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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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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認為住宅也是如此。」

「是嗎?」

艾蕾諾亞露出微笑,一副覺得受不了的模樣嘆了口氣。

「你是月面人。如假包換的月面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一點兒都不知道地球人有多麼嚮往月面。」

艾蕾諾亞等待我的反應等了一會兒後,繼續說:

「月面是真正的雲端上的世界。那裡是一個新世界。住在月面是一種夢想,在月面獲得成功是更大的夢想。就算是事到如今已無法離開家鄉的人們,也一樣會感到嚮往。你或許會笑他們就像鄉巴佬一樣,但你知道嗎?投資月面的行為算是一種社會地位的表徵。」

艾蕾諾亞眯著眼睛,感覺像在對著某個無知者訓話。

「月面上會有那麼多投資基金或其他什麼的,都是因為有很多人說什麼也想要和月面扯上關係。當然了,賺錢也是目的之一,但包含可以獲利的期待,月面就是一個夢想國度。」

「夢想……國度……」

「沒錯。所以,想要看清楚月面的泡沫經濟會在何時破裂,就跟在計算他人何時會放棄夢想一樣。而對於人們有多麼不容易放棄自己的夢想這點,你應該已經從自身的經驗中得到深刻的體會吧?」

我無話可說。

「而且,價格確實從來沒有下跌過。就連我都有過念頭,心想是不是還是應該投資一些比較好。沒辦法,它的價格一直漲嘛。我之所以能夠放棄念頭,是因為深刻理解月面那地方就像一個詐騙的大染缸。反過來說,如果不是因為理解現實,肯定無法抗拒得了這股趨勢。」

我想起在地心軌道基地的入境閘口看見了新紀元發展公司的臨時攤位狀況。人們看著電子布告欄上的價格不停搖頭。對於

那樣的反應,我的認知是「地球人知道那價格明顯是月面的瘋狂現象」。

然而,如果艾蕾諾亞的說明是正確的,也可以解讀成那是認為月面果然是高不可攀之處的反應。

認知偏誤。

還有,在原地打轉的理論。

「我認為你心裡其實是理解狀況的。不過,你無法徹底死心的心情完全寫在臉上。」

艾蕾諾亞的話語讓我心頭一驚,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然而,艾蕾諾亞的臉上明明掛著淡淡的笑意,表情也顯得溫和,卻隱約散發出嚴肅的氛圍。

她的目光緩緩地直射到我的內心深處來。

「為什麼呢?」

為什麼?

我驚訝不已。

因為我回答不出來。

「你應該想得到必須放棄的理由,不是嗎?」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只是……」

「那是一種束縛。」

艾蕾諾亞在臉上浮現微笑,直截了當地說道。

「因為我的立場了無責任,所以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啊!好像也不是喔。我算是站在介紹出資人給你的介紹人立場。話雖如此,但針對這點,馬可似乎有確實幫忙把關。這麼一來,我不禁坦率地感到好奇。究竟是什麼東西帶給你動力?每次只要一想到這幾年來你的投資有多麼踏實穩固,我都會忍不住偷笑。我會覺得你果然是個會持續追求自己的目的直到生命走向盡頭那一刻的人。你的認真態度甚至讓我會覺得有些忌妒。」

艾蕾諾亞的話語讓我忍不住想要頻頻點頭。

自從打倒阿法隆之後,我敢說絕對沒有欺騙過自己。

我相信自己一直朝向自我目的,勤快地堆疊累積結果。

「你明明是這樣的一個人,卻像個腦袋打結的賭徒被莫大的風險給迷住,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艾蕾諾亞滔滔不絕地說完後,閉上了嘴巴,但嘴角輕輕上揚著。艾蕾諾亞知道原因是什麼。她因為知道原因,所以掛著笑容。

可是,為什麼艾蕾諾亞會知道呢?只要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就可以明顯看出原因嗎?

既然如此,就表示我心中應該有答案才對。

答案到底是什麼?難道如馬可所說,我是想要讓受到數學控制的市場大吃一驚嗎?還是因為可以讓住宅支援計畫增添氣勢?或是可以搶先哞哞一族?

我心裡清楚知道這幾個答案都看似正確解答,但其實不然。這些事情都還在我處理得來的範圍內,說穿了,就是當天即可消化完畢的想法。

那麼,我究竟是朝向何處在向前邁進?我認為一直照著自我信念累積利益後,會在前方看見什麼?

潛藏在我內心深處的不知何物。這不知何物在遇到「賭上ABS會崩壞的可能性」的荒唐劇本後,點燃了會讓人失去自我的火焰。

沒錯,我內心深處一直藏著等待被點燃的不知何物。

那到底是什麼?我應該會知道才對啊?我應該本來就知道是什麼才對啊?

我在記憶里回溯。回溯到比四年前更久遠的過去。過去我應該曾經把「那裡」視為目的地過。在那個沒有任何理由,就是覺得人類第一次在月面留下的腳印酷斃了的少年時期。

那時候的我不是拚命地想要朝向「那裡」邁進嗎?

前人未至──

踏上前人未至之地。

聽到我的低喃聲音後,艾蕾諾亞面帶笑容微微歪著頭,並放下手上的玻璃杯。艾蕾諾亞動作輕柔地拿出手帕,朝向這方遞來。

「?」

我因為突來的舉動而陷入困惑之中時,眼前的艾蕾諾亞抬起身子,把手帕貼上我的臉頰。

「真是奇怪,你說什麼也忘不了羽賀那小姐,怎麼卻會只忘了那件事呢?當然了,其實你不是真的忘了那件事。」

艾蕾諾亞面帶著笑容,動作巧妙地聳了聳肩膀。

「你曾經回頭看過月面證券交易所的交易數據嗎?」

我搖搖頭回應艾蕾諾亞的發問。

我舉高手自己擦拭擅自落下的淚水。

「那不是你。一路來的你太過成熟。」

我?我太過成熟?

「說你太過成熟可能帶有一些語病。或許應該說你太過虎視眈眈,摩拳擦掌過了頭。你不被任何事物所誘惑,直直盯著目的,一步一步穩健地做著準備……」

「這樣的舉動……變成了理所當然……?」

「視為目的的獵物終於出現,於是你勇猛地一鼓作氣撲上前,用力一把抓住!」

艾蕾諾亞做出動物伸出利爪的手勢,像貓咪一樣反覆揮出拳頭。

「不過,看見你已經習慣虎視眈眈的模樣,周遭的人都感到吃驚。然後,說來說去你還是確實觀察著周遭的狀況,所以看見周遭人們的吃驚反應而覺得驚訝。你心想:『怪了?怎麼大家都是這種反應呢?』」

艾蕾諾亞顯得開心地笑著。

不知道隔了多少年,我感受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不過,此刻的感受不是感到難為情,而是有種不可思議的舒服感,覺得自己真的活著。

「投資不是賭博。投資是無數人為了確認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而有的行為。其中塞滿了無數人的想法。所以,一個人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在投資一目瞭然。投資失敗時之所以會覺得丟臉,原因就是出在這裡。我說錯了嗎?」

艾蕾諾亞問我她有沒有說錯,但其實那正是我對克莉絲說過的話。

「所以,面對和你這幾年來的風格相差甚遠的投資,大家才會覺得你會不會是失去了理智。我也知道你明明只是一直照著自己的目的和信念在行事,卻會煩惱到整個人憔悴不已的原因。應該是因為周遭的人驚訝過度,所以你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所為是不是真的那麼失常。我是不是不正常?不,我沒有不正常。那到底是什麼不正常?周遭的人嗎?還是我看錯了目的?你就這樣開始自問自答起來。」

我抱著像早上起床後去淋浴的心情,聽著艾蕾諾亞說得緩慢,但用著清脆響亮的聲音說出的話語。我沒有插嘴,也沒有做起思考。

艾蕾諾亞的話語輕盈地鑽進我心裡,讓人沒有一絲一毫的抗拒。

「所以,你放手去做就好啦!」

艾蕾諾亞一派輕鬆地說道,那態度無所謂到讓我都覺得難以置信。

「你不是有錢嗎?也有門路,不是嗎?放手去做就好啦!」

「……不、不是啊,這樣……太不負責任了。」

「呵呵。我剛剛說的純粹是第三者的意見。」

艾蕾諾亞說出「純粹是第三者」這幾個字時,語調顯得特別重。

不過,艾蕾諾亞說的話再正確不過了。

雖然艾蕾諾亞和我是過去一起並肩打仗過的戰友,但這次是我為了自己而戰的戰役。

「前人未至之地。一兆八千億慕魯的投資回報?」

艾蕾諾亞看向窗外的地球。

「假設地球人有一百億人好了,我想就是一百億人當中也很難找到一個會懷抱這般夢想的人。」

你是白痴嗎?

我彷佛聽見耳里深處有人在罵我。

「那我先告辭了,如果離開家裡太久,我怕會傳出不好的謠言……過幾天在我家見面再聊。」

說著,艾蕾諾亞留下優雅的笑容離開了。

我有種莫名的虛脫感以及成就感,就像剛剛完成一場行情劇烈起伏的交易。除此之外,對明天感到不安和期待的兩種情緒交雜、近似興奮的感覺也折磨著我。

我感到頭暈目眩,有可能是因為剛才哭了一下。

不過,我看清了所有問題。我已經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感到痛苦且困惑。那種感覺就像發現在二次元底下交纏在一起的線條,換到三次元的空間後完全沒有交纏在一起。

話說回來。

放手去做就好啦!艾蕾諾亞一派輕鬆地這麼對我說。她展露微笑,天真無邪地在背後推了我一把。那是因為艾蕾諾亞是在歐洲的森林深處一邊享用紅茶,一邊大聊戀愛話題的不知世故的千金小姐,才會那麼說嗎?

不對。

艾蕾諾亞曾經在如欲望濃縮之地的月面,儘管渾身是傷,仍戰鬥到最後一刻。

所以,艾蕾諾亞擁有她所擁有,而理沙未擁有的東西。

那就是強悍。

「過去我看過無數隻差一步就算是詐騙的企業股票上市。」

離開咖啡廳之前,艾蕾諾亞這麼說道。

「當中也有讓我忍不住感到佩服的公司。」

什麼意思?

對於我的發問,艾蕾諾亞在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笑容,這麼

說:

「凡事就看你怎麼說。」

最後艾蕾諾亞只抿嘴輕輕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然而,我就算不願意,也清楚明白艾蕾諾亞的意思。

理沙和馬可做出抗拒的反應,另一方的艾蕾諾亞則是天真地說放手去做就好。

沒錯。

如果要說我的想法,同時恐怕也是華萊士博士的想法是針對可彌補證券虧損之保障商品性質反過來出招的東西,即表示再反過來一次也得以成立。

背面的背面即是正面。

也就是說──

『以針對不動產行情的避險為主要目的的基金?』

馬可在話筒另一端像是感到很意外的口吻說道。

多虧有了艾蕾諾亞的建言,我已經沒有必須猶豫的理由。

我立刻拿出行動裝置,撥打電話給馬可。

「沒錯。未來的不動產價格或許會高漲,但想必也有一些傢伙心驚膽跳地擔心著搞不好這次真的會下跌。有時候來自地球的投資會沒那麼活絡,或是不動產行情會陷入停滯狀態,八成是因為有一群人獲利了結。不過,這種人既然懂得迴避跌價的風險,想必也會希望未來一樣可以保有部位。我說的就是提供給這群人的服務。」

『不是……可是……』

「這沒有違反我們公司的原則吧?就是合乎什麼『粗腿驢子』的稱號、謹慎到甚至可以用呆瓜來形容的作風。當然了,因為是重新設立一個基金,所以對主要客戶不會帶來任何影響。因為持有大規模的不動產部位,所以想要避險,但房子總不能拿來賣空吧?應該有很多人會有這樣的想法才對。和保費比起來,就算是賣空不動產價格綜合指數,被固定住的資本量也大得多,而且賣空在理論上的虧損會是無限大。相較之下,如果是買保險,就算是期滿後就不具效用的保險,虧損金額最多也只是該保險的保費而已。」

『……唔……』

「而且,畢竟地球上的人好像相當嚮往月面,我聽說投資月面還是一種社會地位的表徵。」

我現學現賣地說出艾蕾諾亞說過的話後,馬可在話筒的另一端痛苦呻吟。

『那是……艾蕾諾亞小姐……』

「那是當地人的現實聲音。」

馬可再次陷入沉默。

把所有財產投入期滿後就不具效用的保險,企圖靠那筆保費賺大錢,對於這樣的想法,只能用「瘋狂」兩字來形容。因為這樣根本搞錯了保險該有的性質。

不過,就「利用期滿後就不具效用的保險,在緊要關頭時獲得保障」這點來說,算是合理的想法。

明明是做同樣一件事,卻只是因為說法不同,便產生截然不同的觀感。

就好像從陷入瘋狂情緒之中的悲觀帝王,變成會為了未來謹慎思考的寡婦。

另外,在賭金方面,儘管每個人的賭金很少,但只要集中越多人的賭金,就會變成一筆鉅額。

那金額之大,可說足以駕馭瘋狂的賭注。

「你回想一下去莎蒂亞那裡打聽ABS時聽到了什麼?」

『咦?』

「投資銀行或其他什麼銀行所開發的這類商品還有另一個特性。面子問題。」

『面子……?』

「可以跟客戶說:『您會在月面持有不動產部位,就表示投資意識相當高,要不要考慮一下在投資的同時,利用月面首席智囊團所想出的保險,有智慧地做避險呢?』」

『唔……』

「那些客戶感覺很容易就會接受,對吧?畢竟這部分……」

我用舌頭舔一下嘴唇後,這麼說:

「具有金錢買不到的價值。」

馬可感到難以置信到極點的表情清清楚楚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然而,我的反應和前一通電話時截然不同,現在不會覺得馬可的沉默有什麼可怕。

我在飯店的窗台上坐下來,一邊眺望在下方的購物中心裡來來往往的人們,一邊等待馬可回答。

『……初期的金額設定呢?』

馬可接受了。

我沒有停頓地立刻回答:

「設定在下限三十萬慕魯、固定兩年期間就可以了吧。已經確定可以募集到四千萬慕魯。」

『咦?你已經開始推銷了嗎?』

「那是我自己的資金。」

四千萬慕魯幾乎是我可以自由運用的所有金額。以一個負責經營像我們公司這般規模的基金的人來說,這算是少得丟臉的金額。相信就連伊果也擁有比我多出好幾倍的自我資金。沒錯,月面就是一個「錢多到會作祟」的地方。

不過,如果是有正常知覺的人,就會覺得或許是人們在作祟。

『不會吧……這、這不是就跟你原本想做的事情一樣嗎……』

「就結果來說,是一樣沒錯。不過,我只是想幫助客戶避險而已。」

『唔……』

馬可腦袋裡的混亂情緒感覺就快從話筒里流瀉出來。從另一角度來描述同一件事情是一種抓住人類在認知功能上的弱點的行為,所以理所當然會感到情緒混亂。據說在這樣的狀況下,就連統計、機率或理論方面的專家也難以做出理智的反應。

明明是在推銷同一件商品,不同的業務員在業績表現上卻有著天壤之別,這當中的秘密恐怕就藏在有沒有抓住人類在認知功能上的弱點裡。

「對了,艾蕾諾亞說她要出一百萬慕魯。」

我用著一派輕鬆的語調說道。

讓馬可陷入混亂的思緒,可以抓到判斷的線索。

『你果然和艾蕾諾亞小姐商量過……』

「這就跟保險代理業的性質差不多,你有必要煩惱那麼多嗎?」

『唔~~~~………………』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後,馬可終於開口說:

『我也會跟理莎小姐報告喔……』

「那當然。不過……」

『?』

「記得要用保險的說法做說明。」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馬可終於放棄抵抗,我也安心地嘆了口氣。

畢竟我擔心馬可還是會堅持反對,甚至已經想好要使出強硬手段的備案。

『那我這邊會處理好在設定基金上的法務相關事宜。』

「向客戶說明的部分我來負責。」

『真是的……』

馬可叨念著時,我忽然想起忘記傳達一件重要的事情。

「對了,因為要做這件事,我需要一些清單。」

『什麼清單?』

「大規模持有不動產部位的投資人清單。」

『好……呃……這部分只要打電話給專門做調查的公司,應該就會有清單吧。還有呢?』

「還有……」

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你說過的難搞客戶黑名單,也去幫我買一下。」

『咦?』

「像辛辣派高登史密斯那種人都是極度愛操心型的人。他們那種人不是最適合當成客戶鎖定目標嗎?」

『這個嘛……』

「畢竟這是期滿後就不具效用的保險,所以一開始就知道如果什麼事也沒發生,最後金額會歸零。這樣也不需要為了行情的起伏搞得胃痛,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這……』

「怎樣?」

我反問道,但馬可遲遲沒有回答。

馬可似乎在話筒的另一端思考著。

他會不會覺得沒事特地去接觸難搞的客戶太愚蠢了?

隔了好一會兒後,馬可開口說出沒有讓人太意外的話語:

『那是華萊士博士原本打算做的事情吧?』

「……是吧。」

應該是的。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只要花八萬慕魯,就可以廉價買到當一千萬慕魯的證券不履行債務時可保障全額的保險。除了這個方法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法可以靠著少數金額即獲取鉅額的利益。

然而,博士犯了錯誤,他太早加入市場。不僅如此,博士過度強硬地在過度鉅額的部位下了賭注。我不知道博士是被利益沖昏了頭,還是調查得越深入,就越專注於瘋狂的不動產行情之中,而看不見其他事物。

在那之後,馬可繼續說話,而我也早已隱約猜到馬可會說什麼。

『這麼一來,就表示……我們會阻礙到博士,對嗎?』

「……應該會變成要互搶保險生意吧。」

我一派輕鬆地答道,馬可稍稍屏住呼吸後,回答:

『選擇投資博士不也是一個選項嗎?』

慢一步加入別人正著手其中的投資,只把好處搶走。

雖然這種事情在投資界裡很常見,但對象是一個陌生人或是一個熟識朋友,兩者會有截然不同的意義。

『而且……博士已經累積很多部位,只要投資博士,可以節省買保險的手續費,也比較省事。而且……』

馬可說話變得吞吐,顯得相當難以啟口。

「不僅如此,相信也可以幫助陷入窘境的博士,對吧。」

聽到我的話語後,馬可沒有開口表示認同。

不過,博士面臨窘境就等於瑪莉亞也面臨窘境。如果我是馬可,想必很希望自己可以幫助瑪莉亞。

「當然了,我也希望華萊士博士未來也可以繼續投資。」

『既然這樣──』

「不過,相對地。」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口氣冷漠得像一個盤據投資界的冷血守財奴。

「如果投資博士,利益就會減少。畢竟投資基金會從獲利中抽走高達20%的手續費。」

我覺得自己是個卑鄙的守財奴。

即使如此,投資人還是必須有一道不得讓步的防衛線。

能夠以最大效率獲取最大利益,才得以自稱投資人。

「博士那邊……我會告知他一聲。畢竟有一部分是因為借了博士的數據才得到確信。」

對於我的回答,馬可沒有提出抗辯。

取而代之地,馬可壓抑不住情緒地脫口說:

『……在最糟的狀況下,不會被告嗎?』

「哈哈,在投資手法上,專利是不成立的。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博士才會變得那麼疑神疑鬼吧。告知博士之外,再來可能在推銷給客戶時,需要一些法律方面的說法。」

馬可輕輕嘆息的聲音傳來。

他應該是死了心,做好思緒的切換。

『……要找莎蒂亞小姐,對吧?我要問她什麼?』

「嗯。我記得這類金融商品在法律上應該有購買限制,就像投資基金時會受到限制一樣。」

投資界動不動就會惹上麻煩,所以很多高風險的商品必須是人們認定具備專業知識或同等知識的人,才夠資格銷售。

像我、伊果或是華萊士所經營的基金也屬於其中之一,在法律上,夠資格投資我們這類基金的客戶,僅限於可動用資金達到某程度金額以上的富裕人士。正因為如此,像我們公司的基金才會只接受二百萬慕魯以上的出資。

投資界之所以被認知是只給有錢人進出的封閉世界,問題就出在這方面的限制。不過,從有一餐沒一餐的窮人手中收下三萬慕魯,和接受被有錢人視為剩餘資產的三百萬慕魯出資,兩者同樣是代管資金,意義卻大不同。關於這點,我在八年前已經從實際經驗中得到學習。對於這項法律規定,我也認為合理。

「保障商品好像也只限機構投資人可以從事買賣。印象中購買規約上面有註明到這點,個人應該沒辦法購買才對。」

『我會確認看看。不過,既然是代理業,應該要有個推銷說法說「讓我們公司來代替您購買個人買不到的商品」比較好喔。』

「我就是這個意思。」

『確認好相關事宜後,我再向你回報。』

「拜託啦。」

我掛斷電話,嘆了口氣。

雖然在馬可的面前,我徹底表現出毅然決然的態度,但很肯定地,這麼做將會與華萊士展開互搶利益的正面衝突戰。或許應該說那將會一場所謂的守財奴爭論戰。

不過,我心中已經燃起一把烈火。我甚至覺得原本不知道哪裡冒出火苗而恐慌不已的自己可愛極了。可見這是經過多麼長的一段雌伏,才好不容易得以邂逅的機會。面對可能有機會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期待心情,我心焦如焚。

為了誠實照著這股熱情採取行動,就算必須把競爭對手變成明確的敵人也在所不惜。

我的一雙欲望強烈的手緊握住行動裝置,禱告似的讓行動裝置貼在額頭上。

身為一個投資人,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這麼告訴自己後,主動聯絡了華萊士。

『是你啊。』

華萊士用著沙啞的聲音開口說出第一句話。

「博士的狀況還好嗎?」

面對華萊士,當然不需要寒暄話語。相信不論是誰聽了我的口吻,都會覺得不帶一絲情感。

『失血狀況還是沒有改善。所以才會有鯊魚聞到血腥味道靠近過來。』

說罷,華萊士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笑聲。

『我可是悲觀帝王啊,隨時都會思考有沒有可能發生自己不願見到的事態。』

「……我準備設立專門針對不動產行情暴跌時做避險的基金。」

『喲?』

華萊士發出夾雜著訝異和笑意的聲音。

『凡事都可以有不同的說法。所以呢?在這個業界,跟在別人後頭行事不是一件壞事。非但不是一件壞事,還可以去找到一個不論做什麼事情都只會走下坡路的傢伙,扮演起死神逆向操作。』

「意思就是說,博士沒有在走下坡路,是嗎?」

『只要你沒有在走下坡路,我就沒有。』

真是個說話迂迴的老人。

我莫名地感到鬆了口氣,並開口說:

「我在做調查時,拜見了博士的數據。」

『哼,那種行為就像為了確認幽浮存不存在,而去聽信相信幽浮存在的人說的話。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去拜訪過新紀元發展公司。還有,也去過他們的臨時攤位。」

愛鬧彆扭的堅強老人噤聲不語。

「聽說我是第一個為了打聽貸款的事情特地去到他們公司的人。我有點意外,我還以為博士老早就去過了。」

『……誰教我吃了閉門羹。』

華萊士顯得不悅地說道。

『我是個瘟神,做虧心事的傢伙都不願意跟我見面。不過,光是如此,就已經達成我的拜訪目的。不管那些傢伙怎麼堅持說自己沒跟我見過面,這樣的事實本身就會是一個具體表徵。』

「不,我能夠想像他們的心情。那裡是一個夢想國度,他們想必不願意讓一個只會殘酷指出現實、不懂情趣的人進到夢想國度去。」

聽到我的話語後,華萊士深深吸入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這聲嘆息是因為原本可以一人獨享利益,卻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而感到厭煩?還是看見終於有人願意認同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安心?

我想兩者都有吧。

投資人就是一種明明身處不冒風險就賺不到錢的地方,卻苦惱該如何降低風險的稀有動物。

這當中本來就有破綻。

『關鍵是什麼?』

華萊士問道。

「有三點。第一點是我在宇宙港口看到新紀元發展公司的臨時攤位所提供的NJNJA貸款。第二點是租賃行情異常低的報酬率。最後是地球人給我的意見。也就是地球人對月面抱有嚮往。」

意思就是,地球對月面的不動產投資和實際需求一點關聯也沒有。因為有一群對月面抱有嚮往的人願意掏錢,才會導致價格高漲。

『呼……』

華萊士再次深深嘆息。

『看樣子你應該不可能會放棄吧?你沒理由放棄。』

「是的。」

『不過,這麼聽來,你現在應該是在地球嘍?』

「我在地心軌道基地。」

『嗯……我聽說你們公司買了ABS,還以為你腦袋不管用了……你身邊有很多人會提供建言。這點和我不同。』

的確,要不是理沙幾乎硬是把我送往地球,我不會目睹宇宙港口的狀況,也肯定永遠不會發現真相。還有,我也不會有機會和艾蕾諾亞面對面交談,更不會有機會聽到不負責任到讓人想要搖頭嘆氣的辛辣建議。

「不過,博士有信徒跟隨你啊。」

『嗯……但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多就是了。不過,沒錯,那正是靠著我的信念長年累積而得的代價。』

「……博士會怪我嗎?」

我按捺不住地問道。

『怪你?你怎麼會問這麼好笑的問題?』

「我因為博士的數據才得到確信,並準備採取和博士一樣的策略。不僅如此,多虧看過博士失敗,所以想必會比博士更有智慧地展開策略。」

『喲?你會覺得受到良心苛責啊?如果是這樣,你不是一個當賣空派的料。』

華萊士輕咳一聲後,這麼說:

『到了我這個年紀,可以幫某人奠定基礎,感覺也不差吧。』

「博士為什麼要做出賭上一切的舉動?」

這點一直讓我感到很在意。

我很意外華萊士博士會被利益沖昏頭,賭上可能會失去一切的賭注。反而應該說,一路來華萊士都是把會做出那種舉動的人當成肥羊,才建立出名聲。

當然了,我這個賭上ABS有可能崩壞而失去冷靜的人,沒什麼資格說華萊士就是了。

只是,我說什麼也想知道答案。

『你還問我為什麼……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說過什麼?」

『我說過這次是我人生最大,也是最後的賭注。』

「……博士該不會是打算要退休吧?」

投資界不是一個到了年紀就必須退休的世界。而且,那是一個淨是欲望深不見底的人們聚集之地。

非得到了已經精疲力盡,不帶有一絲遺憾,才總算甘心將注意力從賺錢轉移到花錢上面。然而,等到了那時候,就算想花錢,恐怕也只能夠花在買棺材給自己而已。投資界裡,到處都是這樣的人。我想有部分是因為唯有罪孽深重的人,才有辦法在那裡存活下來吧。

我以為華萊士博士正是臨死前還會交代死後該如何安排部位的那種人。

沒想到他會打算退休。

然而,華萊士的一句話揮走了我的驚訝情緒。

『我得了癌症。』

「咦?」

『我都這把年紀了,得癌症沒什麼稀奇。』

活像個幽魂的削瘦臉龐。

那不是因為投資壓力過大嗎?

『人家會說賺再多錢也帶不進棺材,那是真的。但也有人認為為了世人著想,還是要燒掉以免造成通貨膨脹就是了。不過,真正能夠帶進棺材的,只有一樣東西。』

「那是……什麼?」

『我達成了目標的念頭。你在「自傳」里不也這麼寫過嗎?』

我猜華萊士是明知我完全沒有參與什麼「自傳」的編寫,還刻意這麼說。從他發出的咯咯笑聲之中,也聽得出來我的猜測正確。

不過,我感受不到華萊士的話語帶有謊言的成分。因為我聽得出來華萊士是為了掩飾難為情,才刻意說出調侃話語。

『那是值得賭上一切的投資。近乎天文數字的投資回報在等著我去拿。那可說正是符合悲觀帝王的金額水準。』

「但是,這個負利差交易……」

『沒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開花結果。不知道是我先死?還是基金先花光資金?或是市場先無法繼續承受虛構?咯咯咯……你不覺得這是一場非常適合作為悲觀帝王終結一生的賭注嗎?』

華萊士的話語感受不到一絲逞強。

從事我們這一行的人,如果因為愛面子而打腫臉充胖子或受到其他什麼事情擺布,一切都會化為成本反彈回來。因為就統計的觀點來看,那樣的作風就跟持續從事不利賭注沒什麼兩樣。就算不知道每一場賭注花費多少成本,長年累積下來後,還是會清楚反映在結果上面。

華萊士是在如此無情的世界裡,一路殺出重圍、身經百戰的勇士。

他百分之百理解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身處什麼樣的狀況在看著什麼。

『我之所以會向你這種小毛頭低頭,也是為了達成目的。那次可說是有了相當難能可貴的經驗。若能寫下屬於我的《打倒阿法隆英雄傳》,那次經驗應該會是賺人熱淚的情節吧。』

「我是扮演壞人角色嗎?」

『那當然。不過,也有可能是可以一起笑著迎接的結局。』

「博士的意思是如果這場賭注賭贏了的話?」

『啊?』

華萊士突然大叫一聲,我不禁嚇了一跳。

在那之後,華萊士以打從心底感到難以置信的聲音說:

『你真的是什麼都不懂。雙方一起獲利並不能建立更深的感情。互搶利益到最後就是走上關係惡化一條路。所以,不應該這樣子,而是應該一起承受虧損,才能夠建立更深的感情。』

不是利益,而是虧損?

『在近來的年輕人當中,你算是特別有骨氣的一人。不過……經驗還是不足。』

「……謝謝博士看得起。」

『不過……』

說著,華萊士忽然壓低音調,低喃說:

『我也不是百分之百完美。』

聽到華萊士吐露真言,我不由得反問:

「有哪裡不完美?」

『唔……』

華萊士難得說話變得吞吐。華萊士有話想說,但似乎有什麼力量阻礙著他。究竟是什麼力量能夠讓華萊士博士這般人物變得吞吐?

不過,華萊士博士畢竟是華萊士博士,不是像我這樣的小朋友。

『我沒有告訴瑪莉亞得了癌症的事情。我認為這是投資的應用,你覺得呢?』

「投資的應用?」

『其投資回報就是,不論是成功或失敗,都會留下我面對這場史無前例的投資而倒下的佳話。我成為一個為了投資而賭上性命的人,相信瑪莉亞也會覺得很驕傲吧。』

「……風險呢?」

我詢問後,華萊士再次陷入沉默。

不過,沉默時間相當短暫。

『比起來病房看我,瑪莉亞會一直待在律師事務所。』

我忍著不發出嘆息聲,但最後還是忍不住。

「博士真是個笨蛋。」

『你說什麼!』

「我剛剛也被別人罵過。對方問我會不會是那種除了投資之外,對其他事情完全一竅不通的人。對方還是我很重視的存在。」

『唔……』

「博士心裡應該也知道答案吧?如果博士不知道自己渴望得到什麼,不可能身為投資人一路來到現在的地位,對吧?」

『唔……』

華萊士在話筒另一端低聲呻吟,現在的他只是一個頑固的老頭子,我開口說:

「理沙是經過千錘百鍊的修女,如果有需要,可以拜託她當仲介人。要不要順便也拜託她當橋樑向神明禱告?」

『唔……』

華萊士的最後一次沉默沒有持續太多。

『拜託了。』

即使看不見對方,我還是先緩緩點點頭,才開口說:

「好的。」

『真是的。』

「咦?」

『看來即使到了這把年紀,我還是長不大。』

面對太過嚴肅的事態,我甚至笑不出來。

「這是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哈……你這個還活不到四分之一世紀的小毛頭懂什麼……』

聽到符合悲觀帝王作風的發言,我總算笑了出來。

「關於新基金一事,我可以認知為已經得到博士的同意嗎?」

『我既不是你的家長,也不是你的什麼人,隨你高興要怎麼做。不過,負利差不是那麼好應付就是了。』

「我理解。」

『既然你理解,那就沒什麼好多說的了。我們就一起感受失血的痛苦吧。不過……』

「咦?」

『你真的不考慮出資給我們公司嗎?』

我一邊慎重表示拒絕,一邊發自內心期望自己以後也可以變成像華萊士這樣的老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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