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2/2)
「我們是警察!有沒有人在!」
我和少女的邂逅,就被這麼一句話給吹跑。
雖然少女臉上還是一副好像不太高興的表情,但明顯看得出她的著急。既然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種地方,也就代表她沒好好去上學,某方面來說和我是同類吧。
我來回看了看警察們敲著的那扇大門,以及那位少女,之後目光朝向第三個地方。
那就是十字架之下的講台。
我抬腳踏上比地面高出一級的舞台,些許猶豫之後抓住了還不知所措的少女的上臂。她的手臂很纖細,仿佛一使勁去扳就會折斷。
少女雖然因為驚訝而瞪大眼睛,卻沒有像個弱女子般尖叫出聲。
「你……做什麼?」
相對的,聲音中的責問語氣,讓人得以一窺她的堅強。但我沒等她多說什麼,就硬是把這名少女拉進講台底下。在講台下的狹窄空間中,腦袋似乎還跟不上眼前事態發展的少女和我四目相交,好像這時才把握了大致狀況。隨後她便兩手一伸把我推開。
我的臉被她手上拿的裝置一角打到,還滿痛的。
「呃……喂,這樣我們會被警察發現……」
我壓低聲音這麼說道,少女停下了動作,但她還是用完全表露無遺的憎惡眼光狠狠瞪著我。
「喂,這邊有門鈴喔。你這急性子的作風也改一改啦!」
「這是因為我想早點升遷啊!」
門外傳來這樣的交談聲後,「叮咚」的門鈴聲沒過多久也在遠處響起。
看來在這個聖堂旁邊好像是有人居住的主屋部分。
過了一會,位在聖堂中間位置、想來是連接主屋的門被打開的聲音傳了過來。我悄悄探頭出去,看到了一個身材修長的女人。
「來〜嘍,不好意思讓您們久等啦〜」
聽到那個快步朝著大門跑去的女人這麼說之後,我眼前的少女又再次想要移動身體,我便拼死抱住了她。
隨即有股很女孩子氣,柔軟而甘甜的香味撲鼻而來,讓我的手差點就鬆開了。
「不好意思在百忙中打擾。我們是地方分局的人。」
「是因為工作危險的關係,想來祈求神明保佑嗎?」
看來這女人好像意外地會開玩笑。
「哈哈,幸好這地方治安很好。不對,也就是因為現在有人想擾亂這邊的治安,所以我們才過來打聽消息。」
在我看過的地球電影中,這種底層地帶的警察姿態都擺得很高,而居民也會用滿是敵意的態度應對,但實際上雙方的互動卻很和諧。
只是他們對話的內容卻讓我聽得心驚。
「其實最近就在旁邊的第七外區,有人多次犯下了竊盜和吃霸王餐等案件呀。想說那個人會不會逃到這附近來了。」
「哎呀呀……」
「那個人是個十來歲、東方人種、黑頭髮黑眼睛的少年。大概是因為離家出走之後錢花光了才會幹這種事吧。但要是有觀光客被搶可會鬧出大問題,所以上頭一直很囉唆,要我們早點把他逮捕到案。」
果然這番話不管聽幾遍,都會覺得其中所指的對象根本就是我。
被我手腳並用制住的少女停下動作,用一種既非驚訝、也不是嫌惡或憤怒的茫然目光朝我看來。
在講台下面的我只好拼命搖頭。
「而且剛才我們也接獲報案,說有個這種長相的少年在這附近遊蕩。」
拜託饒了我吧。在講台底下的我差點就要哀叫出聲來了。
「所以我們就想說那名少年會不會逃進這裡。」
「這個地方白天是可以自由進出的對吧?」
這兩個警察顯然覺得這裡很可疑。
我感覺到應對著警察的那個女人轉頭看回了聖堂裡面。
「咦……你們這麼說,該不會是……」
「方便請你讓我們看看裡面的狀況嗎?」
「因為要是那個人躲藏在這,你也會有危險啊。」
而善良的市民在這情況下的回答也只會有一種。
「那就麻煩你們進來看看,這樣我也比較安心。」
於是警察們就進到聖堂里來了。
然而他們的腳步卻很慎重。因為我聽見了東西敲在椅背上發出的清脆響聲,猜測他們手上還拿著警棍。
這個聖堂內部並不寬敞。
警察們漸漸逼近了我們這裡,要是他們朝著講台底下一看,那我馬上就出局了。
又或許我現在該突然衝出去,全力往外跑嗎?這樣我一定甩得掉他們的。我一定有辦法甩掉他們才對。
要是我在這種地方被抓,被送回老家去的話,我那個深信股票投資是惡魔作為的勞工老爸,一定會從我手上把這張能通往夢想的車票沒收。
接下來我又會被送回無聊的學校里,畢業後被逼得去從事一些和別人沒什麼差別、賺不了多少錢的工作。
我老爸常把「腳踏實地」這句話掛在嘴上,但借著這樣的方式又能走到哪去,這一點我是心知肚明。
過這種人生簡直就跟死了沒兩樣啊!
我深深吸進一口氣,決心豁出去一拼。視情況我甚至會利用這個少女當幌子,然後衝上去把警察打暈……
嘰,嘰,腳步聲逐漸接近,我窺伺著時機準備衝出去。
等他們再走兩步我就沖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
「啊,真對不起,這邊再過去就是神聖的祭壇了……」
「哎呀。」
在女人說出這句話後,腳步聲應聲而止。
「抱歉,我們對這種規矩不太了解。」
「沒關係。因為最近就連地球上都不太盛行了嘛。」
女人這句玩笑似的自嘲讓兩位警察笑了出來。
「哎,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問題……」
警察從鼻子哼了一聲。
「你們這間教會裡-是有……養什麼寵物嗎?」
「咦?哦……可能是因為早上的禮拜有信徒帶著家裡的狗過來,所以才會這樣吧。」
「喔喔,原來是這樣啊。哎,我想說這味道還真是熟悉。我在地球上的時候也養了一隻大狗,但實在是沒辦法把它帶來呀。能養狗還真教人羨慕。」
「對呀。我每次也都很期待能看到他們呢。」
腳步聲隨著和樂的對話一起遠去,警察們致完謝後便離開了。
在講台下面的我心想「得救了……」而鬆了口氣。接下來只要等那女人走回主屋裡面再偷偷溜出來就好了。
但緊接在這之後——
那名少女突然就從講台底下溜了出去。
當我在心裡暗罵她是個渾蛋,那女孩馬上就開口道:
「理沙。」
看來這個少女好像是這裡的人。
「哎呀,你躲在那種地方呀?我跟你講過不要在那個地方沉思了吧?被人撞見會很危險呀。」
「……知道了。」
光是從這句聽來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回應,就能窺見這個穿得一身黑漆漆的女孩性格。
但同時這句話也傳了過來。
「那另外一個人呢?」
啊?
我嚇得一時無法動彈。為什麼我會被發現?
難道是那個女孩在裝置上寫了筆記,然後默默告知了那個女人嗎?雖然那女孩看起來頭腦很好的樣子,感覺卻不像是會用這種小花招的人。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讓體內充滿氧氣。
只要用包包打破窗戶玻璃的話,我馬上就能逃到外面去。接著只要一股腦地向前跑,一陣子之後再把修理玻璃的錢放在這裡就可以了。
很好,那就這麼辦。
就在我調整了腳的位置,讓身體擺出前傾姿勢的下一秒。
「你放心,我不會報警抓你的。還是說你真的做了讓自己不能露臉的壞事呀?要是這樣的話,那我也就只能找警察了……」
她的說話方式讓我腦中浮現了久遠以前,我在託兒所被老師罵時的記憶。
而我到這時才總算想起自己是為了找地方落腳而到這個地方來的。不管怎麼說都應該要先澄清誤會才對。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掉,接著說道:
「我……我知道了。」
但我在這樣愣愣地爬出講台之前,先告知了一件事。
「但你看到我也不要大叫喔。我不是警察講的那個嫌犯。」
「哦?」
我站了起來之後,看到站在聖堂中央的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短髮女人。
那個黑髮女孩就站在她旁邊,兩人的身高至少差了一個頭。
穿得一身黑的女孩看到我之後,露出嫌惡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
「這情況也讓我感到很困擾啊。請你相信我吧。」
在我簡短地這麼講完後,女人露出滿面笑容說。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我就當作是這樣嘍。」
「我說的是真的!」
雖然我的聲音不禁激動了起來,但女人臉上還是帶著和緩的笑容。
「逗你的啦。教會所該做的就是相信他人啊。」
「……」
接著我總算想起了|件事,說起來那個爆炸頭店員應該跟這裡聯絡過了才對,所以我根本沒必要緊張。這讓我因為自己的脫線而嘆了口氣。
不過這女的竟然還故意做這種事情嚇唬我,真是個討人厭的女人——正當我心裡這麼想的時候,從主屋那邊傳來了電子音效聲。
「哎呀,有電話。你稍等我一下。」
女人從聖堂往主屋的方向走去,又突然停下腳步。這時,跟女人一起走去的黑衣女孩,迎面撞上了她。
「不可以到外面去哦。警察搞不好還在外頭到處繞呢。」
女人不等我回話,就拉著一身黑衣的少女走向主屋,過了一會兒又走了回來。
然後她這麼說了:
「我說呀,你就是賽侯介紹過來的孩子嗎?」
「……呃?」
「剛剛他打了電話來,說有個外觀和嫌犯一模一樣的人會過來這裡,這幾天要麻煩我照顧。」
看來「賽侯」好像就是那個爆炸頭店員的名字,但我只是茫然看著那個一臉開心這麼說著的女人。她是剛剛接到電話才知道我要過來的這件事嗎?這樣的話,狀況就變成她明明看到了長得和警察所說的嫌犯特徵相同的我,卻沒半點懷疑。
而且一回想她和警察的往來,事情就很明白了。要是她當時沒注意到全身黑的少女躲在這邊的話,會說講台附近是神聖的地方而讓警察止步,毫無疑問是為了要保護我。
她會是個好到讓人難以置信的爛好人嗎?
從那個叫作賽侯的爆炸頭所說的話中,確實能嗅到一點這樣的感覺。
縱使她救了我,我還是無法不開口這樣問道。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幫我?」
「嗯?」
女人微微歪過頭去,笑著說。
「這裡可是教會喲。每一個人都能得救。」
雖然月面本來就是個瘋狂的世界,但這裡好像有個更誇張的人在。
「既然是你賽侯介紹過來的,也就是說你吃住都在那個地方吧。原來如此。」
女人逕自呢喃,輕笑了幾聲後說:
「住在那種地方也沒辦法好好休息對吧。總之你至少先去沖個澡。」
「呃,咦……?」
因為她的態度實在太無所顧忌,反而讓我感到有點介意。
尤其是她真的願意藏匿我這一點,讓我至今還難以置信。
天下間真的可能有這麼好的事嗎?
「哎呀,你的表情像是很少接受到別人的好意對待呢。」
女人眯細眼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這樣的表情也跟她很搭。
我心想,這女人還真是成熟。
「你放心吧。別看賽侯那樣,他看人是很有眼光的,以前在他窮困潦倒時幫了他忙的人也是我。」
我好像有聽他提過這件事。
「所以你想要待上幾天都沒關係。不過呢——」
女人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微笑道。
「要好好相處哦。」
「啊?跟你嗎?」
我沒想太多就這樣回話,雖然看那女人的臉上還是帶著笑容,但我知道她有點生氣。
「我呀,名字叫作理沙。我覺得你用這麼粗魯的口氣跟別人講話不太好喲。」
如果是在月面,我就算和體格相當壯碩的大漢打架也有不會輸的自信,卻被這女人的奇妙魄力壓倒了。
「啊,呃,那個……沒有啦……」
「你和她已經認識了吧?雖然我還真沒想到你們兩個人會躲在講台下面…
…我是你希望能跟她好好相處啦。」
女人接著回頭看向通往主屋的門。
方才那個全身黑的少女就站在那裡,全身散發出強烈的警戒感朝我這邊瞪來。
雖然剛剛狀況特殊,但或許把她拉進講台底下這個做法是有點不太妙。
畢竟當時她都擺出那種臉想把我推開。
「怎麼樣?」
但我卻也不能怎樣。因為我沒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要能讓我待在這裡,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能忍耐。
而且沖澡這兩個字也強烈吸引著我。
我先前落腳的那間網咖並沒有這麼像樣的設備,所以我頂多只有用濕毛巾擦擦身體而已。
「我可以。我會跟她好好相處的,當然沒問題。」
「呵呵。那很高興認識你嘍。」
這時女人轉頭看向主屋的方向說道:
「羽賀那,你也來跟他打個招呼呀。」
一直瞪著這邊的少女看向理沙。少女有著黑頭髮、黑眼睛,穿著是有如校規森嚴的學校制服般的全身黑,除了黑褲襪外連鞋子也是黑的。
她頑固地閉著嘴唇,瞪眼的樣子像是她三天沒睡了。她的五官端正、臉蛋就像人偶,但眉頭卻緊皺著,讓我很明顯察覺到她抗拒的意思。
而且羽賀那還一副很排斥似的用手捂住鼻子,儼然是位惹人不快的公主殿下。
「那個真的是人,不是流浪狗嗎?」
「啥,你……」
她這句猶如公主本尊般的放肆發言,讓我一時無語。
「羽賀那,不可以把別人叫成狗。」
顯得有些驚訝的理沙念了羽賀那一句,但羽賀那卻沒有馬上回應。她像是很藐視我,瞪了我好一會兒,然後才看向理沙。
「理沙,他果然很可疑。」
「羽賀那。」
雖然理沙傻眼地再次出聲規勸她,但羽賀那抬起頭來看著理沙,又說了一句話:
「因為他這麼臭。」
「呃!」
理沙看看因為這句話而愣住的我,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羽賀那,你是女孩子吧,該知道說話要委婉呀。」
「可是——」
羽賀那說到這裡時,對我看來。
「事實上他就是太臭了。」
我連忙對著自己身上各處聞了聞,但分辨不太出來自己到底臭不臭。
不過此時我也終於明白為何理沙會察覺我躲在講台下,而警察為什麼會提到寵物的事了。
狗。
羽賀那會在講台下把我推開的原因,我也可以理解了。
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雖然他真的是有一點味道啦……但警察在追的是別的孩子哦。」
「你為什麼能這樣肯定呢?」
羽賀那用帶有責備之意的眼神看向理沙。
「十來歲,東方人,黑頭髮黑眼睛的少年。」
羽賀那重複了警察所說的外貌特徵。
「不就是他嗎。」
「才不是啦!」
在我忍不住回嘴後,稍微低下頭去的羽賀那威嚇似的對我瞪來。
如果說我是狗,這傢伙就是只很難相處的貓了。
「羽賀那,不是啦。我有個熟人呀,說在嫌犯吃霸王餐的時間有看到這孩子在他眼前。也就是說,他有不在場證明。」
「……」
我一直閉關在那間網咖裡面進行股票交易。出入口只有一處,而且是由那個爆炸頭在看守。看來繭居不出偶爾也能派得上用場啊。
「對……對啊。而且基本上,我才不會幹吃霸王餐那種事情。」
那個正四處逃竄的傢伙是一個沒做什麼規劃就逃家,給別人添了麻煩的渾球。我和那種人是不一樣的。我有夢想,也有計劃,只是在弄清目標和手段後,要是不離開家就沒辦法達到目標,所以才這麼做罷了。
「哼。」
但羽賀那用鼻子哼了一聲後,還是保持著那副傲慢的態度,別開了目光。
雖然一陣讓我咬牙切齒的怒意掃過心頭,但要是這時和她吵起來就會沒得沖澡也沒地方睡覺,所以我只好努力克制這個念頭。
「哎,總之就是這樣,之後大家要一起住在這裡嘍。」
「咦!」
羽賀那驚訝地抬起頭看理沙。
「怎〜麼啦?他跟羽賀那你一樣處境很為難嘛,所以我要借個地方給他睡。這有什麼問題嗎?」
雖然理沙臉上還是帶著笑容,但她說這句話的神情不知為何能讓人感受到一股魄力。
性格恐怕很差勁的羽賀只好縮起脖子退下。
「可……可是……」
「可是什麼呢?」
理沙再次開口問道。羽賀那在對我瞥了一眼後,看著理沙說:
「真的……好臭。」
就算像羽賀那這樣的傢伙,女生畢竟是女生。被女生直接說臭讓我深受打擊。
在我把這份深刻得連自己都驚訝的創傷硬吞到心裡後,理沙深深嘆了口氣。
「哎〜這不成理由呀。好啦,你也不要每聽她說一句話就被打擊呀。」
「我……我才沒受到打擊咧!」
雖然我這樣回嘴了,但我也覺得自己惱怒的時候,幾乎都被看穿了吧。
「只要衝過澡,你就又會變回一個好男人嘍。衣服也會幫你洗好。」
理沙用一副不拘小節的口吻,很乾脆地這麼說。
但一旁依然捂著鼻子的羽賀那還是瞪著我。
然後她更懷疑地這麼說道。
「你真的不是狗嗎?」
「羽賀那!」
挨了理沙罵的羽賀那皺起眉頭,接著就掉頭跑進主屋裡面去了。
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在心中告訴自己,只要忍耐三天就好。
離開老家之後第一次能好好泡個澡,讓我差點就要哭出來了。
因為父母都是日本來的移民,所以家裡基本上有每天泡澡的習慣。我父母會做的事情中能算得上是比較奢侈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雖然在月面都市各處都能看到水在循環,但絕對沒有水費因為這樣就會很便宜的道理。因為在月面這裡,所有物質都要藉由人工進行循環,所以就連氧氣都是要錢的。
這個地方是座完全人工的都市,是以「位在沙漠中卻有噴水池的都市」而聞名的拉斯維加斯或杜拜遠遠比不上的。雖然我沒有親身去過那兩座城市,但曾經從影片中看過它們的樣子。
雖然當時我馬上就覺得地球人還真是些蠢蛋,但也是在那時第一次理解到月面都市這樣的存在究竟瘋狂到了何種程度。
「清爽多了嗎?」
我從更衣室走出來後,坐在沙發上的理沙把水倒進桌上的杯子拿給我。
更衣室和寬廣的客廳直接相連著。客廳裡面鋪著邊緣補了好幾次的地毯;地毯上面擺了看起來絕對是從哪邊撿來的老舊沙發組跟矮桌;桌子上也有個插了鮮花的花瓶,讓這環境看起來不會顯得太寒酸。雖然客廳里沒有電視,但有電腦。矮桌上也有理沙大概到剛剛都還在使用的多功能裝置。
不過讓我驚訝的,卻是那台裝置旁邊的厚重書籍。
在空間和資源都有限的月面,能看到實體書是非常難得的。
我直到近期為止,都還以為所謂的「書」是應用程式裡面的一種介面規格,也實在沒想到在畫面中長那樣的東西會實際存在於現實之中。
雖然地球來的移民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覺得在月球生長的人很蠢,但從我們的角度看來,才覺得地球人還像白痴一樣使用這種沒效率可言的書本,是腦袋有問題。
「覺得實體書很稀奇嗎?」
被這樣一問讓我回過了神來。
而理沙再次拿起多功能裝置。我想她應該是想要看「書」吧。
「……算是啦……」
不知道的事就該坦白說不知道,但被看作不知世事會讓我很不爽。
因為這原因讓我張嘴結舌回答得很含糊,不過理沙沒有瞧不起我。
「這東西很占空間呢。而且又很容易弄髒所以在保存上也要花心思,另外也沒辦法捜尋內容,電子版相較起來可要好上百倍呢。不過,你該不會是在月面出生的吧?」
我馬上就明白了理沙是在顧慮我的感受。她就像個資深的託兒所老師一樣,很清楚地球移民和在月球生長的孩子之間會因為什麼事情而吵架。
「我就是在月面出生的啊……是說,這是什麼書來著?」
我指著桌上那本破舊的厚書問道
。
雖然書背上好像有用金色文字書寫的英文字母,但我看不懂。
B……I……b?……L……
「對我來說這是世上最珍貴的一本書。是我從地球帶過來的哦。雖然連從出生就在一起的茱莉,都必須跟它分開……茱莉是我家養的狗。就只有這本書我怎樣都沒辦法放下。」
理沙將行動裝置在身旁放下,輕柔的撫摸著那本破書的封面。
我看著她的動作,想起在我還很小很天真的時候,摸著父母因為工作而粗糙的雙手。
「……你從地球過來的時候幾歲?」
「我是在十一歲時從本來居住的土地被趕了出來。然後父母就下了很大決心申請月球移民。雖然我們因為沒有錢,所以只能申請機率非常低的一般名額,哎,但由於我父母職業特殊的關係,所以我們被算進了當時依舊實行的諾亞制度優待名額裡面喔。」
「諾亞……制度?」
「喔,那是『文化多樣性保護制度』的通稱……啊,說得也是,不熟的人不會知道這個呢。有個故事叫作諾亞方舟。傳說在敗壞的世界將要被大洪水滅亡的時候,善良的人們和雌雄各一頭的動物們都搭上了船,等洪水消退之後在嶄新的天地重新築起善良的世界,不知道該說這算傳說、口耳相傳的故事或者寓言。哎,總之就是如此。因為我父母都是神學家,政府大概認為月面也需要像這樣奇怪的人種吧。」
「神學家」這個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理沙用她手上的裝置查了字典給我看。
看來神學家指的是研究神的教誨相關學問的人。
老實說,知道月面上有人奉獻人生鑽研這種沒用處的知識,讓我感到很驚訝。
「所以對於在這樣的家庭長大的我來說,這本書就是我的靈魂。雖然成書時間依照各篇章而有所不同,但這本書大致是寫於兩千年前,是地球上賣得最多的一本書哦。」
「哦……?內容這麼有趣嗎?」
畢竟投資這檔子事也就和把票投給最受歡迎的地方差不多,所以我帶著些許興趣看向這本書。理沙卻笑了出來。
「哈哈。啊,不,真是抱歉。雖然你問它有不有趣的話,我是覺得也還算有趣啦,但並不是那樣的書哦。」
「嗯,嗄?」
「這本書叫作聖經。你剛剛也在聖堂那邊看到了吧?是由被在釘十字架上那個人的門徒們所整理出來的書籍。」
聖經這個詞我是知道。原來如此,這本書就是聖經啊。
「說起來這本書算是記述宗教教義的書吧。推測賣了十億本以上的樣子呢。」
「……十億本?」
我一時無法想像這個數字。
「因為在地球上到處都能看到這本書嘛。而且它還被翻譯成了世界各國的語言。」
「也就是說地球上的人全都看過這本書嗎?」
這本擺桌上的破舊書籍,在我眼中瞬間就變為奇幻電影中出現的傳奇寶典。
「真能這樣就好了呢。」
理沙的這句話讓我腦中浮現了問號。
「地球的人口約有九十億人。就算到了當中的七十萬人住到月球上來的這個時代,也還是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口不識字,而且全體人口中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沒辦法好好看書的環境裡。而最後那三分之一受眷顧的人,也有許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做呀。這年頭就連在基督徒之中會讀聖經的人也不多了。在我以前去的教會裡面,就連知道福音書(註:指新約聖經首四卷,包括《馬太福音》、《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約翰福音》)有四部的人都很少,有辦法說出四位作者是誰的人就更少了。你一定不明白……這是一件多麼可嘆的事情吧。」
「……說來抱歉,但我完全不懂。」
「哎,沒關係啦。畢竟我也是光守著這間凋敝的教會就竭盡全力了呢。不過只要道路交會,智慧就會被傳承下去。代表智慧之意的trivia這個字的語源是trivial,指的是人們的道路交會的三岔路口,雖然我覺得『是不是只有迷途的人們,道路才會相交』這點值得思考……但或許這也是個啟示,要我有身為牧羊人的自覺吧。」
牧羊人?我在調查投資對象公司的過程當中,是有看過被警鈴和電流柵攔圍住的羊啦,理沙和那個工廠的管理者有什麼關係嗎?
看我一臉呆滯的表情,理沙面露疲態地笑了笑,說道:
「真對不起。這是個比喻。我也沒有看過真正的牧羊人長怎樣呀。」
看來並非因為我是月球孩子所以才不懂。
知道這件事讓我總算鬆了口氣。
「我大致上就是這樣的人。雖然你可能會覺得,都到月球來了還做這種事情很奇怪吧。」
「嗯,我是這樣覺得。」
當我來到這棟房子時,還想說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覺。
在我如此直白的說完後,理沙輕輕笑了。
「那接下來換我問問你的事情好嗎?」
理沙畢竟幫助我免於被警察抓走,還出借浴室讓我洗了個澡。既然受了她這麼多恩惠,那我多少退讓一點也才符合禮貌吧。而且我已經不認為理沙會因為什麼奇怪的正義感作祟,而將我的事情通報給警察。
「我是從東邊的外區……算第三外區吧,我是從那一帶被稱作開拓村的地方來的。」
「哦?那是個綠意盎然的好地方呢。」
「……每個從下面來的人都這麼說耶。那邊不是單純就很原始而已嗎?」
「哈哈,每個能來月球的人在地球時都是住在都市呢。看到綠樹就讓人覺得懷念呀。」
我點了點頭,卻覺得好像不很明白她的意思。
「地球的都市裡面有很多樹嗎?」
「嗯……可能是我表達得不太好吧。就算在地球上,都市裡面還是沒有種什麼樹,但不知道為什麼人類就是會被所謂『原始的大自然』這類東西給吸引。應該算是本能了,不是嗎?」
被她這麼問,我本來想出口否定,但最後還是作罷。
「總之,我就是從那一帶離家出走的。」
「喔。」
理沙暫時閉上眼睛像在咀嚼我的回答,然後又睜開眼。
「方便請教你的名字嗎?」
在她那雙美麗的杏眼中,沒有一絲晦暗。卻也沒有像太空中那樣清冷空虛的感覺,她的目光就像清澈的水一般柔和。
在月面這裡,所有人類和幾乎全數物資都有ID編號。只要知道本名,就能在公家機關的資料庫中查到,隨時都能辨識出對方身分。
對於離家出走中的人來說,本名是最高機密。因為我完全沒有半點要回老家去的念頭。
「你不用提防我也沒關係哦。而且就算你說的不是本名也無妨,我只是因為要叫你會不方便所以才問的。剛剛我叫那女孩的『羽賀那』這名字一定也不是她的本名。」
我也覺得那名字的確很怪。
「雖然她也不是完全不對我敞開心胸……但那孩子有時就像野生動物一樣警戒心很重,哎,不過我是覺得就這點來說,你也跟她很有得比。」
聽到「野生動物」這個詞讓我覺得她話中有話,心想自己剛剛真的那麼臭嗎?想到這邊又覺得有點消沉。
「不過也真難得呢。沒想到在月面出生的人,竟然也會有這種野心勃勃的眼神。」
理沙的視線讓我感受到一股難以言表的自卑感。
要說純正的月球孩子,我想到現在可能還不超過一萬人。也有人說這是很多在牛頓市工作的人基本上都不生小孩所導致的結果。
在這個都市裡,從地球來的移民還是占了壓倒性的多數,而大部分的人都至少是到了十歲左右才搭上軌道電梯到月面來的。這是因為在地球上的人們普遍相信低重力環境對成長發育有害,在月球出生的人也總是因為這樣而被人調侃說腦袋空空。
「這又怎樣了嗎?」
我面露慍色尖刻地這麼問,讓理沙稍微吃了一驚。之後她有點窘地笑著說。
「啊……真對不起,我這樣說不是想要損你。只是因為……在月面這邊至今還沒發生過戰爭或者饑荒呀……」
「……」
在地球上大部分的地方,人就連要取得活命所需的充足水源都沒辦法,在有些國家中高達半數的嬰兒會死亡。在月面也有很多來自這種地方,真的把希望寄託於能在這重獲新生的移民。
對地球人來說,月面是一個理想國,而月球佬也就是在理想國中出生的溫室花朵。
我們也因此抱有很深的自卑感。
「不過月球上會有各式各樣的人也是當然的呢。還真的就像是個三岔路口。人們的道路相交,然後彼
此交換智慧。」
理沙笑著對我這麼說道。我想除了那個叫作羽賀那的黑衣少女是個怪人之外,幫助了我甚至還收留我的理沙看來也是個相當奇特的人。
畢竟她都在這樣的時代中到月球來了,卻還沉迷於宗教,更把什麼實體書當作寶貝似的抱著。坦白說,我覺得以一般標準來說她該不會屬於被淘汰者的那個族群吧。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於理沙這種生活在這個競爭的月面都市之中,卻連參加競爭的意思都沒有的人,抱持著一種好感。
她確實不算是在前進,卻也沒散發出頹廢的感覺。在我看來,理沙是個即使在這樣低重力的環境中,依然能腳踏實地挺立著的人。
而縱使她站在原地沒有前進,看起來卻好像對這個狀況感到很滿足。
竟然有這樣的人存在,我心裡有些佩服。
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月球上只存在著三種人:第一種是我老家村子那邊,那些做事粗魯,即使如此,卻把話說得很高尚的人;其次是住在外區那邊,頹廢到不行的傢伙們;最後則是想靠著這低重力的環境,衝破天際展翅高飛的牛頓市居民。
我看著獨自笑得開懷的理沙,心中想著。
我覺得她這個人是可以信任的。
這麼想著,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川浦……良晴。」
「嗯,咦?」
儘管理沙很驚訝,我也吃了一驚。
為什麼這麼突然,我應該不想讓理沙知道我的名字才對。
而且現在才想要搪塞的話也很奇怪。
「川浦良晴。」
「啊,是你的名字?」
「是我的本名。如果你拿這個去報警,馬上就會有人聯絡我老家了。」
我故意裝作滿不在乎地這樣說道,而理沙則是對著我看了一會,接著在她臉上便沁出了笑意。
「好,那我知道了。這樣我就叫你阿晴可以吧?」
「……?」
「就算我只喊你名字,也還是很容易被認出來吧?畢竟一聽就大概知道是日本移民的孩子了。如果是只叫你『阿晴』,就應該不至於被認出來。」
雖然說我是信任理沙這個人,但她這般實在太讓人信得過的表現,也讓我有種奇妙的感覺。
雖然對我來說這算是件值得感激的事,但我畢竟在三個多月的流浪生活中養成了懷疑人的習慣。
理沙好像察覺到我臉上疑惑的神情,便這樣說道。
「呵呵。要是在地球上的話,就只要微笑著說出『願主的旨意成就』這句話,對方大概就都能理解了呢。」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也是呢,這個地方畢竟是月球嘛。不過我偶爾還是會想穿上修女服看看呀……」
理沙看起來很高興地這麼說。不知道她說的修女服是什麼東西?我心生這樣的疑問後,將之後要上網查查看的念頭記在心裡。
「但可惜的是那種穿著好像比較適合羽賀那呢。我的發色太明亮了些。」
理沙自言自語似的這麼說道,用手指梳了梳她的棕發。
她的頭髮雖然不如羽賀那的漂亮,但我想也算是筆直而不毛躁的一頭秀髮。雖然以前在村裡的時候,每個人都覺得金髮美女是最棒的,但我個人還是覺得發色深一點比較好看。因為深色頭髮有種讓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感。
就這方面來說,那個叫羽賀那的女生一頭漂亮的黑髮其實正投我所好,但她那個性實在太糟糕了。
當我在心裡這麼想的時候,理沙說道:
「話說回來,那孩子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她會表現出這種態度,應該是因為怕生吧……」
「她會這樣根本就沒什麼好意外的吧。」
「咦?是嗎?」
我對理沙投以懷疑的眼光,想說她該不會不懂得怎麼看人吧。
「但是沒有人天生就是壞人哦。」
果然沒錯,理沙這個人光是判斷事情的標準就滿奇怪的。
但話說回來,我在這幾天內有床能睡也都是拜這點所賜,所以得心懷感激才行。
「哦,對了對了。我這就帶你去空出來的房間吧。」
因為理沙站了起來,我也就拿著行李跟在她的後頭。
我們從客廳往房子裡面走去。左手邊是廚房,另外還有一條走道。
走道左側有兩間房間並排著,右側因為靠著山崖的關系所以是牆壁。
「這間是羽賀那的房間。」
理沙指著我們前方的一間房間說道。不用和羽賀那同房讓我在各方面都鬆了口氣。
「這邊就是阿晴你的房間嘍。」
理沙打開了裡面那間房間的門,房間裡只擺了床和書桌,裝潢非常樸素。
不過房間卻被打掃得很整齊,感覺非常乾淨。再怎麼說,光是間有模有樣的房間,就讓我不禁要掉下眼淚。我也是到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有多麼疲憊。
「既然你都是在賽侯那裡過夜,那應該很久沒有伸展手腳睡個覺了吧?」
「嗯啊……」
我含含糊糊的回話後,像被吸了過去似的一頭栽進床鋪。
儘管不知道過中午了沒,但我腦中卻湧出了油一般黏稠的沉沉睡意。
「哎呀呀……」
理沙輕輕笑了笑,拿起我背在肩膀上的包包。
但在這瞬間,因為身體已牢牢住在外過夜的習慣,而反射性地想從她手上把包包搶回來。雖然我在幾秒後才察覺理沙並不是要偷我東西,卻十足充滿了尷尬的氣氛。
理沙緩緩把手收了回去,沉靜的說道。
「真對不起,我做了很冒犯的事呢。」
我沒想到竟然會由理沙那邊先開口道歉,而她也接著幫我拉上了帘子。
「這房間門是有裝門鎖的,你想安心睡一下的話就把門鎖上吧。」
她很溫柔地這麼說完後,就走出房間。
我只是無語地目送她離開。
到了最後,我仍然硬撐起沉重的身軀,喀嚓一聲鎖上了門。
我絕對不能掉以輕心。這並不代表我不信任理沙,我的生活方式就是如此。
「不過……不行了……我到極限了……」
一度湧出的睡意像重力加速度般將我往床的方向拖拉過去。
在那軟綿綿的枕頭上面,散發著我已經好久沒聞到的肥皂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