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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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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收購能否成立這點來說,我們絕對要讓案子順利進行……布魯·斯戴爾是一頭不小心闖進玻璃工藝品店的牛。這頭可憐的牛就快倒地。我們絕對不能讓它倒下來。」

說著,華萊士嘆了口氣,然後繼續說:

「不過,就能不能一切順利這點來說,想必百分之百會碰壁……畢竟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連我都以為自己聽錯了。那比我接到電話說已經開發出癌症的特效藥更教人懷疑。」

「博士,回到基本問題,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照我目前聽到的,似乎是因為出現擠兌人潮。」

華萊士轉頭看向我,輕輕聳了聳肩膀。

「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很久不曾這樣到處打電話了。」

說著,華萊士做起說明。

「你知道布魯旗下的基金公司倒閉了嗎?」

「我只有在新聞報導上看過消息而已,但我記得應該是……不動產相關的基金。」

「沒錯,這件事就是導火線。」

華萊士說得簡單,但我還是無法理解。

如同克莉絲所畫出的火箭圖,布魯·斯戴爾旗下的基金公司不過是攀附在銀行巨大主體下、像附贈品一樣的存在。照新聞報導的內容聽來,似乎是因為背負十五多億慕魯的負債而倒閉,他們不可能是把借來的錢丟進暖爐里取暖,所以理應持有用貸款買來的股票或不動產,實際被害金額應該更低才對。不僅如此,身為主體的銀行事業規模無比龐大,就算旗下的基金公司倒閉個一兩家,也不可能導致主體垮台。那簡直誇張得像強悍的大男人被蚊子叮了一口,即引發失血性休克而死。

「打電話給那個大鬍子的布魯副董事長,應該到現在也還不認為起因在於基金公司倒閉吧。畢竟他是個接到屬下報告公司會在四天後倒閉的消息,就心慌意亂地打電話給政府的蠢蛋。聽說他是地球佬,才會以為政府會幫忙解圍。」

華萊士露出帶有挖苦意味的笑容。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子的。布魯·斯戴爾旗下的基金公司是向地球上的投資人募集資金。CP……意思就是他們藉由販賣短期證券來調度投資資金。然後,拿募集到的資金購買不動產或不動產貸款。這部分算是我們熟悉的內容。」

「……是啊。所以,我才會更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那家基金公司肯定是把貸款轉換成ABS等證券再到處賣出。如果沒有被巴頓奪走,我肯定也會因為那家公司倒閉而透過保障商品獲利。當然了,我的獲利就等於是對方基金公司的虧損。

可是,怎麼可能因為這樣就導致身為主體的布魯·斯戴爾將在四天後暴斃的事態?

「關鍵就在於那些人借來的資金是不值得信任的資金。不對,用不值得信任來形容不太正確,應該說那是……不明確的資金。因為是短期性的貸款,所以為了讓事業持續下去,必須轉貸好幾遍。投資不動產貸款必須花上十年或二十年的時間,但CP的償還期限是半年或一年。一路來,老客戶都和之前一樣藉由購買CP來提供融資。不過,這次事情沒能夠順利進行。話說回來,以短期為限的融資本來就是為了在發生意外狀況時,可以立刻逃脫而存在的東西。」

「……是啊。」

意思就是提供資金的那群人佯裝成願意為了瘋狂的投資出錢,但其實並沒有忘記保持謹慎?長期貸款之所以利率高,是因為無法掌握在那麼長一段時間裡會發生什麼意外。如果是換成短期投資,就能夠清楚掌握局勢變動,立刻抽回資金。

而現在,不論是誰都看得出來不動產行情已經開始崩盤。

這麼一來,提供資金的人當然要趁現在發揮謹慎的態度。

「基金公司因為這樣而陷入窘境。畢竟現金是突然就耗盡。因為他們是以可以轉貸為前提在進行事業,所以變得沒錢支付採買進來的不動產。更慘的是,他們也拿不動產當抵押品到處向其他銀行借錢投資,所以聽說在最後幾天連日被要求追加提供抵押。」

因為不動產行情一路下跌,借出資金的一方才會要求追加提供抵押。這狀況就和新紀元發展公司破產時一樣。

「而且,也要付錢給我們,對吧?」

華萊士在走廊上一邊前進,一邊抿著嘴露出笑容繼續說:

「就這樣,基金公司的那些人苦惱到最後,決定帶著法律專家在母公司現身。聽說在設立基金時他們雙方簽訂過契約,當中含含了緊急狀況時的救援條約。」

戒不掉尿布的哞哞一族。華萊士說過因為輸了也會有人幫忙承擔責任,所以冒越大的風險,就有越多錢可賺。

在25俱樂部里玩得最瘋狂的那些傢伙就是這樣的一群人。

「所以,布魯·斯戴爾當起後盾,最後同歸於盡?」

「不是。」

華萊士搖搖頭繼續說:

「布魯·斯戴爾見死不救。他們提供了足以滿足契約里的某一行字的支援後,便做出切割。據說當下立即需要的資金金額只有幾千萬慕魯,但因為兩家基金公司同時陷入一樣的狀況,所以布魯·斯戴爾應該是判斷如果一肩扛下所有責任會有危險。畢竟不動產行情的虧損正在持續擴大中,明顯可預見必須支付一筆又一筆的現金。這跟持有一個黑洞沒什麼兩樣。所以,我也認為只提供少額援助以對外有所交代,然後把剩下的損失全部塞給投資人做出切割,才是營業上的最佳手段。到最後,兩家基金公司都提出破產申請。」

「……可是,如果是這樣,不良影響應該就……」

說到一半時,我忽然有所察覺。我想起支配投資界的少數不成文規定之一。

我們做的不是從事製造汽車、栽培蔬菜或設計家具的生意。

在我們這個世界,一切話題都是圍繞在數據上的資金,參加者也都是相似的成員,這個世界凡事只憑靠信用而得以成立。在這裡,一切皆有所關連。

在這樣的世界裡,對於儘管已簽訂事到緊要關頭時願意當後盾的契約,卻沒有履行的事實,會有比較不一樣的解讀。

布魯·斯戴爾之所以會做出表面上的援助,是一種為了避免事後遭到投資人控訴的預防策略,也是在金融界生存的聰明狡猾動物會做出的舉動。的確,如果照著這世界標榜的「只要自己有錢賺就好」的規矩來走,布魯·斯戴爾算是做出極其合理的判斷。畢竟一旦部位的虧損範圍擴大,就難以復原。假設蒙受了50%的虧損,就必須靠剩下的資金贏得100%的利益。假設蒙受了70%的虧損,就必須贏得200%的利益才可能復原。在這個世界,虧損和獲利並非對等的關係。

所以,與其持續支援到最後導致傷口擴大,不如重新歸零來過比較好。一路來已經獲取夠多的利益,只要把虧損硬塞給投資人,自己再裝傻就好。還不忘在一旁理直氣壯地說:「投資界的規矩不就是這樣嗎?」

不過,這是在投資界裡表現特別犀利的一群人會有的想法。

其他人會怎麼想呢?如果是高尚的地球投資人,或是思想沒有那麼激進的人會有什麼想法呢?他們的想法肯定會是如此:

布魯·斯戴爾沒有接下旗下的基金公司債務。

為什麼呢?

會不會是因為布魯·斯戴爾本身也搖搖欲墜?

「……意思就是他們因為捨不得花小錢而讓基金公司破產,最後害得主體也陷入危險?」

「沒錯。似乎是在基金公司破產的前後,傳言已經在業界裡,尤其是在地球散播開來。傳言說如同破產的基金公司,布魯·斯戴爾本身也扛著大量的危險資產。這部分……應該是事實吧。」

「可是,光是這樣就那麼嚴重嗎?」

「不,當然不只有這樣。不只有布魯·斯戴爾,而是範圍更廣泛的問題。我也是打了電話給地球上的老朋友之後,才第一次知道那件事。」

華萊士在投資界打滾超過半世紀以上的時間。

就經驗和門路來說,他擁有堆高如山的寶貴資產。

「照地球的朋友所說,打從醫療報告的那件事情發生後,地球上的所有投資人都屏氣凝神觀察著月面的走向。這也難怪吧,畢竟大家原本都天真地相信月面可以無限接受移民流入,土地的價格也會無限上漲。現在這樣的前提就快無法成立。最後,擔憂變成了現實,基金公司也宣告破產。看見這個消息的瞬間,所有人都領悟到不動產相關市場已無法避免走向崩盤。」

「可是,就現實來看,應該沒必要如此悲觀,不是嗎?」

看見準備逃出月面的那群人的模樣,確實讓人印象深刻,但就統計數字來看,那隻占了整體的一小部分,事實上整體月面並沒有表現得那麼動盪不安。

然而,聽到我的話語後,華萊士露出一抹邪笑說:

「你想像一下心愛的戀人在地球時的心情。即使同樣是聽到壞消息,身在近處和身在遠方時的感受也會有所不同。」

更何況是在無法說去就去、遠在雲端上的國度。

「最慘的是,電視上還一直播放在軌道電梯前方上演的混亂景象。據說在當天,幾乎所有地球上的主要投資人都陸續抽回不動產相關投資的資金,以及投資給專門從事不動產相關投資的企業的資金。也對啦,發現是散發危險氣味的投資,便選擇逃離也是合理的舉動。反而應該說那些投資人採取了正確的行動。」

「這……可是,這麼做有什麼問題嗎?在投資界裡或大或小都會發生這種事情吧?」

英國突然宣布升息時,在修拜崔爾投資公司設有辦公室的那棟大樓,也發生過某人因為虧損而破產,把電腦和椅子往牆上砸來出氣的事態。

聽到我的發問後,華萊士一副相當愉悅的模樣回答:

「問題就出在世上所有人都在從事不動產投資。也就是說,在那一刻,實際上幾乎所有地方的資金都停止了流動。如果是手頭夠充裕的公司,就能夠勉強撐下去,但也有運氣不好的公司沒能夠撐下去。」

布魯·斯戴爾本身也從事不動產的投資或發行ABS。他們肯定也貸了款。現金就這樣因為要提供追加抵押或支付保費什麼的,而如泄洪般流個精光。就像即將沈船時老鼠一一竄逃的畫面。

於是,布魯·斯戴爾急忙想要向四周求救,但四周的現金也早已消耗殆盡。

「再來就是自我應驗預言,是嗎?」

「好像是吧。現在可能每眨一次眼,就會有資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抽走。」

只要傳出某公司即將倒閉的傳言,人們就會抽回存在該公司的資金或資產,該公司也會真的倒閉。艾蕾諾亞的公司正是掉進了這樣的陷阱。

我不知道布魯·斯戴爾實際上是否真的搖搖欲墜。

我只知道因為不想承擔虧損而輕易讓基金公司破產的判斷固然合乎道理,但在策略上,卻是錯誤的。

因為這個微不足道的錯誤判斷,導致名為布魯·斯戴爾的巨大主體被迫陷入窘境。

「所以呢,這算是一場意外吧。」

「意外……也對,算是意外。整個狀況就是在人人屏住呼吸凝視之中,可憐的布魯率先傳出壞消息啊……」

「主體陷入危機的消息一旦在市場上傳開來,誰也預測不到股價會下跌到什麼程度。這麼一來,也可以識破想要賤價購買的傢伙們會怎麼採取行動吧?」

「有道理。以買方的立場來說,當然要埋怨有的沒的來爭取時間,等股價下跌之後才有藉口可以便宜買下。」

「沒錯。不過,如果價格降得太便宜,布魯·斯戴爾的股東也可能自暴自棄選擇拒絕被收購。意思就是,要死大家一起死。葛詹尼加就是害怕這樣,才會把我跟你叫來。」

「可是,真的會這樣嗎?雙方理應都知道事態的嚴重性,不是嗎?」

「哼,真是一場豪邁的試膽大賽,不是嗎?獎品可是總資產達三百億慕魯、在月面規模數一數二的投資銀行。萬一失敗,月面經濟有可能整個沉入大海消失不見。雖然人們時而會把我說成像瘋子一樣,但根本不是那回事。絕對不只我而已。」

華萊士像天真孩子一樣顯得開心。我想那是因為身為歷經千錘百鍊的賣空派,最喜歡看見市場或企業陷入混亂。

「不過,把恐慌視為機會進行收購是慣有的手法,所以不應該責備E·J·洛克柏格。現在的問題在於狀況太危險了。」

「布魯·斯戴爾的狀況真的那麼糟嗎?」

「是啊。我還只是大概看一下而已,就已經看出如果置之不理,他們肯定會破產。想要解決信用問題非常困難。而且,就我的經驗來說,這類金融管道一旦破產,將會引發性質有別於阿法隆那種實業企業破產的混亂局面。」

我點點頭說:

「畢竟如果是製造汽車或家具的公司,不論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會存在最終貸款人。」(註:最終貸款人是指出現危機或流動資金短缺的情況時負責應付資金需求的機構(通常是中央銀行)。當一些商業銀行有清償能力但暫時流動性不足時,最終貸款人會透過貼現窗或在公開市場購買兩種方式向銀行發放緊急貸款,條件是銀行必須有良好的抵押品並繳納懲罰性利率。)

「沒錯。就只有銀行這個行業才會存在可以直接連結到政府的中央銀行。從地球各國的苦澀經驗中,我們學習到惟獨中央銀行,絕對不能肆無忌憚地讓它垮掉。假設要讓它垮掉,也必須按部就班。絕對不能讓它暴斃。絕對不能!」

華萊士顯得有些激動地如此斷言後,慢慢調整著呼吸。

「光是在確認到的範圍內,ABS和CDO的賣出金額已經高達一千億慕魯。更慘的是,還存在著保障商品這個兩段式的炸彈。到處都是堆高如山的稻草等著成為燃料,還傳來陣陣汽油的氣味,呈現出所有人都屏息觀看接下來會是哪一家金融機關爆炸的狀況。你想想看如果在這樣的狀況下冒出火花會怎樣?那將會化為人間煉獄。」

說實話,我比較希望看見華萊士在這時露出笑容。

然而,華萊士的臉上沒有浮現一絲笑意,並帶著我來到寬敞的會議室。會議室里擺著一張大圓桌,圓桌上已經有好幾人被埋沒在成堆的文件和紀錄媒體之中。發現我出現後,馬可指了指自己的隔壁位置。

「開始吧!我也好久沒有做這

種工作了。收購案的談判實在是無聊至極的作業,但幸好有一些西裝筆挺的傢伙會幫忙負責。我們就趁這個機會好好研究他們的原始數據吧!對重視經濟基礎條件的投資人來說,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不是嗎?」

我不禁心想如果這是電影裡的一幕,肯定會上演華萊士博士戴上橡膠手套的橋段。

收購案的初期談判決定在市場收盤後才進行。我猜想八成是因為E·J·洛克柏格一方也幾乎還沒有做好布魯·斯戴爾的資產評估,若是收購對象先一命嗚呼就什麼也沒得賺,所以E·J·洛克柏格應該是想要先大致掌握一下狀況。

而且,對現在的我來說,必須在受到時間限制之下處理一大堆事情的狀況再適當不過了。如果是時間充裕,而且都是可以延後處理的工作,我肯定只會一直思考羽賀那的事情。這麼做有沒有效益可言呢?這個問題我連想都不願意去想。

於是,我一直埋首於作業之中。布魯·斯戴爾不愧是金融核心,其資產種類也相當多元化。尤其是針對ABS或CDO等結構型債券也包含在內的衍生性金融商品要進行部位評估時,更是會讓人一個頭兩個大。

舉例來說,假設有一個衍生性金融商品是要向對方收取會隨著一整年市場行情起伏的浮動利息,來取代支付一整年的固定利息。這是一種非常單純且經典的利率交換契約。契約締結後已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好了,請問現在哪可能知道這份契約價值多少?照理說,必須等到交易結束,確認過支付金額和收取金額的差額,才會知道究竟是賺錢還是虧錢。

這種麻煩的交易似乎多達二十萬筆以上,更慘的是,因為事務處理部門來不及處理完畢,所以有好幾萬筆案件未處理。這麼一來,儘管當前價值完全不明確,帳簿上還是必須列出價格。

如果是股票、一般債券或期權,因為這些商品頻繁在市場上被交易,所以只要參考市場價格就好,想要加以匯總也很容易。

問題在於多數衍生性金融商品都是量身訂做的商品,這類商品鮮少被交易,所以不存在所謂的行情。

即使如此,布魯·斯戴爾還是在帳簿上列出了數字。哪怕是「以瑞士法郎和美金分別發行債券,再將其浮動利率和固定利率互換,更進一步地以英鎊對澳幣價格的變動將法郎和美金的匯率變動加以放大」如此奇妙到了極點的商品,都能夠針對其兩年三個月的殘留期間確實列出當前價格。

難道他們是萬能之神嗎?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他們用的伎倆就是「反正是沒有人會懂的商品,也沒有人會知道商品價格是多少,乾脆就自己來訂價好了」。

至於為什麼要特地做這種毫無意義又愚蠢的事情,其部分責任在於我。當初赫赫有名的阿法隆沒有在帳簿列出自家公司資產的真正價格,想怎麼利用就怎麼利用,而這樣的違法行為被揭發後,政府修改了法規。新法規規定企業必須每天確實計算資產時價,並列入帳簿。當時我完全認為理所當然必須這麼做,而不論面對哪種法規都持反對意見的月面企業群,也因為阿法隆的行為實在太過囂張,都心不甘情不願地照著新法規做。

因為這樣,每一家投資銀行也不得不利用自家開發的評估程式,在帳簿上列出不存在行情的商品價格。所謂的評估手法,就是大家所熟悉、利用數學公式來預測未來的價格大概會落在什麼價位的手法。

請布魯·斯戴爾提供評估程式後,懂得操作程式的工程師此刻正在會議室里以手動方式不斷導入數字,接二連三地計算出價格。

馬可一邊斜眼看著工程師,一邊輕聲說:

「肯定會因為那方面的價值評估互相爭論吧?」

「除非是神,否則根本無法評估吧。」

「就是在地球,古老的文學世界也會說『金融統治者即是宇宙統治者』。」

「你說的那個宇宙統治者,如果他的孩子問他:『爸爸你的工作是什麼?』他也會回答不出來。」

「小朋友哪懂得債券交易員是什麼意思。」

「如果換作是你就懂意思?」

對於我的發問,馬可聳聳肩說:

「如果你願意認同我是大人,我就回答你。」

之前我打算去地球時,明明把辦公室的事務交給馬可全權負責,最後卻火速跑回來。或許馬可因為我出爾反爾而在生氣也說不定。

不過,幾分鐘後,我立刻有所察覺。

馬可不是在生氣。

他是在奉承我慘敗給巴頓時的表現顯得成熟,而且不帶挖苦的意味。

察覺到我的視線後,馬可露出納悶的表情抬起頭。

我只能這麼說:

「說到我呢,我雖然沒有停下思考的動作,但其實也不懂。」

「真正懂的人應該不會做這些工作。」

「……一點也沒錯。」

儘管一邊工作一邊交談,再加上華萊士、瑪莉亞的部分,我們的工作量還是明顯勝過其他人。

據說會議室里的成員幾乎都是專攻經濟的年輕官僚,以及莎蒂亞的事務所幫忙安排的律師和會計師。他們即使懂得理論,也幾乎不懂現實里的市場狀況。

所以,我們這種一路默默啃著企業結算報告書而存活下來的「粗腿驢子」,就會收到吃也吃不完的飼料。當中還包含針對業務團隊利用打電話的方式把股票賣給客戶,進而賺取手續費的老舊部門評估價值,而如果是這種經典業務型態,不到一秒鐘就能夠估算出價值。除此之外,也被要求評估一大堆不動產的價值。以整體的狀況來,別說是月面,就連包含全世界的人在內,也只有少數人察覺到瘋狂現象。

我不是專家,根本不可能做到鉅細靡遺的鑑定,但從這幾年來的價格攀升率及租金,還是可以大致估算出下跌率。再來只要寫入周遭人們都可以接受的數字就好。這樣的做法或許粗糙,但根本沒有人知道未來會怎樣。即使是今天的股價,直到股市收盤之前,也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此刻能做到的頂多是在接近極限的範圍內,持續尋求當前的價格。

不過,即使只是粗略估算價格,還是可以清楚知道布魯·斯戴爾的豪放作風。

布魯·斯戴爾承接這麼多貸款,再接二連三轉為證券到處賣出,肯定工作得相當愉快吧!大發橫財的那段時間,想必也度過一段喝香檳享樂的美好時光。光是想像那畫面,連我也忍不住就快揚起嘴角。

不過,到了現在,這樣的豪放作風正成了萬惡根源。當然了,E·J·洛克柏格肯定會咬住這點予以抨擊,並以這點為出發點大肆殺價。

從數據看來,可以發現喝香檳享樂的日子不到幾個月的時間,就變成宿醉惡夢。對於投資界,人們會以Dog Year來比喻其一年的成長就像小狗一樣相當於人類的七年,但在銀行界,則據說一年足以比得上凡間的十年。布魯·斯戴爾可說如實呈現出這點。不僅如此,在被要求如此快速向前衝刺之下,已經來到前途莫測的境界。

我顫抖著身子時,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下意識地看向時鐘後,發現時刻來到距離市場收盤時間五點鐘的三十分鐘前。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持續工作了將近六小時。

回頭一看後,眼前出現一名拿著文件、一臉困惑表情的年輕女會計師。

我不禁有種彷佛看見昔日克莉絲的錯覺,看似膽怯的女會計師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開口詢問:

「那個,這是……針對修拜崔爾投資公司的保障商品契約……」

我不由得看向馬可心想:「這可能不太妙。」

現在明明是因為布魯·斯戴爾就快倒閉,才會掀起這場騷動,卻還要支付保障商品的賠償金,這有可能讓倒閉風波加速擴大。此刻就算有人指出我們有所利益衝突,也不足為奇。

然而,女會計師卻做出令人意外的發言。

「請問這是搞錯位數了嗎?」

「嗯?搞錯位數……應該沒那回事才對,怎麼會這麼問?」

「呃……那個,我很懷疑為什麼這個保險會賣得這麼便宜……」

隔了幾秒鐘之後,我再次看向馬可。

馬可聳了聳肩。

「我們在辦公室里也有過這樣的對話。我們也討論過為什麼他們會用如此便宜的價格販賣這麼危險的商品。」

「後來你們就決定購買?」

「畢竟……很便宜。」

我回答後,女會計師有些愣住,跟著像斷了線的木偶點點頭,也不知道是接受了事實還是沒有,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回座位上。女會計師拿在手上的是以0.82%的利率買下的二百萬慕魯保障商品,其源頭的證券一旦不履行契約,就必須支付超出二億慕魯的賠償金。這單純是遵照契約內容而執行的動作。

然而,如果從旁觀

者的角度來看,不論是針對利率或賠償金額,想必都會覺得是無法理解的賭注。

就是因為這莫名其妙的事情累積,才會演變成此刻的局面。

「怎麼了嗎?」

「嗯……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要去那邊幫忙比較好。」

「喔……可是,去那邊幫忙嗎?」

我的視線追著女會計師移動,馬可一邊看向女會計師的座位方向,一邊以極度客氣的口吻說:

「因為很像克莉絲小姐?」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並暗自慶幸馬可是自己的同伴。

「不是啦,但確實有一點就是了。」

「那不然為什麼?」

「我發現一件事。布魯·斯戴爾明明提供了證券類的原資產,卻沒有要求針對證券進行數據評估。那些傢伙是怎樣做計算的啊?」

「咦?那當然是跟其他衍生性金融商品一樣,利用評估程式……咦?」

馬可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做出奇怪的發言。

「其他人也察覺到這點嗎?那些傢伙是拿布魯·斯戴爾所使用的評估程式在計算價格,沒錯吧?不過,那程式──」

「那程式正持續被證實一點也不管用。畢竟布魯·斯戴爾利用那評估程式計算後,堅稱絕對沒問題的賭注,害得他們大輸一場……」

「博士有什麼想法?」

我移動視線後,發現博士不在座位上。

我不太確定博士已經離開座位多久,但畢竟他是有病在身的人。

不過,這部分還是應該找個對象來商量。

我這麼心想時,忽然傳來刺耳的鈴聲。

「時間到!」

在場所有人都受不了地摀住耳朵時,莎蒂亞打開門率領著屬下走進來。

「把完成的東西全部集中收過來!我要重新整理過,讓談判有個基礎依據!動作快!快!快!」

不論是小抄或資料,都被工作人員動作粗魯地一一集中收走,就連我們負責的東西也不例外。

如果要說我們和四周那些人有何不同,可能就在於有沒有得到莎蒂亞的拋媚眼吧。

至於莎蒂亞的拋媚眼有多少市場價值,我嚇得連確認也不想確認。

「好了,大家先休息一下!快去吃個飯,讓自己養精蓄銳準備迎接更進一步的分析工作!」

莎蒂亞的團隊隨著這句話離開後,會議室里的重力瞬間加重許多。

馬可活力充沛地拿出行動裝置,確認起股價。

「布魯·斯戴爾的股價和前一天的收盤價相比,來到負50%的二十八慕魯,呈現跌停板。世人似乎都已經知道他們的窘境了。」

「明天肯定也會暴跌。」

「看這樣子想必會掀起一陣劇烈動盪。」

「我記得他們前四季的每股平均資產淨值應該是三十慕魯左右吧。」

以極其簡化的說法來說,持有股票也可說是持有公司的所有權,所以假設是一家發行一百股股票的公司,持有一股就等於持有百分之一的公司資產。因此,對於布魯·斯戴爾,也可以利用除法算出如此單純化的每股平均資產價值。

也就是三十慕魯。

「阿晴先生,你覺得會跌到什麼程度?」

「雖然我不知道其他資產的狀況怎樣,不過……照這樣子看來,應該會落在十四或十五慕魯吧。」

「那豈不是帳面上的半價?價格太低了吧。」

「接下來想必也會受到保障商品和不動產暴跌的影響,而且信用也已經受損。相信也會失去不少客戶,手續費收入也會減少。」

「嗯~我覺得如果在這樣的狀況下還能夠維持營收,半價算是太便宜了。」

如果是帳面上的半價,理論上就跟以五十慕魯購買一百慕魯的鈔票沒兩樣。

然而,世上並沒有那麼單純。

很簡單,只要想像一下有一隻紙箱裡裝了一萬張一百慕魯的鈔票就好。把紙箱拿來秤重後,確實可秤出一萬張一百慕魯鈔票的重量,但現在紙箱的底部濕答答的一直在滴水,甚至還散發出焦味。

箱口已經被封住,看不見箱子裡的狀況。

好了,請問你願意出多少慕魯買下這隻紙箱?

「總比倒閉來得好吧。」

「……那倒也是。」

「不說這些了,要不要去吃飯?」

「咦?」

「怎樣?你不餓啊?」

我反問後,一臉驚訝表情的馬可不知為何嘴裡嘟嚷個不停。我不由得歪起頭後,馬可聳聳肩說:

「不是,我覺得有些意外。」

「意外?」

稍作思考後,我露出苦笑說:

「你是說失戀啊?」

「……我以為你是會鑽牛角尖型的那種人。」

「這點我倒是不否認。」

我踏出步伐後,馬可乖乖地跟了上來。

馬可沉默不語好一會兒後,加快腳步站到我身旁,開口詢問:

「那個,結果怎樣了?」

「沒怎樣。」

馬可一副彷佛在說「這時候你還要敷衍我」的厭煩表情。

「我不是故意在逃避話題。」

我和馬可走出政府大樓,準備前往克萊普頓廣場。

「我把整份帳戶資料都交給了巴頓。巴頓給了我房間鑰匙,也向我保證已解除和羽賀那的契約。」

「……然後呢?」

「然後……我和羽賀那隻說了一些話。」

馬可一直抬頭看著我。看來馬可和艾蕾諾亞一樣沒打算放過我。

或許馬可是在擔心我,但如果要說他一點也不覺得好奇,那絕對是騙人的。

「也有部分讓我覺得鬆了口氣。」

「咦?意思是──」

「不過,單純是因為羽賀那沒有把我痛罵一頓,也沒有詛咒我而已。感覺上她好像已經對我不感興趣。那感覺就好像就算她曾經怨恨過我,也已經是過去的事。」

馬可注視著我,一臉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會顯得失禮的困惑表情。

「不過,她似乎不是因為對我恨之入骨,所以為了報一箭之仇才刻意奪走我的資產。她說只是恰巧。我整個人……」

我以對待朋友的態度,對著年紀比我小的馬可說:

「光是這樣,就大大鬆了口氣。你不覺得我很蠢嗎?我付了單位高達一百億的金額耶!」

我的臉上雖然掛著笑容,但就快哭了出來。

或許是身為上司的自尊,讓我強忍住了淚水。

「那是很重要的事情啊!」

馬可給了我肯定的話語。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我們一起穿過車站,來到克萊普頓廣場的印度料理店。咖哩方便又好吃,還可以辣得讓人清醒過來。現在我終於知道賽侯和克莉絲為什麼愛吃咖哩了。

「不過,巴頓拿那麼大一筆錢不知道打算做什麼喔?」

馬可一邊吃咖哩,一邊無意地說道。那是會讓人在意的事情,馬可理所當然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他說要制伏綠寶石工業。」

馬可的手瞬間停止動作。

「很驚訝吧。」

「嗯……可是,巴頓本身不是也相當有錢嗎?」

「應該是吧,不過……你怎麼會這麼問?」

「因為就算我們的勝利贏得最高金額的利益,也買不起綠寶石工業。必須有更多資金才行。」

「咦……」

聽到馬可的話語,我不由得停下吃咖哩的動作。說得沒錯。就理論上,我們贏得的利益將近四百億慕魯,但綠寶石工業的時價總額還多出一位數,超過二千億慕魯。其股票想必也被相關企業牢牢握住,不可能輕易就脫手。

我不認為巴頓能夠敵對性地成功收購綠寶石工業。

巴頓打算怎麼做?

我也想起羽賀那說過的話。羽賀那說過她的目的和巴頓相同,但對綠寶石工業不感興趣。此發言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一邊緩緩動手再次吃起咖哩,一邊思考這個問題時,行動裝置發出接收到電子郵件的通知聲。理沙的來信寫著:「不知道羽賀那有沒有好好吃飯?」看見信件內容後,我才遲鈍地察覺到理沙她們也在擔心羽賀那,急忙寫起回信。

羽賀那在格蘭德中央飯店的5002號房。如果是你過去,她應該會願意開門。再不然,我可以把鑰匙交給你。

遲疑一會兒後,我決定再補充幾句:

我很想和你一起過去,但現在被時間受限的工作纏身。政府委託我處理一些事情。

我寄出電子郵件後,理沙很快就回了信。

──發生什麼事了?我知道了,我會去一趟看看。羽賀那現在的名字是什麼?

安娜·哈格。

我的腦海里浮現理沙看見我的回信內容後,感到難以置信的笑臉。

「不過呢。」

「嗯?」

「但願布魯·斯戴爾的收購案能夠順利談成。」

「是啊,如果沒有順利談成就頭痛了。」

吃下最後一口咖哩後,我和早已把咖哩吃個精光的馬可一起離開。

一方面因為已經填飽肚子,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想要找華萊士商量關於布魯的資產評估事宜。

然而,回到會議室後,發現會議室里雖然有人,但大家都不鎮靜地站著。大家沒有埋首作業,而是站著交談。我和馬可互看一眼後,向人詢問華萊士的行蹤,對方告知華萊士在葛詹尼加的辦公室里。

我和馬可前去後,秘書告知葛詹尼加正在等候我們,並讓我們進到辦公室里。

在辦公室里,看見了葛詹尼加、華萊士,以及莎蒂亞的身影。

每個人都面帶嚴肅的表情。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對於我的發問,華萊士回答:

「欲望深不見底。」

「……談判嗎?」

開始談判到現在應該還不到一個小時。莎蒂亞理應在談判現場卻出現在這裡,就表示第一次談判已經結束。

看來恐怕近乎談判破裂的狀況。

「對方開價多少呢?」

「針對布魯·斯戴爾提出的二十慕魯,對方開價四慕魯。」

我頓時以為自己聽錯而一直盯著華萊士看。

「如果以每股四慕魯計算,時價總額和布魯·斯戴爾的總公司大樓會是一樣的價格。股東哪可能接受。」

華萊士用著不屑的口吻說道,莎蒂亞接話說:

「雖然布魯他們的人說會把價格帶回公司討論,但哪有可能公開給股東知道。真想讓你看一下E·J·洛克柏格那群人迅速收拾東西離開後,布魯的人那副精神恍惚的模樣。」

「……在一般人連結得到的資訊網站上,也可以看出可靠的部門確實獲取可靠的利益,對吧?所以,我還以為就常識來說,十五慕魯算是妥當的折扣價。」

聽到我的話語後,莎蒂亞像一頭牛發出豪邁的嘆息聲表示認同。

「雖然只花了不到二十小時的時間進行概略評估,但大致上也是得到和你一樣的結論。不過,布魯也持有一大堆沒有評估價值的資產,就是這點引起了爭論。像是針對不動產相關證券的二百億部位,E·J·洛克柏格端似乎視為具風險的不良資產,以近乎零元的金額做計算。」

「什麼……」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但以我和華萊士的立場來說,都清楚知道難以指責E·J·洛克柏格的說法過於蠻橫。怎麼說呢?因為我和華萊士都認定與不動產有關的一切將會崩壞,並且全力投入於保障商品。若是一方面認定會崩壞,另一方面卻主張不會釀成毀滅性的結果,那也未免太矛盾了。

或許是看見布魯·斯戴爾面臨擠兌人潮這種幾乎算是意外的事件而就快窒息而死,所以心生同情也說不定。

我甩了甩頭,說出心中感到在意的一點:

「對了,對於那些資產,布魯端的評估金額是多少呢?我剛剛就一直在想他們是利用最終宣告計算失敗的數學工具在判斷現在的價格,對吧?」

莎蒂亞保持在胸前交叉雙手的姿勢聳了聳肩。

原本發愣地不知看向何方的華萊士開口回答:

「他們是以近乎成本的價格在評估。」

「成本?意思是說估價損失近乎零?即使有那麼多違約狀況?」

「他們主張應該以長期來判斷不動產貸款的統計數據。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想法就是了……畢竟如果有一筆貸款遭到違約,並且把統計數據的納入範圍設定在該時間點的前後幾個小時,違約率就會因此大大拉高。評估程式將會計算出驚人的跌價結果。」

「如果是這樣,即使把最近發生的違約全部納入考量對象,只要加上過去的數據加以平均,整體的違約率也不會太高,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的理論。」

的確,如果憑靠這樣的理論,或許可以強詞奪理下去。

然而,怎麼想也知道那會是看不清現實的舉動。即使只是從昨天到今天,世界也會出現劇烈的改變。市場就是一個這樣的世界,而布魯·斯戴爾當然也知道這點。

我抱著這樣的想法,但如果問我應該預測會有多少違約數量,我恐怕也答不出來。是否應該認定現狀的違約率在未來也勢必拉高,並預測將以目前的增加速度持續增加呢?還是應該認定到了某時間點就會逐漸趨緩,而且不升反降呢?

那麼,究竟會在什麼時間點呢?應該以多大的規模來預測才是最妥當的做法呢?

究竟有誰會知道這種事情的答案?

「所有人都篤信可以靠著搞都搞不懂的數學來預測未來。因為一切都建立在預測結果上面,所以當現實來襲時,所有預測就會無法發揮功能,在一片黑暗的混亂之中左右徘徊……不過,我們就是賭上預測的脆弱性,而且正中紅心。」

「這麼一來,就表示身為收購一方,確實有理由認定危險資產都會破產來採取行動……是嗎?」

馬可問道,莎蒂亞露出像在例行公事的表情回應說:

「是啊。E·J·洛克柏格端在進行收購時,對其股東也有義務保護自家銀行的價值。」

對布魯·斯戴爾一方來說,不論是心態上或現實面,都不可能接受公司整體以相同於總公司大樓的價格被人收購。不難預見股東們會做出「與其被賤價收購,還不如倒閉」的判斷。畢竟如果價格實在太低,有時候不如選擇讓公司結束營業並進行結算,股東還比較有可能回收較高的金額。

另一方面,如果逼迫E·J·洛克柏格端抬高收購價格,就等於是在逼迫他們承擔虧損的可能性。不論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明顯看得出如此強勢要求全世界唯一存在的買家,以定價購買就快腐爛的蘋果的舉動有多麼魯莽。

我們沒理由明知會吃虧還刻意往火坑裡跳……萬一E·J·洛克柏格這麼應了一句,想要反駁也很困難。

舉出月面經濟崩壞的可能性會是唯一可提出的主張,但也不容易堅持到底。怎麼說呢?因為如果以不當高價收購布魯·斯戴爾,市場將會出現擔憂E·J·洛克柏格業務惡化的心態,萬一E·J·洛克柏格本身也開始搖搖欲墜,最終只會讓問題像雪球越滾越大。

在過去的收購案例當中,確實存在過因為以過高價格進行收購,導致未能完全消化所收購的企業而吐了出來,最後自身也耗盡體力而死的例子。

「這豈不是無計可施了嗎?」

馬克這麼發問後,莎蒂亞把視線移向葛詹尼加。葛詹尼加往辦公桌一坐,一副傷腦筋到了極點的模樣不停搔頭。葛詹尼加的頭上揚起一堆看不出是何物的物體,我不禁覺得這或許就是粉身碎骨投入工作的模樣。

「不,還是有人可以突破僵局。」

「什麼人?」

葛詹尼加看向我說:

「就是你。」

「……我?」

我忍不住反問的下一秒鐘,心頭一驚。我該不會是被要求吐出保障商品贏得的錢吧?可是,那些錢已經付給了巴頓。思考到這裡時,我忽然想起莎蒂亞也在場的事實。既然莎蒂亞在場,就會知道這個選項已經不存在。

那不然會是什麼意思?

不會是要我出面負責談判吧?但我又不是收購企業的專家。

葛詹尼加看著我,面帶苦澀的表情說:

「克莉絲也在對方的資產評估負責人員當中。」

看見葛詹尼加投來感到過意不去的目光和話語,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主要是負責正是構成問題的評估程式。我一問之後,才知道她本來就是話題中的證券的初期開發者,結果現在升官了。我只有在以前擊垮阿法隆時見過她幾面,但她現在真是成就非凡。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像看見自己的侄女飛黃騰達的感覺。真的很奇妙。」

葛詹尼加在臉上浮現苦笑,跟著一副豁出去的模樣開口說:

「我聽說你跟她關係很親近。雖然應該不是她在決定價格,但肯定具有很大的影響力。我說得這麼明白,你應該已經知道為什麼布魯·斯戴爾的人沒有出現在這裡了吧?」

沒錯,此刻只有葛詹尼加、莎蒂亞和華萊士在場。

現在不論是談論再機密的事情,也肯定不會泄漏出去。

這也代表著我被要求的任務有

多麼機密。

「你要我……去找克莉絲談判?要她放鬆評估標準?」

「我的真心想法是這樣沒錯。」

「這……」

交易必須永遠保持公平。所謂的獲利,本來就應該是在承擔風險之下所得到的報酬。況且,布魯·斯戴爾說穿了是因為策略失敗,才會自作自受地陷入窘境。

然而,此刻我被要求的任務與這些事實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被要求只靠著「關係親近」這個理由,去拜託克莉絲手下留情。

這是身為投資人應有的正確態度嗎?

「我明白要拜託你做這種事情實在很失禮。」

葛詹尼加顯得語氣沉重。

「不過,據說布魯·斯戴爾的資金正在加速流出。現在已經不知道還能不能撐上四十八小時。」

「四……那豈不是連這星期都撐不過?」

「沒錯。身為月面的統治者,我有義務採取最佳行動來確保月面的安全。絕對不能讓布魯·斯戴爾倒閉。那將會造成金額高達幾百億慕魯的資金全面停止流動。當然了,我還是會和布魯·斯戴爾一起以正當的方式說服對方。只不過,如果成功的機會渺茫,還是必須選擇打破規則的手段。必須有人去說服對方開出四慕魯這種價格等於是在助長月面走向崩壞。我希望你來負責這個任務。」

不愧是總統,葛詹尼加的說法相當迂迴婉轉。意思就是,選上我純粹是因為我是對克莉絲最具影響力的人,所以想要透過我來說明社會責任。

這簡直就像我當初展開保障商品的投資時,對馬可使出的戰術。據說一個人曾經做過什麼,有一天自己也會遭遇同樣的事。我的父母告訴過我那就叫因果報應。

不過,此刻的我根本沒有拒絕的選項可選。而且,我也知道華萊士為何一直保持沉默。

因為對我們而言,這麼做也會帶來利益。

「我知道了。」

「太好了!你願意去做,對吧!」

我一邊接受葛詹尼加使勁的握手,一邊看向感覺有些像在責備自己的華萊士。

以布魯·斯戴爾為首,多數金融機關都逃不過必須支付保障商品賠償金的命運。這些賠償金會是我和華萊士的獲利。未來的市場狀況想必會更加惡化,我們的荷包也將可以收到金額更加龐大的利益。

不過,萬一必須支付賠償金的對象垮了,就什麼都沒了。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我們有動機不管採取任何手段也要幫助對方支撐下去。

這簡直就跟前後照著鏡子在跳舞沒什麼兩樣。

「除此之外,如果有機會讓E·J·洛克柏格的評估程式做修正,想必對其他金融機關也能夠提供一臂之力。」

「咦?」

我反問後,華萊士一副不屑的模樣說:

「結算時期不是就快到了嗎?不過,每一家金融機關都為此提心弔膽,就怕如果在這市場狀況下提出難看的結算成績,會害得自己變成第二個布魯·斯戴爾。如果有手下留情的餘地,他們肯定會樂意進行結算。」

就理論來說,倘若E·J·洛克柏格決定以高價收購布魯·斯戴爾,那就等於評估程式計算出比現實更高的價格。不僅如此,既然負責調解的政府也認同這樣的做法,就表示我們也可以把自家銀行的資產評估得高價一點。

「當然了,等市場穩定下來後,理應就會恢復妥當的評估,也必須恢復妥當的評估。總之……以現狀來說,一切進展得太急遽了。」

我相信葛詹尼加不是一個善惡皆包容的人,只見他一副痛苦的模樣說出極其現實的話語。那絕不是清廉潔白的手段。

身為賣空派的華萊士一路來透過揭發企業操控結算數字來掩飾違法行為的真相,進而獲取鉅額的利益。相信對華萊士而言,這也是難以認同的手段。對於在法律界生存的莎蒂亞來說,更不可能是感興趣的話題。

我也不例外。我因為擊垮阿法隆,才得以出現在這裡。對於市場,我自認一直保持誠實的態度。

不過,如果照著市場原理而行,明顯可預見收購案將以失敗收場,布魯·斯戴爾也將宣告破產,經濟將陷入嚴重混亂之中。

如果時間充裕,或許還有辦法解決。

然而,布魯·斯戴爾突發心臟麻痹,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了。」

就這樣,我決定跨過界線。

「我該什麼時候和克莉絲談判?」

葛詹尼加和莎蒂亞顯得有些鬆了口氣,葛詹尼加開口說:

「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

我再次簡短地答道。

我撥打電話到克莉絲個人的行動裝置,鈴聲響了四聲後,克莉絲接起電話。

「克莉絲嗎?」

『除了我還有誰會接電話呢?』

克莉絲的語調比想像中的更加開朗。不過,從克莉絲接續說出的話語,可得知她早就料到我不是單純打電話來閒話家常。

『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快呢。』

「你也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快吧。」

『呵呵。銀行間市場的人員跟我說過布魯·斯戴爾的窘境。你知道銀行間市場嗎?』

「只聽過名字……就是金融機關互相融資營業資金的地方,對吧?」

銀行間市場是一個提供借貸特殊資金的地方,時而還會在無抵押品之下,借出限期一天、以一億或十億為單位的資金。

『聽說銀行間市場不是只靠網路線,到現在還會透過電話溝通。雙方的負責人員透過電話互動之後,在白板寫上想要借錢者,以及想要借錢給別人者的名字。然後,條件吻合的雙方就會依序成立契約,他們的名字也會一一被擦掉。』

「你想表達什麼?」

對於我的發問,克莉絲壓低聲音回答:

『聽說布魯·斯戴爾的名字一大早就被寫上去,但一整天都沒有被擦掉,還列在白板上。』

布魯·斯戴爾連限期一天的資金也借不到。

然而,真正殘酷的事實是一旦演變成這樣的局面,反而會變得誰也不願意理會布魯·斯戴爾。

『聽說已經進入倒數階段了。布魯·斯戴爾的資金一直流出,卻沒有資金流入。他們家銀行的結算帳戶是E·J·洛克柏格,也就是我們家銀行的帳戶。』

雖然投資銀行以數量多得堆高如山的基金公司或企業為對象代管資金,但理所當然地,投資銀行也必須找一家銀行開設帳戶,好把經營事業的利潤或資金存進帳戶,並委託對方負責薪資、經費等日常結算業務。銀行界就是一個這麼狹窄的世界,為了讓自家銀行正常營業,即使是生意對手所提供的服務,也不得不利用。

另外,聽到克莉絲的話語後,我也理解了E·J·洛克柏格為何會主動說要收購布魯·斯戴爾。E·J·洛克柏格恐怕是從布魯·斯戴爾的帳戶流動狀況,掌握到布魯·斯戴爾所陷入的窘境屬於流動性的危機。

「既然你都知道,事情就好談了。可不可以找個地方碰面?」

這不是確實有憑有據,可以在脈絡分明之下說服對方的事情,還是實際面對面交談比較好。

對於我的發問,克莉絲給了意外的答覆:

『可以啊。不過,方便由我來決定地點嗎?』

「有你想推薦的咖啡廳嗎?」

我表現輕率地問道,克莉絲回答:

『我想約在理沙小姐的教會。』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如果在教會,也不會有人來打擾。而且……也不能說謊,不是嗎?』

我曾經對克莉絲說過同樣的話。

我輕輕發出嘆息聲後,回答:

「好吧,就約在那裡。」

『我差不多二個小時後過去。』

通話就這樣結束了。

教會。

這個地點簡直像是要試探我的良心。

我猶豫著該不該事先聯絡理沙,但最後還是沒有事先聯絡,便前往教會。

如果理沙已經回到教會也無妨,而如果還在羽賀那那裡,我也不想打擾她們。反正我知道鑰匙藏在哪裡,所以不需要擔心。

我這麼心想,但發現有光線流瀉到走廊上,教會的大門早已敞開。

推開大門後,客廳出現在鴉雀無聲的走廊盡頭。

「克莉絲?」

我試著喊了克莉絲的名字,但沒有得到回應。因為看見通往教堂的房門半開著,於是往教堂方向走去,發現教堂的窗戶流瀉出光線。推開房門後,克莉絲出現在教堂里。

「晚安。」

克莉絲坐在長椅上,一派輕鬆地說道。克莉絲沒有一副顯得

幹勁十足的態度,看起來像是因為覺得根本沒有可討論的空間,自然而然地也就表現得輕鬆。

「你怎麼這麼早到?」

「因為我搭公司的車子來。」

我不由得環視教堂一周,開口說:

「是不是要確認一下有沒有竊聽器比較好?」

「我才不會那麼做呢!」

說罷,克莉絲刻意鼓起腮幫子。

不過,當她吐出氣時,臉上已經化為感到傷腦筋的笑容。

「不過,公司跟我說過好幾遍要我裝竊聽器。」

「也不需要吧,我的發言不過是個局外人的發言,不能當成諾言。」

「不是,公司是要錄下我的發言,以免我被阿晴先生引導說出承諾。」

我看向克莉絲。

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我把克莉絲叫了出來,克莉絲在她的地盤上肯定被迫必須繃緊神經。

「抱歉。」

「沒事的。」

克莉絲露出微笑說道。我輕輕嘆口氣後,在與克莉絲同一排,但稍微拉開距離的長椅上坐下來。坐下來後,我才發現克莉絲身邊放了一隻小紙袋。

「那什麼東西?」

「你很在意嗎?」

克莉絲調皮地問道,我頓時感到掃興。克莉絲一邊發出咯咯笑聲,一邊拿出紙袋裡的東西。

「給你,這瓶是你的。」

克莉絲從紙袋裡拿出了小瓶裝的啤酒。

「你是怕保持清醒會說不出口?」

「我是怕你會這樣。」

克莉絲完全識破了我的心態。

克莉絲一副開心的模樣從紙袋裡拿出開瓶器打開瓶蓋後,把開瓶器丟給我。雖然完全被克莉絲握住了主導權,但我也跟著打開瓶蓋。

「你是要談關於價格的事情,對吧?」

「雖然我很希望有其他話題可以談。」

「嗯……嗝!」

克莉絲大口大口地喝下啤酒後,輕輕打了一聲嗝。看著克莉絲髮愣地拿著玻璃瓶的模樣,不禁覺得不像在喝酒,而像在喝著蘇打水。

不過,在我眼前的無疑是一個才女,並且在月面最強的E·J·洛克柏格銀行里特例占有一席之地。

「在擬定價格方面,我沒有關鍵性的權限喔!那屬於另一個部門的地盤。」

「這點我當然明白。」

「不過……」

克莉絲喝了一口啤酒後,宛如豎耳在聆聽音樂般閉上眼睛,微微揚起嘴角說:

「是我提議開價四慕魯。」

「……是用典型市場手法嗎?」

這種談判手法就是先開出明顯是高價或低價的價格,再往自己期望的價格拉近。

在電影裡,經常會看見市場裡的攤販上排放著五顏六色的蔬菜,並上演這樣的談判手法。

「有部分確實是。」

「意思是別有用意?」

「是的。」

克莉絲看向我繼續說:

「因為我相信你,所以願意說實話。」

克莉絲的眼裡發出沉著冷靜的數理交易員會有的目光,彷佛即將施展魔法讓螢幕里跳動的數位化為利益。

「我們打算搶下E·J·洛克柏格。」

「……啊?」

我頓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E·J·洛克柏格正打算收購布魯·斯戴爾。還是說,克莉絲不知何時已經辭去E·J·洛克柏格的工作,換成替布魯·斯戴爾效命?

看見我愣得說不出話來,克莉絲咯咯笑了幾聲後,輕輕嘆口氣,同時把視線移向設置在教堂最深處的祭壇。

「我是指侵占經營權。我們團隊打算侵占E·J·洛克柏格的經營權。這次的收購案就是一個開始。」

克莉絲從祭壇上拉回視線,投來傲慢自大、帶有挑戰意味,但又顯得無比天真的眼神。

「說到人稱老大的月面重要人物,也就是白手起家打造出最強銀行的銀行家『E·J·洛克柏格』,你知道這個人和他的一群狗腿子現在在哪裡嗎?」

從克莉絲問話的那種口氣,我大概猜出了答案。

「在軌道電梯裡嗎?」

「答對了。畢竟他已經是個上了歲數的人。醫療報告一被發表出來,就立刻驚慌失措地離開月面。你都不知道有多少重要幹部也假借這個名義逃跑。如果留在月面,有可能會被要求為不動產行情崩盤為起因的混亂局面負起責任,也難怪會有絡繹不絕的人逃跑。布魯·斯戴爾這次會是由副董事長來對外接洽,也是一樣的原因。」

的確。在自家公司面臨可能倒閉或被收購的緊要關頭,卻不見CEO現身。沒有現身的原因是因為就物理觀點來說,CEO沒辦法現身。意思就是,CEO已經隨著醫療報告出爐,逃出了月面。

「留下來的只有在月面還有很多事情必須去做的人。再不然就是認為在月面才有生存價值的人。」

「……你呢?」

聽到我的發問後,克莉絲縮起脖子,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笑著說:

「除了月面之外,你覺得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如此快速升官?」

克莉絲還擺起架子補充一句:「我們部門應該是全世界最賺錢的部門。」

我想起克莉絲在那時候也說過一樣的台詞,並心想在那個當下,那句台詞完全是正確的。

「而且,我在行情逆轉之前,大幅度切換了船舵方向。我朝反方向轉舵到底,站到相反端。」

聽到這般發言後,我瞪大雙眼直直盯著克莉絲看。克莉絲她們是屬於販賣保障商品的一方,理應也賺了一大筆讓人看了腿軟的鉅額。

克莉絲的意思是她們轉換到相反的方向?

「話說……回來……你好像說過重新做了部位的評估……」

如果要我舉出一項偉大投資人的共通特徵,那就是能夠抱著勝過神明的堅定意念對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在那同時,一旦得到反證,又能夠隨時捨棄信念。

若不是有哪根筋不對,就無法在投資界存活。

「那次可真是大費周章呢。我是說要放棄會帶來利益的東西,轉換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意思是說,順利抓到最後機會來互爭優勝的對手是……」

「呵呵,哈羅德兄弟買進的鉅額交易果然是阿晴先生。就是在慶生會上看見有人送上一大桶古柯鹼也不會驚訝的一群肌肉男,全都瞪大了眼睛呢。那表情就像在說:『我的天啊!』不過,真的很酷。那次我們表現相當闊氣地開出加上兩成金額的價格,沒想到被對手加了三成,一下就被判出局。那也就算了,後來你拿出會嚇死人的金額把商品一掃而空,對吧?你知道我們有多辛苦才買到剩下的商品嗎?」

「我只是幸運沒有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而已。」

「騙人。關於新紀元發展公司破產的消息,我們是拿到業界的第一手消息。明明如此,你卻是在那之前就知道破產的消息。所以,你才會下了最後的賭注。你是親自跑一趟去確認的嗎?」

「阿法隆那時候我連月面的盡頭都去了,當然不會捨不得花費這麼點辛勞。」

聽到我的話語後,克莉絲顯得開心地笑著。

我的臉上不禁浮現苦澀的表情。因為克莉絲看著我的眼神簡直就像看見什麼令人崇拜的對象。

「不過,總之我在……不,我們團隊在真的只差了幾毫米的位置,勉強讓E·J·洛克柏格免於撞上冰山。就是欣賞到燈光秀的那一天。我們抱著不論價格多便宜都無所謂的心態,到處兜售手上持有的危險資產,那一天總算是告了一段落。」

「……有順利賣出去嗎?」

「畢竟市場那時候還呈現出瘋狂狀態。買方甚至還對我們表達謝意。不過,我們的提案之所以能夠在內部一路取得簽核,完全是因為已經賺到多得數不清的利益。只要是我們說的話,銀行里不管哪一個部門,都無力阻止。就算我們團隊的所有人都光著身子騎馬上班,相信也不會被責罵。」

如果理沙聽見了克莉絲挑選字眼的方式可能會生氣,但如實地呈現出克莉絲所處的世界氛圍。

「我想也是吧。」

在投資界,最賺錢的傢伙最偉大。

「所以呢?讓E·J·洛克柏格獲利兩次的克莉絲下一個目標是什麼?侵占經營權?你是說真的嗎?」

在從事股票交易之中,時而會邂逅宛如神跡出現的成功。最初會認為只是運氣好,但漸漸地會開始覺得是自己的實力,最後不論是再冷靜的人,也會產生一種心態。

也就是認為自己擁有可識破一切的神力。

克莉絲看著我,臉上浮現輕柔的笑容,

那表情看似仍保留著四年前的可愛模樣,同時也像是俯視著所有人的統治者表情。

「我在想應該是時候請那些輩分高的前輩們退出了。」

克莉絲找出聖杯的基礎概念,甚至成功地讓概念化為商品,最後蓋出一座別說是月面,就連全世界的投資人都爭先恐後撲上前的誘人黃金寶庫。

克莉絲光是擁有這樣的成功表現,肯定已足以成為美談流傳到孫子輩,而事實上,所得到的報酬想必也足以遊山玩水過生活直到孫子輩。

不僅如此,克莉絲還讓原本火力全開在轉動的ABS引擎中途停止轉動,甚至為了避免一路沖向死地,讓引擎反轉。在行情反轉的僅僅幾天前,宛如發揮神力般演出一場只有船頭輕輕擦碰冰山的九死一生大劇,說到當時E·J·洛克柏格內部有多麼欣喜若狂,恐怕也只能憑靠想像了。

此刻能夠肯定的是,這件事讓克莉絲產生莫大的自信,想必也讓克莉絲的同伴們覺得自己猶如萬能之神。

最後,也讓他們確信自己能夠統治世界。

他們告訴自己:「我們才是適合統治世界的一群人!」

「意思是要政變啊?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第一步就是吸收布魯·斯戴爾?吸收布魯·斯戴爾之後,將由你們團隊來掌控,是嗎?」

「沒錯。趁著老大不在家的這段時間,以受政府之託這個光明正大的名義進行收購後,我們再親手建立巨大的超級金融市場。畢竟布魯·斯戴爾擁有巨大的證券業務團隊,當初如果內部擁有這樣的團隊,我們創造出來的ABS肯定會賣得更好。我們會讓市場變得更容易做這些事情。我們將打造出E·J·洛克柏格的老大根本無從理解起的世界。」

「……聽起來簡直就是資本主義化身成的怪物。」

「那這樣,我就把新公司取名為利維坦好了。」(註:利維坦(Leviathan)是托馬斯·霍布斯於一六五一年出版的著作,全名為《利維坦或教會國家和市民國家的實質、形式、權力》,又譯《巨靈論》。利維坦原為舊約聖經中記載的一種怪獸,在本書中用來比喻強勢的國家。)

這是沉醉於成功的妄想嗎?

或許是吧。

然而,E·J·洛克柏格等銀行的泰斗們因為計謀死守一路建立的成功,而犯下在重要變革時期不在場的失態。如果一個運氣不好,有可能在他們因為身在軌道電梯裡而無法與外部取得聯繫之間,一切便已成定局。

事實上,布魯·斯戴爾的CEO想必要等到所有事情都定案後,才會得知一切。

不管是收購案順利完成談判,或是失敗而宣告破產,等到CEO察覺時,老巢早已完全變了樣。而且,恐怕也已經沒有屬於CEO的位置。

秩序會遭到混亂的恐嚇,無秩序則會萌生出新秩序的嫩芽。

克莉絲靜靜地再喝一口啤酒後,用著像小女孩的口氣說:

「因為這樣才會是四慕魯。」

「我不懂因為這樣是哪樣。」

克莉絲抬起頭,面帶微笑說:

「因為有必要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統治者。」

布魯·斯戴爾的唯一收購對象。在所有人都為了絕對不能讓布魯·斯戴爾倒閉而陷入慌張失措之中,此對象是擁有足夠實力接管布魯·斯戴爾的唯一存在。這麼一來,誰才是遊戲掌控者可說一目瞭然,而大家對此也都心知肚明。

然而,理智面的理解和肉體面的理解截然不同。

此刻,我有了肉體面的理解。

「就是四慕魯。如果是這個價格,我們就買。」

「……那不是談判的起點?」

「就是四慕魯。」

克莉絲反覆說了一遍。

「你知不知道如果是這價格,就跟總公司大樓的價格一樣?」

「我忘記是有三百億慕魯,還是二百億慕魯,他們持有多達幾十萬筆在現狀下無法評估的衍生性金融商品,那些都算是帶有風險的部位。我們不是完全沒有根據就開價。而且,接下來也有莫大的金額要支付給你,不是嗎?」

克莉絲投來顯得調皮的笑容,但那笑容又顯得無情殘酷。

「再說,就算再怎麼違背良心,你也說不出布魯·斯戴爾的部位很健全這種話吧?」

一點也沒錯。我認定與不動產相關的一切都將毀滅,所以下了賭注。而現在,我正是針對這些部位,前來要求克莉絲放鬆評估標準。

克莉絲幫我帶啤酒來是發自真心的體貼舉動。

怎麼想也覺得我前來談判是缺乏理智的行為。

「萬一沒有順利談成收購案,月面可是會崩壞的。」

聽到我的話語後,克莉絲第一次收起臉上的笑容。

克莉絲原本把瓶口貼在嘴上準備再喝一口啤酒,這時緩緩拉開酒瓶。

「怎麼可能?不會發生那種事情的。收購案會順利談成的。」

「……你有什麼憑據?」

「因為大家都像你一樣覺得月面會崩壞。」

克莉絲揚起兩邊的嘴角。

我回以克莉絲視線,同時感受到一陣寒意爬上背脊。

「在尋找收購對象的那個時間點,早已知道會是什麼結局。價格不是問題。就理論來說,與其以四慕魯被收購,不如就這麼讓公司進行結算,股東們搞不好還可以回收到比較多的錢。不過,那只是在倒閉之後經濟仍正常運作的假設之下。萬一經濟垮了,資產也會就這麼同歸於盡。這麼一來,就表示這筆交易從一開始就處在走投無路的狀態。為了確實能夠得到或多或少的金額,只能夠選擇賣出。也就是所謂的利益實現。哪怕不知道能夠實現多少利益也一樣。而且,阿晴先生。」

說著,克莉絲在臉上浮現顯得悲傷的笑容。

「你忘了ABS那種商品會熱賣的原因嗎?人人渴望得到明確性。在這個凡事不明確,一切既模糊又充滿風險的地方,哪怕是虛假的也無所謂,大家就是想要得到安心感。」

克莉絲理解一切。

無論是人們的欲望、恐懼,或是一切的一切。

「因為這樣才會是四慕魯。我還希望你能夠誇獎我沒有開價一慕魯。」

說罷,克莉絲細心地摺起紙袋。

我只能夠直直盯著克莉絲摺紙袋。

克莉絲的舉動簡直像在比喻這話題已經結束得一乾二淨。

不過,面對克莉絲的反應,我不得不這麼說:

「你忘了四年前我是怎麼贏過你的程式嗎?」

克莉絲瞥了我一眼。

「人們不會照著數學行動。人們的行動背後勢必──」

「勢必會有非合理的地方。勢必會有情感。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啊。」

摺好紙袋後,克莉絲輕輕搖晃啤酒瓶,感覺特別響亮的撲通一聲傳來。

「不過,我的意思是我們的理性會贏得勝利。不對。」

克莉絲站起身子,低頭俯視我繼續說:

「我相信我們會贏得勝利。畢竟這是交易,不能很明確地說自己會成功還是失敗。」

「……你不會想要提高勝算嗎?只要顧慮到對方,也有可能做到讓步。」

「你是說把四慕魯變成八慕魯?如果要那麼做,我寧願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下一分鐘真的就要宣告破產的緊迫時刻再出聲。畢竟等到那時候再伸出援手,才會更有效果。所以,如果要說我們有哪裡失敗,那就是太早舉手說要收購。就是因為有時間思考,才會想要多獲取一些利益。現在明明不管是什麼人都明顯看得出布魯·斯戴爾已經無法自力更生,卻還表現出這種態度,你不覺得太奇怪了嗎?我……我討厭那樣的想法。這是交易耶!為什麼就不能保持合理性呢?不對,我應該問保持合理性有什麼不好嗎?」

「克莉絲……」

我不由得低喃道。我的眼前出現一個追根究柢講究資本主義,也可形容是把合理主義發揮到淋漓盡致的身影,那身影正在嘲笑、鄙視受情感左右的人們。

我找不到可以說服克莉絲的話語。

說不定理沙有辦法。

我的腦中浮現這個念頭,但立刻心想克莉絲只會因為理沙的說服話語而受傷,最後還是不會改變想法。

怎麼說呢?因為我也能夠接受克莉絲的想法。雖然我不會採取踐踏人們想法的手段,但絕不是因為顧慮到對方才不採取,而是因為我認為不去踐踏而反過來利用人們的想法會更有效率,所以純粹是手段上的不同。

重點是,我也曾經擊垮過阿法隆。我知道那麼做會害得很多人陷入困境,還是選擇那麼做。那是因為除了那麼做,我別無選擇,同時也是因為在投資界,那是一般會有的行為。

我們就是照著這樣的信念在從事

投資。我不會責怪克莉絲,也相信克莉絲自身也在與良心搏鬥。正因為如此,她才會那麼刻意扮演成無情的投資人。

因為過去和克莉絲一起生活過,所以我明白了克莉絲的想法不是天真的期望。

克莉絲閉上眼睛,緩緩吸入一口氣,再吐出來。

在那之後,克莉絲張開眼睛望著祭壇的方向好一會兒,最後帶著自嘲的意味輕輕笑了出來,並壓低視線。

「萬一月面不小心垮了,只好跟你說聲對不起喔。」

克莉絲說出顯得孩子氣的真心話。

「既然你都願意道歉,不如──」

「不過,對於四慕魯,我不會讓步。」

克莉絲抬起頭看向我。

克莉絲露出感到傷腦筋的笑臉,那是我四年前看見的笑臉,同時也是我看見的淚水。

「因為我──」

我的腦海里浮現四年前的那句話。

──想要照著自己的想法好好過活。

我不確定這句話是我說的,還是克莉絲說的。

然而,克莉絲看著我露出微笑。就這樣而已。

就這樣而已,克莉絲就豁然開朗地停止了哭泣。

克莉絲抬起眼鏡框用手心往眼睛一擦之後,淚水便不再湧現。

抽一下鼻子,再做一次深呼吸後,克莉絲拿出行動裝置不知打電話給誰。

「結束了,麻煩派車。」

克莉絲掛斷電話再擦拭一次眼角後,走了出去。我只能夠讓視線追著克莉絲的身影跑。克莉絲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最後伸出手握住教堂的門把。看著那身影,我不禁覺得克莉絲走出教堂後,就再也不會回來。

不,克莉絲就是抱著這樣的打算。正因為如此,她才會選擇在這裡與我交談。在我的面前,克莉絲肯定是說出了就連在E·J·洛克柏格也不會說出口、發自內心深處的所有話語。那些話語不帶任何謊言的成分,也沒有一絲猶豫,更沒有難為情的情緒,也沒有罪惡感。

為什麼呢?

因為克莉絲還對我──

「克莉絲!」

我呼喚了克莉絲的名字。

克莉絲嚇一跳地縮起身子,並停下腳步。

不過,那也只是短短一秒鐘,克莉絲就這麼打開門,準備走出門外。就在快要走到走廊上的那一刻,克莉絲轉過身看向我。

我看見了笑臉。

「我們哪天再會喔!」

克莉絲用著輕鬆的語調說道。

接著,她轉身背對著我。

「我要走自己的路。」

同時徹底斬斷對我的留戀。克莉絲就這麼忽然消失不見了。我有種極度無力的感覺。在這個瞬間,克莉絲的成功將是同伴們的成功,同伴們的讚美也將是克莉絲能夠得到的唯一讚美。

八年前,我幾乎變成廢人時,克莉絲在理沙的交代下戰戰兢兢地前來,她陪伴了我長達四年之久,也幫助我做了復健。雖然只有短短一段時間,我也和克莉絲一起做了她渴望不已的投資。不僅如此,克莉絲也向我告了白。

克莉絲聰明絕頂、個性膽怯,但也有著不輸給人的強韌,並懷抱著真正任性的傢伙絕不會懷抱的夢想,也就是想要任性過活。

不過,克莉絲終於實現了這般夢想。而且是在絕佳的時機實現了夢想。未來我們如果在街上碰到面,肯定會如往常般交談,也會一起用餐,甚至還有可能一起從事什么小規模的工作。

不過,我得到了確信。

我和克莉絲的人生將不再交錯。

如同艾蕾諾亞特地來到地心軌道基地確實做出了斷,克莉絲也成為過去的回憶。

很奇妙地,不論是對於沒能夠成功說服克莉絲的事實,或是對於克莉絲也終於離開我身邊的事實,我都沒有感到空虛或覺得失望。我只覺得能夠坦率接受事實,就像預料中的事情終於發生一樣。

教堂里只剩下我一人,我輕輕搖晃還剩下一半的啤酒瓶。

大家都在向前邁進。這麼心想後,我忽然想起這是四年前理沙對我說過的話,不禁露出苦笑。

笑過一陣後,我輕輕嘆了口氣。

好了,現在只剩下我還無法乾脆地放棄過去。

我撥打電話給葛詹尼加,告知談判結果。

我當然沒有說出E·J·洛克柏格內部的政變計畫,而只告知E·J·洛克柏格絕對不會讓步的事實,並提醒葛詹尼加要牢記這點進行談判比較好。

葛詹尼加頓時說不出話來,但最後回答一句:「我知道了。」當然了,除了這麼回答之外,想必也沒有其他話語可回答。

我掛斷電話,也關掉屋裡的電燈,最後關上門窗離開了教會。

我也想要讓八年前的事情做出了斷。

但是,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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