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2/2)
「不不不,你們這樣做也算幫
了我一把。」
戶山大叔這麼說道。
「我自己對於客戶有沒有辦法還清借款也多少心裡有數。所以當我聽人說了你們在做的事情後,打從心裡支持你們呀。」
「……所以現在連你也想加進來分一杯羹了?」
聽了我的話後,戶山大叔露出了無力的笑容。
「我的原則是只要對方能夠信任,就算是看起來沒什麼指望能還錢的人也放款。但是我可不會去賭博,這一點是我的堅持。」
「股票交易才不是賭博。」
「噢……抱歉。我沒有要眨低你的意思。不過把錢拿給你們看會不會變多,其實就算是在賭了吧?」
雖然這話聽起來像是戶山大叔在玩文字遊戲,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畢竟就算是最早拿錢來的克莉絲她們家,要不是本來就認識羽賀那的話,也絕對不可能把貴重的私房錢交給我們吧。
「既然大叔你不喜歡賭博,那又為什麼要拿著這一大筆錢來找我們?」
「……這方面就請這位來解釋吧。」
戶山大叔這麼說完,轉頭看了看賽侯。
對了,還有賽侯在啊。為什麼賽侯也要跟著一起來?
「啊……要我說明喔……」
「就拜託你啦。」
戶山大叔說出這句話時,讓人感覺他已經耗盡了所有的精神與氣力。
賽侯嘆了口氣,朝著桌子探出身,靠近我們說道:
「我之前聽你說了理沙欠錢的事嘛。」
「喔,嗯啊……」
「還有就是這陣子外面關於你們的傳言,讓我怎麼想都覺得理沙那個頑固的人不可能平白無故就放你們做這種事,所以就去查查看到底是什麼情形。結果我查了之後才知道,原來這一帶的人好像每個都因為欠債而苦,因為狀況實在有點怪,所以我聯絡了戶山先生,結果從他那邊聽說了不少。」
賽侯稍微停下來換口氣後,又繼續說下去。
「我才知道其實戶山先生這邊也挺不妙的。」
「這種事情我早就——」
賽侯那顆爆炸頭突然颼的逼近我面前,讓我把正要講出口的「知道了」三個字又吞回嘴裡。
「你也知道這件事情背後的那群傢伙嗎?」
「……背後?」
「在剛開始的時候,連我也以為他們只是普通的債權回收業者而已……」
我之前也有聽說把放貸的本金借給戶山大叔的老好人病死了,而他在地球的親戚就把那些債權不知道賣給了誰。
畢竟住在地球上的人也不會想自己來回收這些借給月面上不明人士的錢吧。別說光搭乘軌道電梯的費用就不是開玩笑,而且地球上又盛傳月面住的都是些為了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人。
所以就算他們把債權出售給專門回收的業者,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這樣又有什麼問題?」
「嗯……因為人們是為了賺錢才會到月面來的嘛。月面有太多手段骯髒的人了,比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還要多。像我從前也是費盡心血創設了一家公司,結果被人奪走。在我當初陷入自暴自棄的時候,是理沙拯救了我啊。」
賽侯提到了自己的過去。
他這個人有著一流的程式設計功力,寫出來的程式更滿足了羽賀那的所有要求。
果然他並不只是尋常的寒酸網咖的老闆啊。
「所以直覺告訴我——這件事有點不對勁啊。於是我就去調查了逼迫戶山先生還錢的那些傢伙,最後得到的結果果然不出所料。」
「對方是專炒地皮出了名的業者啊。」
「……炒地皮……業者?」
「這樣的狀況在地球上並不罕見,月面這邊在牛頓市里也挺多的。不過在這一帶的確還很少看到吧。」
「我不懂你意思耶。炒地皮業者?那是指想要收購土地、建築這類東西的人嗎?」
但他們買下這種貧民區的地產是想做啥?
看到我一臉呆滯的樣子,賽侯咬牙切齒恨恨的繼續說下去。
「月面都市的議會已經做了一些關於都市更新案的討論。」
賽侯又說了句天外飛來一筆的話。
我的腦袋完全跟不上他講的內容。
「內容是說因為月面也有其他新都市正在建設,所以為了讓身為第一都市的這裡能持續作為月球的政經中心,推動都市更新計劃必不可免什麼的……唉,簡單來說就是想把骯髒的地方給打理乾淨,整頓成不輸給其他新都市的漂亮模樣啦。當然這樣一來也就會跟權利大大扯上關係。」
「可是……這又跟大家欠的錢有什麼關係……?」
「是土地和房屋的所有權呀。」
戶山大叔突然插話進來。
「啊?」
「月面可是開拓的前線,所以這邊的法律也是為了拓荒者們訂定的,讓進行開拓的人可以得到最多的權利。就算某有人擁有土地,但租借土地的人靠著自己力量在地上蓋了房子的話,是蓋房子的那方會被認定對都市開發有較大的貢獻。他們所擁有的權利與地主同等,有時候更還在地主之上。而且在這一帶不是很多房子都是人們自己蓋的嗎?小哥你老是在天上飛來飛去的應該很清楚才對。」
看來戶山大叔應該是在哪邊看過我這樣移動吧。
不過他這番話的意思我也非常明白。
這附近的建築物大多歷經多次的勉強增改建,構造變得複雜而混亂。
甚至有許多人搞不清楚自己家的範圍該從哪裡算到哪裡了。
「到了要進行都更的時候,政府會表現出打算強制執行的意圖,唉……不過也是會支付一筆相應的權利金給所有權人吧,不然就是提供都市更新後可以在此定居的權利作為交換。但問題卻在於有群人就看準了這些土地之後會升值,所以打算先下手收購土地來霸占這些利益。」
「你的欠款……就是掌握在這種人手中?」
「對,我就是被他們給盯上了啊。因為不管怎麼說,我都貸了根本沒啥指望對方能還的大筆金額給這一帶的人們呀。只要手上有一疊那些債權的文件,那些人就算不挨家挨戶的登門交涉,也可以幾乎強制性的把數十處土地和建物一口氣納入掌中。當然了……他們會用賤價收購。」
如果一個人欠的債比財產還多,當然就會落得這種下場。
而像戶山大叔這種佛心到幾乎是犯蠢的放貸方式,在這事件中反而產生了負面的影響。
要是今天在這邊的是個唯利是圖的放貸人,也就只會貸出對方有可能清還的金額。
然而戶山大叔卻會對他信任的人貸出超過對方還款能力的錢,然後也不去追討本金,對方有繳利息就好。雖然就貸款人角度來看這種狀況或許十分值得慶幸,但那也得加上「債主是戶山先生」的條件才能如此。
如果債主從一開始就存心要把貸款對象的財產完全奪走的話,這些債務就跟勒緊貸款人脖子的絞繩沒兩樣。
尤其是那些生性駑鈍,以為錢是跟戶山先生借的,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而大意的傢伙,現在的處境更加不妙。
在這附近有很多的人,現在脖子上都套著一條這樣的絞繩。
「要是都市更新實施的話,這裡的市容應該也會有很大改變吧。講白一點就是現在的這副面貌會連個鬼影子也沒了。到時會出現漂亮的大型購物中心、美觀的集合式住宅、整齊的道路,這附近大概會變得是白環區延伸過來的區塊吧。要是真的變成這樣,自然讓人覺得有點落寞,但我最痛心的卻是——那些努力建設了現在的環境、拼命苦撐到今天的人們非但無法得到正當的報酬,還會被迫離開這個地方啊。」
我終於明白戶山大叔為何如此憔悴了。因為出自他一番善意的那些貸款,現在卻變成了絞繩,緊緊、緊緊地套在那些借款人的脖子上。
而且又因為這樣的經營模式,造成一旦被債主要求償還本金,連他自己都沒錢可還。
過去好像曾有人說過,通往地獄的道路是用善意鋪設而成的。
我眼前這件事就是最為典型的例子。
「如果能夠堅持到都更的決議出來,政府開始出面與居民進行交涉的話就沒問題。不過要是債權人在這之前就預測到了增值的利益,而打算以那些債務為後盾採取行動的話,背著債務的人們就只能把全部家當都用便宜的價格讓給對方了。那些人會落得身無分文、債務滿身,甚至無家可歸。而那些炒地皮的人卻能拿走土地、地上物以及他們那丁點的財產,翹著腿等政府把這塊地區整頓好,再以所有權人的身分君臨將來那個已經煥然一新的城鎮,並取得莫大收益。」
「所謂的都市更新計劃,本來就有把財富重新分配給
低收入族群的用意在裡面。只要拿牛頓市裡面那些爆賺的大企業繳納的稅金來重劃這區域的話,就能讓那些在都市外圍勉強過活,卻支撐著牛頓市重要機能的人們生活狀況好轉了不是嗎?但如果讓炒地皮業者隨心所欲,終究只會讓富者愈富而已。小鬼頭你也是東側那邊出身的吧?」
賽侯用筆直的視線凝視著我。
「難道你家那一帶就沒有曾在地球上被巨大勢力奪走一切,最後只好來到月面的人嗎?」
他居然講什麼「難道沒有」?
一股怒氣竄上我的腦門,卻讓我忍不住怒極而笑。因為在我老家那裡的淨是這樣的人,每個都是這樣的人啊!
「這件事會牽連到很多人,就連理沙也無法除外。所以我們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這裡是月球啊,是拓荒的前線啊!在這付出努力的人一定要獲得到正當報酬。」
賽侯整個身子都探到桌子上。現在的他用的並不是平常那種吊兒郎當、懶懶散散的態度,因為就連賽侯也是一個從地球千里迢迢來到月面,在這裡追逐成功的人啊。
而他在後來卻被這座都市裡殘忍又無情的巨大力量奪走了一切。
我將視線從賽侯移到戶山大叔拿出的麻袋上。從袋口中滾出了一疊疊髒兮兮的紙鈔。有一群人會把這些髒兮兮的鈔票一張張折好,很珍惜地收著。
「現在這裡的十五萬慕魯,再加上其他人已經交到你們手上的那些資金,要是能湊出八十萬慕魯給我的話,我就能夠償還本金。這麼一來鎮上的人們也就可以繼續待在這裡,掌握那即將到來的幸運。在地球上受盡風霜、一路堅持到了這裡的人們,也終於能夠得到回報。」
戶山的話語中帶著激昂的情感。眼前這一疊疊紙鈔,散發出了一股超越其外表的驚人存在感,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們手上現在能動用的資產有五十萬慕魯,再加上眼前的十五萬慕魯也就有六十五萬慕魯了,距離目標的八十萬慕魯只差不到30%。
「就數字上來說……我想並不是不可能。」
「慎重起見,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那些把自家的救命錢給你的那些人,是真的把家裡的一切都交給你了。所以如果你這邊只湊出八十萬慕魯勉強過關的話,還是不夠。」
另外還需要生活費、做生意的人也得有周轉資金、身體有毛病的人就會用到醫藥費、家裡有孩子正在就學的人也會有學費的支出。
「那些在背地裡蠢動著,不懷好意想放款給這些住戶的人將會大舉進逼。但我想只要能撐過一個月,應該就沒問題了。我希望你能賺到足以讓住戶們度過這段時間的資金。」
「……」
也就是要賺40%,如果有辦法的話就賺到50%左右的意思嗎?
我看向羽賀那,只見她雙唇緊閉,瞪著桌子上的那幾疊紙鈔。
但或許她現在所瞪視的,其實是這世上一切的不公不義吧?
「……期限呢?」
在我提出這個最關鍵的問題後,戶山大叔那張早已面無人色的臉突然繃了起來,在一旁的賽侯也跟著垂下目光。
這反應讓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那些逼迫我還清本金的傢伙,一開始就存心要殺我個措手不及了。」
戶山大叔這麼說,然後從公事包中拿出一張紙。
在這個使用電子證書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年代,實體的紙張證書可說是相當老派。
但這張紙卻因為這樣,而具有某種更為懾人的壓迫感。
那張證書上的字句寫得一副官腔,還蓋有政府機關的印鑑。
證書上寫著:『由於債務人持續不履行債務,故請求債務人即刻返還借款……』
「當初借我本金的人……真的是一個老好人。當年他說要是八十萬慕魯的錢就能救人的話,那他當然義不容辭,所以二話不說就借我錢了。在那之後我當然也好幾次超過了還款期限,但對方每次也都讓我變更契約延長期限。不過這些事情卻都會留在紀錄上。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我肯定是個非常糟糕的債務人。所以即使是法院也不得不站在債權人背後為他們撐腰。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要是我沒在下周的頭一天之前還清債務的話,財產就會被拿去抵押。」
而戶山擁有的財產主要就是鎮上居民的債權。
一旦這件事情發生的那瞬間,手握居民脖子上繩索的人,就會從老好人戶山大叔變為那些死要錢的渾球。
「那就是一星期?不對……剩五天……但中間跨了周日所以是四天?就四天?這種事情你們到底為什麼不早說——」
要是你們早說的話,我應該就會把投資競賽那邊擱置了啊。
但正當我要開口時,卻想起了賽侯剛才說的話。
他在剛剛提這件事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她果然沒跟你們說呀……」
這件事理沙她是知情的。她早就知道了。
「你們別責怪理沙啊。」
賽侯搶在我開口前先說了這句話。
「我們之前就跟理沙一直講了。說這件事要是不快點處理的話會很糟糕,事情將會演變得無法挽回呀。但理沙她卻很頑固一直不肯點頭。還說要是我們將這件事告訴你和羽賀那小妹的話,她就真的要生氣了。」
「為……為什麼?我完全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啊!」
「因為你們很熱中參加比賽嘛?」
賽侯的目光中滿是苦澀,讓我不禁胸口一緊。
我回想起前陣子和羽賀那共度的時光。
那無疑是一段既濃密又美好的日子。
「理沙她就是這樣的人,對於身外之物並不是很在乎。她更重視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與關係。唯一的例外應該是那些書吧……但我想她大概還是會把那些書賣了吧。」
「什麼!」
「她就是這樣的人呀。她是真心相信就算沒地方住、沒衣服穿、沒東西吃,人們依然可以活得很幸福啊。既然連在戰亂地區失去了許多了親人朋友、失去一切,在命懸一線之下終於來到月面的理沙都這麼說了,我們還能怎麼辦?她竟然說『我們能放棄金錢,但是絕對不能捨棄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這種話啊。理沙她是真的很不想打擾你們倆。」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在我心裡完全找不到可以用的詞彙。
是善意啊,在這邊也有條以善意鋪設成的大道,正直直通往地獄啊。
「所以我們才會一直等到現在。我等到胃都快穿孔了,而戶山先生也成了你眼前的這副樣子。」
戶山大叔原本就長得就像殭屍了,現在更乾枯到完全像是具木乃伊。
因為除了自己的財產之外,他身上更還背負著旁人的命運。
「但換作是你們倆的話,總還是能有點辦法吧?至少……」
賽侯這麼說。
「會比我們兩個拿錢去賭場梭一把還有希望多了吧?」
事情真的已經走到這步田地了。
辦到這件事確實不是不可能。但如果是在投資競賽的虛擬市場中也就算了,現在是要我們在現實的股市中,在短短的四日之內進行交易,然後賺到50%?
或許這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但我們手上的總資金有六十五萬慕魯。
這實在是筆大錢。
而且最可怕的就是失敗時的後果。要是我們失敗的話,慘敗的將不只有我們兩個人。
但我根本不存在拒絕他們的選項。我絕對不可能有辦法拒絕。
「你願意接下這個重任嗎?」
我張開了嘴巴。
——然而卻完全說不出半個字。
我怎麼有辦法說出口?
現在已經不是那種能讓我強硬的與對方交涉,說什麼就算虧損我們也不負責的輕鬆狀況了。
這一刻交到我們手中的,並不是那些無處可去,最後只能奔向月面的人們心中那帶了點天真的願望。
那是一顆銀色的子彈。是更為痛切的,是人們為了對延續自地球的不公不義社會進行最消極的抵抗,而準備的一顆子彈。
「現在只能靠你們了。拜託。」
戶山將雙手扶著桌子,對我們深深低下頭去。
這是日本式的禮節。
除了戶山本來就是日本味道的姓氏之外,我想大叔應該也調查過我是日本移民的子女了吧。
可是我即使目睹了這一幕,依然沒有辦法提起勇氣。
就在這時,有一隻溫暖的小手疊到了我的手上。
「……」
雖然我反射的往旁邊看去,但這時當然也不可能有其他人在了。
那是羽賀那的手
。
羽賀那漆黑的雙眸中充滿力量,筆直盯著我。
「阿晴,你對我說過。」
她的嘴唇微動,簡短說出這句話。
「這不是有沒有可能做到的問題。」
我回握羽賀那的手。
「是我們必須做到好才行。」
「……」
羽賀那沉默了。
在片刻的停頓之後,她點點頭說:
「對。」
「既然這樣——」
對著抬起頭來看我的戶山大叔,我拼命掩飾自己快哭出來的表情,壓抑心中的恐懼,盡我最大的努力在他面前擺起架子說道。
「之後我一定會找你討報酬喔。」
戶山大叔疲倦不堪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笑意。
「那我會替你算上滿滿利息的。」
這樣一來,我們就全部都在同一條船上了。
之後賽侯在離開前再次強調要我別去責怪理沙。
不過我也沒打算要責備她。
這一點羽賀那也是一樣。
所以,即使當剛剛可能是在外面等我們把事情談完的理沙,若無其事地回到教會時,我和羽賀那也都沒對她特別說什麼。
因為戶山大叔帶來的現金還擺在桌上,所以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應該是一目了然才對。
我們卻還是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似的,和平時一樣三個人共進晚餐,並在吃飯時跟理沙報告我們輸掉了投資競賽。
理沙只是微笑著,對我們說了聲:「那真是可惜。」
不過我們能拿到五萬慕魯的獎金。
當我對理沙說有這筆錢就能清還欠款的時候,她有點為難的笑了笑,然後對我說了聲「謝謝你」。
至於我和羽賀那,則是連商量都不用。
因為無論是該做的事情,或是達成目標的方式,已經全都決定好了。
既然這樣,剩下的就只有去做了。在成功之前,只能去做。
不過除了這件事以外,我還有巴頓那邊的事得處理。我瞞著羽賀那,在寄來的郵件中只偷偷打開了巴頓的那封來看,掃過他寫的文字。在巴頓的信上寫了恭喜我得到第二名的祝賀詞以及一些安慰的話,另外還稱讚了我,說姑且撇開結果不談,我在交易的過程中真的連續做下了非常出色的判斷。
接著他也開口和我確認,問說之前提的那件事考慮得如何了。
這雖然讓我猶豫了一下子,但接著還是一鼓作氣寫了回信。
『我非常樂意到您旗下工作。但希望您能再等我一陣子。』
巴頓的回信很快便寄來了。
『是出了什麼事嗎?』
於是我告訴他,現在我手邊有個一定得去解決的問題。這次巴頓的回信大概隔了兩分鐘才寄來,雖然回信花的時間較長,但信中的內容或許算是至今最簡短的一次。
『我隨時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看到這句話後,我出自真心的寫了「非常感激您」五個字回信給他。
隔天開始,投資競賽期間的那種生活再次上演了。
但這一次,我們背負的責任可大大不同。
而且這次我們要進行投資的地方,是狀況更加複雜,程式也無法完全發揮威力的現實市場。
我們不能有失誤,也不能夠遲疑。
要在四天之內賺到50%利潤的這種高報酬率,可說是瘋狂。
但如果藉由信用交易來拉高資金槓桿的話,就能將過關門檻降至17%。
不過這麼做的話,我心理上的負擔卻會增加到不止三倍。
「你還好嗎?」
羽賀那真誠的對我表示關心道。
「現在也只能拼了。再說啊……」
我一邊開啟信用交易的畫面,一邊說道。
「不只是資金加倍,力量也加倍了啊。」
「咦?」
「因為我身邊不是有你在嗎。」
看到我硬擠出來的笑容,羽賀那哼的一聲別過臉去。雖然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臉頰卻紅通通的,也稍微噘起了嘴。
我和羽賀那就這樣埋首於股票交易之中。而理沙則和平常一樣的過日子,另外也幫忙我們打點生活周遭的大小事情。不過她要我們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是回各自的房間睡,看來前幾天的事是穿幫了。
雖然羽賀那當場乖乖應了理沙的話,但最後還是在我房間忙到累倒,趴在桌上就睡著了,我也只好把她抱到床上去。雖然當我抱起羽賀那要移動時她還是醒了過來,但也全身放鬆就這樣隨我擺布。雖然我想說既然人醒了何不自己走,但又因為羽賀那任性的樣子有點可愛,所以最後還是沒辦法開口念她。她現在的態度配上那與生倶來的眼神,感覺就像只有著高貴血統的貓解除戒心後的樣子。
我和羽賀那盡了一切的努力進行交易。
那些把錢托給我們運用的人在聽到現在的狀況後,也送了些慰勞品之類的東西過來給我們。
像克莉絲她老爸還擔心有人會盯上我們的錢財而趁夜上門搶劫,便自動自發在夜間來幫我們巡邏。
我們就在這樣的狀況下,日復一日在交易中逐漸累積起獲利。
但現實中的交易既殘酷又複雜。也因為我們的程式到目前為止都是專門配合投資競賽來做調整的關係,使用在現實交易中的精確度就掉了一大截。不過羽賀那也還是努力即時更新程式,賽侯也在程式上提供支援,而我則全力追逐著自己最佳的α值。
我們每一筆交易的獲利都很微小。大概就只有0.1%左右吧。
但就連發射到外太空的偵察衛星,也是靠著噴出微小的離子來推進的。
接受那些被沒天理的世界擺布,嘗遍辛酸的人們託付,拿著他們寶貴的救命錢,在月面這個鍊金術工房中搜刮金子的這種行為,讓我感覺自己仿佛成了俠盜羅賓漢。
我捧著藉由資金槓桿弄來的三倍資金,在羽賀那的支援下馳騁戰場。
在股票市場裡,既然能賺錢也就可能賠錢;既然能殺傷別人也就可能會被別人殺傷。就跟背負著重任在戰鬥的我們一樣,在裝置畫面另一端進行交易的人們,也都以真正的錢為賭注在戰鬥。
要是我們在此許下「希望就我們能賺錢」的願望,或許就等同於在對熒幕那頭另一組像我和羽賀那這樣的搭檔喊著「你們給我去死!」吧。
這樣的想法並非完全是胡思亂想,實際情況很有可能真的是如此。
但就算這樣,我們還是非得繼續做下去才行。我們現在就只能拼老命這樣做下去了。
然而,現實卻是沉重的。
開始進行交易的第三天,也就是星期六晚上。
因為戶山大叔欠債的償還期限最晚也就到星期一,扣掉中間的星期日,我們只剩下一天時間了。
但現在我們手上的資產只有七十二萬慕魯。
就只比開始時多了12%。
而且因為我們緊接在投資競賽結束後就接著密集進行交易的關係,我和羽賀那在這幾天裡,每天在交易結束的時候真的都是奄奄一息了。我們的身體狀況已經到了極限。雖然羽賀那沒對我開口,但我發現她偶爾好像會因為身體不適的關係而跑去廁所吐。
「還有……一天。」
明明我什麼都沒有表示,羽賀那卻主動對我這麼說。
就是因為狀況實在太艱困,才會讓她反過來這樣激勵我。
「理沙呢?」
我這樣問道,但羽賀那只是搖了搖頭。畢竟她整天都跟我一起埋首於交易之中,所以自然也無從得知道理沙去了哪裡吧。
這麼說來,在我剛來這裡住的時候,羽賀那也曾經對著專注於交易的我問起理沙人在哪。當時她一聽我回答說不知道,馬上就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那態度簡直像在罵我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垃圾」。
這樣一想,我才發現一路走來如此漫長。
這讓我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在這個地方住了好久。
「……廁所。」
羽賀那這麼說完便站起身來,然後搖搖晃晃地往廁所走去。該不會她又是要去廁所吐了吧?不過反觀我自己最近好幾天都拉肚子,連飯都吃不太下了。
我們這副樣子都被理沙看在眼裡。雖然她的表情很是擔心,卻沒有開口對我們多說。畢竟就算她開口,我們也不可能就這樣停止交易,而理沙也沒有要我們停止交易的理由。
所以理沙在教會裡祈禱的次數也變多了。當我在半夜跑去上廁所,察覺聖堂中好像有人時,通常都會看到理沙在裡頭祈禱。她就這樣對著那個被釘十字架的鬍子大叔專注祈禱著。
難道人們的努力終究只是無
謂的掙扎嗎?難道這裡是個就只能讓富者愈富的地方嗎?
我曾在牛頓市的中央車站那裡,仰望月球數一數二的E•J•洛克柏格銀行創辦人的銅像。當初那批成功的人,每一個都是奮勇投身於被認為只有笨蛋才會去做的月面開發投資,並在付出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後,才成就了現在的地位。難道說同樣的幸運終究不會降臨在我們身上嗎?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保持樂觀,卻總是會有負面的念頭在腦中湧現。
其實我在做之前就覺得這件事不可能辦到了。最後果然是沒辦法啊。
我現在才不想聽這種理所當然的結論。
就只差八萬慕魯了。不,保險一點的話應該要十萬慕魯。如果我們沒有連生活費等雜支都一併準備好,鎮上的人們最後還是得去跟人借錢周轉才行。這樣一來他們終究會淪為那些虎視眈眈的惡財主們嘴上的肥肉。
但在最後一天裡面,我們究竟能不能將這個數目的錢賺到手呢?除非奇蹟發生,不然是沒指望的吧。
奇蹟啊,奇蹟。我們需要那種能讓無力的人類像鳳凰般浴火重生的奇蹟。
——奇蹟?
而在下一刻,我便發現了存在我記憶中的奇蹟碎片。
「阿晴,雖然我想過了,但果然還是……」
羽賀那從廁所走出來,對我這麼說道。她剛剛明明是走去廁所,但嘴巴旁邊卻有點濕。
除非她剛剛是去洗了把臉,不然剛剛發生什麼事情在我看來已經很明白了。
「我想只能鎖定一支股票,把全部的錢賭在上面了。不然會來不及。」
羽賀那在回顧一路走來的經驗後,這麼說道。但我們在投資競賽中,就是這麼去做然後失敗了。
更不用說我們這次投資的地方,並不是像投資競賽中那個邊界條件明確的虛擬市場。手上沒有什麼特別線索的我們,卻非得在這樣的結構當中,瞬時獲得10%以上的利潤才行。
要是這種事真的有可能辦到的話,我們理當在一開始就達成了吧。
而且我們在投資競賽時,就是在這樣的賭局中輸掉了。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讓羽賀那這句話的語氣顯得很軟弱。
但我卻沒回應她的話,只是簡短地說道。
「我要稍微出門一趟。」
「……咦?阿晴?你要去哪裡?」
「搞不好事情會有轉機。」
我沒有正面回答羽賀那的問題,站起身來。然後拎起裝置往自己房間走去。雖然羽賀那想要追來,但可能體力已經到達極限,所以只是坐在原處沒有起身。
「你幫我隨便跟理沙講個理由啊。」
我從走廊上對羽賀那喊道,然後走回房間,把裝置夾在腋下就背起我的包包。
「阿晴!」
雖然聽到羽賀那在叫我,但我不理她的叫喚,只是踩著樓梯跑上二樓、爬上了三樓,然後走向屋外。在戶外的天空上正演出著日落時分的光景。不過在牛頓市裡面,一天最精采的時段才正要到來。
我開啟裝置,寄了一封郵件給巴頓。
『能見個面嗎?』
回信立即就寄來了。
『當然沒問題。我們在皇家中央飯店見吧。』
於是我關上裝置塞進了包包里。
我想起之前巴頓跟我說過的故事,有個房地產大亨在多次破產之後依然能東山再起。因為這世上的財富並不只有金錢一種。
於是我硬擠出所剩不多的體力,全力在落日的城鎮中跑了起來。
我在牛頓市入夜變得燈花璀璨的街道上奔跑著。
對這邊的居民來說.貧困地區的都市更新這種事跟他們根本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吧。
像是八萬慕魯或十萬慕魯這樣子的金額,對他們來說一定不是什麼拿不出來的數目。
從這些人眼中看來。會因為這點小錢就走投無路的人,應該就連待在月面上都是個錯誤吧。
實際上當初就連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但在理沙的教會裡生活、並和羽賀那一起進行交易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不能用金錢來衡量。
拿理沙的大腿來說,要是付出三萬慕魯就能再躺一次的話,那我也只好乖乖付帳。
這樣的話,在我對羽賀那說出自己夢想的那晚,最後她在被窩中讓我握住的那隻小手,價值又是多少呢?那個一開始用像是看著垃圾的眼神看我,苦著一張臉,仿佛人生中半點希望都沒有的羽賀那,最後對我展露的那個笑容,價值又是多少呢?
就像羽賀那在我眼中如此重要一樣,鎮上的居民們也同樣珍惜他們的家人吧。
克莉絲父女就是如此。雖然到最後我還是一次都沒看過克莉絲的母親,但我想在那背後應該也有一段故事,只是情節對這裡的人來說已經是司空見慣,所以沒人會想去探問而已吧。
於是我在牛頓市的街上跑著,跑過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們昂首闊步的地方,循著不知何時垂降到我手邊的幸運之線前進。
當一件巨大的交易能把其他筆交易拉過來時,就可能帶來更巨額的利益。
在投資競賽的尾聲時,我心中打的就是這樣的算盤。
既然這個道理在市場上能成立,那在現實當中理當也會成立才對。因為這一切全部都是由人所為、和人們有關係的事情,所以我此刻也相信著降臨在我身上的巨大幸運能夠引來其他的幸運,而朝著目的地奔跑。
於是我來到了一晚要價上千慕魯的超高級飯店,皇家中央飯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周末,看起來像政府高官的一群人和帶著大批隨扈的富豪們,接連從停在飯店正門玄關前的加長型禮車上走了出來。
因為我畢竟已經是第三次來這個地方了,所以也不再感到怯場,甚至就連門房都記下了我的長相,在對我露出一個和氣的微笑後便為我開門。
我毫不猶豫的前往咖啡廳,果不其然連侍者都記住了我的臉,微笑著幫我帶路。
我是被巴頓看上的人。巴頓他看上了我的才能。
既然這樣,那我要提的這筆交易應該就有辦法成交才對。
所以我得擺高姿態。絕不能在這裡軟下來。
我就這樣站到了巴頓的面前。
今天的巴頓正讀著老派的實體書。
「真抱歉突然跟您約了見面。」
「嗯?別在意。我剛好行程表上有點空啊,剛剛正在讀書呢。」
巴頓邊說邊夾好書籤,然後朝我看來。
他對著我瞧,然後臉色漸漸僵硬了起來。這好像已經是每次都會上演的戲碼了。
「你的表情可真嚇人啊。」
「我有件事想拜託。」
巴頓的手朝椅子一比,請我坐下。
但我卻依然站著,就這樣開口對他說道:
「我希望您能投資我。」
「投資。」
巴頓重複了這兩個字,再次示意要我坐下。
「哎,總之你先坐著吧。現在的你看起來可不像是來交涉,而像是來陳情的啊。」
巴頓淺淺一笑後,又再次對椅子比了一比。
於是我順著他的意思坐下,隨後巴頓按下服務鈴,很快也就有個侍者走了過來。
「一杯愛爾蘭咖啡。你要喝什麼?」
「咖——」
我本來要講咖啡,但隨即改口。
「給我一杯熱可可。」
最近幾天,我常和羽賀那並肩一起喝這個。
「好的。」
侍者並沒有做出抄寫點餐內容之類的不入流舉動,在對我們鞠躬行禮後便退下了。
巴頓深深嘆了口氣,身體往後躺到椅背上。
一陣短暫的沉默在我們之間降臨。
這時我開口。
「希望您能花錢投資我。」
「哦?」
巴頓輕輕應了一聲後便朝我看來。
他還是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銳利的眼神。
「你剛剛說了投資是吧。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以獵人頭專家的身分,而得用不列顛投資信託代表的身分來跟你對談了。」
我感覺到巴頓的身體似乎膨脹了一圈。
這是真正具備實力之人所散發出的壓倒性魄力。
他的這股氣勢讓我覺得自己要是不站穩腳步,好像就馬上會被吹走似的。
「你能讓我賺到錢嗎?」
就算是連窮人身上的最後一慕魯都不放過的高利貸業者,散發出的魄力恐怕也比不上我面前的巴頓吧。這是只有運用巨額
的資金賺取巨額報酬的人身上才會有的,能將其他人都壓倒的霸氣。
在超級富豪的面前,人們就是會無條件的低下頭去。
於是我用力一咬牙,對巴頓說:
「您方便聽我說嗎?」
「當然。」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我對對巴頓這麼說道。
「我想跟您商借五十萬慕魯。」
巴頓的其中一邊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五十萬慕魯?這可真是——」
巴頓在話說到一半時,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恕我失禮。這可真是……好一筆錢呢。」
我想巴頓應該是在開玩笑吧。因為他的年收入推估可是有四億慕魯啊。
於是我繼續說下去。
「年息可以算20%。」
「你有辦法還錢嗎?」
「您願意給我十年時間的話,我就能還清。」
「哦?年息20%的話……這筆錢在十年後會變成原本的五倍多呢。這是在月面都市中尋常規模的企業上班的人一輩子的收入了。」
「原來不列顛投資信託只能算是月面都市中尋常規模的企業而已嗎?」
我的這句話讓巴頓的嘴角稍稍咧成微笑的形狀。
「呵呵。好說好說。」
巴頓笑著說道。這時侍者剛好端了飲料過來。
「可可是這位先生的。」
巴頓周到地比了一下方向,熱可可就被擺在我面前。
「抱歉打擾您了。」
「嗯。」
巴頓舉起手示意,侍者便退下了。
隨後巴頓伸手翻找了一下西裝外套,從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個小酒瓶,然後把酒倒進咖啡杯里。
「都這時間了,酒不調得濃一點可不行啊。」
他惡作劇似的這樣說道。
在一口氣加了快一半的量後,巴頓的目光望著杯子,對我說道:
「你的意思是自己在十年之後,會在不列顛投信里做一個能賺進兩百五十萬慕魯的高竿經理人來著?」
「也或許我會獨立出來開業也說不定。」
他既然出言調侃我,我便調侃回去。
但我愈是不甘示弱的回敬,巴頓的動作就愈是慢了下來。
「哼嗯……哎,既然我都找你來我旗下了,要是你只打算成為一個會因為兩百五十萬慕魯就瞻前顧後的小人物,那我倒也頭疼。」
「這樣的話——」
「不過,你究竟為什麼需要用到五十萬慕魯?可不會是要拿去買甘草糖吃吧?」
這畢竟不是筆小錢。
雖然對巴頓來說這金額應該是微不足道,卻仍然不能說是小錢。
我在做下覺悟後,開口對巴頓說:
「我能用這筆錢拯救根多人。」
「哈。」
巴頓吐了口氣,然後笑了出來。
他抖著那壯碩的身體,出聲對我笑著。
畢竟我可是對著眼前這位薛丁格街的居民說出了要拯救人的蠢話。
就算被取笑也是理所當然。
「但我現在做的這份人情,在日後可以賣到一筆好價錢。」
我接著說出的這句話,讓巴頓的笑聲戛然而止。
「哦?」
「因為某些緣故,現在有很多人把財產托到了我手上。那些人都欠別人債,但他們的錢卻不夠還,所以才把為了還債而攢下的救命錢托給我,希望我幫他們讓資產增值。」
「真有眼光。」
巴頓像是調侃似的說道。
「可是放貸給那些人的債主卻也有向別人借錢,而位於這些債務源頭的則是一些炒地皮業者。」
「……嗯嗯?」
巴頓的表情認真了起來。
「然後呢?」
「然後……我們現在所居住的地區,未來好像會變成都市更新計劃的徵收地段。而那些向人借錢的居民當初都是自力在那邊蓋房子定居的,所以很確實的擁有居住權。所以如果他們能撐到都市更新的計劃開始推動,領到國家賠償的話,就能獲得好一筆財產。但要是現在這些權利全被債主搶走的話,這些人就什麼都不剩了。所以說,我想跟您借五十萬慕魯去——」
「我們現在談的是投資吧?」
巴頓糾正我的用詞。
不過從語氣中感覺得出他的親切。
而巴頓自始自終,都一直仔細對著我瞧。
「我打算用您的五十萬慕魯做的投資,就是去賣人情給那些會在都更案推動後擁有土地權利的人。」
「而你覺得這項投資的報酬,價值還在20%的年利率之上……是嗎?」
「正是如此。」
巴頓聽完我的這番話後,輕輕沉吟。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您意下如何呢?」
我開口對他問道。我不但有確實命中紅心的手感,巴頓也不是什麼不明事理的人,再說這件事情就損益來說,更毫無疑問是有利可圖的。
巴頓接著又啜了口多添了酒的愛爾蘭咖啡,將咖啡含在嘴裡片刻才喝下去。但他接下來說出的這句話卻極為冰冷,冷到不像剛喝了口熱咖啡的人會說的話。
「我不能答應你。」
「……」
我一時愕然,在幾秒間都說不上話。
「這是為什麼!」
「……」
我大聲問出的這句話讓巴頓的表情皺了起來,放下手中的杯子。
「算是處世原則的問題吧。」
巴頓他這麼說。
難道他的意思是,他不在意就這樣放任處境困難的人窮途潦倒嗎?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可以的話我也想助你一臂之力啊。」
「這樣的話——」
「但我可是不列顛投信的巴頓•古拉鐸斐森啊。我手上能運用的資金超過數百億慕魯。雖然還不算是世界級的規模,但也是好一筆數字了。我就是在這樣高壓的環境下工作的。而且也非得確實拿出投資成績來才行。」
我不懂巴頓對我說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但巴頓身上就是散發出一股足以讓我乖乖閉上嘴的霸氣。
「我必須徹頭徹尾的當一個投資家才行。不這樣做的話就吃不起這行飯了。所以我才會說這是處世原則的問題。」
「這……這樣的話——」
「嗯。你打算做的這件事,看起來是該由不入流銀行中的不入流部門來承辦的工作啊。我不會說這樣的工作很爛,也並不覺得做這種事是沒必要的,但如果我把時間拿來做這種無關痛癢的投資,那我的事業不用兩三下就毀了。我生存的世界就是這樣。你認為我們人類要在這顆月球上生活,需要多少開銷?這可是連住在地球上的先進國家都不能比的。所以我不能答應你。因為我不是幹這種投資的。我並不是幹這種投資的啊。」
巴頓斷然這麼說道。
我曾聽說過,做巨額投資的人們絕不會受到個人的情感左右。
他們有著鋼一般的意志以及鐵打的卵蛋,就算宇宙要毀滅了,也仍然會徹底保衛自己的投資成績。
巴頓簡直就是這信念的化身。
「而且要是你也以薛丁格街為目標,那就應該要有這樣堅強的意志才對。『所謂的投資家,必須要在能設想到的最棒投資機會中,以能設想到的最佳條件,用能設想到的最好方法去交易。』這是我唯一尊敬的人——無謬先生的格言。」
巴頓話中所說的應該就是那位個人資產超過八百億慕魯的怪物吧。
這讓我幾乎快因自己的渺小而感到無地自容。
「所以說,如果你想要拯救那些人的話,就請以一名投資家的身分去面對問題吧。」
「但時間……」
「嗯?」
「我已經沒時間了……」
我望著可可冒出的熱氣這麼說道。
時間只剩下一天了。
就只剩短短一天了。
「我現在手上的資金有七十二萬慕魯。但無論如何都得在星期一的交易結束時讓這些錢增值成一百萬慕魯才行。但我不行啊。就算再怎麼拼命累積獲利,賺到一成多就已經是極限了。所以說——」
我抬起頭來,看著巴頓。
我很不想承認自己我眼前的景象漸漸暈開是因為我哭了出來。
「所以說?」
但巴頓的音調依舊冷淡。
他是個投資家。
而且是個成功的投資家。
他很專業;他是
專業中的專業。
所以我只能低下頭去,再也無語。
我心想:不行了,是我當初想得太美了。
「你不行了?真的嗎?」
然而巴頓卻對我這樣問道。
「你一整天就揀著那些不到百分之一的數字在累積利潤嗎?喂喂喂,你是什麼時候淪為寬客的走狗啦?」
我抬起頭來,看到巴頓表情慍怒的瞪著我。
「我看過你在投資競賽的最後所下的決策了,那實在很出色。就該是那個樣子啊。那樣才是所謂交易員的神髓啊。你思考的一點一滴都顯現到了交易的一來一往上頭,那可真讓我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而激動得發抖。雖然要說失敗,你確實是失敗了沒錯。但有些賭局是你在輸了之後還值得再博一把的。你提的這件事就是個例子。」
這時,我想起以前被我老爸邊揍邊訓斥的事情。
為什麼我會在這時想起我老爸的事呢?真是不可思議啊。
「再說如果真沒時間的話,那隻要抄捷徑就好了。」
「……咦?」
巴頓在這麼說完後,又喝了一口咖啡。
「你還記得之前我帶你出去到處繞,對你簡介我的投資手法時,我講了些什麼嗎?」
我努力在自己的腦海里翻找著,我有信心自己把那一天所學到的事全記下來了。
「是的。」
「既然如此……是啦,你回想一下我們當初去看的那棟大樓。你還記得那是哪家公司的大樓嗎?」
「?」
我不懂為什麼巴頓會問起這個。
但我馬上回答他。
「是林格科技。」
「啥?」
但巴頓卻突然臉色一變,喊了這麼一聲。
「喂喂,你沒問題吧?」
「咦……呃……欸?」
「雖然林格科技也是間不錯的公司,但我們那時候去看的應該是另一家公司吧?不過啊……那公司叫什麼來著……我一時想不太起來……你稍等我一下啊。」
巴頓這樣說完後,翻找西裝外套的口袋,拿出一個小型的行動裝置。
然後他點了一下熒幕啟動裝置。
「喔,是啦是啦,這下我想起來啦。就是這家,這家你可要看好啊。」
巴頓把小型行動裝置放在桌上。
熒幕上顯示有某家公司的電子資料。
「真是的,你給我放精明點啊。我可是很期待你的作為呢。」
巴頓對看著裝置上面資料的我露出飽滿的笑容。
「呃,但是……」
「哎呀,一聞到酒味我肚子就開始餓了吶。」
巴頓拍拍我的肩膀,很故意的這麼說,然後站了起來。
我的目光在眼前的巴頓和那台電子裝置之間來回了好幾次。
接著在我腦中終於有某條線路連了起來。
巴頓想告訴我的是一則投資的消息。
「話說回來,月面下次下雨是什麼時候來著?壞消息每次都會突然在雨天出現啊……真是受夠了呢。我是希望星期一別下雨嘍——」
巴頓挺著他的大肚腩,一副很是沒轍似的說道。
這讓我興奮得連後頸的汗毛都要倒豎了起來。
這是一則內線消息。
現在我所聽到的,正是一則內線消息啊。
「不過本來在這世上講的也就是人脈。只要認識的人多,下雨天也總是能借到傘吧。你說可不是嗎?」
巴頓對我眨了眨眼睛。
這表情看起來傻氣,而跟他的印象完全不搭。如果我是女人,絕對會為之傾倒。
「好啦,我們上哪吃飯?我是知道有家店的魚不錯啦。」
我站起來朝巴頓低頭鞠躬,說道。
「抱歉,我今天可能無法奉陪了。」
「嗯?這樣啊,那可惜了。不過我們隨時都能見到面嘛,你說是吧?」
「……是的。那個——」
「哎呀,都這個時間啦。我得打通電話才行。」
巴頓又對我露出了滿面笑容。
我也再沒什麼道謝的話能講,只是再次對他低頭鞠躬。
「之後……我會……再寫信給您。」
「嗯,我等著啊。星期一會下雨。你可要記好了。」
「好的!」
我在這樣回答後,本來準備邁開腳步跑出咖啡廳,卻想起一件事而突然掉頭。
「那個……熱可可的錢……」
「喂喂喂,搞什麼飛機啊,難道你想讓我沒面子嗎?」
「……不好意思。」
「沒什麼,小錢罷啦。」
巴頓的口氣很是瀟灑。
而我則從這高級的咖啡廳里沖了出去。
雖然有很多在場的紳士淑女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紛紛轉過頭來看我,但我根本不在乎他們的眼光。
再怎麼說,我的師傅現在可是整個人站到了桌子上,從VIP的專用座位那邊對我這樣大喊著:
「年輕人要加油啊!未來要靠自己的手去掌握!」
這是月面上的大富豪能對一副窮酸相的死小鬼講出的最棒一句話吧。
我感到喜悅好像快撐破了胸口,只管一個勁地往前奔跑。
我就這樣不顧一切的朝著前方跑著,就連搭上載滿人的電車後,都想在車內拔腿狂奔。
在出了車站後,我更是一路沒停的跑回教會,飛也似的穿過聖堂衝進客廳里去。
然後,我對著眼前的人說:
「你就準備見識一下我的投資手法吧。」
聽了這句話的羽賀那只是瞪大眼睛,愣愣地朝我看來。
我和羽賀那星期天一整天都在睡覺。睡到完全不省人事。
我們對理沙簡略說明了狀況,然後請她把正引頸期盼著捷報的眾人全擋在門外謝絕會面。
所有事情到了星期一就都會有結果。為了這個關鍵時刻,我們需要好好睡一覺以恢復體力,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我在星期六晚上就寢後,只在星期天的早晨起來吃了個早餐,然後就又爬回被窩繼續大睡。
雖然我不太確定羽賀那是何時爬到我床上的,但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發展到讓我不會特別在意這種事情,羽賀那也同樣表現得很無所謂。
總之就是睡睡睡啦。
我們睡到仿佛兩個人的身體都要融在一塊兒了。
雖然睡了這麼久早晚是一定要起床,不過我和羽賀那卻剛好在星期一來到的午夜十二點同時睜開了眼睛。
「……」
「……」
我和羽賀那對望著彼此的臉。
也不知道是由誰先開始的。
不過我們在一瞬間都停止了呼吸。
雙唇交疊的那份感覺,比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還要來得柔軟且香甜。
我們沒有任何對話。
但就算不用言語,我們也已經確定了起床後每個步驟的細節。
「卡利曼投資?」
坐在椅子上的羽賀那邊啟動行動裝置邊問我。
不知道是不是理沙有教她,羽賀那在這幾天工作時都會把頭髮綁起來。
光是這樣就讓她看起來變得非常成熟。
「嗯啊。」
聽到我的回應後,羽賀那叫出了那支股票的資料。
「你要怎麼操作?」
我在羽賀那的身旁偷瞄裝置畫面,然後使勁濟出這句話。
「融券放空。」
「……」
羽賀那什麼都沒說。
不過她用啟動程式代替話語,為了提供我完善的支援而開始飛快地輸入數值。
卡利曼投資公司——當初巴頓便是指著這支股票,對我說星期一將會下雨。
而且他說,到時降雨的消息將會突如其來的出現。
這毫無疑問是一則內線消息,屆時必然會有什麼對這家公司不利的消息報出來。
像巴頓這種段數的人,少說一定跟幾百家公司有來往,並能隨時從幾千個人口中得到消息吧。尤其因為星期一之前就是周末,更容易會有一些壞事發生。
比方說從前有某位痴愛自家公司產品的傳奇優秀執行長,就是騎著他酷愛的自家機車意外墜崖身亡。而那家失去優秀領導者的公司,隔天的股價也理所當然的跟著跳崖了。
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是完全無法預期的。這便是股市在周末前常會下跌的原因。因為大家都怕有風險,而將手上的部位出清。
「從這個方面來看的話,這家公司真的是棒到不能再棒了呢。」
「卡利曼投資」正如其名是家投資公司。會對證券、不動產、期貨以及其他所有能投資的東西都進行投資,就是這家公司的風格。
這家公司實際的經營狀況並不明朗,所以也沒人知道它接下來到底會出什麼牌。
卡利曼投資每年的收益也並不穩定,有時會在大賺的隔年發生慘賠,又有時連續好幾年都賺大錢,時常有各種狀況發生。
所以這家賭博性質強烈公司的股票也吸引了很多賭徒心態的人聚過來買。
就連羽賀那的那個程式在計算這家公司的股價變動範圍時,都顯示出讓人瞠目結舌的預測值。
「這公司好糟。」
「好像是耶。」
「但是對交易狀況很敏感。」
正把她那美麗的後頸露在我眼前的羽賀那,這麼說著。
因此而心頭一震的我不禁朝自己頭上一敲,痛罵自己是個大白痴,但羽賀那只是不解的歪著頭對我瞧。
「如果大量賣出的話,我想是會跌。」
「嗯,這樣就好了。再怎麼說我們也只做這一天交易,只要到時候有跌就可以了。」
「……可是……」
「可是什麼?」
「真的沒問題嗎?」
羽賀那一臉不安的問我。
畢竟不管誰看到我突然神采飛揚的回到家,然後一開口就說什麼知道明天哪支股票會跌之類的鬼話,應該都會懷疑我的腦袋是不是壞掉了吧。
而且即使我並沒拿到什麼實體資料,這次交易無疑是根據所謂的內線消息來做的。不過我不會被抓到。我不可能會被抓。因為在這世界上,手段要比這來得更露骨、更惡劣的不正當行為,根本多不勝數。
於是我對羽賀那做了保證。
「這一點我可以對著神明發誓啦。」
羽賀那的表情繃得死緊。
「你笑一下嘛。」
「真是冒瀆。」
以羽賀那的標準來說,這用詞也算是夠有氣質了。
「不過其實這種交易也不好做啊。」
「不好做?」
「嗯啊。」
那則關鍵消息會在晨間新聞的頭條被報出來嗎?
但要是這樣的話,我也就來不及買進了;因為股價必然會從開盤前交易時段起就跌停,而這樣我是賺不到錢的。如此顯而易見的問題,巴頓絕不可能沒留意到。
既然如此,那新聞報導應該就是會在今天的交易時段中出現才對。
要是按常理來想的話,我只要在隨著股市開盤就全力把股票賣出,也就穩當了。
但卡利曼投資的股票卻因價格波動大的關係,每天的成交量並不多。
就我打算進行的交易金額而言,它的成交量可說是壓倒性的不足。
這就宛如投資競賽接近尾聲時的狀況再次上演。
如果面對大量賣單,買的人卻很少的話,股價自然就會下跌。但就算我用一千慕魯的價格賣出總價七十萬慕魯的股票,但掛一千慕魯的訂單卻只有一萬慕魯的量,我掛的賣單也就會跟更低價的訂單去配對。
在股票流動性這麼低的狀況下,有可能因為我一個人的買進或賣出就使價格發生變化,甚至讓股價摔到接近跌停。
而且等到公司的壞消息被報出來後,狀況一定更是雪上加霜。這樣一來我就會連賣出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股票跌停而望洋興嘆。到頭來我仍然只有持之以恆一點一點把股票賣出這個選項。
縱使我心中有著諸多的擔憂及疑慮,時間的流逝卻是毫不留情——股市開盤了。
為避免一下子就把買方全嚇跑,我們低調地將股票逐批賣出。
一定要等我們先大量脫手之後,股價要跌才能跌啊。
關於這方面的推量竅門,羽賀那並不明白。
卡利曼投資今天的開盤價是1071慕魯,在開盤後也幾乎沒什麼變化。畢竟現在根本沒看到啥新聞,周圍的市場環境也沒什麼太大變化,這樣的發展也能算是理所當然。
於是我在賣出一萬慕魯之後等了十分鐘,在賣出五千慕魯之後又等了五分鐘。在不知道新聞何時會突然出現的狀況下進行這種工作,簡直就像是胃袋被人揪住一般的苦行。
羽賀那也像是在忍著不跑廁所似的,人在我身邊不時扭動身體。
要快啊,既然要賣那就得趁早多賣出一點才行。
但我仍是很慎重的將股票慢慢賣出。
我用掉整個上午的時間,終於賣出了二十二萬慕魯的股票。
而這已經讓卡利曼投資這天的成交量創下了一個月以來的最高紀錄。
我想這應該會在網路上引起一些關注才對。
「還剩多少?」
「五十萬慕魯。路好長啊……」
「……」
但新聞到了中午休息的時間還是沒出現,而且有些人從成交量的增加中嗅到什麼玄機而聚集過來。市場上開始出現一些金額比較像一回事的訂單,除了我之外也出現其他掛單賣出的人。
隨著午後交易時段的開始,我便裝成搭順風車的人,一口氣融券賣出七萬慕魯。
但股價就像是塊具有彈力的橡皮受到擠壓一般,在稍微跌了一點之後便隨著訂單的湧入馬上反彈漲了回去。
畢竟照常理來看,這支股票根本沒有下跌的理由,所以這些訂單掛得是一點也不奇怪。
我壓抑著焦急的心情,也對其他賣單視若無睹,在隔了十三分鐘後再掛單賣出五萬慕魯。該賣的份還剩下一半左右。
不過股價的波動範圍竟還是奇蹟似的跟前一個交易日幾乎沒有差別。
現在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如果要會有新聞放出來的話,是不是差不多了?
還是說真要到接近收盤的時候才會有新聞發布呢?
像這樣的企業新聞會在何時突然出現,真的是令人難以捉摸。
畢竟如果要發表財報,企業在一定範圍內是有辦法自行調控時間的,而如果一間企業不想引發投資人混亂,就會在當日股市收盤後才進行公開。然而這也不是絕對的準則,因為這類消息偶爾也會被記者擅自爆料而意外見光。
就連事先規劃好發布時間的新聞都是這種情況了。
那像我正等待著的這種宛若晴天霹靂的大條消息,更是只有老天才知道會何時出現吧。
我又賣出四萬慕魯。進度已經超過一半。
「……感覺很怪。」
「嗄?」
「我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交易……」
聽到羽賀那這麼說,讓我抬起頭來。
雖然客廳中的光景還是一如往常,但的確感覺有哪裡怪怪的。
「是唄。」
「這個……也算是……交易嗎?」
羽賀那再度對我問道。
她可能是因為按掠不住心中的緊張,所以變得比較多話吧。
「沒錯。這個就是我在牛頓市所見識到的交易方式。」
市場上再度出現訂單,我也再次賣出一萬慕魯。其他賣單也同時冒了出來,讓買方開始多少有些動搖。
或許是我賣出的步調有點太快了。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噯,阿晴。」
聽到羽賀那叫我名字,我看向她。
只見羽賀那正凝視著我。
「怎樣啦?」
「阿晴之後要離開這裡嗎?」
她竟然挑現在問我這件事。
雖然我頓時冒出這樣的念頭,但或許現在在羽賀那心中,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既然這樣,我就不能在此刻對她提出的問題充耳不聞。
我將目光轉回自己的裝置,然後點了點頭。
「是啊。說起來啊,這次的消息就算是我用之後去某個人身邊做事為條件換來的吧。」
「……」
羽賀那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這才讓我發現自己講述這件事的用詞不太妥當。
「啊,不是啦,該怎麼說……當初那個人跟我講完這個消息,我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他竟然站到桌子上去對我喊了這樣的話耶。」
我再賣出五萬慕魯。
股價暫時跌了下去,但馬上又漲了回來。
「他說『年輕人要加油啊!未來要靠自己的手去掌握!』呢。」
那時我真的覺得好開心。畢竟巴頓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而且還是那麼高級的飯店咖啡廳裡面對我這樣喊話。
「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比理沙還好?」
羽賀
那這樣問我。
「呃……跟理沙比喔……兩邊的類型完全不同啦。」
「類型?」
「比方說性別啦。」
就在和羽賀那談話的途中,我又進一步賣出七萬慕魯。這下子總共已經賣出五十一萬慕魯了,雖然會賺多少還要看到時跌價的幅度,但目標基本上已經進入我們的射程範圍。
買進的一方雖然已把戰線稍微後移,但還沒喪失鬥志。股價就這樣在1064慕魯的地方被擋了下來。
要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我理當能把股票全部賣出才對。
「對方是男的?」
「嗯啊。」
「如果對方是女的那又怎樣呢?」
這話聽得我不禁莞爾,還真想叫羽賀那別問這種怪問題。
「有什麼好笑的?」
「沒啊。你說如果那個人是女的?」
我一邊這樣說,一邊在腦中想像了一下女版的巴頓,果不其然立刻笑了出來。
「那還是理沙好吧。」
「……是喔。」
羽賀那看起來鬆了口氣。
「怎樣啦?」
被我這樣問的羽賀那,對我拋出這一句話。
「我不希望你走。」
她的話中沒有半分猶疑。
隱藏起自己的感情,或是毫不隱藏,羽賀那永遠只會在這兩者之中二選一。那種八面玲瓏的處事方式她做不來。
「我沒辦法。」
我這樣回答她,接著賣出八萬慕魯,這時買方那群人總算有了動搖。雖然1060的這堵牆總算攻破,但我手上成交的量總共只有五十九萬慕魯,還剩下十三萬慕魯。
「是為了夢想嗎?」
羽賀那再次對我問道。
「對。」
「我真羨慕你。」
她像個孩子,筆直注視著我。
她的眼神仿佛在說「我也好想要你手上的那個玩具」。
但我要去的那個地方,卻不是一個羽賀那有辦法踏入的世界。我想起當初巴頓當初拒絕借我錢時的狀況。未來我將踏上的那條路,絕不是什麼平坦的大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羽賀那或理沙一輩子都不要知道這世上有那種地方。
「那你也去尋找自己的夢想就好啦。」
「……」
我一邊這樣說,一邊準備發出一張六萬慕魯的賣單。
但羽賀那在這時抓住了我的手。
「怎麼啦?你在我這隻手上是找不到什麼夢想的喔。」
我苦笑著這樣對她說,但羽賀那的表情繃得死緊。
「怎……怎麼了啦?」
「我有。」
「咦?」
「我有。」
羽賀那像是個耍脾氣的孩子一樣重複這句話,然後緊緊抓住我的手。
在我的裝置畫面上,買賣雙方的攻防戰已經開打,目前戰況是傾向賣方這邊。
因為成交量的劇增以及賣方堅持想脫手的態度,讓很多人已經開始猜測接下來是不是有什麼壞消息要發布了。
跟股票有關的消息會在哪裡發表出來其實並不固定。有些消息未必會在主流媒體上發表,而可能在業界專門的媒體上公開;甚至也曾有在不開放給散戶參加-只邀請所謂機構投資人的座談會中放出消息的例子。但無論情報是發源自什麼場合,共通的發展都是——消息在一發布之後就會立刻反映到股價上。
所以要是看到價格動態不穩的話,投資人通常會開始懷疑是不是在哪個自己沒掌握的管道上有什麼消息放出來。
賣方的攻勢開始轉強。
如果想全部賣出就得趁現在。
雖然明知道這一點,但我卻沒辦法動作。
因為我的一隻手被應該很嬌弱的羽賀那牢牢握住,完全無法動彈。
「我有。就在這裡……」
羽賀那這麼說,然後抬頭看我。
那並不是晦暗而沒有光彩的眼神。
在那雙眼中確實有著她的嚮往,以及意圖將其納入手掌心的強烈意志。
「我的夢想就是跟要大家一起……」
羽賀那努力壓抑著要掉淚般的表情,說道:
「平靜的過日子……」
月面是一個讓人類能去擁抱最誇張夢想的地方。
但還是有著許許多多多連最低限度的幸福都享受不到的人,流落到了這個地方來。羽賀那她也是其中的一員;而這名少女的夢想就是跟大家一起平靜過日子。這件事究竟是多麼理所當然,同時又是何等困難,只要稍微回顧一下自己的記憶,就會有很多例子浮現在我腦海中。
在羽賀那的心中映著的,一定只有極少數幾個人的身影。因為跟數學有關的東西占滿了她的腦子,讓其他東西幾乎沒有進入的空間。
在那少數幾個人之中排第一的就是理沙了吧。而我應該也有列名其中。
我回望羽賀那,而她則表情扭曲的低下頭去。我想此時我臉上大概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吧。如果說要大家住在一塊,那或許還有可能;但想平靜過日子則是絕對不可能的。只要回想巴頓•古拉鐸斐森斷然拒絕我的那副態度,這個事實就一目了然了。所謂的投資家指的並非是靠投資來混口飯吃的人,而是能親身實踐「將其他的一切都撇開,凡事絕對以投資為第一優先」這種處世哲學的人。
就算我有多麼涉世未深,也知道如果要用巴頓那樣的態度生活下去,前方絕對有著一重又一重的困難在等著我。到時我必然會遭遇背叛、陰謀,以及各種狗屁倒灶的事情吧。而我並沒有自信在踏入這樣的世界後,自己還能再和理沙一起在三樓的庭院裡享受陽光。
而且我也覺得這絕非將來的我該做的事情。
投資家象徵的是一種處世態度。如果想過甜蜜而散發著牛奶香那種溫暖生活的人,根本就不該踏上這條路。
於是我從羽賀那緊抓住我,讓我沒辦法揮開的那隻手中,倏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辦不到。」
我簡短的回答羽賀那,就跟當初巴頓回答我的一樣簡短。
然後我掛出六萬慕魯的賣單。
本來算是小漲的股價又是一陣波動,然後跌了下去。股價在撞到1050這堵十位數的牆壁後彈了回來,停在1051慕魯。
「我要靠這次機會賺到錢,然後到薛丁格街去。」
股價繼續緩緩滑落,偶爾會像是踩空樓梯似的突然往下掉個一截。
因為我已經賣出六十五萬慕魯的股票,從這時的股價來看已經有快一萬慕魯的收入了。
但真要說的話,這還只是些小錢而已。我並非是在逞強或最硬,而是在此刻真的能抱著自信認為眼前的金額只是筆小錢了。我的意識已經飄往未來會賺到手的數百億、數千億慕魯。我想像自己站在這些財富之上,眺望著前人從未目睹過的風景。
這就跟巴頓所說的一樣。融資給身陷困境的人,做點人情然後回收利息這種事情,是不入流銀行裡面位居不起眼職位的人才該做的。
「這樣的話——」
羽賀那開口說道。
「咦?」
「這樣的話,你要賺到錢。再怎麼樣,你至少都要賺到錢。」
羽賀那現在正在發脾氣。
但我卻是第一次體會到,即使被人用生氣的表情看著,竟然也是如此開心的一件事。
「我會賺錢。我會賺到錢的。」
於是我再度將視線轉回裝置畫面上。此刻在我腦中浮現的,是巴頓站到咖啡廳的桌子上,高聲激勵我的英姿。
「因為我現在所用的,正是薛丁格街的交易方式啊。」
這套方法要遠遠超越數學的輔助,或是由經驗中磨練出來的直覺。
內線交易?
不,並不是這樣的。
我現在要用的這個,是唯有生身為人才能辦到的終極交易方法。
羽賀那的程式確實有著很優秀的性能,在程式的計算下沒有人類判斷能介入的餘地。程式的計算就是如此冷酷、銳利,而且正確無比。使用這種程式的人類將會被強制放棄思考,被奪走身為人的尊嚴。
「……阿晴?」
所以當羽賀那突然叫我名字時,我的嘴角不自禁揚了起來。
因為本來不斷墜落的股價已經停止下跌,開始轉為上漲了。
既然股價下跌根本沒有什麼合理的原因,那這波上漲也同樣找不到任何理由。
真要說的話就是氣氛,一切的看的都是氣氛。於是我深深吸進一口氣,讓胸口吸飽這股從裝置畫面中溢出的氣氛。
「我到得了。」
此刻的我到得了任何地方。
在我手邊還剩下一張七萬慕魯的賣單。
訂單持續出現,而股價則是像愈挫愈勇的故事主角一樣,步履蹣跚的持續往上爬。1052、1051、1052、1053……
在科幻小說的世界裡,壞人總會願意親切地等待主角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振作,但現實中卻不是如此。對於倒下的對象,就該徹底趁能攻擊的時候把他打到再也站不起來。
不知道是哪個跟我抱有相同投資哲學的人,此時再度使出了毫不留情的一擊。
是張十萬慕魯的賣單。我幾乎能透過裝置畫面看到買方臉上那副充滿徒勞感的表情。
股價繼續由1052、1051、1050往下掉,很乾脆地突破壁壘,繼續朝1049、1048跌了下去。這已經完全是崩盤的模式了。此時也有人搭上順風車開始跟賣,股價的下跌開始往1046、1044、1041加速。
就算最後沒有什麼新聞爆出來,照這樣下去我也可以把股價打爛後脫手,就這樣全身而退。
於是我準備全力揮下手上的最後這把兵器。
「阿晴!」
就在這瞬間,羽賀那尖聲發出叫喊制住了我的手。在下一刻,股價的移動也應聲停止。
但這絕對不是代表價格將要回穩。我在第一眼看到的瞬間便理解了。
要是在交易中真的出現量過於龐大的訂單時,為了減少股價在瞬間的大幅變動,價格顯示會稍微進入停滯。眼前狀況完全就像是在動畫片中,主角使出必殺技時會轉入的慢動作畫面。
而在這停滯的時間中累積起來的東西,正是確定會在稍後爆開的,像定時炸彈一樣的存在。
在1038慕魯這邊像岩漿般噴發出來的,是一筆龐大的訂單。買進的總額共是23萬慕魯,就像顆巨大的隕石把宇宙塵埃也卷了進來,然後朝著行星飛沖而去。而訂單數字還在不停增加。
這數字就像在宣告著:你們要脫手了嗎?好啊,那我們這邊就來買進吧。
跟卡利曼投資有關的新聞,目前還沒在任何地方報出來。
所以一定是有人冷眼斷定這批拋售攻勢單純只是圈套,因為期待扎空行情出現而丟出訂單。既然有人認為這支股票會跌,那就也會有人覺得這支股票會漲。所謂的市場價格也就是這樣形成的。
但羽賀那這時緊緊抓著我的手。
現在的情況跟投資競賽那時可不一樣。在我眼前的市場中,有著像山一樣多的現實金錢。
股價現在正隆隆地往上漲去。那筆訂單帶著一股壓倒性的質量,讓股價往上漲去。
既然我們做的是融券賣空,要是股價漲上去的話利潤就會消失,更糟的情況還可能會賠錢。
現在買進的這些傢伙正是以引發這樣的狀況為目標。
但此刻我就連一眼也不瞧羽賀那,只是定定注視著畫面。
我能展現如此文風不動的態度,是因為手上握有從巴頓那得到的情報。
現在的這批訂單反倒可說是要消化我這邊的賣出量而絕對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管這支股票的價格漲到多高,只要像巴頓說的等雨一降下來,就會一轉變為跌停吧。
像這種賭博色彩很濃的股票,就算是只受到些微的消息影響,價格也會有很大變動。
所以股價應該毫無疑問的會摔成跌停板才對。
既然事情會這樣發展,那我只要在更高的價格處做融券,到時便宜買股票回來還券商時的利益也就更大。這是在數學或統計方面追求明確根據的羽賀那絕對無法模仿的技巧。
每當股價隆隆隆上漲,羽賀那抓住我手臂的那隻手便會多使出一分力氣。
股價超過了1060,來到了1065。1066、1065、1066、1067,跟剛剛恰好相反的過程,現在正用著比剛才更快的速度重現。
現在的股價已經超過了我們當初融券時的價格,我們開始虧損了。
股價隨後爬到了1071,不多不少剛好是昨天的收盤價。
這就是賣方與買方、攻擊方與防禦方兩邊的盤算進行對抗的瞬間。
而這瞬間在轉眼間便成為了過去,股價顫顫顛顛地往上爬升而去。
成交量急速增加,因為這支股票現在已經吸引了很多人注意,所以價格變動也開始變得極端。
我現在並不慌。我一點都沒有慌。
但羽賀那卻不是如此。
「阿晴,這好奇怪。」
「啊?」
「太奇怪了。為什麼明明已經賣了那麼多,股價卻不會跌呢?」
這句話在我耳中簡直像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在問說:「為什麼世界上總是會有不幸的事發生呢?」
羽賀那已經太習慣不幸了;她太習慣碰上這種慘痛的遭遇。
所以她並不熟悉該如何放眼未來。
那昂首前瞻也就成了我的職責。
我筆直盯著畫面不放,回答道。
「因為消息還沒公布,所以這也是當然的吧?買賣雙方手中的機會是一半一半啊。但我們既然已經知道這支股票接下來會跌,再怎麼樣就都得將它趁早賣出不可。就是因為我們這樣操作,所以股價一開始才會跌。但因為其他人並不知道我究竟掌握了什麼消息,單純就是想跟我抗衡而買進,所以股價就漲了,這是很合理的狀況。我不是說過交易就像可以慢出的猜拳嗎?」
尤其這種會吸引很多愛賭博的人聚集的股票更是如此。
現在在場的這些人,應該都已經很習慣這種投機的動態了不會錯。
「可是……」
羽賀那低語道,她的手放開了我的手臂。
然後她開始溫吞的操作起自己的行動裝置。
「……」
我看著羽賀那將數字輸入她的程式里,開始計算起來。
「沒用的啦。」
「……可是……」
「我不是說過這和那種交易不同嗎?」
眼看股價現在正確實的、以無法用「緩緩」來形容的節奏爬升,會感受到壓力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我看著依賴程式的羽賀那,不知為何心中就是湧上一股接近輕蔑的感覺。那個曾如此受我倚重的交易程式,此刻在我的眼中就像一台老舊而該淘汰的過時行動裝置;緊巴著那程式不放的羽賀那,看起來也像是個什麼事情都要參考星座占卜的小女生。我在這時已經再也無法將她當成一個我會想與其合作的夥伴了。
「就叫你別試了啊。」
因為我實在沒辦法眼睜睜看著羽賀那墮落為那樣的存在,所以反射性的對她這樣講。
但羽賀那卻這樣回答我。
「我現在也只能繼續完成自己能辦到的事。」
她臉上的表情交雜不安與緊張。她的表情說明她並不是個只顧一味反對我說的每句話、目中無人的女孩子。
「新聞……來了嗎?」
我想是還沒來吧?
隱藏在她那含蓄提問方式中的弦外之音被我清楚聽了出來,讓我緊閉起嘴巴。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雖然的確是不早了,但距離本日收盤還有一個小時。
「阿晴,這狀況果然怪。我不懂為什麼價格跌不下去。從這支股票的平均成交量和以前的資料來看,跌不下去太怪了。」
「……」
面對緊抿著唇的我,羽賀那繼續問道。
「新聞呢?」
再次被她問了這問題的我只能據實回答。
「……還沒來。」
據理沙所說,戶山大叔會在今天五點整的時候來訪。
聽說大叔他特別去跟有交情的銀行原拜託,要對方通融一下把銀行窗口的辦事時間特別為他延長。
而我們的計劃則是一到今天股市的收盤時間便衝出門去,把所有的現金都提領出來清償債務。
還剩下一個小時。
一切的事情都會在這一小時內塵埃落定。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訂單又再度轟然登場,我聽到羽賀那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她像是望著快從桌上掉下的玻璃杯,停止呼吸盯著股價的變化值。
我非常清楚她現在一定在心裡對天禱告說:「停下來、停下來、快停下來」。而縱使我對巴頓的話深信不疑,不知何時卻也握緊了拳頭,手心出了很多汗。
我白痴啊?
正當我在心中這樣痛斥自己的同時,股價終於在1089這邊停止了上漲。
「……吶,真的沒問題嗎?」
羽賀那再一次的對我問道
。她感到很不安。
我則是在擦掉手汗的同時,對她回說。
「你相信我啦。」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但價格都沒跌下去。不管從過去的哪個期間來看,只要出現這種情況的話,以統計結果來說——」
「誤差咧?」
我打斷羽賀那的闊論,對她這樣問道。
話說到一半突然被我打斷的羽賀那,臉上的表情不是不快,而像是嚇了一跳。
這才讓我察覺到自己對她說話的口氣已經變得很強硬。
「……你之前不是才說過,計算都可能會有誤差嗎?」
我為了表示自己沒生氣,只好接著補上這一句話。
「……是這樣……沒錯……」
「嗯,那就是誤差吧。」
再來雖然我沒有明確指出這點,但羽賀那的程式確實不是絕對完美。
這個程式在之前也常常有失算的紀錄。
尤其是在投資競賽的最後一次交易中,羽賀那的計算可說完全失准了。
雖然就機率上來說,程式計算有失準的可能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預測並非百分之百會成真,而就只是預測而已,並不是說什麼便是什麼的聖旨。
但現在我可是用真正的錢在做交易。有很多人的人生全懸在這筆錢上了。在這筆錢上,綁著我、克莉絲以及其他很多人的命運。
要是我在這裡失敗的話,將會使很多人流離失所。他們之後的下場便會像當初在地球時一樣,遭到有權有勢的人凌虐;他們之前咬著牙死命打拼而累積的所有家當全會被奪走,成為掠奪者們口中的魚肉。
我此刻正是為了許多人的夢想,而在這裡堅持著。
但羽賀那又為什麼這麼不願意信任我呢?
她臉上不安的神色愈來愈濃。她不時往我這邊偷瞄的視線,像是隨時會脫口對我說「是不是現在就把交易結束掉比較好」似的。
說實在的,要是照我目前為止做交易的標準來看,其實這次的交易也早該收手了。
因為要賺到錢的必要條件很單純,就是不要在交易中賠錢。
所以我平時只要發現股票快要開始虧錢,便會立即做結清。藉此把虧損壓在最低限度,進而守住無數的微小利潤。
但今天我們做的並不是那種類型的交易。
我們現在做的並不是那種交易啊。
為什麼羽賀那她就是不明白這點呢?
我帶著焦躁的心情想著,而後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
我像是彈跳般地轉頭看向羽賀那,而她也怯怯地回望我。
「?」
此刻在我心中全面響起了「該不會……」這三個字的警報聲。
該不會……羽賀那她現在是故意對我說這些話的吧?
正因為這次的交易關係到一大群人的夢想。這群人夢想著這次幸運是不是終於會降臨在自己頭上。而除了這以外,這次交易也是我為了讓自己立於薛丁格街大門口的前哨戰。
但就只有羽賀那跟別人不一樣。就只有她一個人沒把夢想寄托在這上面。
羽賀那說,她的夢想是和我以及理沙——或許還有克莉絲等她所親近的人——共同在這所教會中安靜的過日子。要說這夢想無欲無求是沒錯。要說這夢想很純真,當然也沒有錯。
但這渺小的夢想如實表現了羽賀那衷心的期盼,實際到讓人笑也笑不出來的程度。要是這樣的話,現在的羽賀那是不是有著這樣的想法?如果這次交易失敗,我是不是就不用離開這裡了?
若A等於B,B等於C,只要有A就一定得導出C的結果。以羽賀那直線的思考方式來看,她非常可能真的這麼想。但這卻是一種太過幼稚,笨拙到讓人感到不忍的思考方式。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到了四點十五分。我還有一部分餘力留在最後這張賣單上面。既然知道最後股價會下跌,那我要選在股價漲到極限的時候賣出獲利才會大。
然而羽賀那似乎將這個策略誤以為是我心存猶豫。
「阿晴……」
羽賀那叫了我的名字。那聲音像是她整個人就快被不安壓潰似的。
但我此時選擇裝作沒聽見她叫我。
要是我在這時候對羽賀那渺小的夢想起了共鳴、起了同情,而不在這個最棒的投資機會中,於最佳的時間點,用最好的手法進行交易的話,我就不算是個投資家了。這樣我就不能算是個投資家了啊!
於是我一直盯著畫面不放。
我能痛切地感覺到羽賀那這時已經不只是在旁邊禺爾朝我偷瞄,而是巴巴的望著我。
「……阿晴……」
「你吵屁啊!」
我終於對她怒吼出聲。
但羽賀那卻沒有因為這樣就回瞪我。
她只是露出了一種像小狗犯了錯而挨主人罵似的眼神。
「……抱歉。」
我說完這句話,就再度將目光轉回裝置熒幕上。
新聞還沒來。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報出來?
市場上的訂單一點一滴的在增加。還沒來嗎?新聞還沒來嗎?
羽賀那再次溫吞的開始操作起行動裝置。我用餘光偷瞄她的畫面,看到預估的價格帶呈現了扭曲的形狀。程式預測出的結果是股價將會劇烈上漲。
我再度將目光轉回自己的裝置。以現在的氣氛來說,要是平常我的也確實是會轉向買進那方。
但在做巨額交易的時候總是如此。如果想要賺大錢,就必須跟愚蠢的大眾走相反方向。這就和交易沒有買賣雙方在場交易就無法成立一樣,股票當然也是有人賺錢就必然有人得賠錢。
我的想法並沒有錯。我並沒有錯。
有錯的是那一群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們。
我做交易可是有在動腦的。
我有在動腦啊。
「……」
就算我不往羽賀那那邊看,也知道她現在很想開口叫我。
而時間已經到了四點半,只剩下三十分鐘了。
新聞呢?新聞還沒來嗎?
此時就算是我也不免開始急了。我終於按捺不住打開郵件程式。
我接著叫出巴頓的電子郵件地址,開始輸入文字。
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我本來想寄出這樣的信,卻猶豫了。
而在這瞬間,從我耳邊傳來了「咚」一聲輕快的音效。
那是羽賀那的程式發出的聲音。
那是我早已聽慣的,程式在股價抵達預測價格的極限時會發出的提示音效。這是一路上為我們帶來無數利潤的聲音;我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幾乎都要哭出來了。
為了消除自己的軟弱,我關掉郵件程式,重新回到交易畫面。
在下一刻,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畫面。
「阿晴!」
羽賀那大叫。
而我感覺到世界開始旋轉。
「阿晴!快!快把交易——」
我聽不到羽賀那的後半句話。因為我眼前的股價像彈跳般沖了上去。
那聲「咚」的音效,是在接近預測價格幅度的極限時才會響起。雖然至今為止股價總是往我們希望的方向移動,但既然是「價格幅度」,理所當然存在另一頭。
也就是說股價現在正朝著會讓我慘賠的方向狂飆而去。
「……沒問題……不會有問題的……新聞……只要新聞報出來的話……」
我用顫抖的手,握住自己顫抖的另一隻手。我丟出溫存的最後一筆賣單,卻在一瞬間就被訂單所吞噬。
我的手在下一刻抽搐似的動了一下。除了鎮上的人和戶山大叔托給我的錢之外,我還有自己的資產。而我把這筆錢也反射性的丟了進去。
我自己也不明白這個行動到底代表著什麼。雖然我不明白,但股價的上漲卻停了下來,於是我笑了。
我的虧損停在4%的地方。
而且眼前的狀況也不過是暫時的罷了。我反而會因為在這麼高的價格賣出股票,而朝著更大的獲利邁進一步才對。但此時,我不禁捫心自問。
如果我真的打從心底相信巴頓,那我應該要再等下去,在價格衝到更高更高之後再賣出股票才對啊。
為什麼我辦不到這種事呢?
為什麼我會不照合理策略來行動呢?
我坐在椅子上,在這時感受到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目光,那是我的目光。我正從某個角度看著我自己。
我的自信正在動搖。
「幾點……現在幾點?」
四點四十五分。
剩下十五分鐘。
而股價又再度開始上升。
我站了起來,而羽賀那抓住我的肩膀說。
「阿晴!真的好怪!」
「你吵死了!會下跌……應該是會跌的啊!」
「但現在是在漲呀!你看不到嗎?」
「會跌啊……應該會跌啊!」
我的大吼讓羽賀那畏縮了一下。
但她還是拿起自己的行動裝置,遞到我的面前。
「幾乎不存在下跌的可能!在統計上這種可能性根本——」
「我不就是照你那程式說的做所以才輸了比賽嗎!」
我衝口吼出了這句話。
這讓羽賀那露出像心臟被貫穿似的痛苦表情,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後,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她臉上能稱作表情的表情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是具失了魂的人體模型。
「該死啊!」
我連自己這是在對誰惡言相向都不知道,只是咬著嘴唇看回裝置畫面。
新聞,新聞呢?
拜託讓新聞出現啊!神啊!
於是我開始祈禱,我祈禱著。我對神祈禱著。
然後到了下午四點四十七分的時候——在交易畫面上出現了「新聞快報」的文字。
我的手在那一瞬間動了起來,但正當我想將所有的資金都投進場時,才想起原來我已經把手上所有股票都賣光了。我的腦袋裡混雜著焦躁、緊張、以及酪酊的感覺,都快把我給逼瘋了,而我的膝蓋也不住打顫著。
趕上了,真的趕上了!果然我才是對的啊!
我屏住呼吸,而「新聞快報」的紅字也在這時跑完,接下來出現的是新聞報導的正文。
交易畫面就在這時停住了。
就像是參與這場交易的所有人都在此刻同時吞了口口水似的,交易畫面上的數字溘然而止。
『新聞快報:證券辨識號碼3201,卡利曼投資——』
「快點……快點啊……接下來呢……接下來……」
我著魔似的瞪著熒幕,好像馬上就要尿失禁的討厭感覺讓我就連挺直腰杆都沒辦法。
隨後,紅色的文字冒了出來。
『卡利曼投資的執行長賈克•拉尼在本日發表了在第六外區都更計劃相關的投資案中,將與投資基金公司進行合作。』
「……」
我無法掌握這些文字的意思。
『在記者會上,賈克自信滿滿的宣布說,曾是棘手難題的資金流動性問題已經克服,未來公司可望擁有更寬裕的經營資金。』
之所以會無法理解這些文字的意思,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它們。
我抹去臉上那些像瀑布般流下的,不知究竟是淚水還是汗水的液體,繼續把新聞往下讀。
『而資金的提供者則是著名投資基金公司「羅馬光榮」的基金經理亞倫•舒瓦茲。他所提供的資金超過二十億慕魯,由此可確保再開發計劃的根基……』
我沒有辦法再繼續讀下去。
我甚至無法呼吸。
而卡利曼投資的股價則一飛沖天,來到了漲停板。
我賠了32%。而且這還只是今天的份而已。
如果這則新聞的內容是真的,那這支股票在明天和後天也會持續漲停吧。
那麼我的虧損究竟會達到多少?要是市面上沒有股票要賣出的話,我就連想買回股票來還都沒有辦法。但融資也就是一種得在之後將股票還回的交易方式。
此時一陣強烈的嘔吐感朝我襲來。
但我還是努力將它咽了下去,然後再一次點擊新聞。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新聞所講的一定是別家公司才對。拜託一定要是這樣。
於是我點開了報導的全文。
如果說心臟在停止跳動的瞬間會發出聲音的話,我想我在這一刻聽到的,便是那樣的聲響吧。
『照片1:執行長賈克•拉尼與亞倫•舒瓦茲的合影。』
那張照片說明是這樣寫的。
但在照片裡面的人,卻毫無疑問就是巴頓。
「啊……」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呼吸,抑或是在呻吟。
我所知道的只有……只有一件事情……
我的裝置響起了「咚」的來信通知音效。
我像是只被妥善調教過的狗,又或像是台被程式控制的機器人似的打開那封郵件。
這封郵件的寄件人正是巴頓。
『你有好好的用腦做交易嗎?』
信中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但我究竟有沒有用自己的腦袋思考呢?我沒有把關鍵的決定交給別人代勞嗎?
真正至關重要的決定,真的是由我自己做的嗎?
超越機械。
成為人。
而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我……
「唔……」
我的視線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然後我聽見自己的額頭撞破裝置熒幕的聲音。
我落入了陷阱之中。
「阿晴!」
依稀覺得自己好像聽到羽賀那的呼叫聲,隨後我的記憶就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