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章(2/2)
理沙永遠是理沙。
「你一定可以的。就連我這個八年前犯下那麼嚴重失敗的人,你也牢牢拉住了我。」
「不只有我。那是大家的力量。不過,是啊,我也這麼希望。」
理沙抬起頭,眯起眼睛看著燈光秀。
「希望這愉快的時光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一道特別強大的光芒在最後散開來,表演也在留下餘韻之中結束。
克莉絲和雷娜還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但其他客人已經紛紛回到座位上。
不久後,克莉絲和雷娜兩人也死了心走回來,但或許是方才真的情緒相當激昂,兩人明明顯得疲憊不堪,卻散發出爽快感。
「很壯觀喔!」
「超級無敵美的!理沙小姐,你剛剛有沒有認真欣賞?」
「在這裡也充分欣賞到了。」
「我根本不知道這裡有那麼好看的表演。而且,阿法隆那時代電費也相當貴。」
「是啊。也就是說,那表演都是多虧了阿晴、雷娜小姐還有你。」
「我也有提供協助耶?」
「有嗎?」
對於理沙的壞心眼回答,只有賽侯露出苦澀的表情,其他人都笑了出來。
如果這樣的時光能夠持續下去該有多好?我不會貪心地要求持續到永遠,但至少希望可以持續到羽賀那回來。
我這麼心想時,看見大家說明天還要上班都陸續站起來,所以也跟著從座位上站起身子。
就在這時,行動裝置接到來電而震動起來。
「……葛詹尼加打來的?……餵?」
我手上拿著喝完飲料的杯子,理沙貼心地接過杯子。
大家一邊閒聊,一邊踏上歸途,我本來打算也跟在後頭走去,但停下了腳步。
「咦?」
或許是我反問時不由得加重了語氣,理沙忽然轉頭看向我。
這時光如果能夠永遠持續下去該有多好。
然而,沒有會一直持續下去的美夢。
『在這個時間點還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事。有可能需要藉助你的力量。』
葛詹尼加在話筒另一端大聲吼道。
『是我太蠢了。我明明收到警告的。明明有的……』
我一邊聆聽感到懊悔的聲音,一邊看著在前方的克莉絲幾人指向大會廳下方。
我也移動視線往下一看後,發現一台超大型的投影機。
人們也都聚集在投影機附近,或是拿出行動裝置在點開畫面。
「請你再說一遍,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反問道,但葛詹尼加在話筒另一端,大聲對著不知道是工作人員還是什麼人發出指示。
雖然我不曾看過真正的蜂窩,但話筒另一端想必呈現像蜂窩遭到破壞時蜜蜂四處亂竄的景象。
葛詹尼加似乎換了另一隻手拿電話,話筒里傳來「叩咚叩咚」的雜音。
接著,葛詹尼加說出簡短四字:
『醫療報告。今天發行的科學雜誌所刊載的論文成了導火線。網路上現在一片騷動。因為各大新聞媒體都報導出消息,所以地球各國的外交部緊急發出共同聲明。呼籲民眾出國到月面會有發生危險之虞!』
「啊?」
『幾年前不是也被報導過嗎?如果在月面生活很長一段日子,就會回不了地球。有人發表了跟這話題有關的醫療報告。我這邊也收到過警告,都怪我沒有更深入調查!』
「低……重力症……」
我低喃道,也喚醒了記憶。五年或六年前,這件事在月面掀起話題。不過,我記得到最後因為出現反駁意見,整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當時是誰提出了反駁意見?
一股極度不好的預感湧上我的心頭。
『地球現在一片大騷動,設有軌道電梯的港口則是騷動狀況更嚴重。這個問題有可能導致經濟出狀況。』
「請、請等一下!以前也有過這類話題,對吧?為什麼事到如今還會引起騷動?」
對於我的發問,葛詹尼加發出低聲呻吟。
『因為發表論文的學者們聯名發出聲明。』
「聲明?」
『綠寶石工業掩蓋掉對他們不利的事實!』
在月面,總有某人對某人扯謊。
我閉上眼睛,咬緊了牙根。
很快地,月面陷入了恐慌。
電視裡播放著群眾聚集的畫面,讓人覺得彷佛看見了四年前的阿法隆騷動。那時候的騷動是出現在阿法隆的總公司前方,這回的場面則是換到可看見綠寶石工業的閃亮商標牌子、設有軌道電梯的宇宙港口。
不僅針對醫療報告中提到的內容,綠寶石工業被揭髮長年來掩蓋對其不利的研究結果,因此引來更加混亂的場面。
畢竟如果想要從月面到地球去,非得搭乘由掀起話題的綠寶石工業所管理的軌道電梯不可。
逮到機會試圖抨擊巨人的一群人、承接以保安管理為職責之公家機關工作的警備保全公司,以及恨不得立刻回到地球的群眾接二連三在騷動之中掀起漩渦。
另一方面,在接到葛詹尼加的來電後,我去過月面行政機構大樓,但因為現場的狀況一片混亂,什麼也做不了,最後決定還是回到辦公室收集資訊。
話雖如此,但月面的市場已經收盤,資訊來源主要在於地球,所以能做到的事情有限。頂多只能調查報告內容,追蹤地球的市場動向到半夜而已。幸好比起騷動的嚴重程度,報告內容沒有來得那麼嚴重,也不覺得會是緊急性極高的內容。其緊急程度頂多只需要呼籲長期居住在月面的高齡者儘快離開月面比較好而已。
所以,在那之後,我忙著應付為了基金而打來的電話就這麼度過時間。
小歇一會兒醒來時,看見一直打開著的螢幕映出話題中的軌道電梯影像。
「現在……幾點了……?」
「市場老早就開始營業了。」
馬可說道,神情緊迫地瞪著螢幕看。看來馬可似乎徹夜未眠。
「月面的市場算是順利開了盤。」
「呼……嗯~跌了多少?」
「差不多2.7%。啊……不過,目前仍持續在往下跌。2.8%……2.9%……」
「今年最大的跌幅啊……」
我操作滑鼠,點開一直開啟著的各網頁和新聞來源。
「這狀況會怎麼演變?」
馬可發問道。
馬可再怎麼熱愛工作,應該也不至於是在詢問未來的股價變化才對。
我接二連三地確認畫面後,發現軌道電梯的票價在拍賣網站上已經超出定價的十倍。頭等艙一方面因為原本的價位就很高,所以現在衝破一張一百萬慕魯的價格。
居然有人會買!
我感到難以置信。
「黃金價格也上漲了……簡直像發生戰爭了一樣。」
「國家公債也速度猛烈地被賣出。資金似乎在迴避風險資產。」
「看來市場呈現典型的恐慌現象啊……不過,未免太典型了,感覺很快就會恢復。期貨的狀況如何?」
「……咦?真的耶……開始陸續有人買進了。」
「到了中午應該會止跌吧。感覺明天有可能會出現反彈。」
「會那樣嗎?」
「你看過醫療報告的內容了吧?那不是在描述什麼傳染病的內容。大家只是暫時陷入驚慌而已。」
我試著也確認住宅市場。雖然軌道電梯前方掀起大騷動,但似乎還是正常營業著。根據把不動產公司在網路上公開的物件資訊等內容整理在一起的數據所示,價格跟昨天比起來也沒什麼變動。
「不過,葛詹尼加也相當驚慌的樣子喔。」
我一邊讓身體往椅背上靠,一邊伸展因為睡在硬床上而發疼的身體各部位說道。
「昨天他那口氣簡直像月面要沉入海底了一樣。」
「那也難怪吧……實際身處恐慌中心,就會有那樣的感受吧?而且,我也好一段時間整個人坐立難安。你因為在睡覺所以不知道,其實軌道電梯四周差點就要引發暴動。」
「這部分我也認同,不過……軌道電梯還在運作,也不是發生了什麼傳染病。現在又不是如果沒有立即回到地球就會死人的狀況。恐慌現象會結束,經濟會就這樣轉動下去。應該很快就會平靜下來吧。不過……這次確實也學習到了。」
「學習到?」
「那就是事到緊要關頭時就算想要採取什麼行動,我們能做到的也只是望
著數字跳動而已。」
「……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情時,會讓人有點擔心喔?」
可能是我和馬可彼此都在月面出生,也可能是我們都打從骨子裡只對賺錢感興趣,一旦得知市場不會崩盤後,緊張感也隨之消失。另一方的螢幕正映出拚命想要買到軌道電梯票而大排長龍的人群。大排長龍的隊伍最終超過了兩公里遠,估計約有一萬六千人在排隊。
「說到這軌道電梯,也是值得好好研究一下。」
「這代表著……事到緊要關頭時,大家沒辦法立刻離開月面,對吧?」
「是啊。雖然理智的一面知道這樣的事實,但實際目睹畫面後,還是會覺得可怕。」
我曾經看過這樣大排長龍的黑白影像。那影像是發生在連地球也還有很多未開闢的土地,比現在樸實許多的野蠻時代。
在那之後,明明文明已經進步,住在夢想國度的人們卻為了回到現實,必須花大錢大排長龍。
「照網路上的說法,似乎是從有錢人先開始逃跑。」
「意思就是已經賺到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金錢的那些人,也沒理由刻意留在這裡啊……而且,最便宜的票價也要十萬慕魯以上,沒錯吧?赤裸裸的資本主義。」
「人數那麼多,不知道他們要怎麼處理喔?」
馬可這麼低喃一句後,接起響起鈴聲的電話。
我也很納悶要如何處理那麼多人數。
不過,那些人還有家可歸。如果是像我和馬可這樣的人,月面才是我們的家。看著人們因為有人發表了可疑的醫療報告,就驚慌失措地準備逃跑,我內心不由得湧現一股冷漠的情緒。
你們想回去就儘管回去吧!
發現自己有這般想法後,我不禁有些吃驚。
愛鄉情懷?
我臉上浮現淡淡的苦笑。沒想到我這個以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為目標、在辦公室里貼著火星照片板的人,竟然會想到這樣的字眼。
「阿晴先生,關於保障商品一事……」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人這麼認真地想要做生意……是說,我們也不夠資格批評別人就是了。誰打來的?要幹什麼?」
「哈羅德兄弟。感覺不太妙。」
「感覺不太妙。」
覆誦一遍馬可說的話之後,我歪起頭。我打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用來取代早餐的零食營養棒。
「哈羅德兄弟打來提議說可以幫我們找到幾家客戶願意承擔保障商品的風險,然後一整筆賣出保障商品。」
「嗯。多少金額?三千萬?」
「他們在問這數字再加上兩成的金額如何?」
咬下營養棒後才發現沒有水可以喝,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他們在哄抬價格啊。是不是有哪家公司加入競爭?」
「應該是博士籌到資金了吧?」
「博士那狀態絕對不可能籌得到資金。到底是誰?某家基金公司嗎?還是眼光犀利的投資銀行交易部門……?不管是誰,意思就是有人認為這片混亂會對不動產行情造成影響啊……」
「姑且不論短期會不會有影響,但長期想必會有影響吧。畢竟房子是蓋了好幾年的東西。」
「的確,為了軌道電梯大排長龍的那些人不是只有觀光客而已。好像也有住在這個城市的人。」
「那些人住的房子會變成空屋,最後應該不是被售出,就是被拿來出租吧。」
「這個嘛……可是,處理房子幹什麼?反正很快就會回來月面,不是嗎?股票市場之所以沒有跌到谷底,也是因為準備逃出月面的那些人並沒有全數賣出月面市場的股票。而且,我不認為不動產可以說賣就馬上賣出。」
「對喔,說得有道理……」
「事實上,不動產行情連動也沒動一下,應該是想法太單純了吧?而且,哈羅德兄弟會表現得那麼強勢,我猜八成是因為出現足以支付三千萬慕魯的強勁對手。就這金額來說,絕對不可能是在反射動作下貿然決定購買。肯定是有哪一家有腦袋會思考的公司加入了競爭。」
我思考了一下。
但沒有思考多久,便立刻回答:
「這件事先暫時保留。」
「保留?」
「我去看一下街上的狀況。這是做投資時的不二法門。」
「……你不要就這樣飛去地球喔!」
「這裡是我的家啊!」
回應馬可的開玩笑話語後,我走出戶外。
不知何處的某人開始在購買保障商品。
這是個好徵兆,但同時也告訴我不可以再鬆散下去。
牛頓市安靜得教人覺得毛骨悚然。
街上並非完全不見人影,但人數比平常少了一半以上,中央車站裡也一片空蕩蕩。就連走在通往克萊普頓廣場的走道上,也看得見地板。這時我才第一次發現原來地板上也有GG。
象徵浪費和過度顯示的克萊普頓廣場裡,散發著還沒有到商店開門時間的早晨氛圍。在聽到長期住在月面就回不了地球的消息後,或許也沒有心情專注在購物上面了吧。
已經開門做生意的店家們,也都盯著店裡的螢幕或自己的行動裝置看。他們想必都是來自地球的移民,那模樣像在斟酌自己的工作年數和薪資,進而思考何時應該回地球去。
我抱著這般猜測前進著時,專門提供不動產貸款、由那位連手背都長滿手毛的丹所率領的公司辦事處率先映入眼帘。他們今天也擺出臨時攤位,但不見半個客人上門。
今天的行人本來就比較少,我一直盯著攤位看時,顯得心不在焉的員工赫然發現我的目光,隨之投來僵硬的笑容。
比起親切招呼客人,隔壁店家的螢幕正在播放的新聞似乎更令員工在意。這也難怪,畢竟員工總不能在攤位上拿出行動裝置來看。
散發如此氛圍的克萊普頓廣場裡,唯一可看見人群聚集的店家就是專門安排地球旅行,以月面出生的人為對象提供移居地球資訊的代理店。
我也繞著看了幾家不動產公司,確認過呈現養蚊子的狀態。
不過,確認完這些店家後,我在攤販買了冰淇淋,一邊舔冰淇淋,一邊在供客人休息的椅子上坐下來。工讀生果然也拿著行動裝置在瀏覽新聞,大會廳下方的大廣場上,也可看見許多西裝打扮的人們望著超大型螢幕。
感覺上,整座城市的人都像在重新思考人生規劃。
我忍不住心想:「愚蠢至極!」
投資界之所以嚴酷,最大原因就在於預測這東西常常幫不上忙。這點不論是針對短期或長期都一樣。越是對投資稍有接觸的人,越容易有短期比長期容易預測的想法。然而,不論在哪個國家的哪個年代,只要經過十年的歲月,主要企業都會重新洗牌,如果經過三十年,就算是相當優秀的企業也幾乎會消失蹤影。想要事前預測誰能夠存活下來,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這麼一來,如果要說勞工的人生會比其服務的公司變遷更加容易遭到玩弄,就表示人生規劃本來就會比研究如何長期投資股票更加不明確。
所以,我認為眼前的狀況就跟人們看了高血壓或文明病的特別電視節目後,下定決心要改變飲食生活的現象沒兩樣。
也就是說,這只是暫時性的現象。
不過,說到加入保障商品競爭的那些人,他們可能會比一般人聰明一些。畢竟如果是認為這次的騷動有可能撼動月面經濟、臨時持有想法的人,我不認為會特地想去購買複雜的保障商品。
他們只要賣出股票期貨,或是去購買賭上未來會跌價的看跌期權就好。這類商品比較簡單易懂,也比較熟悉,在計算投資回報和風險上,也應該更容易才對。
也就是說,會在金融商品當中刻意挑選冷門的保障商品,就表示有什麼根據才會出手。這麼一來,就表示這個選上保障商品的某人在過去明明沒有那麼悲觀,卻因為不知發現什麼而考慮起購買會直接受到不動產行情影響的保障商品。
不僅如此,對方想必是因為觀察了昨天和今天的狀況,才做出決定。
那麼,對方究竟發現了什麼?
是因為看見一萬六千人大排長龍準備從月面逃脫,所以認為將會有大量房屋被拋售嗎?可是,如果是如此單純的想法,投入大筆資金買保障商品的行動就無法得到完整的解釋。畢竟排隊等著上軌道電梯的一萬六千人當中,提早結束行程準備回家的短期居留者或旅行者的人數想必壓倒性多過其他人。
話說回來,一萬六千人大排長龍的畫面確實很壯觀,但根據公開的月面人口統計數據,月面人口隨隨便便就超過一百萬人。在那裡排隊的人數頂多只占了人口的1%再多一些。
不僅如此,如果大多數都是旅行
者或短期居留者,試問在大排長龍的隊伍當中,有多少人在月面擁有房子,並且敢當場發誓再也不會回到月面而決定拋售不動產?
更重要的是,就算是要逃到地球去,應該也會猶豫要不要拋售。
畢竟月面的不動產可是從未跌價過。期待自己回到地球後不動產仍可以繼續升值的想法應該也是人之常情吧。
而且,排隊等待的人群本來就不能和拋售房屋的行為畫上等號。
此刻在那裡大排長龍的淨是陷入恐慌而在排隊的人們。恐慌中的人們有可能想要立刻辦理拋售房屋這種程序繁瑣的事情嗎?先打電話給不動產公司,再聯絡持有貸款債權的銀行,如果忙著做這些事情,可能做著做著早就恢復了冷靜。
「嗯……」
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話雖如此,但哈羅德兄弟會要求保障商品加兩成金額的舉動忽視不得。往後就算想從別家銀行購買,恐怕也會遇到同樣的狀況。如果是在接受抬高價錢之下仍願意購買,需要有一個確切的理由
投資時最應該避免的行為,就是單純因為出現對手即高價購買。
其原因也是拍賣行得以成立的原因。在必須與他人競爭的場面時,人們會有願意支付不合理的高價來購買的傾向。
我一邊思考,一邊站起身子準備繼續在克萊普頓廣場裡走動時,發現行動裝置響起電話鈴聲。
我一看,發現是理沙來電。
「餵?」
『阿晴?抱歉打擾你工作。』
「不會……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沒在工作。」
『想事情?真難得。』
理沙用著顯得有些意外的聲音說道,她如果知道我在想什麼,肯定會露出恨不得馬上訓我一頓的表情。
「你找我有事嗎?你要回地球啦?」
『我沒有要回去。不過,也是啦,差不多算是同一件事。』
「嗯。」
我換另一隻手拿過行動裝置,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好像難以啟口的樣子。」
『是啊……不過,我能夠商量的對象也只有你而已。』
「只要是我幫得上忙的事情,我很樂意。」
『那個啊~』
理沙語帶含糊地說道。
『我想跟你借錢。』
如果聽到理沙向我告白,我可能還不會像現在這麼驚訝。
「咦?借錢?」
『沒錯。』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眨了幾次眼睛後,才反問說:
「呃……你要借多少?」
『一百萬慕魯。』
我搞不懂是怎麼回事。難道理沙又被捲入什麼糾紛嗎?但是,在金錢方面,就連八年前那時候,理沙也是堅持要自己解決。
我訝異得無法接話時,理沙以帶著些許自嘲意味的口吻說:
『你應該很訝異吧?』
「……是啊……」
『不過,我希望你可以馬上借給我。至於還不還得了錢……算是有把握吧。』
「什麼叫作算是有把握?」
因為是屬於我擅長領域的話題,我的口氣不由得變得犀利。
「抱歉……不過,一百萬慕魯對我來說也不是一筆小錢。」
『我知道的。可是,我現在就需要這筆錢。』
「……你拿這筆錢要做什麼?」
理沙說話變得吞吐,但如果會因為這樣就不說話,她一開始就不可能打電話來。
『拿來買軌道電梯票。有個人的家裡有醫療報告指出的高齡者,他來懇求我的。』
話語在我的腦海里空轉。理沙像是要填補我腦海里的空隙,急忙繼續說:
『可是,軌道電梯現在的票價高漲,對吧?就算再繼續等下去,也不知道票價什麼時候才會降下來,而且照葛詹尼加先生的說法,聽說還有可能會暫時中斷運輸,以避免混亂現象繼續擴大。萬一真的變成那樣,事情會變得更加嚴重。』
我一邊拚命忍著不讓自己因為感到難以置信而發出嘆息聲,一邊開口說:
「……你應該知道現在是陷入恐慌狀態吧?等到了明年此時,我們可能會在閒聊時談起去年發生過這樣的事件,到時候也可能以某份報告內容為前提,明確訂出周期,軌道電梯的費用也會恢復正常。」
『我沒印象有聽到這樣的說明耶?』
理沙的話語相當犀利。
我陷入沉默。
『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像你一樣聰明,也能夠保持冷靜。尤其是一個認為家人可能會有危險的人。如果置之不理,誰知道他會跑去跟什麼對象借錢。我們不是應該很了解依借錢的性質不同,人們有可能遇到什麼樣的對待嗎?』
雖然理沙這麼說,但我就算不願意去想像,腦海里也會自動浮現可能會跑去向理沙求救的人們身影。
世上確實存在人們刻板印象中的愚蠢有錢人,但生活貧困的人們也一樣大多符合刻板印象。如果他們懂得清楚認知狀況,並擁有適當的判斷力,很可能早就從貧困的陷阱之中逃脫。
我想起自己在八年前被迫站上和此刻的理沙類似的立場,而前去找巴頓時的狀況。巴頓無情地拒絕了我的借錢請求。
在過去,我一直認為那是冷漠的表現。不過,當自己變成和巴頓一樣的立場後,我卻有了和巴頓百分之百相同的反應。金錢不是廉價品,不應該為了幼稚的判斷和狹窄到難以置信的視野而浪費。
我的表情變得扭曲,但不是因為對於抱著輕率想法跑去向理沙求救的傢伙們感到憤怒。我是對自己感到不甘心。未來我將前進的道路前方,大多會看見巴頓的身影。那男人的存在實在太偉大了。
在此刻的狀況下,這樣的感受更加強烈。
『阿晴……我知道自己是在強人所難,可是……』
「可是,不行。」
『……我沒有說不會還錢。』
「話雖這麼說,但在還錢以前的那段時間資本會被固定住。這就跟虧錢沒兩樣。我知道自己說的話很冷漠。可是,我正是因為一路來沒有做出那樣的判斷,現在才能夠穩穩地站在這裡。如同你剛剛對我說過的話,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表現得像你一樣。」
我抱著心痛如焚的心情說道。
理沙或許也感受到我的心情,她沒有做出憤怒或輕蔑的反應,而是陷入沉默。
「而且……那些人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他們有固定工作嗎?」
『這個嘛……』
他們沒有固定工作。正因為是這樣的一群人,才會輕易被恐慌情緒吞噬。
「他們有多少收入?有資產嗎?光是有想要還錢的意識也還不了錢。」
No Income No Job and Asset的NINJA終究只是NINJA。NINJA不過是東洋神秘文化所創造出來的想像物。
如果這個NINJA很幸運地持有漲價的不動產,那就另當別論了。
思考到這裡時,我忽然有所察覺。
如果這個NINJA很幸運地持有漲價的不動產?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咦?』
聽到理沙反問一聲後,我回過神來。
「沒事,我是想到工作上的事情。還有,我想問你一下。」
『問什麼?』
「他們該不會是持有資產吧?」
『沒錯,他們有。可是,我不確定讓他們把資產拿出來當抵押品到底妥不妥當……』
「那資產是房子吧?」
『唔……阿晴?』
「原來如此。對啊!一路來就是那麼做的沒錯!這次想必也會那麼做!」
卡貸還不出來時都是怎麼支付的?繳不出來車貸時都是怎麼解決的?就連不動產貸款也是,繳不出錢時能夠仰賴什麼方法解決?
如果只是過著普通生活,很少人能夠有金額高達十萬慕魯的儲蓄。賺很多錢的人相對地也花很多錢,不花錢的人則會選擇投資,不會以現金的形式放著不管。
這麼一來,事到緊要關頭時,勢必要那麼做。
勢必把持有的物品拋售出去才行。
『阿晴,那些人已經試過各種方法。可是,房子不是說賣就馬上賣得掉的東西……』
我從思考之中回到現實。
「應該有什麼對象才對……沒錯,可以去找二流銀行。然後只要說想要拿資產當抵押品借錢就好了。如果資產的價格比購買時還要高,想必當場就可以借到付得起軌道電梯票的金額。」
『可是,阿晴……他們好不容易才擁有房子就要他們那麼做……』
「趁現在趕快
脫手比較好也是一種解讀。」
『咦?』
「理沙,先回到根本問題,你有想過他們那些人怎麼買得起房子嗎?」
『咦……』
理沙不曾想過。
「沒有收入、沒有工作,也沒有資產。有一種貸款就是取這幾個字眼的字頭來命名,叫作NINJA貸款。他們是利用這種貸款才買到房子。對於這樣的行為,有必要覺得有什麼道義責任嗎?」
『這個嘛……』
「我能做到的限度就到這裡。你要恨我也無所謂。」
『我怎麼可能恨你……不過,阿晴,你剛剛說的話……』
「是真的。而且,就是因為是真的……」
我說到一半,閉上了眼睛。
「我才會賭上一切。」
『……知道了。我會試著去做。』
「記得是二流銀行喔!你打電話給馬可,要他告訴你有哪些銀行積極在做不動產投資,他會跟你說的。我有點事情要去忙一下。」
『……抱歉,突然提出要求。還有,我都沒有顧慮到你的心情。』
「沒事啦!而且,這通電話可以幫我賺大錢。」
『……那這樣,我是不是應該跟你請款?』
「無所謂。我掛電話了喔!」
『謝謝。』
我在聽完謝謝兩字的那一刻掛斷電話,陷入思考之中。
理沙會說要借一百萬慕魯,就表示不只一個人抱著類似的想法。
假設這不是部分人的反應……假設有不只一個行情相關人士認為這不是部分人的反應……
還有,假設存在著什麼根據可以讓人判斷出這樣的想法是正確……
我的投資風格就是親眼去看、親耳去聽、親自去做調查。
我在行動裝置上叫出電話號碼,按下通話鍵。
因為對方通話中而不得不掛斷電話幾次後,在撥打第四通時,電話終於接通了。
『感謝您的來電,這裡是新紀元發展公司,請依照語音選擇所需服務。』
我照著固有的語音指示,選擇「售出房屋」的服務。
『請稍候,馬上為您轉接服務人員。』
幾聲鈴聲過後,電話被轉接到想必是位於地球某處、被建構在人事費用較低的貧困國家裡的呼叫中心。
『感謝您的來電,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地方?』
「我想要問一下關於賣房子方面的事宜。」
『……很抱歉,我們公司目前沒有提供買賣物件的服務。』
「沒有提供服務?」
『因為受到地球前幾天發表的新聞影響,我們公司暫停了部分業務。如果是關於貸款方面的諮詢,我們有其他服務人員可以為您服務。我們會在近期內重新展開買賣業務,但目前──』
「我知道了,謝謝。」
我掛斷電話,咬住行動裝置的邊角思考一陣後,再次撥打電話到新紀元發展公司。接不通。這次撥打到第六通才接通電話。這次我同樣照著語音動作,但選擇了不同服務。
『感謝您的來電,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地方?』
聽到一模一樣的台詞,我頓時以為是電腦合成的聲音,但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和方才那通電話不同。
我開口說:
「我想要購買物件,但今天這狀況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營業?」
『當然有。請問您想要買在月面哪一個城市呢?有沒有看中哪個物件──』
我掛斷了電話。
為了謹慎起見,我也打電話到其他不動產公司確認。
最後我得到一樣的結果。對於提出售出需求的電話,他們會說明沒有提供賣屋服務,而對於買屋需求則會提供服務。這樣的狀況甚至讓我覺得思考其原因顯得愚蠢。想也知道他們可能是接聽要售出的電話接到手軟,不然就是認為未來的不動產行情有可能下跌。
然而,透過行動裝置叫出不動產的最新市況數據確認後,卻發現價格沒有變動。行情並沒有下跌。
我拿著行動裝置輕輕敲頭,提醒自己要冷靜思考。這狀況明顯不對勁,我記得在哪裡看過這樣的架構。
「啊……對了!」
我想起來了。保障商品的定價,還有不動產行情的源頭數據。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原來是因為如果沒有成功賣出,誰也不知道那物件真正值多少錢。
一旦有了價格,就必須承認價格下跌。不過,如果認為這次的騷動只是暫時性的現象,只要在一旁靜觀不進行買賣,拋售熱潮很快就會自動平息。當人們都冷靜下來後,就不會引發跌價,也會再次回到狂飆的日子……
應該是這樣打著如意算盤吧!
嚴格說起來,我本來認為不動產公司採取了正確的應對方式。因為我認為與醫療報告相關的事情都只是暫時性的恐慌現象。
然而,從電話的內容聽起來似乎有所矛盾,這表示也有可能是相反的狀況。
如果真心認為是暫時性的問題,理應會積極從事買賣才對。畢竟只要有人拋售,就可以殺價買進。如果認為價格會上漲,現在正是應該買進的時刻。
為什麼沒那麼做呢?答案很簡單。
如果要不動產界的那群人說出真心話,我想他們其實也認為不動產的價格出乎異常地高,所以膽顫心驚地害怕不動產價格會因為小小的導火線而崩盤。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刻意把所有疑慮都封鎖在意識深處,裝出樂觀到顯得不自然的態度。
我透過行動裝置瀏覽了拍賣網站,發現軌道電梯的票價已經來到十三倍至十四倍。其價格漲得比我在辦公室里看到時更高。在軌道電梯的售票口排隊的人潮據說已經超過2.5公里。
隊伍排得越長,非正式的票價就會越高,而越難買到票,隊伍就會越長。這麼一來,必須設法籌到資金的人數會變多,原本打算買房子的人會打消念頭,已經有人買走的房子會被大量拋售。
最後,被拋售的物品價格勢必會照著供需法則一路往下跌。
我在心中低喃。
這搞不好是一種γ的陷阱。
沒錯,確實準備了救生艇。
然而,如果所有人都坐上去,理所當然會沉船。
「不對……等一下,別急著下結論……」
我這麼告訴自己,並做了一次深呼吸。
現在還只是一種假設。而且,彼此都含有矛盾要素。
即使如此,還是找到了重大的線索。
新紀元發展公司雖然願意提供購買物件的服務,但對於售出服務,則是暫不提供。我相信負責購買和售出的服務人員在不同地點上班,會同時打電話給雙方的客人肯定也是少之又少,所以短時間內應該還敷衍得過去。目前確認不到那是不是他們的真心,只知道他們試圖敷衍的事實。
不過,我想起了阿法隆事件。那時候艾蕾諾亞這麼說過:
──既然在這方面扯謊,就表示在其他地方肯定也會扯謊。
「……就這麼做!」
我決定前往新紀元發展公司的辦公室。上次為了確認有沒有設置發電所,連月面的盡頭都去過了,這麼點小行動當然難不倒我。
即使如此,我的腳步還是從快步變成小跑步,小跑步最後變成全力衝刺。因為有好幾年不曾跑過,所以抵達目的地時,我已經氣喘如牛。
不過,看見目的地的景象時,笑意自動爬上我的臉。
有這麼蠢的嗎?
「真是個……白痴。一個大白痴!」
我大喊出來。
這裡是新紀元發展公司的辦公室。原本骯髒雜亂但充滿活力的辦公室沒有點亮燈光。玻璃門上貼著寫出「暫停營業」的字條,幾個一看就知道是業務人員的人一臉困惑的表情聚集在玻璃門前。那些人不知道正在打電話給誰,一看到我出現,都大吃一驚。
好一個少根筋的空殼子。
經營團隊以及與其關係親近的傢伙們早就逃跑了。在月面上與不動產投資距離最近的地方瘋狂起舞的那群人老早就知道了。他們知道已呈現異常行情,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崩盤。
如果只是對外的業務動作,還能夠敷衍上一段時間。那感覺就像蛇或昆蟲即使被砍斷了頭,也還能夠活上一段時間。應該還要好幾個小時,所有世人才會察覺到這個事實。想要搶先一步,就只能趁現在!
我拿出行動裝置打算叫出電話號碼時,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可惡……冷靜啊……你不是月面英雄嗎!」
我想起給血氣方剛的少年閱讀的漫畫裡出現過這樣的情節,笑意也自動爬上臉龐
。漫畫中的人物按住自己的右手,反覆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
不過,對於自己這樣的反應,我感到莫名地開心。
我為自己如此興奮而感到開心。
此刻的我就像八年前的那時候,單純地任憑自己投入在投資的精髓之中。
我撥打電話給哈羅德兄弟的業務人員,對方不愧是業務人員,只響了一聲便接起電話。
『啊!我們一直在等候您的來電。您意下如何呢?要不要考慮──』
「加三成金額你們就不會囉嗦了吧?我全數買單。另外,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們。」
我努力地讓自己說得慢條斯理。
「我也想買CDO的中級債和高級債的保障商品。」
『呃……?』
就是這裡!要在這裡搶先所有人!四年前,在那場阿法隆垮台事件里,我沒能夠獲得直接利益。
不過,現在我再次參與和阿法隆同等規模,甚至規模更大的垮台事件。
在投資界裡,即使面臨行情崩盤也能夠引出利益。
既然決定靠投資維生,此刻就應該賭上人生的一切。
「當然了,看有多少低級債的保障商品,也一樣要拜託你們搜購。我這邊有一億四千萬慕魯的預算,能買多少就買多少,而且要在一個小時內!」
在人們成群打算回到地球之中,等著看我怎麼飛到太陽系之外吧!
通完電話後,我看向未點亮燈光、一片靜謐的辦公室。
我的右手已經停止了顫抖。
辦公室里安靜無聲。
醫療報告發表至今已經過了五天,報導熱潮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增添熱度。
據說遭到綠寶石工業掩蓋的各項研究結果全被挖了出來。媒體接二連三地被報導出因為出現被稱為低重力症的各種症狀,而導致呼吸器官或循環器官在地球等重力環境下產生致命影響的例子。
基本上,年紀越大,產生的影響就會越大。報告指出如果是年過四十歲,並且在月面居住超過十年以上的人,其處境相當危險。據說即使是年輕人,如果患有心臟或肺部方面的先天性疾病者,也會有致命性的危險。如果是在月面出生的人,研究結果猜測即使其健康狀況良好,也頂多只可以維持到三十歲。一旦超過三十歲這條界線,肺部組織將承受不了地球的重力,導致嚴重的呼吸不良,或循環器官出現重性障礙。
像我這種屬於第一世代的人,今天正好迎接二十五周年。
意思是過了五年後,我就會回不了地球。
這樣的說法感覺就像愛作夢過了頭,最後走不出夢境的虛構故事。
不過,以在地球出生的中高年人受到恐慌的影響最深。在月面咬緊牙根努力了十年、年過四十歲以上的成功族群擁有花也花不完的金錢。他們怎麼可能接受得了最後沒能夠在故鄉花這些錢就死去的事實?
於是,這些人拚了老命想要買到軌道電梯票,票價也因此高漲。
這麼一來,除了真正需要買到票的人之外,以轉賣為目的的人也會跟著排隊。這將導致稀少價值越抬越高的惡性循環。在不知道自己會死在月面或死在故鄉土地上的不安情緒煽動下,沒有人知道票價會上漲到什麼程度。
目前票價已經上漲到定價的二十二倍。
另一方面,已經完成保障商品的購買動作,買進金額將近滿額的二億四千萬慕魯。畢竟金額龐大,哈羅德兄弟的業務人員也都卯足了勁。哈羅德兄弟的業務人員不知道向我表達了多少次的謝意,就連他們的老婆和家人也都打了電話來道謝。他們想必認為這次的手續費收入別說是可以讓他們今年得到一大筆年終獎金,未來二十年的生活也因此獲得了保障。
我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樣的表情接他們的電話。
因為我便宜收購的保障商品,將會是勒住他們脖子的繩子。
「有人想要買保障商品,要怎麼處理呢?對方出了買價的三倍價格。」
馬可把不知道哪家銀行打來的電話按住保留後,用著聽不太出來是感到開心還是不開心口吻說道。
我猜想馬可應該是還感受不到現實。
「不需要在意那種小錢。」
馬可露出像挨了罵的表情縮起脖子,但那模樣也像是一個小孩子因為拿著金額過於龐大的現金,而覺得周遭的人看起來都像小偷。馬可向來電對象道歉後,輕輕掛斷電話。
「可是……也有可能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對吧?」
馬可在試探似的輕聲說道。
「三天前,布魯·斯戴爾旗下的不動產基金不是倒閉了嗎?不動產行情已經沒救了。」
我口氣平穩地這麼說之後,馬可露出比犯下嚴重錯誤而捱罵時更加沮喪的神情。
當然了,我沒有要罵人的意思。我純粹是無法承受緊張情緒而已。
「而且,可能在下星期或下下星期,金融機關都會一起公布結算數字吧。這場行情騷動肯定會影響到結算數字。看見結算數字後,不動產的投資熱度將會降得更低……理應要降得更低才對。」
我瞪著正在播放新聞的螢幕畫面,低聲呻吟道。我內心其實和馬可沒什麼兩樣。就算看見電視裡持續播放再多動盪不安的新聞消息,對於實際在月面發生的狀況還是無法產生太深的感受。
我無法具體描繪出眼前發生的事態化為一股急流,讓鉅額不停流入戶頭的畫面。
畢竟那是超過賭金一百倍的金額,讓人實在很難湧現真實感。
所以,我只能夠一直在螢幕面前等待。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一聲、兩聲……
馬可表情僵硬地注視著我。
我在響起第四聲鈴聲時,接起電話。
「您好,這裡是修拜崔爾投資公司。」
『這邊是E·J·洛克柏格銀行。我們已經將您簽約的保險金匯入指定帳戶,再麻煩您做確認。如果有任何問題,請與負責人員聯絡。』
對方說了幾句便掛斷電話。
我看向馬可。
馬可敲了幾下鍵盤後,瞪大著眼睛說:
「匯款……進來了。」
我緊張地屏住呼吸。
「二千二百萬慕魯……」
電話鈴聲再次響起。
「您好,這裡是修拜崔爾投資公司。」
『您好~這邊是白金史密斯,我們已經完成貴公司的保險金匯款手續,再麻煩您做確認。』
我向馬可使了眼色後,馬可點點頭回應。
他以唇形說出一、四、〇、〇。
電話鈴聲又響起了。
「您好,這裡是修拜崔爾投資公司。」
『您好,我是米勒·倫奇金融部門的負責人員,我們今天已經完成保險金的付款──』
九〇〇。
『這邊是布魯·斯戴爾──』
二三〇〇。
『這邊是月球銀行──』
一八〇〇。
最後打來的一通電話是我最後撥打電話的對象。
『這邊是哈羅德兄弟。』
「你好。」
『……差不多只有幾天之差,不,應該是只有幾小時之差才對。就在我賣掉後不久,電視開始報導那件新聞。』
對方低喃道,跟著乾笑幾聲。
『不過,我個人是對你心存感激就是了,畢竟你讓我賺了錢。原來這就是英雄的本領啊……』
馬可看著我點了點頭。
七六〇〇。
『意思就是你贏了。』
「以後也請多多幫忙。」
我掛斷電話後,馬可站起身子,把雙手舉得高高的。
「現在這個時間點已經有一億五千萬慕魯了!已經夠還貸款了!我真是不敢相信!」
「現在才要開始而已吧。」
我態度冷靜地說道,但忍不住嘴角上揚。
新紀元發展公司倒閉了。據說他們一邊銷售貸款給NINJA們,一邊自己也做鉅額融資來取得不動產部位。這狀況就像販賣麻藥的人自己也服用麻藥。新紀元發展公司似乎只要一有現金進來,就立刻變換成不動產,所以當連夜逃跑的事實被公諸於世、法院相關人士破門進到辦公室里時,其主要銀行的戶頭早就掛零,根本無法繼續營業下去。一般來說,想要以投資為目的而借錢時,必須有抵押品才行,而丹他們是拿不動產做抵押來借錢,借到錢之後再投資不動產。因此,不動產的跌價導致其抵押價值也跟著下跌,也遭到銀行要求提供更多抵押,但丹他們沒能夠配合要求。
如果是股票投資,在那個當下就會強制執行結算動作。也就是凍結帳戶,並停止交易。
這是市場上時而會發生的典型猝死例子。
還有,擔任CEO的丹他們賣給銀行的鉅額不動產貸款當中,有很多貸款是掀開一看才知道原來是丹他們自己借的貸款。
這些金額高達五億慕魯的貸款全變成不被履行的債務。當然了,貸款金額有多高,利用這些貸款組成的ABS或CDO就會蒙受該金額的莫大虧損,而負責發揮防波堤功能的低級債率先成了不被履行的債務。因此,我這個針對低級債買了保險的人,才會有保險金匯入帳戶里。
不過,這不過是第一波巨浪罷了。
整體投資界之所以會排斥替不動產行情定價,其原因似乎和新紀元發展公司相同,原因是大家都把以不動產當抵押品借來的錢,再拿來投資不動產。如果為了摘下天上的星星而把梯子越伸越長,摔落時的衝擊力道就會越驚人。
一旦不動產的價格下跌,就會隨之發生莫大的潛在損失,要求更多抵押的動作將吸光所有現金,最後導致窒息而死。
就算是現在還勉強撐得住的企業,其未來也不樂觀。因為新紀元已經倒閉,不久後其保有的不動產將會被拋售。到那時候就沒救了。畢竟將會有大量不動產被拋售,行情絕對會下跌。既然如此,就應該在下跌前趕緊脫手,還必須比任何人都早一步!不動產基於這樣的心態而被拋售,價值也就一路往下滑。
不動產行情的數據在隔了好幾天後復活,並像要衝破底呈現急遽下滑,明顯反映出人們的恐懼心態。這麼一來,以不可能付得起利息的NINJA們為首,那些預測不動產會漲價的人們也會陷入窘境。時間過得越久,還不出貸款的案例就會越多,遭到拍賣處理的物件也會增多。這樣的動作想必會導致價格更加下跌,也會有更多人還不出貸款。
我賭贏了。
我贏了!
「等下一波來襲時,只要有人打電話來,都會直接變成我們的利益吧。不知道可以衝到多高的金額喔?」
「不要鬆懈下來!行情還是有可能突然反轉。而且,我們獲利就代表有人虧損。在虧損金額如此龐大之下,勢必也會對經濟造成很大的影響……」
我一直在說話,但馬可根本當成了耳邊風。
馬可在桌子底下翻找一陣後,拿出一瓶香檳。
「喂!你太誇張了吧?」
「沒有啊!這是果汁啊!」
馬可做出這般回應,並起身準備去拿玻璃杯。
我嘆了口氣,但沒打算制止馬可。
雖然專門提供投資情報的電視頻道不停播放人們因為不動產行情崩盤而哭得肝腸寸斷、宛如人間煉獄般的畫面,但說穿了,那也不過是僅限於「不動產行情」這個範圍內的問題罷了。如果有人問我方才在馬可面前的發言是否發自真心,我恐怕會詞窮回答不出來。
畢竟發行那些叫什麼ABS或CDO商品的投資銀行,想必已經靠著收取這些商品的買賣手續費,而累積到會讓人驚訝到下巴掉下來的鉅額獲利。方才銀行打電話來通知已支付保險金的口氣之所以顯得冷漠,想必也是因為即使拿一路來的獲利支付保險金給我和華萊士博士,也還有得找錢。
思考到這裡時,電話鈴聲再次響起。
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我的腦海里浮現一個想法。這次可以賺到多少錢呢?
儘管忍不住對自己搖頭嘆氣,我還是像個孩子滿心期待地接起電話。
「您好,這裡是修拜崔──」
『修拜崔爾應該是我的名字吧?』
我從臉上稍微拉開話筒,聳了聳肩後,再次把話筒貼上耳際說:
「我是川浦良晴。」
『呵呵,我是第一個打電話來向你道賀的嗎?』
「針對打來要出資的電話,都已經設定成自動轉入語音信箱。」
『真的啊?不過,看來我不用擔心會身無一文了。』
「請準備寬度夠寬的帳簿,不然我怕數字會印不完。」
『有那麼多位數真不知道要花到哪裡去呢!』
艾蕾諾亞發出調皮的笑聲,在話筒另一端用指尖彈了一下玻璃杯。
『我們這邊是晚上,就跟你說一聲乾杯喔!』
「馬可也準備了香檳,請稍等一下。」
我用著做作的口吻說道,順便打小報告。
『……哎呀,可以幫我把電話轉給馬可一下嗎?』
馬可正好拿了兩隻玻璃杯走回來,我把電話丟給馬可。
馬可瞠大眼睛接過電話,臉上浮現感到疑惑的表情把話筒貼上耳際。在那一刻,馬克打直腰杆立正站好,跟著一邊俯首認罪,一邊瞪著我看。
我笑著讓椅子轉過圈子,拿起自己的行動裝置叫出電話號碼。
對方應該也已經告一段落。
鈴聲響了三聲後,對方接起電話。
『真是不懂風趣的電話。』
「我是打來道賀的。」
『你忘了嗎?我不是說過只有在虧損時才能夠建立更深的感情嗎?』
說罷,華萊士發出咯咯笑聲。
華萊士是比我更早一步、更大膽,也更孤單奮戰的悲觀帝王。
「瑪莉亞小姐呢?」
『她去買要喝香檳的玻璃杯。她似乎沒想到我真的會賭贏。』
「哈哈!我比較訝異博士竟然會準備香檳。」
『沒辦法,被理沙小姐訓了一頓。』
「理沙?」
『她告訴我如同要共同分擔痛苦,也應該共同分享喜悅。』
理沙究竟怎麼訓了悲觀帝王一頓?雖然這部分我只能夠憑靠想像,但確定是值得一笑的事情。
馬可被艾蕾諾亞訓話訓得表情僵硬,我從椅子上站起身子,從馬可手上拿過玻璃杯,擅自打開馬可桌上的香檳倒進玻璃杯里。我這才發現馬可的桌下放了一隻冰桶,費工夫地冰鎮過香檳,忍不住發笑。
「博士還在線上嗎?」
我對著話筒另一端詢問後,傳來回應聲音說:
『雖然手持鐮刀的死神就快現身來收拾我的靈魂,但目前在我的眼前現身的還只是紙杯。』
搞不好華萊士還可以活上個四十年。
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把倒進香檳的玻璃杯遞給正在被訓話的馬可。在那之後,我把玻璃杯舉高與眼睛同高,看向冒著氣泡的美麗金黃色液體說:
「敬悲觀帝王!」
『哼……敬月面英雄!』
對於充滿不定數的未來,哪怕周遭人們有什麼意見,仍堅持照著自己所看到、所聽到,以及所思考出來的結論從事投資。
沒有人知道會得到什麼樣的投資結果。
正因為如此,贏得勝利時的萬能感才會讓人甚至覺得自己當上萬能之神。
頂多只有我和華萊士,以及最後幾天加入陣容的不知哪幾個聰明傢伙,針對保障商品投下龐大的賭注。如果當初有人沒有捨不得付保費,在購買證券時也一起買了保障商品,那個人此刻想必因為自己的謹慎行事而大大鬆口氣。如果是沒有這麼做的人,此刻肯定到處在尋求已經漲價的保障商品。那些人想必因為自己捨不得花小錢,而被迫面臨失去莫大金錢的危機。
有人贏得勝利,就有人輸。這就是投資界。
不過,比起思考這些事情,現在還是讓自己陶醉在勝利的美酒之中吧!
我深深吸入一口氣,開口說:
「乾杯!」
就這樣,我終於站上通往少年時期的夢想,也就是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黃金大道。
我終於實現了跟合不合理無關、讓我內心焦急如焚的夢想。
這麼一來,只剩下一個夢想還沒有實現。
我將站在這黃金頂端,尋找羽賀那。
這次我不會再像阿法隆事件時那樣了。
我將百分之百活用自己的成功來尋找羽賀那。
一定找得到羽賀那。
怎麼說呢?因為我已經實現了夢想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