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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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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資競賽是由拉青格經濟研究所主辦的。

比賽在虛擬空間內進行,不過由主辦單位架設在虛擬空間內的證券市場,和現實中的市場也幾乎沒什麼差別。在那市場裡存在各大企業,而且有各自的財報和股利,甚至不時會發生難以預料的意外或企業合併,另外也有可能出現公司倒閉的狀況。跟現實數據連動的就只有匯率、銀行間拆借利率、各種能源的盤價、以及時間而已。

這個競賽總共舉行半年,隨時都有大約兩萬人在市場上活動著,參賽者總數則有十萬人以上。每個參賽者都有一千萬慕魯的虛擬資金可以動用,並能在自選的任意時間點進場,開始為期六十天的操盤。

競賽的參加資格是以邀請的方式授予,只有在經濟研究所、協辦或贊助投資銀行的逐批挑選中獲得青睞的對象才會受邀參賽。因為這個緣故,很多在第一波挑選時便被邀請參賽的選手,現在都已經交易結束,成績也已經確定。

參賽者在這競賽中的投資結果是公開的且會即時更新。目前位居第一的是以「喉片先生」這個暱稱報名的參賽者。他的交易進行到第十九天,總成績已經到達四千五百萬慕魯。

因為在研究所設的介紹頁上,提到幾位有名的專業投資人也受邀客串參加這場競賽,所以在為了競賽設立的SNS中,也有流言猜測這位喉片先生可能是知名基金經理人或投資銀行自營交易部的人。

在早晨的餐桌上,當我一邊心不在焉的吃著理沙做的火腿蛋,一邊收集完這些資料時,不小心把咖啡灑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我都懶得念你了耶。有沒有燙傷?」

「……嗯。」

我用理沙遞來的抹布隨手往腿上擦了擦,連把抹布放回桌上都嫌浪費時間,眼睛只是一直盯著裝置熒幕不放。

「阿晴!」

「唔!」

直到聽見理沙的大喊,才終於讓我回過神。

「你被燙到的地方不要緊嗎?」

只見理沙笑吟吟的盯著我瞧。

這讓我心臟枰枰狂跳,甚至不用把手放在胸口都感覺得到那激烈的鼓動。我這才終於發現自己手上還拿著剛剛那條抹布,便把它遞還給理沙。

「嗯,那被燙到的地方怎樣了?」

「嗄?喔喔……沒事……」

「不管你現在是在做什麼,都先把飯吃完再做。」

雖然我在答完話後又將心思放回裝置熒幕上,但耳邊傳來的「鏘鏘鏘」餐具敲擊聲卻再度把我拉回了現實。因為感覺跟理沙爭辯很浪費時間,我便一股腦地把剰下的早餐全塞進嘴裡,然後從食物的縫隙中擠出話來。

「偶粗飽嚕……」

「……真是的。」

我從眼角餘光稍微瞄到理沙一副拿我沒轍似的表情,然後她收走了我用完的餐具。

因為投資競賽是對應月球時間進行,虛擬市場的營業時間也和月球證券交易所的完全重疊。也就是說,如果我傾全力投入這個競賽,就會無暇進行現實的股票交易。

不過相對於我目前七萬慕魯的總資產,這競賽的優勝獎金可是有二十萬慕魯,投注在這上面感覺比較划算。而且最重要的是優勝和成績名列前茅的選手據說還會接到薛丁格街的招聘。

既然如此,比起繼續進行最近成績慘澹的現實交易讓財產陸續削減,我想現在就全心投入能用虛擬資本做交易,而且報酬非常可觀的投資競賽,顯然才是上策。

另外根據專用SNS看來的情報,出現在投資競賽中的那些上市股票雖說都是虛擬的公司,但它們的漲跌變化和動向好像和真的股票幾乎沒有不同。雖然資訊的真假難辨,但也有些閒來無事的熱心人士做了競賽中的虛擬股票和現實世界股票間的對應表,然後上傳到網路上。

我在實際看過描繪虛擬股票價格波動的圖表後,也覺得這和現實的圖表真的十分相似,於是姑且下載了那份對照表存起來。而後,當我的視線完全鎖定在電腦熒幕上,用手在餐桌上摸索咖啡杯的位置時,有人朝我的手背拍了一下。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啦。」

挨了理沙這樣一罵,我只好乖乖用雙手把咖啡杯捧在胸前,縮起頭來啜飲咖啡。

「真是講不聽耶……啊,對了,羽賀那。」

喝完咖啡後,我本來照例要將注意力轉回裝置上,但聽到理沙叫羽賀那又讓我的注意力驟然被拉走。

雖然原本我滿腦子都想著投資競賽的事情,但昨天的那件事這時卻再度浮上我心頭。

「我今天要去大學幫忙授課所以不在家。中飯你可要乖乖吃哦。」

「……」

因為沒聽到羽賀那的回應,我便朝理沙她們那邊斜斜瞥了一眼,只見羽賀那還是平常那張撲克臉,將頭撇往一邊,溫溫吞吞的啃著麵包。

「你的回答呢?」

理沙又露出那張招牌笑臉。這讓羽賀那啃麵包的動作倏然停下,看似不悅的轉頭望向理沙。

看來在要不要乖乖吃中飯這件事上,就算對象是理沙,羽賀那仍不太願意乖乖聽話。

但話又說回來,我也因為要忙股票交易的關係,所以根本沒什麼空閒能好好吃午餐。羽賀那看來則是沉迷於她那啥數學定理的證明上,不過我倒也非常能理解她在這過程中不想受到干擾的心情。

但這樣的理由能不能讓理沙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會幫你做飯,你可要好好把它吃掉喔。好啦,回答呢?」

「……」

羽賀那還是沒吭聲,但最後好像終於折服於理沙的那副笑容,認輸似的回了一句話。

「為什麼……只管我……」

雖然羽賀那說這句話時連看也沒看我一眼,但我多少還是聽得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便是指向我。

理沙自然也馬上聽出了她的意思。

「就算阿晴說他不吃中飯,也不代表你就能跟著不吃。」

「……」

雖然羽賀那在買衣服時殺價殺得那麼強勢,但在理沙面前依然像個孩子。

這樣的念頭在我腦中迴蕩,讓我幾乎是漫不經心的在網路上漫遊。接著我突然發現理沙轉過頭來看著我這邊。

「不過呢,我相信阿晴你當然會乖乖吃飯的對吧?」

到目前為止,理沙明明每天都放任我埋首在股票交易中,從不會干擾我,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講了這樣的話。

當我回望理沙時,她仍是用那張一如往常的笑臉對著我。

那笑容真的是太惡質了。

「……吃飯是要多收錢喔。」

有苦說不出的我只能隨口這樣回問,結果理沙露出很受不了似的表情嘆了口氣。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呢。你還在發育,當然要好好吃飯啊。不然可是會長不高哦。」

「你好煩喔……」

雖然我跟同年齡的人相比不算非常矮,但真要分類的話,我的確會被歸在個子小的那邊。

理沙沒理會我的這句低聲咕噥,又轉向羽賀那,對她不知道講了什麼悄悄話。

羽賀那則是聽聞了什麼重大的秘密似的,身子突然顫了一下。

隨後,她就低下頭去,抿緊了嘴唇。

「就算這樣你也不在意嗎?」

理沙這樣對羽賀那問道。羽賀那雖然好像有些糾葛,最後還是屈服似的左右搖了搖頭。

我尋思她們到底是講了什麼,不過因為微微抬起頭的羽賀那視線所指的方向實在是一目了然,讓我心中馬上有了答案。羽賀那在苦澀的對著理沙身體的某個部位瞧了半晌之後,又將視線移回了自己的胸前。看來她好像還是會在意自己胸部小啊。

正當我在心中想著「嗯,理沙的胸部確實是很有料呢」而想稍微將目光移過去做確認時,卻發現理沙正在看我。

「嗯?」

「哇啊……怎、怎樣啦。」

「什麼呀?看你慌的……」

理沙稍稍歪了歪頭,說道。

「總之就是這樣嘍,你們兩個人都要乖乖吃中飯。但我可不准你們把食物帶進房間,邊做其他事邊隨便解決喔。要吃飯就要乖乖在外面這裡吃,有聽到嗎?」

理沙的這句話,讓我終於理解為什麼她今天會對吃中飯這件事情格外囉嗦了。雖然她之前說什麼要交給時間來解決,但實際上還是很多管閒事嘛。

我用傻眼和近似精神疲勞的表情望向理沙,結果她竟笑著對我眨了眨眼。

確實啦,羽賀那從今天早上進到客廳之後,應該連一次都沒正眼瞧過我。

再說要是我能很快跟她和好,也就有可能藉助她的能力。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該效法那些號稱為了賺錢,甚至能和殺父仇人

攜手合作的幹練投資者作風才是。

於是我回望理沙,對她輕輕聳了聲肩。

「那就這樣嘍。」

理沙雙手一拍將話題做了結,然後輕快的開始整理桌面。

我還是一邊看著裝置畫面,一邊用餘光往羽賀那的方向偷瞄了一下。

只見羽賀那依然板著一張臉,一副完全當我不在場似的啃著麵包。

投資競賽在投資方式上並沒有什麼太大限制。感覺就跟普通的股票市場差不多。

除了普通的買進賣出之外,參賽者也能融資借錢來買進股票,或者融券借入股票進行賣出。雖然在競賽中不能進行期貨、指數期貨和選擇權這類複雜的交易,但因為我平常也不做這類交易,所以這點並不成問題。

規則中也沒限制參賽者每天的交易次數,但不論買賣都會被抽交易金額的0.1%作為手續費。

唯一的特殊規則是參賽者一旦開始進行交易,就只能在開始後六十天內進行股票的買賣。然而這並不代表第六十天時就會結清參賽者手上所有的部位來計算成績,只是參賽者不能再次進行交易而已。要是參賽者到第六十天結束時還沒把部位結清,手上的股票價格就還會繼續變動。也就是說在那批從在投資競賽開賽後隨即開始交易,手上還保有股票便結束了六十天交易時間的人裡面,有人會因為之後的行情變動而大賺,也有人會慘賠。

會訂這條規則應該是考慮到那些善於放長線操作的參賽者,而不是像我這種會在一天之內頻繁買賣股票的人。

不過我卻認為這條規則必須留意。因為要是太大意把什麼奇怪的個股握在手上就結束交易的話,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也都無能為力了;反過來說,就算成績在交易第六十天還是追不上第一名,只要手上握有潛力股的話,就能期待之後成績會再提升。

但照我的情況,因為做完六十天的交易後比賽差不多就同時結束了,所以這條規則並不算切身的問題。

我是為了要利用其他人的狀況才會注意這條規則。

另外我在比賽專用的SNS打撈公開資訊時,也得知虛擬空間的交易所跟現實市場一樣,每天的行情有好有壞。有時候整體股價都會下跌,也有時會整體上漲。

從競賽開始至今的走向看來,市場的整體氣氛可以算是徐徐走向多頭行情。

就我在SNS所見,大多數參賽者的做法似乎都是挑個市場整體狀況不錯的時機開始投資,在六十天的交易時間內全程進行交易後,再把全部財產押注在一隻感覺會漲的股票上面,然後祈禱它真的如願上漲。

對認為只要長時間進行交易,獲利就會相對變大的人來說,這方法是正確的吧。但對於像我這種就只能在六十天內和市場有接觸的人來說,雖然在這方面比較不利,卻有能觀察周遭狀況後再行動的優勢。

尤其因為競賽在虛擬空間內進行,跟現實交易並不相同,讓人很難拿捏剛開始交易時該投入多少資金。

不過比賽進行至今,這部分的各方資料也已經由某些有閒的熱心參賽者搜羅起來,公開在網路上了。

根據那些人的說法,在比賽初期獲邀參加的大多是偏好放長線的投資者;至於活躍進行交易的投資者,好像是隨著比賽進入後半段才開始受邀參賽。

像我這種人因為走的是極端炒短線的路線,所以才會在比賽快結束這時被找來吧。

另外我實際上也算是不太在乎市場整體氣氛如何的人。

雖然行情完全不動的狀況也會讓我很頭痛,但除此之外不管股價走高還走低,我都不以為意。

當市場整體的氣氛低迷時,我就會找出跌過頭的股票賤價買進,然後在當天或者隔天等投資人都恢復冷靜時賣出。要是整體行情走高,我當然也就順著潮流賺他一筆。

雖然世上的投資手法多不勝數,但我就只用這麼單純的戰略為中心來進行交易。

到目前為止,我就是靠這一招荒唐地賺進了大把鈔票。

既然這樣,那在這次競賽中我也依樣畫葫蘆就是了。

雖然我心裡這樣逞強,但因為現在頭翟很冷靜,所以也就不得不正視現實。

「……事情不可能這麼如我所願吧……」

我對著裝置,兀自低聲這麼說。

一旦我開始交易,六十天的時限就會不由分說地開始計時。雖說已經沒什麼時間能讓我遲疑,但我卻還是猶豫著,沒法按下開始交易的按鈕。

如果這競賽能相當精準地重現真實環境,那隻要我做的事情和現實中相同,應該就會有相同的結果等著我吧。

然而這個投資競賽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下次,即使再次舉辦也不能保證我還會獲邀參加。

這樣的話,我之後或許就再也碰不到這種能獲得高額獎金並被招攬進入薛丁格街的機會了。

一想到這點,就讓我沒辦法輕率的開始行動。

所以我就只能咬牙切齒的凝視虛擬空間內的市場和現實市場同時開始動起來的樣子。

「事到如今我還能怎麼辦啊?」

我盤腿坐在每天固定坐的那個位置,這樣抱怨道。

「就算想要找新方法……」

雖然有羽賀那這個方法,但不知道她會不會幫我,而且基本上連她有沒有這份能力都很值得懷疑。

現在該思考的,應該是我到底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來做些什麼?

我邊看著天花板,邊回想目前為止所見聞的各種投資手法,卻依然覺得無法期待現在會突然有什麼新發現。但我為了整理思緒,還是開了文字編輯器寫下筆記。

基本上,股票交易的投資方式可大致分為三種。

第一種方法被稱為「基本面分析法」。畢竟股票就代表一家企業的所有權,所以表現好的企業股價就會上漲,表現差的則會下跌,而基本面分析也就是以這個極端明確的事實作為基礎。使用這套方法的人,會調查詳細記錄了企業業績的財務報表,及該公司所生產的產品表現來進行投資,也就是押注在公司的基礎上。

第二種方法則是完全不管什麼基本面,單純只考量從股價的動向中獲利的方法。尤其因為描繪股價變化的圖表有著「技術線圖」這個特別的稱呼,所以根據技術線圖的走向來進行交易的方法,就恰如其分地被稱為「技術分析法」。這種方法透過分析過去無數支個股的技術線圖,來提出當圖形呈現某種走勢時股價會較容易上漲,哪種走勢則會迎來股價暴跌等等預測。

至於第三種方法,則是觀點一轉,認為股價的漲跌全屬隨機,終究無法靠人為預測的投資手法。這一派人一口咬定無論調查企業業績查到滿頭大汗,或熬夜鑽研技術線圖到眼睛花掉,都是沒有用的。信仰這派學說的學者所主張的統計數據顯示,就算讓猴子射飛鏢到寫有公司名稱的紙上,並買進那些偶然被射中公司的股票,投資成績也和使用其他方法沒什麼太大差異。因為這些人主張股價的變化都是隨機的,因此便被稱為「隨機漫步者」。

至於我自己用的手法,則是取三者的優點融合而成。

我既會去留意企業的情報,也會看股價變化的軌跡來進行預測,要是試了這兩種方法卻仍想不透股價之後會怎麼走的話,最後就會靠直覺來做交易。

在剛開始做投資的時候,我的氣勢順得驚人,甚至讓我曾經懷疑自己搞不好是天才。

但我抱著絕對自信買進的股票最後卻依然下跌,又或看風頭不對而趕緊拋出的股票最後卻一飛沖天漲上去的事情,卻也發生了無數次。

雖說整體來看我還是有賺錢,也因此覺得自己的投資方法算是對的,但當總資產的成長速度開始變慢時,這個根本的疑問就會在我腦中漸漸膨脹起來。

究竟我的做法是不是真的正確呢?

像這樣擷取三種投資手法的長處,是否終究毫無意義?如果只將其中一種手法鑽研到極致是不是比較好?

讓我覺得困擾與迷惘的,總括來說就是這一件事。

所以當我聽到羽賀那具有數學才能時,才會覺得在那裡存在著第四種投資方法的可能性。

在物理學領域中,利用數學去預測未來是很普通的。

比方說去瀏覽軌道電梯的運行頁面,就能查到在地球周圍飄著的宇宙塵會在何時碰撞到軌道電梯哪個部分的預報,而對電梯運行時間造成的影響和危險性也都一併列在網頁上。宇宙塵的大小要超過拇指尖以上,太空署才會預報其環繞地球的軌道。如果有體積過大的塵埃撞擊電梯的可能,太空署就會直接用雷射將其擊碎,讓碎片落到地球上去。至今為止,軌道電梯的運行還未發生過任何一起嚴重的意外或疏失。

專家們掌握了以秒速幾十公里的速度在衛星軌道上移動、大小僅拇指一般的數萬顆宇宙塵,並完美

的預測了它們的軌跡。

只要能運用這麼高明的計算手法,那就沒有測不出股票價格變動的道理。

抱持這這種信念的人就被稱為計量分析師,也就是「寬客」(註:Quants,一般用來稱呼做計量分析的專業人士)。

要是羽賀那的才能真的這麼出類拔萃,足以仿效本來要到研究所才能學到的那種寬客投資手法的話……

雖然心中這麼盤算,但或許這也只是我在作夢吧。

畢竟不管從羽賀那能否理解這些知識,或她願不願意協助我這兩方面來看,都離現實太遙遠。

我花了一整個上午的時間,為了摸索虛擬空間內的交易有沒有捷徑可以抄,而精讀了考察各種資料的網頁。

之後我想起理沙的交代,站起來一看發現桌上放了些用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

「先去上個廁所好了……」

我把咖啡壺裡剩下的咖啡倒進杯子裡,設定好微波爐後走向廁所。

一天十慕魯還附三餐實在很便宜啊。

我在方便完後洗了手,邊這麼想邊走進客廳,腳步卻在這時忽然停了下來。

因為羽賀那也正好在同一時間要走進客廳。

「……」

「……」

我和羽賀那都因為撞見對方而嚇了一跳,然後兩個人都別開視線裝作沒看到對方。

但羽賀那卻先我一步在餐桌前坐了下來,讓我沉沉發出「唔」一聲慘叫。

雖然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對於昨天的事耿耿於懷,但心裡好像還是萌生了逃避意識之類的東西。

我姑且繞了一大圈避開她走到微波爐前,把熱好的咖啡杯拿出來。

羽賀那就在我旁邊默默吃三明治,但連一眼都不往我這裡瞧。

雖然聽理沙說羽賀那昨天買衣服時那強硬的殺價手法,也算是想對我表達感謝的方式,但如果說有誰該道歉的話,我覺得也該是她要向我道歉吧。

明明照理說該是這樣,沉默的羽賀那散發出的氣氛卻讓我明確感受到她的怒氣。

我還真想問問她,難道這能說是沒察覺到的我有錯嗎?有問題的果然是一副大小姐脾氣、不能好好跟人溝通的羽賀那吧。

我輕輕一聳肩後啜了口咖啡,打算拿著三明治到窗戶旁邊吃而走近桌邊。

但這時我發現理沙的裝置很不自然地擺在流理台上。不僅裝置的電源開著,視訊電話用的針孔相機鏡頭還對準了對著餐桌的方向。

她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我真的打從心底無話可說了,對於理沙愛管閒事的性格我真的只能低頭。

不過在做了個深呼吸後冷靜一想,既然都住在同個屋檐下,要是我一直和羽賀那持續這種關係的話也是頗悶的。

畢竟屋子裡空間很有限,我們可能常常會在廁所或浴室等地方狹路相逢。如果每次都得用這種令人發窘的沉默態度去應付,那也真的很麻煩。

雖然我覺得自己沒有不對,真要說的話有錯的是羽賀那,但回頭想想,我也覺得自己正該在這種狀況下展現身為男性的胸襟,於是便下定了決心。

我拿著咖啡杯坐到餐桌一角,位置就在羽賀那的對角線上,理論上是同張桌子距離最遠的地方。桌上那盤三明治則是很貼心的全裝在同一個盤子裡,擺在桌子正中央。我伸手拿了個三明治吃了一口,該說果然是理沙親手做的東西嗎,夾在裡面的料非常像大人的口味。三明治里夾了有鮪魚、蔬菜和豆子,另外只能算是意思意思的夾了一點點瘦肉。

在羽賀那用她那櫻桃小嘴啃完半個三明治之前,我就已經把第一個給解決掉了。

舔了舔手指,喝了些咖啡之後,我伸手去拿第二個三明治。

就在這個時間點,我對羽賀那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你不配點什么喝的嗎?」

我本來打算從這無關緊要的地方打開話題,不過羽賀那卻完全不抬頭看我一眼。

「要不要幫你倒咖啡啊?」

我又問了她一次,但羽賀那仍然沒有半點反應。

她真的非常徹底的對我完全視而不見。

我明明都主動踏出一步了,對方卻好像沒有半點要退讓的意思。

雖然我對自己為何得用這種卑躬屈膝的態度對她感到不滿,但既然都開口了,我便決定順勢講下去。

「我說啊……」

我稍微改變了一下聲調這樣講,而羽賀那則對此敏感地有了反應。

就算她完全不甩我,也不可能把耳朵塞起來。

我見羽賀那用餐的手停了下來,便繼續道:

「昨天的事我聽理沙說了喔。」

「……」

羽賀那還是沒回話,也沒抬頭起來看我。

「你那樣做是為了謝我是吧?」

我的這個問題依然得不到羽賀那的回應。

不過她卻再度開始啃起三明治,而且吃的速度比剛才還快。

「該怎麼說咧……我當時不知道有這件事啦,所以想到什麼就直接講出來了……你都幫我殺了價,我也不是不知感激啦……」

雖然我心裡實在不明白為何是自己得講這種很像藉口的話,但為了打破現在的僵局,我也儘可能地注意遣詞用字。

但是——

「吵死了。」

羽賀那丟出這麼一句話。

「……」

我聽得幾乎呆住了,只是愣愣地瞧著羽賀那。

羽賀那卻好像看到了桌上哪邊寫了罵她的話,只是直勾勾的瞪著桌面。

之後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啃起三明治。

她吃的速度又比剛剛來得更快了。

她很顯然就是在生氣。

「……不是啊……」

我一方面對此感到驚愕,同時心裡也浮現了某種強烈的預感。

我像是天氣預報一樣在心中對自己說:我應該再過幾秒就要會被她氣到腦充血了吧。

因為羽賀那的所作所為,真的就是如此蠻不講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說你吵死了。」

在這瞬間,我有種太陽穴附近的頭髮全都颯——的倒豎起來的感覺。

「啥啊?你說我吵是怎樣啊?之前是我莫名其妙被你踢了一腳,結果我現在還對你低聲下氣的,你這是啥鬼態度啊?」

羽賀那根本不抬頭看我一眼。

但至少她把三明治往嘴裡送的手停了下來。

我為了抑制自己把手上的咖啡杯砸過去的衝動,深深吸了口氣。

但即使如此,我心頭的火氣卻還是難以熄滅。

我朝羽賀那一瞪,說道:

「真要追根究柢的話,你那亂七八糟的殺價方法根本就不行吧。」

雖然就理沙的說法看來,那是羽賀那努力過了頭造成的結果,但如果因為沒有惡意就能得到原諒,那全世界的人也都不用這麼辛苦了。

然而羽賀那卻一聲不吭的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接著她用著充滿憤怒及輕蔑的眼神看著我,說了這句話:

「沒在賺錢的人還有瞼講這種話。」

這句話讓我一時忘了自己在發火,不解的反問道:

「啊?」

「你是離家出走時偷了媽媽的錢嗎?憑這個就自以為是有錢人了?」

我聽得出羽賀那的話語中,充滿了明確得過分的敵意。

但她說出口的話實在跟我原本預期的差了太多,讓我連氣都氣不起來。

「每天也不工作,就只知道上網,也不過……不過是幫忙付了利息的錢,就以為自己很偉大嗎?」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回望羽賀那。

她以為我沒在工作?

「我們都是很努力地在討生活,跟你這種月面出生的才不一樣。」

這正是我最不想從地球來的移民口中聽到的一句話。

但羽賀那的話卻像是連珠炮似的繼續發射。

「是理沙她人太好了。我根本不懂她為什麼袒護你這種人。」

雖然她接著好像還想再講些什麼,但似乎是情緒早話語一步先發泄光了似的,她只是苦澀的皺起眉頭,把臉一撇,忽地就轉身走離餐桌。

「啊,喂!」

我不禁開口想叫住她,但羽賀那卻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

她跟當初買衣服那時一樣,就這麼頭也不回的走出客廳。

沒過多久,遠方傳來了「砰」一聲關上房間門的聲音。而我這次仍是一樣呆愣地被丟在原地。

但現在跟買衣服那次卻有一件事情不同,就是

我已經不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了。

羽賀那是被賣到月球來的,離家出走來到這裡之後,她又覺得是自己害得理沙得跑去借錢。而且,她更怨嘆自己的數學才能即使能教孩子們念書,卻仍無法解決他們現實方面的問題。

對有這樣想法的羽賀那來說,像我這種一天到晚都在教會裡面巴著裝置不放,也推掉理沙介紹的打工的人,可能就像個離家出走後整天玩樂混日子的人渣吧。我這種人看起來應該就是個月面土生土長,因為低重力而頭腦鬆弛的最佳白痴範本吧。

明白了這一點後,我好像能理解為什麼羽賀那在各方面都對我這麼刻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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