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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九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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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了低重力,不論是被拋到地板上的筆記型電腦,還是被踢倒的玻璃杯和酒瓶都完好如初。

羽賀那坐在床邊整理著服裝,我一邊撿起散落一地的物品,一邊詢問:

「你現在會喝酒啊?」

「……理沙也會喝酒。」

「我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啊。」

「不過,我不會再喝了。」

羽賀那的語氣顯得莫名地篤定,我不由得抬起頭看時,正好和低頭看著我的羽賀那四眼相交。

「反正我已經不寂寞了。」

羽賀那露出像在生悶氣的眼神,那無可言喻的楚楚動人模樣讓我滿懷感傷,同時也痛切感受到自己在八年前做出多麼過分的事情。

不過,即使這兩種情感哽在喉嚨而甚至無法順利呼吸,我還是沒有杵在原地不動。我站起身子,輕輕把手貼在羽賀那的臉頰上。

羽賀那閉上眼睛,一副豎耳傾聽的模樣微微歪著頭。或許她透過觸碰到臉頰的指尖,正在下載我一路走來的八年歲月。

羽賀那緩緩張開眼睛後,沒有顯得難為情,當然也沒有露出憤怒的表情,但也不是平常的鐵面人表情。羽賀那一副有些意外、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也注視著我。

「現在能夠這樣子,忽然覺得八年的時間一眨眼就過了。」

羽賀那的烏溜溜大眼珠和八年前一模一樣。

「如果告訴我現在是那天晚上的延續,我也會相信。」

羽賀那直直注視著我,做出這般發言。羽賀那說的那天晚上,想必是指我和她不分晝夜埋首於交易,最後筋疲力盡地鑽進同個被窩裡睡覺的那一天。

當時我們彼此都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我們執迷地相信世界充滿著熱情,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作妥協或猶豫。

不過,我能夠痛切理解羽賀那說的話。

我捫心自問:「經過八年的歲月後你改變了多少?」

答案肯定是什麼也沒改變。

我越過高山、走過深谷,但最後還是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不過,是不一樣的。」

說罷,羽賀那以指尖抵著我的顴骨部位。

「阿晴,你長高了。」

記憶中,八年前的羽賀那似乎比我高一些。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覺得不甘心而反擊說:

「你的頭髮變短了。」

羽賀那輕輕壓低下巴,緊緊抿住雙唇。

「你比較喜歡我留長頭髮嗎?」

事實上,不論長發或短髮都很有吸引力,但羽賀那的個性總喜歡凡事黑白分明,如果老實說出我的想法,她肯定會板起臉來。

於是,我挑選了符合投資人作風的話語:

「就跟投資一樣。不論是長發還是短髮,我會視當下的狀況選擇利多的那一方。」

羽賀那一副嗅到敷衍意味的模樣,面帶厭煩的表情看著我,但事到如今我也不會感到畏縮。

「不過,從事投資時也一樣,必須仔細調查才行。」

「調查什麼?」

羽賀那沒有抬高語尾的音調,而是以符合她的作風用著像在質問的口氣問道。

光是這樣的態度,就讓我覺得懷念不已,嘴角也自然地往上揚。

「好比說為什麼要剪短頭髮之類的。」

羽賀那一副沒什麼特別用意的態度回答:

「因為在地球時,長頭髮太重了。」

「……原來是這樣啊。」

我內心某處期待著會聽到羅曼蒂克的答案,好比說因為和我分開而剪短頭髮,或是因為看了方才說的《打倒阿法隆英雄傳》而會錯意,以為自己失戀了才剪短頭髮。

然而,羽賀那畢竟是羽賀那,她的答案完全是以實用性為考量。

「既然這樣,如果是在月面,留長頭髮也不會有問題吧。」

「有。」

出乎預料地,羽賀那回答得斬釘截鐵,我不禁感到驚訝。

「排排睡的時候,頭髮會被當成墊子壓在底下。」

羽賀那看我的眼神帶有責備的意味,我猜想那個曾經把她的頭髮當成墊子壓在底下的某人應該就是我。

儘管知道羽賀那的表現顯得孩子氣,我還是忍不住感到開心,責備的目光也讓我有種搔癢難耐的感覺。

「我下次會小心。」

「你的睡癖那麼差,根本不可靠。」

我的睡癖沒有很差啊!我心裡這麼想,但知道就算反駁回去也沒用。

而且,現在不需要反駁,未來也還有很多機會可以證明我的清白。

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時,羽賀那沒有停頓下來,緊接著說:

「還有呢?」

「咦?」

「還有呢?」

我不明白羽賀那在詢問什麼,露出少根筋的表情注視著羽賀那時,羽賀那皺起眉頭,美麗的眉形也變了形。

「你不仔細做調查嗎?」

羽賀那的意思是要我再多問一些事情。

這樣的撒嬌方式簡直就像愛意氣用事的貓咪。

不過,為了在腦海里一一排出其他詢問事項,我陷入了沉默。

陷入沉默並非因為想不出有什麼事情可以詢問羽賀那,反而是因為有太多事情想問。不過,我沒有輕率地發問。因為無可避免地,我想問的都是會破壞愉快心情的事情。

「……我聽說你在投資時會做各方面的調查,而且仔細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明明如此,你卻不仔細調查我的事情?萬一羽賀那明顯表現出這般不滿情緒,我就這麼保持沉默或做出敷衍態度恐怕會得到反效果。

而且,早晚有一天我還是必須問個清楚。

我從羽賀那的臉頰上挪開手,改以握住羽賀那的手,在她的身旁坐下來說:

「八年前離開教會後,你都在做什麼?」

你問這些要做什麼?如果羽賀那這麼反問,我確實找不到什麼說法可反駁。不過,從事投資時該公司的歷史沿革是非常重要的資訊。

從一路來得到過什麼,又失去過什麼的資訊中,可找出向前邁進的方向。

羽賀那應該明白我不是純粹因為好奇而發問,搞不好她連懷疑的念頭都沒有過。

即使如此,羽賀那還是顯得吞吞吐吐,一副害怕的模樣使力握緊我的手。

「……有活著。」

最後,羽賀那說出像愛冷嘲熱諷的十幾歲少女會有的答案。

我看向羽賀那之後,羽賀那別開視線,就像八年前捱了罵而鬧起彆扭一樣。

「具體來說?」

我學理沙可能會挑選的字眼說道,羽賀那心不甘情不願地看向我。

「不過……我沒有騙人。」

我不覺得羽賀那是在鬧小孩子脾氣。從她的表情就明顯看得出來。

羽賀那衝出教會後,搞不好一次也沒有笑過。

羽賀那的生硬表情足以讓人做出這般想像。

「離開教會後……我回到養父母的身邊,但早就已經有了我的替身。這也很合理,畢竟我本來就是為了當某人的替身才被那些人買去。」

我想起巴頓交給我的資料。羽賀那是被一對不知因為車禍還是什麼原因失去愛女而精神不穩定的富豪夫婦買走,安排成愛女的替身。

「那些人直接把我丟進地球上全面採取寄宿制的學校。在那之後,我的每一天就只是讀書、睡覺,然後起床再讀書。所以,我剛剛說有活著,或許是錯誤的說法。」

說罷,羽賀那拉起我的手,並把身體縮成一團,讓額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應該說我只是沒有死而已。」

從事放貸人工作的戶山曾說過:「有些人找不到自我價值,就像甚至孵化不成的小雞。」

對於自己一直處在幸運環境裡的事實,我克制不住地心生罪惡感。

還有,對於在八年前的命運時刻,我沒能夠相信羽賀那到最後而甩開她的手的事實也是。

「對不起喔。」

不論道歉再多遍,也永遠不夠。

羽賀那搖了搖頭,但我知道搖頭的動作不是在表達拒絕。

「以結論來說,我現在人就在這裡啊!」

我本來打算開口對羽賀那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嘴巴。

在那之後,趁著羽賀那準備抬頭時,我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以取代話語。

「在那之後呢?」

「我一直在計算。」

羽賀那想必是埋首於數學。數學是她最喜歡的東西,也是唯一的逃避方式。

不過,這八年來,羽賀那並非一直凍結

在灰濛濛的時間裡。有人帶著羽賀那走出象牙塔。

我站起身子,看向羽賀那。羽賀那抬頭看著我,臉上掛起問號。接下來我要說的不是會讓人覺得痛苦卻又感到懷念的往事,也不是什麼枕邊細語。

「羽賀那。」

我呼喊羽賀那的名字後,即使羽賀那一向對人們的微妙情感感受遲鈍,似乎也明白了我在想什麼。

羽賀那難得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簡短地說:

「那個人在兩年前主動出現。」

巴頓·古拉鐸斐森。一個讓我們的命運掀起波濤巨浪的男人。

我離開床邊,走近窗戶拉開窗簾。這不是會想在昏暗房間裡談論的話題,也不應該在昏暗房間裡談論。

刺眼的光芒筆直射來,我斜眼看向窗外,看見在牛頓市里也顯得特別高聳的摩天大樓櫛比鱗次。那景色足以提醒我自己正處在世界裡的什麼位置,也足以讓我喚回腎上腺素。

「阿晴,你知道哪些?」

玻璃窗上的反射現象映出還一直坐在床邊的羽賀那身影。

「我什麼也不知道。」

我轉過身說道。

「我真的是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你忘記我來到這裡時的表情了嗎?」

聽到我的話語後,羽賀那稍微別開視線,思考一陣才開口說:

「像個死人一樣。」

畢竟這是事實,我想反駁也難,但還是忍不住希望羽賀那可以說話婉轉一些。

另一方的羽賀那才不理會我的感受,她看向遠方不知道在回想什麼。

「那個人兩年前主動來找我。」

「他有說過。聽說是為了獵才。」

「那個人和其他傢伙不同。」

「不同?他不是來遊說的嗎?」

「他跟人裝熟的功夫比其他傢伙高竿好幾倍。」

我沒預料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不由得露出苦笑。在那同時,也輕易想像出了畫面。

「不過,跟主動來找我,只知道要我做一些無聊事情的那些人比起來,那個人的態度明顯不同。」

羽賀那看向遠方說道,看見那表情,我忽然感到胸口一陣刺痛而困惑不已。

我心想:「怎麼搞的?」但立刻察覺到是怎麼回事。

我在忌妒。

「那個人抱有夢想。他不斷向我描述夢想,就像個天真的小孩。他根本不在乎我有沒有聽進去,單方面地不知道描述了多少遍。」

在羽賀那的面前描述夢想,並得到她的一聲讚美曾經是我最大的心靈支撐力量。

在如此重要的記憶沉睡之中,持有龐大能量的巴頓卻大搖大擺地闖進來,教我如何不感到痛苦?

不過,儘管像吃了苦瓜一樣苦不堪言,我還是忍不住揚起嘴角露出笑意。因為巴頓像個天真小孩不停描述夢想的表現,實在太符合他的作風了。

「雖然你也告訴過我你的夢想,但那個人的夢想跟你不一樣。」

羽賀那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那、那是……一定的吧?我不認為會是一樣的夢想。」

「我指的不是內容。」

聽到羽賀那的回答後,我不由得歪起頭。

「那個人表現得自信滿滿。」

羽賀那的直率發言化為一把利刀,朝向我的胸口猛力刺來。

無所謂啦,誰教我在描述夢想的時候表現得畏畏縮縮的。我忍不住想要鬧起彆扭。

不過,那時候我確實鼓起極大的勇氣才敢說出夢想。隨著一定程度的年齡增長後,我更明白那是多麼難以說出口的事情。

所以,如果要問我是在哪一瞬間喜歡上羽賀那,我想應該是在當初羽賀那沒有取笑我的夢想的那時候吧。

既然喜歡上對方,也只能認輸了。

「下次我也會表現得自信滿滿的。」

我舉白旗投降說道,羽賀那保持著正經的表情說:

「內容的部分,我比較喜歡你的。」

「咦?喔……」

不過是聽到「喜歡」兩字而已,我就像個少年雙頰發燙,連話也說不出來。

我打從心底慶幸著理沙不在場。

「不過,以實現機率來說,那個人的機率比較高。」

羽賀那的冷漠話語頓時把我拉回現實。

「雖然乍看下會覺得是荒唐無稽的計畫,但馬上就會明白只有最初的前提會讓人覺得荒唐無稽。」

我拚命地轉換思緒。這裡不是八年前的教會房間,而是掀起一陣陣欲望漩渦、位在牛頓市中心的豪華飯店裡的最高級房間。

「ABS的不履行契約。」

「沒錯。那個人認為只要發生這樣的事態,再來就能夠幾乎百分之百照著計畫走。還有,克莉絲她們創造出來的商品有個關鍵性的缺陷。我到現在還想不透那個人明明不懂數學,卻知道有缺陷。」

「缺陷。」

「差別就在於看待世界的方式。牛頓可說是被給高斯騙了才會破產。可是,距離曼德博出生必須等上很久的時間。」(註:高斯(德語:Johann Carl Friedrich Gauß)生於一七七七年,為德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被認為是歷史上最重要的數學家之一,並被譽為「數學王子」。)(註:曼德博(法語:Benoît B. Mandelbrot)於一九二四年生于波蘭,為法國、美國數學家。)

雖然我完全聽不懂羽賀那在說什麼,但對於ABS的不履行契約,羽賀那手中似乎握有什麼根據。

巴頓靠著他的一流嗅覺以及眼光識破這點。

「所以,巴頓的夢想是什麼?」

我詢問後,羽賀那的表情顯得有些尷尬。

羽賀那用膝蓋夾住雙手,一副難以啟口的模樣。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有讓你難以啟口的事情嗎?」

經過方才那一場大吵大鬧、互相對罵的場面,也在抱著愚蠢的誤解度過四年之久後把所有情緒都宣洩出來,都這樣了,還有難以啟口的事情?

我完全無法想像會是什麼事情。

羽賀那開口說:

「守護月面。」

羽賀那看著我僵住不動,一臉尷尬的表情。

或許是為了掩飾尷尬的情緒,羽賀那難得繼續做出說明:

「綠寶石工業過於強大。他們過度掌控大部分的月面基礎建設。萬一他們遇上危機,月面上沒有其他存在有能力取代。所以,那個人告訴我。他說他之所以能夠還好好活著,是因為月面這個遊樂場的存在。他還說為了守護月面,不能就這樣繼續放任綠寶石工業下去。」

這內容聽起來道理十足,也是巴頓很可能會說的台詞。

巴頓持有好幾個姓名和戶籍,是一個能夠自由自在動用莫大金額的人。如果要說巴頓至今仍有未能得到滿足的欲望,恐怕也只剩下為了成功而成功。

這般心態和病態性的賭徒沒什麼兩樣。比起到手的物品,這種人唯有在設法得到物品的過程中才能夠感受到喜悅。

不過,我多少能夠體會這種類型的人會有什麼苦惱。在以股市展開的金融世界裡,人們能夠賺取到足以實現任何夢想的莫大金額。

不過,就這樣而已。為了羽賀那支付那筆錢後讓我有了體會,反正不管怎樣,到手的也只有金錢而已。市場裡看似藏著命運的答案,但永遠不會告訴我們答案。

然而,即使心裡明白這點,還是會希望至少可以保有一塊天地,可以讓人相信有機會抓住夢想的一小角。

巴頓的話語應該是不帶虛假的真心話。

「那這樣,巴頓收購綠寶石工業後……打算分割事業嗎?」

「他是這麼說的。他說打算在分成幾個部門後,設立競爭公司。」

「這聽起來很蠢……但又合乎道理。」

從醫療報告出爐所引起的那場騷動中,也明顯看出了事實。月面確實備有救生艇,但沒有足夠的數量讓所有人都坐上救生艇。

照理說,既然有需求,就該有供給。

「這麼說來……如果告訴巴頓月面會崩壞,他有可能願意提供協助?」

我低喃道,並思考著應該如何進攻。八年前,我用天真的腦袋思考出幼稚交易,向巴頓提出提議。還有,就在不久前,理沙也向我提出類似的提議,我拒絕了理沙。

如果依舊是同類型的提議,巴頓想必不會接受。必須想出一個巴頓聽了會覺得有甜頭可嘗的交易。

「不過嘛。」

「……什麼?」

羽賀那似乎預測到我打算說什麼,臉上浮現感到厭煩的表情。

「你本來是抱著如果你的計畫失敗也無妨的心態嗎?」

羽賀那企圖讓月面崩壞。然而,羽賀那的計畫失敗就等於巴頓可以成功達成計畫讓月面未來也繼續存活下去。

羽賀那皺起眉頭,別過臉去。當初羽賀那的內心想必藏著痛苦不堪的情緒,在全身就快被撕裂開來的相互矛盾心態之下,協助了巴頓的計畫。

羽賀那絕不是薄情的人。

羽賀那八成是因為情感過於濃烈,導致連她本人也無法順利管控情感。

「真的很對不起。」

我不由得脫口說出這句話。

「……對不起什麼?」

沒錯,我在對不起什麼?

對於害得羽賀那受苦一事,我道歉過了。對於八年前甩開手一事,也道歉過了。

我不覺得光這樣就能夠得到原諒,也想起還有一件事情我還沒有好好道歉。

「四年前,在我人生最搶鋒頭的那個時候,我應該站出來呼喚你的。艾蕾諾亞似乎以為我一定會那麼做……總之,如果那時候我真的那麼做了,《打倒阿法隆英雄傳》那部電影肯定會變成不一樣的結局。」

羽賀那也不需要在受盡矛盾心態的折磨之下,策畫出如此駭人的計畫。

羽賀那毫不掩飾地瞪著我。

「你為什麼沒有那麼做?」

除了搔頭,我不知道該如何做出反應。

「因為太忙了……」

羽賀那露出鄙視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後,輕輕嘆了口氣。

「你真的都沒變,還是跟八年前一樣。一旦沉迷於某件事情,就完全不聽別人說話。」

羽賀那沉迷於創造投資工具的那時候,也曾經全身光溜溜地從浴室里衝出來。雖然不太願意被這樣的人指責,但畢竟羽賀那說的是事實,我也就沒有強烈反駁。

「唔……不、不過,我自認現在不一樣了。如果我還是跟那時候一樣的話,現在肯定沒有機會和你交談。」

「什麼意思?」

「如果我還是跟以前一樣,就不會積極地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你知道,而是會拚命想要從你口中打聽出計畫內容。」

「……你是白痴啊?」

「就是因為不是白痴,現在才能夠保持鎮靜地跟你交談吧……」

我越說越沒有自信,連自己也感到沒出息。虧我還擁有「月面英雄」的稱號,這下子恐怕得一輩子努力挽回名譽了。還有,我的注意力完全被月面的騷動吸引過去也是不爭的事實。面對羽賀那的時候之所以會有心急如焚的感覺,想必原因就出在這裡。

羽賀那看了我一眼後,別開視線說:

「我覺得是白痴。」

羽賀那的側臉實在太可愛了,我無力地在臉上浮現笑容。

「看到我們現在這樣開心在一起,忽然覺得月面正面臨危機像是假的。」

「那不是假的。」

個性耿直的羽賀那這麼回應後,似乎很快便想起自己做了什麼事。

羽賀那露出不安的眼神看向我。

至於我,我有信心已經沒有露出沒出息的表情。

「我知道的。所以,讓我問最後一個難以啟口的問題。」

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後,開口說:

「我想要知道你讓綠寶石工業持續買進的部位全貌。也就是為了讓月面崩壞,而持續埋下的炸彈數量。」

羽賀那頓時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大大吸了一口氣後,把潘朵拉盒子的鑰匙交給了我。

聽完羽賀那的說明後,我不禁覺得我們來到相當高的境界。

說到八年前賭上外區多數居民的命運的那場騷動,頂多也只有一百萬慕魯的金額。

如今從羽賀那口中說出來的金額,卻是當時的一萬倍都還嫌不夠。

「結果是多少金額?」

葛詹尼加坐在辦公室的書桌上問道,緊張得甚至忘了屏住呼吸。

「預估虧損總金額可能會高達八百億慕魯。這個金額還是只限於在這個時間點計算出來的結果。」

「意思是說接下來虧損金額還可能增加?」

「就理論上,如果只有ABS、CDS以及保障商品,其虧損金額會有上限。畢竟如果一切都不履行契約,證券就會變成廢紙,只要支付和該證券相同金額的保險金,就可以了結事情。」

「聽你說得一派輕鬆,就會覺得好像是那麼回事……」

「好一筆天不怕地不怕的金額啊。」

與莎蒂亞一起前來的華萊士夾雜著嘆息聲說道。或許是金額過於龐大,已經來到甚至會讓人感到佩服的境界。

馬可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葛詹尼加則是揉著眼頭。

「所以……那些冷血無情、以追求利益為第一的經濟野獸要怎麼創造出更高金額的虧損?該不該幫他們申請金氏世界紀錄啊?」

「他們的計畫還有下一個階段,同時也是陷阱。」

在飯店裡聽到羽賀那的說明時我震撼不已,但現在克制著儘量不讓自己回想起當時的感受說道。

若不是從羽賀那的口中聽到那件事,我恐怕會內心受挫。

我之所以能夠免於內心受挫,是因為說出那件事的羽賀那看起來內心嚴重受挫。

「他們在做也牽涉到外匯的大規模期權交易。」

「外匯?期權?」

葛詹尼加皺著眉頭反問道,就連莎蒂亞和馬可也一副猜測不出話語含意的模樣。現場只有華萊士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

「期權是指以一定的價格,在未來的某個日期買賣某物的權利。如果是外匯期權,舉例來說,就是可以在三個月後以比現在更便宜的價格買進慕魯的權利。即使到時候慕魯的價格上漲,還是可以便宜買進。」

「嗯……我大概可以想像出是什麼樣的交易。這樣的交易怎樣了?」

「在醫療報告出爐之前,月面經濟一直處於絕佳的狀態。也就是說,不論對地球上的哪個國家,月面的貨幣表現得越來越強勢。」

「嗯,這點我知道。多虧月面的貨幣夠強勢,使得進口商品的價格下跌,人們的生活也可以過得越來越輕鬆。相對地,不動產的價格倒是一路持續攀升……」

「也就是說,當時會有動機投入以慕魯會越來越強勢為前提的賭注。如果反過來說,只要預測得到未來將會崩壞,就能夠輕易攻擊其脆弱性。」

「……抱歉,我腦袋不靈光。什麼意思啊?」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後,開口說:

「如果是慕魯的價值未來將持續上漲的狀況,以未來慕魯會升值為賭注的期權價值當然會上漲。相反地,如果是慕魯必須貶值才有利可圖的期權,就會變得毫無價值。」

「……這當然是沒錯……然後呢?」

「可是,即使大家都認為慕魯有可能升值,當中還是有人會認為慕魯有可能貶值。對於抱著這種想法的人,就可以把毫無價值的期權賣給這些人。重點就是販賣當未來慕魯貶值時可以有備無患的保險。」

「又是保險……」

「是的。如果慕魯一直處在持續升值的狀況,期權就和期滿後就不具效用的保單沒兩樣,綠寶石工業販賣越多這種保險,就賺越多錢。不過,相反地,當慕魯貶值,期權被扣下扳機發揮效用的那一刻就會是個大問題。到時將會引起一場大爆炸。」

「……是他們自己要賣保險,當然會這樣,不是嗎?究竟這樣會有什麼問題……」

看著葛詹尼加一邊忍受頭痛,一邊像在摸黑似的試圖跟上不熟悉的金融交易的話題腳步,我以冷漠的口吻說:

「總統,你還記得當一切真的都無藥可救的時候,我們的最終手段是什麼嗎?」

「嗯?就是啟動印鈔機……啊!」

「沒錯。只要啟動印鈔機大量印製慕魯鈔票,慕魯勢必會貶值。」

「意、意思是……如果為了解救綠寶石工業而印製慕魯鈔票,會害得想要解救的對象蒙受更多的虧損……是這個意思嗎?這、這太誇張了吧!這是什麼狀況啊!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會讓我覺得最掃興的瞬間就是聽到這種話題。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才有的策略吧。」

華萊士以沉穩的口氣說道。

「博士所言甚是。賣空動作做到一半時,最掃興的就是遇到政府介入。當然了,一旦綠寶石工業陷入窘境,政府會插手干涉也是可預期到的事情。不過,說什麼也要設法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這個莫大的期權交易陷阱是安排好的措施,目的在於預防政府啟動印鈔機,或是企圖讓政府的介入在實質上變得無效。所以,就計畫的性質來說,期權交易的對象極可能是協助綠寶石工業收購

計畫的人物。」

「嗯,這部分我也認同。畢竟如果期權的陷阱發揮太大的效果,導致因為莫大虧損而適得其反,那就傷腦筋了。對方應該是打算在覺得太過火的時候就取消交易,適當抑制虧損的金額。了不起的手段。這真的是人類計畫出來的嗎?」

其考慮周到的程度完全不輸給惡魔。

「如果真是這樣……那現在要怎麼辦?我們還能怎麼做?」

「目前還不知道我們還能怎麼做。不過,我知道應該怎麼做。」

我舔了舔嘴唇說:

「只要一邊設法不讓哈羅德兄弟和綠寶石工業陷入擠兌騷動,一邊也設法不讓慕魯貶值,讓這場騷動平息下來就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葛詹尼加笑了出來。他單手摀住臉一副難以忍受的模樣,上下擺動肩膀笑著。

「這簡直就是戈耳狄俄斯之結嘛。」(註:戈耳狄俄斯之結(Gordian Knot)是關於亞歷山大大帝的傳說故事。一般用來隱喻使用非常規方法解決不可解的問題。根據傳說,這個結不存在繩頭。)

華萊士說出這麼簡短一句。

「意思是要尋找可以把繩索一刀砍成兩截的傳說長劍嗎?」

馬可這麼發言後,葛詹尼加大吼說:

「要上哪裡找那種鬼東西!」

葛詹尼加的耐性似乎已經到了極限。

「阿晴,你離開後過了十分鐘,投資銀行的米勒·倫奇也主動來跟我們聯絡!幸好他們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家銀行的腐敗程度,所以甚至想放棄調度資金,直接跳到尋找願意收購他們的對象。米勒·倫奇應該是顧慮到如果勉強硬撐下去,可能會像布魯·斯戴爾那樣被賤價收購。他們還順便說什麼希望政府幫他們說幾句好話。曾幾何時我們政府搖身變成可靠的對象了!我真是與有榮焉啊!」

「……有適當的人選嗎?」

「就我所知,投資界的所有投資人都陷入恐慌狀態,每個人把現金藏在衣櫥里,不是嗎?這麼一來,目前持有現金的,恐怕只剩下代管善良客戶存款的商業銀行而已吧?以規模來說,應該會是月球銀行比較有可能吧。只是不知道收購價格會是多少就是了。」

「非常適當的人選。」

聽到我這麼說,葛詹尼加深深嘆了口氣,以哭求的聲音說:

「怎麼想也覺得事態已經來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一切都處在必須臨陣磨槍的狀況。我想要立刻啟動印鈔機大印特印鈔票。這樣就可以終結一切。如終結一切的字面含意,所有東西都會結束得一乾二淨!莎蒂亞,在法律上不需要通過議會,我隨時都可以進行,對吧?」

「是的。議長已經不知神隱到哪裡去,四個議員當中也只剩下一個議員。所以,只要利用總統的推薦名額安插某人進議會,就能夠符合『應取得在席議員過半數贊成』的法律規定。」

「就是這麼回事。而且,只要把印鈔機的插頭接上插座,就可以立刻運轉,對吧?就是一種可以輕鬆plug play的概念!」(註:plug play的中文是隨插即用,指在電腦加上新的外部裝置時,能自動偵測與配置系統的資源,不需要重新組態或手動安裝驅動程式。)

「嚴格說起來,應該不是play,而是禱告的pray吧。」

「相當犀利喔。」

對於華萊士的輕佻發言,莎蒂亞聳聳肩做出回應。

「可是,現在只剩下這個方法而已啊!」

葛詹尼加大聲喊道。

目前正處於絕望的事態。如果顧及某一方,另一方就會不支倒地,如果做了某件事,這方就會撐不住。

現在是一頭特別巨大牛隻誤闖進玻璃工藝品店。不論再怎麼費心費力,也免不了災難。

「不過,那真的是最終手段。一旦用了它,就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你不覺得凡事都必須付出代價嗎?」

「如果到最後同樣是面臨月面崩壞的結果,也可以考慮不要插插頭,靜下心來禱告。」

「喲?意思是要交給市場去自然發展?十分符合月面的自由主義氛圍呢!好一個貫徹始終。」

華萊士一副在挖苦人的模樣輕笑說道。

「那才是無能的教條主義!那群人無法自力解決問題的事實已經明顯擺在眼前!根本不可能選擇什麼都不做!」

「所以,我認為只能好好思考。」

我致力保持冷靜地說道。

「一直思考到真的已經到了極限的地步。」

「在那部電影裡你好像說過類似的台詞。」

我看向臉上掛著笑容的華萊士,皺起眉頭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厭煩的情緒。

不過,我不是因為華萊士的輕佻發言而板起臉。

我是想到如果說出造成如今這般事態的一大半原因在於那部電影,不知道華萊士會不會相信?

「話說回來,做投資時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撤退時間。」

華萊士舉起拐杖敲打一下地面。

「沒錯,我也覺得必須設一條死心的界線。雖然讓印鈔機運轉會面臨新的問題,但可以迴避短期內的危機。這是很重要的事情。至少這樣可以多爭取一些時間讓人們逃出月面。」

「嗯……這也是必須解決的問題……我請人計算過,就算全面啟動軌道電梯,要把月面所有人送到地球去,也要花上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而且,這還是沒有把重力訓練設施的消化量考量進去的數字。目前還掌握不到在月面出生,而且從來沒有去過高重力圈的人數,但應該……沒辦法讓所有人同時接受訓練吧。凡事都有商量的餘地,唯獨綠寶石工業一定不能突然倒閉,陷入無法完全發揮功能的狀況。不論是空氣循環,還是圓頂氣溫的維持,可都是由綠寶石工業一手掌控。到時候將引發史上最大規模的宇宙意外。」

這麼一想,我不禁深刻體認到月面是建立在一切事物皆順利運作的假設上,才得以成立的世界。原來地球上的多數國家之所以都是由政府來掌控重大基礎建設,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那麼,舉白旗投降的界線要怎麼畫?」

葛詹尼加發問後,大家的視線很自然地集中到華萊士的身上。

如果是一般的股票交易,最大的虧損就是股票變成廢紙的瞬間。不過,如果換成是賣空,因為股價上漲將帶來虧損,所以理論上將會有無限大的虧損。因此,在從事賣空這種投資時,抓對撤退時間會比一般交易來得更加重要。既是賣空專家,又是悲觀帝王的華萊士博士,面帶不悅的表情說:

「你們這些傢伙……把重責大任都丟給我這個就快去見閻羅王的老頭子是抱著什麼心態?」

「假設失敗了,如果那個人已經往生,也不好意思說他壞話,不是嗎?」

華萊士這位最會挖苦人和說風涼話的天才,也不由得露出厭煩的表情看向莎蒂亞,但莎蒂亞用力眨一下眼睛朝向華萊士拋媚眼。

「……聽說從事法律業的都是壞人,看來是真的呢。」

「呵呵呵。」

「真是的……真後悔我為什麼不乖乖躺在病床上……偶爾應該要聽瑪莉亞的建議的。」

華萊士用著不屑的口吻說道,跟著屏住呼吸並閉上眼睛好幾秒鐘,彷佛潛入了智慧的泉源之中。

「如果哈羅德兄弟的股價跌破十慕魯,就可以認定前往地獄的時刻已經進入倒數階段。我大致計算過資產價值,但一旦低於十慕魯,就算扣除掉那些被掩飾的虧損金額,也會落到不合理的便宜價位。如果股價跌破到這個價位,就表示市場完全不信任哈羅德兄弟的帳簿和未來。再來也只能等死了。」

「綠寶石工業呢?」

葛詹尼加痛苦呻吟地問道,華萊士瞥了葛詹尼加一眼後,看向我說:

「當然是以綠寶石工業安然無事為前提。雖然完全想像不出會是什麼狀況,但只能在那之間找出平息這場騷動的方法。一旦綠寶石工業開始搖搖欲墜,就沒有閒工夫猶豫了。到時候什麼也不用思考,只能插上印鈔機的插頭,誠心禱告而已。包括我們在內,將會有幾十萬人被留在宇宙空間。」

「政府不能代為經營嗎?」

馬可插嘴問道,莎蒂亞在臉上浮現帶有挖苦意味的笑容說:

「如果那麼做,在實質上會變成國營事業。就法律方面,將必須通過議會審查,你覺得這有可能嗎?如果綠寶石工業變成國營事業,其他企業就會一家接著一家擔心起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到時候議會恐怕會紛爭不休吧。」

「可是……這是攸關人們性命的事情耶?也攸關到愛找碴的議員們本身的性命耶?」

看見馬可感到難以

置信到極點的反應,莎蒂亞笑得更加開懷。

「哈哈哈!馬可,這裡可是一群覺得金錢比性命重要的人們的遊樂場啊。」

如果是在平時,這只是一種喜歡自爆缺點的發言,但此刻夾雜著真實意味。

「而且,在提出政策讓綠寶石工業變成國營事業,並由政府代為經營的當下,或許表示贊成算是合理,但拜這個政策所賜得以平息事態後,才是真正棘手的時刻。議員們不都是企業派來的人嗎?而且,也會留下會議紀錄。有哪個議員希望自己留下贊成讓企業國營化的污點呢?」

議會是一個講求合理性、利己主義至上的經濟人流連徘徊的地方,早就是耳熟能詳的事情。

那些經濟人把重大決策交給別人去決定,自身則是只要能夠從中獲利就好。

「國營化啊?月面上賣的字典里應該沒有這樣的字眼。」

葛詹尼加說道。

「是啊,我不敢想像那會引發多麼嚴重的混亂場面。」

「這麼一來,最理想的做法還是要設法說服企圖執行惡魔計畫的某人。」

「……對了,阿晴,你做得到嗎?」

葛詹尼加雖然用著像在發問的口氣,但明顯不是問句。

我這麼回答:

「我跟他目前是一勝一敗。」

我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但想必不是因為疲憊。

「我們可以幫忙做什麼?」

「請為我禱告。」

我別無選擇,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離開政府綜合大樓前往格蘭德中央飯店後,發現羽賀那站在5002號房的門外等候。

「你被鎖在外面啊?」

因為房門是採用自動上鎖的設計,我沒多做思考便這麼詢問。

「…………嗯。」

保持沉默好一會兒後,羽賀那簡短應了一聲。我一邊輕笑,一邊掏出自己的門卡開門。不過,與羽賀那擦身而過時,我發現羽賀那偷偷地將門卡收進口袋裡。或許羽賀那是迫不及待想要早點見到我,才會在門外等候。

看見羽賀那這般可憐兮兮的舉動,我不禁感到開心,但輕鬆的心情很快就沉重起來。

「結果怎樣?」

即使是在八年前,羽賀那也鮮少會主動發問,現在卻這麼詢問。看來羽賀那不是因為太想念我,而是在意狀況在意得不得了。明顯看得出羽賀那為自己的所為感到後悔。

在投資界,自己的想法造成反效果而導致嚴重事態的例子並不罕見。不過,以羽賀那的例子來說,她是抱著篤定的心態持續讓綠寶石工業承擔風險。

你是被我逼入絕境,加上受到巴頓的慫恿才會那麼做。就算以這樣的說法安撫羽賀那,想必也不會有什麼效果。

我打從心底期望能夠設法排除這個危機,哪怕只能減輕一小部分,我還是希望能夠減輕羽賀那的悔意。

為了迎接能夠以笑臉面對彼此的日子,我誠摯地祈禱著。

「狀況比想像中的糟。」

「……米勒·倫奇?」

羽賀那輕聲問道。

我驚訝地看向羽賀那。

「我拿給你的程式似乎算得很精準。」

說著,羽賀那敲起行動裝置的鍵盤。

也就是那台羽賀那之前在玩撲克牌遊戲的裝置。

「如果這計算結果正確,下一個會是哈羅德兄弟陷入危機。」

羽賀那看著畫面,說話的語調宛如在告知軌道電梯的班次資訊。

羽賀那所設計的程式是根據ABS、CDO以及保障商品的價格,將該金融機關對於風險所表現的積極度加以數值化,並且可模擬當不動產行情腐敗時,該金融機關本體是否也會腐敗。那程式似乎是透過用於模擬傳染病如何散播或森林大火等災害的演算法,來呈現會引發擠兌騷動的信用不穩要素。

模擬畫面上顯示出金融界密密麻麻的網路,以及帶來信用不穩的擠兌騷動。那畫面看來看去,只會覺得像一張惡魔為了預測世界末日而勾勒出來的未來地圖。

當初羽賀那讓綠寶石工業持續累積風險的時候,就是使用了這個程式,為了提供參考,我也給了華萊士同一個程式。

看在我的眼中,會覺得難以相信竟然能夠設計出這樣的程式,但羽賀那告訴我如果是在兩年前就預測到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也就不會太困難。

尤其是針對數據類,公開數據當中頂多只找得到把ABS或CDO的發行金額整理在一起的數據,而照理說,就算找遍所有地方,也找不到羽賀那和巴頓拿來參考的資訊。然而,巴頓就為了這點設立公司來收集資訊,並仰賴人力打電話給全世界的金融機關,打聽出部位或價格設定的相關資訊,再加以整理。

事實上,世上專門提供行情資訊的服務業公司當中,幾乎每一家公司都會承接這類庸俗的工作。所以,想必接電話的那一方也不會特別起疑心。

不管怎樣,巴頓的固執程度嚇得我就快腿軟。不過,我也像得了妄想症,抱著執著信念去到月面盡頭確認發電所的存在。

雖然在規模和經驗上,我都輸給巴頓,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過,應該不至於不夠資格和巴頓一較高低。畢竟我們看著一致的方向。

我在羽賀那身邊探出頭看向畫面說:

「理論上來說,哈羅德兄弟還可以撐多久?」

「……如果現在這狀態持續下去,可以撐一個月。不過,這是在不動產行情得下跌率維持一定的假設下所計算出來的結果。如果市場狀況惡化,信用不穩就會呈現非線形走勢。」

「意思是如果暴跌的話,會提早崩壞?就像……密密麻麻的程式字串一個一個垮下來那樣?」

「沒錯。不過,很難預測到什麼時候會出現急遽變化。而且,一旦開始崩壞,一切會在瞬間結束。就跟在細小樹枝上慢慢施力一樣,施力到一半時,細小樹枝會承受力量而呈現彎曲狀態。不過……」

「到了某個點就會斷成兩半。」

羽賀那保持看著畫面的姿勢輕輕點頭。

「我不確定這個程式有多可靠。這畢竟只是模擬。」

羽賀那的發言相當謹慎。不過,與其說是態度謹慎,或許應該形容是羽賀那期望只是模擬的心態表徵。

「你說的米勒·倫奇,程式的預測正確。這個消息目前還沒有在市場上傳開來。順便問一下,布魯·斯戴爾那時候是怎樣的模擬結果?」

羽賀那一副準備告解罪刑的模樣說:

「……預測正確。」

那時羽賀那之所以如死人般面無表情,還玩撲克牌遊戲來排遣時間,是因為她篤信會是什麼樣的未來。

意思就是,羽賀那預測出如果照這樣下去,綠寶石工業將會垮台,月面也會沉沒。

「可是……人類不會照著數學行動。」

羽賀那的這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

「沒錯。畢竟那個程式里應該沒有涵蓋到我這種人。」

如果要說這在安慰人的說法,我也無力反駁,但我們也只能夠選擇相信。就連艾薩克·牛頓,他即使能夠預測出行星運動,也無法預測出人們的瘋狂程度,最後落得因為玩股票而蒙受鉅額虧損的命運。

「可是……要怎麼做?」

「也只能動腦思考了。」

動腦思考出所有人都可以履行契約,慕魯也不會貶值,進而平息這場危機的方法。

「還有,說服巴頓的方法。」

綠寶石工業扛著超出巴頓所預估的虧損金額。如果讓巴頓就這樣繼續向前衝刺,極可能發生他沒有預測到的事態。

為了避免發生那樣的事態,理應已經匯入目前交給巴頓管理的帳戶里的幾百億慕魯肯定可以帶來幫助,甚至應該說如果沒有那些錢,就真的只能抬出印鈔機了。

「做得到嗎?」

「只能硬著頭皮去做。」

我這麼回答後,臉上還是忍不住浮現苦笑。

「不過,就目前來說,可以用來說服巴頓的題材實在太少了。憑巴頓那種性格,就算他的目的是想要阻止月面崩壞,我也實在不認為他會因為聽到一句『月面搞不好會崩壞,所以請你停手吧』就願意接受。」

「……那個人很像動物。」

「動物?哈哈,確實很像。」

我發現自己的笑聲比想像中的更像在乾笑。

「要說服他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唯有提出交易,巴頓才可能接受。」

「……交易。」

「你千萬別再說要賣掉自己那種話啊。」

聽到我的話語後,羽賀那嚇一跳地縮起身子。

不過,羽賀那在那之

後經過了八年的歲月洗滌,所以沒有噤聲不語。

「……如果可以賣得三百億慕魯的價格,我倒覺得應該考慮一下。」

烏溜溜的眼眸發出帶有些許卑微意味的目光看著我。為了讓自己有機會握住羽賀那的手,我可是支付了高過三百億慕魯的金額。

可能是深植在投資人內心的小家子氣個性在作祟,覺得一定要拿回本才划算,我終於忍不住伸手觸摸羽賀那的臉頰。

「不過,那樣的金額也沒有讓你敞開心房,不是嗎?」

「但我有考慮過。」

「咦?真的嗎?」

我感到訝異。

「我還以為你完全不想理會我……」

「沒那回事的。」

羽賀那露出有些不悅的眼神看著我。

「不過,我沒辦法相信你……」

「最後你還是相信我了。光是這點,就讓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真的嗎?」

羽賀那明明是很容易就會相信別人的人,現在卻表現得疑神疑鬼。

不過,如果問我羽賀那哪一點最可愛,我肯定會說就是這點。

「真的。」

我凝視著羽賀那的眼睛說道。羽賀那像貓被人盯著看時會有的反應一樣,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樣眯起眼睛別開視線。這或許是一種動物的本能吧,一看見對方逃跑,很自然地就會想要追上去。

幾乎在無意識之下,我稍微伸長原本摸著羽賀那臉頰的手,扶著後腦勺讓羽賀那的臉往我這方靠近。

察覺到我的舉動後,羽賀那的身體僵住不動。不過,她當然沒有抗拒。八年前我們兩人在深夜裡一起鑽進被窩的記憶甦醒過來。

據說人類在陷入危機狀況時,會本能地想要留下後代而性慾大增。我的腦海里閃過這樣的想法,但那其實是想要逃避眼前的緊張氣氛而在找藉口。

我和羽賀那的距離近得甚至可以數出她有多少根睫毛。

在這狀況下閉上眼睛准沒錯。

就在那一刻──

叮咚~門鈴聲響起,敲門聲隨即傳來。馬可說過要先去一趟辦公室再過來飯店,我猜想著肯定是馬可,不然就是理沙。

不管來者是誰,我和羽賀那都因為突如其來的門鈴聲,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房門。

我為門外的沒禮貌訪客感到氣憤,但同時也察覺到自己不知為何鬆了口氣。

我為自己的沒骨氣感到窩囊,並準備站起身子的那一刻,柔軟的觸感忽然貼上我的臉頰。

「唔!」

我轉頭看向羽賀那,羽賀那面無表情地別過臉去。

叮咚~門鈴聲再次響起。沒辦法,畢竟拖了一些時間還沒上前應門,難怪會被催促。

面對理沙時,羽賀那始終一臉不開心的表情,就像鬧著彆扭。不過,羽賀那八成是因為上次趕走理沙,心裡覺得尷尬。當然了,理沙不是會在意這種小事的人,她只顧著因為能夠再次與羽賀那重逢而感到開心。馬可恰巧在飯店門口遇到理沙而一起前來,他來到我身邊說:

「她和艾蕾諾亞小姐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女生喔。」

「也跟克莉絲不同吧。」

「……看起來就像個腦袋機靈的寬客。」

「別看她那樣,當你發現她其實感情意外豐富時,就會覺得真的很可愛。」

我一臉正經地說道,臉上也因為自己做出和巴頓一樣的評語而浮現苦笑。

「所以,就是她讓綠寶石工業陷入危機?」

「嗯。她的同伴就是巴頓……辛辣派的高登史密斯。」

馬可得知這個事實後,臉上浮現就算在路上搞丟所有家當也不會錯愕成這樣的表情,發表了「投資界已經夠狹窄了,還會有像巴頓那種厲害角色到處出沒,我看我還是辭職算了」的感想。

「不過,阿晴先生,你有什麼妙計嗎?」

「……我還在思考。」

「而且,不只有這個問題要解決而已。要怎麼做才有可能讓市場回穩?難度也太高了吧?不能採用啟動印鈔機的提案,對吧?還是,你認為巴頓是接收外匯期權的一方?」

「我是抱著這樣的期待沒錯。畢竟如果真是如此,只要可以說服巴頓,想要採用啟動印鈔機的提案也行。不過,太樂觀的預測一旦失算,就會跌得很慘。」

「在那之後,我在辦公室接到電話和華萊士博士聊了一下,博士說應該有可以忽視外匯期權,強勢啟動印鈔機的方法。」

「……意思是要賭上一把,看是不是只要卯起來印製張數夠多的慕魯鈔票,就能夠贏過慕魯貶值所帶來的期權虧損啊。」

「是的。博士說政府一旦正式決定出手救助,就要做到這種程度。」

「非常清高,也非常符合地球佬的硬派想法,執行起來也會很痛快吧。不過,慕魯貶值將會直接導致通貨膨脹,而通貨膨脹就像難以消滅的金融怪物。地球上具有歷史的中央銀行之所以會以追求穩定的通貨和物價為主要目標,不是沒有原因的。」

「而且,以慕魯鈔票的形式持有資產的所有人,將會變得身無分文。包括我們、巴頓,還有在月面經營事業的所有企業。」

「如果打算讓月面關門大吉,也是可以這麼做啦。」

馬可露出像小孩子被視覺陷阱給矇騙的表情低下頭。

沒錯,確實有特效藥。

有是有,但這個特效藥在斬除病根的同時,也會奪走病患的性命。

「好啦!可以吃飯了!」

沉重的沉默氣氛瀰漫之中,理沙宏亮的開朗聲音響起。理沙雙手捧著滿滿的料理,從餐廳旁邊的廚房裡走出來。皇家套房裡設有多達三間各有廁所及浴室的臥房,也有餐廳、酒窖、寬敞的客廳,甚至還設有廚房。套房裡的設備如此齊全,讓人忍不住心想:「真不知道住宿在這裡的有錢人到底想在這裡做什麼?」

還是飯店業者是抱著為了讓套房的設備符合價位水準,能加上什麼設備就全部加上去的想法?

不過,這些設備算是幫上了忙,也就別管那麼多了。

「總覺得在這麼漂亮的房間裡吃飯會靜不下心來。」

理沙一邊把料理端上桌,一邊說道。我想起以前艾蕾諾亞還在月面時,餐廳里只有兩個人的座位。

「你還在那所教會嗎?」

羽賀那詢問後,理沙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微笑說:

「沒有了,已經搬到其他地方去了。不過,就骯髒程度來說,兩者有得拚。」

「應該出得起錢搬到新的地方啊。」

「把支離破碎的東西整理得漂漂亮亮得很愉快啊!。」

理沙笑了笑,補充一句說:

「就像人跟人之間的關係。」

我和羽賀那並肩而坐,兩人斜眼互看了一眼。

「對了,我聽馬可說狀況好像還是很嚴重啊?」

「你說了多少?」

「說了整個狀況。」

「你不要怪馬可,是我自己好奇。」

「我沒有要怪馬可的意思。不過,我怕你會為了想要讓某人安心,而不小心說了什麼。那是有可能會點燃導火線的話題。」

「我知道的。新聞節目也把地球上的銀行出現擠兌人潮的例子拿出來報導過。不是針對自己,而是必須針對整體做出正確的選擇真的很難。在那種狀況下,人們很容易就會被謠言牽著走。在信仰的歷史上也發生過很多類似的狀況。」

理沙面帶微笑繼續說:

「不過,大家先填飽肚子吧。這次我連在打掃方面也幫不了什麼忙。」

我想起八年前理沙為了我們,每天把教會打掃得乾乾淨淨。

已經過了八年了啊!

我抱著深深的感觸一邊品嘗理沙親手做的料理享受時刻偏晚的午餐,一邊說:

「我這次一定不會把事情搞砸的。」

理沙看著我,面帶笑容點點頭。

用餐完畢後,理沙收拾好東西便早早回到教會去。

理沙說已經看到羽賀那有精神的模樣就滿足了。

還有,理沙也提到已經把軌道電梯票讓給別人,還說一句:「反正你們會解救月面,我根本不需要用那張票吧?」

我不確定理沙說的是真心話,還是純粹的激勵話語。

不過,十分符合理沙的作風。

「我也要回政府大樓一下。葛詹尼加先生那邊好像人手不足。」

「莎蒂亞也留在政府大樓嗎?」

「應該是的。一有什麼狀況,我會立刻和你聯絡。」

「好。不過,在接到你的聯絡之前,我這邊如果沒有先通知好消息,就不妙了喔。」

「我會好好期待的。」

說罷,馬可離開了房間。房間裡只剩下我和羽賀那。我猜想著馬可是出自貼心的想法,才刻意獨自離開。

不過,我之所以不關在政府大樓里,是因為很難帶著羽賀那去到那裡。姑且不論不會在意小事情的華萊士,如果羽賀那的身分被發現,恐怕會影響其他人的士氣。

而且,和羽賀那分隔兩地也不是上策。我會這麼說不是丟不下羽賀那的意思,而是因為羽賀那正投入在行動裝置之中。

既然那個程式預測出投資銀行會倒閉,就表示也可能反過來計算要怎麼做才不會倒閉,所以羽賀那正忙著做解析。

「不過,這么小一台裝置居然做得到這些事情,真是不可思議。」

「靠這台並不能計算。」

「咦?」

「只是從這裡發出指示而已。因為是在其他地方另外租了大規模的演算系統,所以只是把接收到結果顯示出來。」

「……你在綠寶石工業工作卻身無分文,該不會就是這個原因吧?」

「沒錯。我可以掌握到的演算領域廣泛到能夠模擬地球的氣候變化。」

「我真心覺得幸好你沒有愛上巴頓。」

「?」

羽賀那皺起眉頭看著我。

我搖搖頭後,在椅上子坐下來。

「要想辦法找出可以說服巴頓的方法。」

對我來說,找出說服巴頓的方法比預測地球的氣候變化更加困難。我甚至不知道該以什麼為切入點。

首先,可以剔除用金錢來解決的選項。對於我們自掏腰包可湊到的金額,巴頓絕不可能接受。話雖如此,但如果搬出印鈔機無限印製鈔票,綠寶石工業有可能因為外匯期權的虧損而一命嗚呼,月面經濟本身也可能崩壞。

巴頓不是面對懇求或使出苦肉計就說得通的對象,以月面有可能崩壞為理由來說服的做法想必也行不通。為什麼呢?因為巴頓當然是在預測到這個可能性之下仍付諸行動。

巴頓不聽從任何人的命令,也不接受指示,他只會貫徹自我的任性想法。

現在我終於懂了,難怪克莉絲會對巴頓抱有憧憬。體認到巴頓的厲害之後,我反而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在裝置上試著寫出各個點子,但每寫出一個點子,就立刻畫上斜線刪除。就這樣反覆做著寫出點子又刪除的動作後,不知不覺中房間裡已經變得昏暗。

我暫時關起文字編輯器,觀察起股市狀況。哈羅德兄弟的股價比前一天下跌12%,來到三十二慕魯的價位。由於整體金融機關面臨嚴重的下跌走勢,所以12%雖然算是非常大的下跌幅度,但也不是特別突出的數字。明天發表結算結果後,想必在幾天之內還是可以維持住效果。

然而,如華萊士所說,勢必會有人出面揭發隱蔽行為。畢竟不論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明顯看得出哈羅德兄弟的腐敗。

這麼一來,就表示我們必須在幾天內找出奇蹟方法反轉市場的狀況。理性不停在我的耳邊強調:「你做得到嗎?」住在我心中的傲慢經濟學家聳聳肩告訴我:「當然不可能。」

然而,我和艾蕾諾亞一起逼得赫赫有名的阿法隆垮台。四年前,在遇到艾蕾諾亞之前我會認為自己能夠擁有如今的立場嗎?我想我會回答:「那怎麼可能!」

還有,當時如果有人問我:「只靠著經濟手法就能夠導致月面崩壞嗎?」我的答案會是:「絕對不可能!」

然而,羽賀那實際試圖這麼做。

人類會把自己曾經看過的最大事物,認定是世界上的最大事物。從前有位思想家這麼說過,而現實總會超越想像。

我只能相信這點,持續思考下去。

思考出如何解決這絕望狀況的方法。

「你要去哪?」

我一站起身子,羽賀那立刻問道。

「我要去開燈啊。」

羽賀那似乎到了這時才總算察覺到房間開始暗了下來。

我笑著走向牆邊後,不由得眯起眼睛。月面的圓頂正營造出黃昏時分,街道隨之染成一片鮮紅。

隨著越靠近圓頂的邊緣,鮮紅色漸漸從紫色轉為藍色。

那色澤奇妙極了,帶給人莫名的感傷,同時又可以感受到溫暖。

奇妙色澤瀰漫之中,月面的摩天大樓也開始點亮燈光,呈現出不同於夜景,也不像白天光景的獨特景象。

我著迷地看著月面的模樣時,羽賀那也來到我的身旁。

「你在看什麼?」

「看街景啊。」

「街景?」

「看我的故鄉。」

我不由得這麼脫口而出,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自從發生醫療報告一事後,即使不願意,我還是會一直意識到月面的存在。在那之前,我想都沒想過這方面的事情,但現在看來,月面這座城市在我心中的定義似乎不純粹只是一個出生長大的地方。

也可能是我的腦袋瓜擅自做出解讀,認為月面怎麼看都呈現絕望的狀態,早晚可能要送月面走完最後一段路。

「……好美。」

「是啊。」

我和羽賀那簡短交談道。

「我問你。」

我對著羽賀那說道。

「什麼事?」

「假設奇蹟發生,把這個問題全都解決了。」

羽賀那臉上立刻浮現像貓咪被捉弄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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