怎麼了啦?」

被我這麼一問,羽賀那緊緊抿起了唇說。

「花……不夠了。這是理沙插的花……」

羽賀那把頭垂得更低,好像很痛苦地縮著身體。

看來是有幾朵百合花在剛剛的那場騷動中被弄爛了吧,又因為這些百合花是理沙插的,所以要是沒把數量補齊,羽賀那好像會感到很困擾。她的樣子完全就像個沒想好前因後果便行動,結果打破了窗玻璃而臉色發青的孩子。

再說她到剛才都還那麼無理取鬧的對我顯露敵意,現在卻又拜託我這種事情,這種精神結構也實在是難以

理解。

但羽賀那也有可能只是因為一時經歷很多事,所以才會情緒不穩也說不定。

我只能嘆了口氣後無奈地問道:

「是少了幾朵啊?」

「……兩朵……」

我在她說完後朝著花瓶看去,發現矮桌上放了一朵可能是在被踩到時斷頭的花朵。

「那打算怎麼做?」

雖然看這狀況,我也很清楚知道她需要的是什麼東西,但若由我來幫她解決問題也有點不是滋味。

我把小拇指插進耳朵,在羽賀那面前把目光轉向一旁,而羽賀那依然低著頭,對我瞄了一眼之後又再次垂下目光。看她的嘴型好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無法開口。

看她這怯弱的樣子,讓我實在無法想像這跟剛剛的她是同一個人。

畢竟不過就只是朵百合花,我想她只要去向理沙為這件事道歉的話,理沙一定很輕易就會原諒她吧。

我並不覺得有必要為這件事如此消沉。至少值得她去在意的事情應該還有更多才對吧。

我看著因此非常受挫的羽賀那,心想她果然是個很奇怪的人。

我心中的惡意已經散去,對剛才的事情也不在意了。

「如果要百合花,上面就有。」

最後,我還是告訴了她。

「……嗚……咦?」

羽賀那抬起頭來,就這樣看向天花板,歪過頭去。

「花哪會長在天花板,是在三樓院子裡啦。」

這讓羽賀那恍然大悟,視線轉下來瞪著我。

但這卻也沒有持續很久。

她的目光緩緩垂下,一直垂到了好像在看著我的腳的高度後,才小聲的說。

「我忘了。」

於是羽賀那就小跑步衝出了客廳。

雖然這次她也還是沒跟我說一聲謝,但因為看她拼了命的樣子,所以我也沒生氣。

我只是再次覺得她是個奇怪的傢伙

我聳聳肩後便回到房間裡去,在打開裝置的時候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剛剛她對我說的那句話,會不會就是用她的方式在表達感謝啊?

「應該沒這種事吧。」

我愣愣地低聲說道,繼續著手為了股票交易收集資訊。

因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新發布的資訊並不多,但也有些講這一星期發展的新聞發表出來,為了查出這些這些資訊最後會導致何種價格變化,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

而且在這一切的資訊中,我充其量也只能得到「或許是這樣」、「這或許是原因」這種等級的證據,而連這種水準都無法期待的資訊更是占了大多數。我也曾在幾乎把頭埋進裝置里去搜刮情報時,突然懷疑起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毫無意義而感到不安。

但我認為這樣的投資方法畢竟是最妥當的,實際上過去也有偉人將股票交易比喻成選美投票。既然如此,那我該做的事就只有就找出人們會認為它就是美的某支個股,並不斷地對這些人會過目哪些新聞、有怎樣的投資偏好去做調查。

目前為止我靠著這個方法很順利地賺了錢。

所以往後這條路也應該也會走得很順才對。

我用快到讓裝置幾乎處理不來的速度切換畫面,專注地在資料的海洋中泅泳。這時我突然注意到有封郵件寄到了信箱,手也停了下來。

因為我只要一看到投資類的郵件列表或是新聞服務就會隨手訂閱,所以信箱總是塞滿郵件。我也知道那些大多都是垃圾、淨是些GG之類的東西,所以平常也不會打開來看,但卻意外被那封信吸引了。

「投資……競賽?」

在股票的世界中,由企業主辦的投資競賽這種東西並不稀奇。雖然這類比賽幾乎都有獎金,但基本上也不過是業者想把人聚集到自己公司的網站,並慫恿人開戶的另類GG形式。不過其中也還是有接近單純比試的賽事存在。這一類的比賽獎金也都很高,而且幾乎都是采邀請制。

我打開的這封信,內容和那些為了聚集人潮或宣傳的郵件間劃出了一條分水嶺。

『拉青格研究所主辦的投資競賽導覽。本競賽要求參賽者在虛擬市場中進行交易,並競爭投資成績。交易紀錄全數會提供給贊助企業與研究機構,供其運用於新的服務項目或研究上。本競賽因為以上目標的緣故,采完全邀請制。是以在現實市場的交易金額、交易頻率等為參考而獲選的對象才能參加。參賽資格無法轉讓。本競賽第一名的獎金的金額為二十萬慕魯,第二名為五萬慕魯、第三名為兩萬慕魯……』

「另外作為附帶獎勵,名列前茅者……?」

我喃喃自語著。

在我視線對著的地方,有著一行難以想像的文字。

『能得到贊助企業的招聘。曾有得獎者實際受大型投資銀行、信託基金公司及財團的投資部門所採用。敬邀對在薛丁格街就職有興趣的貴賓參加本競賽。』

「……這……是真的……嗎?」

要把這看成是一個單純想引誘參加者認真進行交易的誘餌也不是不行。

雖說比賽獎金確實根高,但後面這句話對我來說的意義卻更重大。從文字上來看,主辦單位更想把這部分的誘因當作賣點。

想進到薛丁格街上班,號稱是比地球人想來月面還更困難。如果只是在超知名大學以不錯的成績畢業這種程度,在書面審查階段就會被篩掉。這是一道只有企管碩士、或具有能對超複雜的交易市場進行分析的理科博士學位者才能通過的至難關卡。

再怎麼說,那個地方都是世界上能用最快速度賺錢的業界之中的最前端,所以來自全世界、被稱為天才的人們都會大舉擁入。

雖然我為了實現夢想,將來也需要成為這其中的一員,但不管怎麼想,那門檻實在都高得讓我無法靠自己的頭腦從正面挑戰。而且基本上光靠我父母的財力,連能不能讓我去大學念書都有待商榷。

於是我想出了只靠裝置和網路就讓資產快速增加的方法。我打算在這麼做達到一定規模後,拿著成績混進某家投資公司,接著在獲得金融業界中真正的竅門和人脈後轉戰更大的獵物。這就是我的理想方案。

當然如果能光靠這樣就成為法老王等級的有錢人是最好,不過光靠個人之力能及的範圍怎樣都是有極限的。想築起在人類之中能稱上首屈一指的財富,就得要進到系統的內部。

就這方面來說,這個競賽完全符合我的需求。

我滿懷欣喜的按下了登錄參賽的網址,但手卻頓時停了下來。

我留意到的是參加者的注意事項。

「……交易時間是登錄後的六十天?」

看完告知之後,我理解到這場投資競賽好像從幾個月前就開始舉行了。

這個比賽並不是全部人同時參加投資,而是主辦單位一批批寄出邀請函,讓參賽者能在各自偏好的時間開始進行投資。但規則上說一旦開始進行投資,交易時間就會在經過六十天後結束。

或許是為了那些打探虛擬市場的狀況,打算慎重地進場參賽的人著想,或是在研究上有什麼特別的目的,而設立了如此異於平常的規則。

但我在確認了日期後,發現離投資競賽完全結束的時間也剩不到七十天了。

也就是說,要是我不快點決定參加的話,就會沒辦法把六十天的時間完全用上。

話雖如此,還是有個理由讓我猶豫要不要登錄。

那就是邀請函上寫的,交易紀錄會交給贊助企業,還有招聘相關的那些話。

簡單來說,這也就表示他們對靠運氣賺錢的人沒有興趣吧。對方是打算在分析交易結果後,和真正有能力的人接觸。

一想到了這點,我的手就怎樣都動不了。

那是因為我自己近期的交易成績不佳。

這個競賽並不是定期舉行的賽事,也不知道會不會再次舉辦,或許這將會是我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的機會了。

我只是定定盯著畫面,無法動彈。

因為在沒有勝算的狀況下就貿然出手太危險了。

我必須做好周全的準備再來挑戰。

「……可是……話又說回來……」

我像是低喃般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邊咬緊牙關邊閉上了眼睛。

我並不是抱著什么半吊子的想法在做投資。我儘可能地做了能做的事,也砸下我所有的一切來面對投資。但即使我做到這種程度,卻還是不明白最近這陣子的交易為什麼會不順遂。一回頭這樣想,就會變成我目前為止的所有表現都只是運氣好。那也就代表我身上根本沒有投資的才能,又或者所謂的投資才能在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所以大家才會老實認真地去上學。

我始終努力想從腦

海中驅除的這份不安,現在正翻騰著想把蓋子沖開。

我連忙甩了甩頭,對自己說道。

「只要找出方法就好了。就這麼簡單。」

我壓住了蓋子,用釘子將它釘牢。

「首先也只能向前走了。」

接著我整個人盤著腿在蓋子上沉沉坐下,終於藉此讓不安平靜了下來。

要選擇不參加這場比賽是不可能的。我只需要儘可能地籌劃戰略。

我在心裡設定了目標,目光牢牢地盯著那封信瞧。

而在這時,門突然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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