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2/2)
正當我猶豫著該怎麼回話時,羽賀那朝我看了過來。
「這個人不是艾曼紐•賽侯嗎?」
「我就是本人啊,小姑娘。」
「小姑娘?」
羽賀那感覺帶著一點不悅地重複了這個詞。
賽侯也開玩笑地假裝畏縮了一下。
「那我方便請問你的名字嗎?」
「……羽賀那。」
「……喔?」
賽侯沉吟了一聲,好像在揣想著這個名字是否有什麼特殊含意似的點點頭,但也沒特別說什麼。
他應該看出羽賀那跟我一樣是離家出走的人吧。
不然像「羽賀那」這種怪裡怪氣的名字,在其他地方哪找得到。
「嗯,本人就是賽侯啦。羽賀那小妹有什麼事想要我幫忙呢?」
「我想拜託你寫程式。」
「這樣開門見山就講清楚很好呢。你是想要我寫怎樣的程式?」
「跟統計有關的計算公式。」
「嗯?」
「可以的話希望還要有微積分的數值解析功能。或是只調整回歸分析的變數,就能重複做好幾次計算的功能。如果還能使用蒙地卡羅模擬法的話就更——」
「停……先暫停一下。」
「怎麼?」
「……你剛剛講的是什麼東西來著?」
「程式。」
在羽賀那這麼回答後,賽侯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瞧。
然後賽侯轉頭對我看來,那顆巨大的爆炸頭也爽快地跟著搖擺起來。
「是理沙她大學那邊做什麼要用的嗎?」
「不是。」
「……最近的小鬼頭玩的遊戲裡,連回歸分析和蒙地卡羅模擬法之類的東西都有嗎?」
「在我玩的遊戲裡面好像真的有呢。」
「啥……真的假的啊。」
我的回答讓賽侯的眼珠差點掉了出來,不過羽賀那倒是很乾脆地破了梗。
「我們有在做股票交易。我用數學方法來預測股價,阿晴則是看氣氛來交易。」
雖然這麼說是沒有錯啦,但這種說法聽起來會覺得我好像都是光靠運氣和直覺在亂搞似的。
「喔,喔喔……啊……」
「股票」這個關鍵字讓賽侯露出深深領悟什麼似的表情,然後他大大的點了好幾次頭。
「原來如此。那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你能寫出程式來嗎?」
羽賀那這麼問道。
「嗯啊……這個嘛……是寫得出來吧。」
「真的假的?」
對於我的驚訝,賽侯瞪大的眼睛看起來很意外。
「你沒從理沙那邊聽說嗎?」
「聽說什麼?」
被我這樣一回問,賽侯皺起了眉頭。
然後他搔了搔頭,這麼說:
「沒聽說就算啦。除了一些根本腦子有病的超高難度計算之外,其他我都沒問題喔。那個是叫什麼蒙地卡羅法唄?那種東西我也不至於寫不出來啦。只要算式寫得清楚的話,到頭來我也就是將它們組合起來而已嘛。其實設計程式這件事最難的是要讓使用者的體驗變好這部分。在這方面,我能保證我的程式用起來絕對比那些泛泛之輩寫出來的更順手喔。」
「真的嗎?」
「當然嘍。」
賽侯帶著滿臉笑容回答羽賀那。
不過羽賀那的目光卻還是鎖定在賽侯頭頂上,好像深怕從那顆爆炸頭裡飛出什麼怪東西來似的,保持著警戒的姿勢。
「說到股票的話就會有些資料吧?是哪種格式的?」
「嗯——是拉青格經濟研究所的投資競賽啦。之後我把檔案傳給你。」
「唔啊?是拉青格?」
「嗯?你聽過喔?」
「嗯……是啦,因為那個機構很有名嘛。有好幾個我認識的人在裡面工作呢。」
「欸?是哦?」
因為這實在太教人意外,讓我一時不太能理解賽侯這話代表什麼,不過賽侯則是很乾脆地繼續話題。
「嗯,我知道。這樣的話……你們就把想要我寫進程式里的功能和資料,都寫在郵件上寄到這個信箱來,我就會幫你們弄了。如果有什麼意見或者問題的話就直接來店裡找我也沒關係。反正我幾乎都在這家店裡。要是在這沒看到我,那我人就是在最裡面的VIP座位那邊。」
「……你果然是在這邊定居嗎?」
「正是如此。」
「……」
雖然這件事讓我滿傻眼的,但程式方面的問題好像總算解決了。
或許賽侯也是因為程式設計師那領域的人脈網,才會認識投資競賽的相關人士吧。
「至於費用嘛……這樣好了,等你們出人頭地後
再付就行嘍。」
賽侯對著我們燦爛地笑了。
我和羽賀那瞬間朝彼此看了一眼,因為開銷畢竟能省則省,我們便老實的對賽侯點頭道謝。
當我們回到教會時,已經到家的理沙正在準備晚餐。
「你們回來啦。有遇到賽侯嗎?」
「嗯啊。」
「是嗎?那太好了。就是在這種時候才更需要倚靠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嘛。」
臉轉回廚房方向的理沙這麼說道。我望著她的背影,回想起跟賽侯的那段閒扯。
躺大腿……
雖然我也不是無論如何非躺不可,但也不是完全沒興趣。
腦中想著這種事情的我,雙眼好像在不知不覺中一直盯著理沙瞧。
直到我注意到羽賀那正用一副不解的表情看我,才猛然回過神來,慌忙轉移了視線,然後走回自己房間去。
躺大腿啊……
那到底是怎樣的觸感呢?我邊想邊改變枕頭的方向做了各種嘗試。
不過我隨後便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目瞪口呆,而自暴自棄的趴倒在床上。
隔天,那支我當初覺得有點奇怪而買進的股票有了動靜。
我想它動起來的契機是有人掛出了很大的一張買單。
那支股票隨後一瞬間看起來像是交易暫停,我想那應該就是潮流變化的關鍵點吧。
至今都在270慕魯附近徘徊的股價,突然開始猛烈走高。
我馬上就點了交易工具畫面上的「市價買進」這個按鈕,掛出了訂單。這種訂單和指定要在270慕魯買進一千股,定好價格才買進的「限價單」不同,是不管當時價格多少,只要市面上有那支股票正在出售,就會依當時的市價買進的訂單,也因此被稱為「市價」單。
這種做法在逐一寫下價格太麻煩,又或是價格變動實在太快,人追不上價格變化的時候就會用上。
我把之前和羽賀那講好的五百萬慕魯額度全投下去買進這支股票。
現在這支股票上的融券量,已經累積有單日成交量的三十倍,似乎隨時都可能會爆裂開來。
這時也就必然會出現一群跟我同樣眼光敏銳的人,一鼓作氣大舉殺進場。
雖然剛開始還有些人丟出大筆賣單來做抵抗,但這反而讓期待出現軋空行情的人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聚集了過來。人們用惡魔般的團結心架起了一座絞刑台,要吊死那些融券的人。
之後就是大筆訂單蜂擁而至,畫面上的股票狀況和實際狀況間也出現了顯示延遲。
接下來,本來應該一慕魯一慕魯變化的股價,價格一次就跳動四到五慕魯的情形變多了。這代表伺服器那邊的處理追不上實際交易的速度。
在現實的市場中也偶爾會發生這種狀況,而每當這種狀況發生後,股價就只會一面倒的飆上去。
因為那些做了融券而開始虧損的人,會在這時候為了停損而轉向買進,但這樣的行動卻又導致有更多融券的人得轉為買進來進行清算。
才過了短短十分鐘,這支股票的價格就漲到了290慕魯。
因為一般來說,只要出現這種勢頭也就會有會漲得沒完沒了的傾向,所以通常會設定一個數字作為當天價格變化的極限。因為這支股票今天的開盤價剛好是270慕魯整,所以從這個值往上加30%的354 (註:股價270加上30%應該是351,但原文皆以354為漲停板數字發展,故依照原書設定不做更動)慕魯,就是這支股票被設定的價格上限,也是俗稱漲停板的數字。
畫面上的股價持續爬升,不一會兒就接近了300大關。在價格300的這一欄,有著比剛才多出一位數的賣單正在待命。
有玩過股票的人就會知道,雖然其中並沒有什麼合理的理由,但每到了10或100的整數關卡處,就會有大筆訂單或賣單出現。這算是投資人心理上的一種關卡吧。
要是股價越過300大關的話,之後就再也沒有更大的關卡存在了。
所以賣出方如果想抵抗,就必然只能選在這裡。目前的訂單有四萬六千股,而賣單則有十二萬八千股。
雖說目前賣方有接近三倍的數量優勢,但我想他們要阻止這波漲幅是不可能的。
在這當下,我點開了融資訂單的欄位。
就是現在了。現在這個時刻,就是頭一個能稱為決勝點的所在。
或許是因為看到畫面上賣單壁壘的關係,交易的動靜稍微停頓了一瞬間。
我就在這時使用融資塞了整整一千萬慕魯進去。也就是說我進行了借款。因為我之前和羽賀那的約定中並沒有包含融資的部分,所以之後我對她還是有藉口能講。再說只要我賺到錢的話,這件事也就不會穿幫了。
總之我那筆接近四萬股的訂單,就在這瞬間成功領頭開出了一條血路。
在那之後,股價便一路像湧泉般的往上噴。
至於這股源源湧出的洪流,究竟是勝利者的美酒或者落敗者的鮮血,就要看當事人是身處哪一方了。
我忍住要從椅子上跳起來大叫的衝動,在訂單成立的瞬間就又送出賣單。
我指定的價格是349慕魯,比停板額上限的354慕魯還要低5慕魯。
我之所以不設定354慕魯這價格,是因為如果做到這麼極端,當買賣雙方的單子數量兜不攏的時候,到收盤為止,交易都不會成立。這樣的話,我就有可能在那最後的十分鐘裡,遭到市場中的魔物啃噬。
另外因為350慕魯也是另一個關卡性的數字,所以我也不會賣在這裡。
目前這支股票正刷新著最高價,現在看來除了融券方以外的所有人都能獲利。考慮到大家都會馬上想確保自己的利潤到手,大眾在心理上也都會在350這個分界點的數字賣出。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搶先一步賣在349慕魯的地方。
這時畫面上的股價,就像上個年代的古董太空梭一樣,在畫面上奮勇地噴射前進。像這種自己的財產隨著每個呼吸漸漸增加的感覺,有一種無可取代的魅力。我因為得證自己判斷正確的全能感,以及表現壓倒他人的優越感,而產生一種接近性興奮的感覺。在股票交易員中有很多人都性好女色也真的是事實。
在上午的交易結束前二十七分鐘,我的持股在349慕魯這數字全部成交賣出。
總利潤超過了三百六十萬慕魯。
我有一種頭皮繃得死緊,頭髮也仿佛沖天直豎的感覺。
就是這個,這就是已經被我遺忘一段時日的感覺啊。
「……」
我品味著這份大到讓人說不出話來的愉悅,大大做了一個深呼吸。
看著買單蜂擁而至,最後抵達漲停板的這支股票,我臉上浮現了一個疲憊的笑容。就結果來看,或許就算掛賣在354慕魯,可能也賣得出去吧。更不用說要是到收盤時都還把股票握在手上的話,到了明天可能一樣會漲停板也說不定。
但別去作這樣的美夢,才是通往勝利的鐵則吧。
我像在挖苦自己似的,不忘在心中這麼講。
要是太貪心的話就會賠錢。
把價格上漲的股票脫手之後,因為看到股價繼續漲上去,忍不住又買進卻在之後遇到暴跌而破產的例子,實際出現的頻率就跟被人們掛在嘴邊的玩笑一樣高。在這方面留下最有名先例的人就是以薩克•牛頓。牛頓一開始也是賺錢賺得很順,便認為第二次同樣能嘗到甜頭,於是又買進同一支股票,隨後馬上就因股價暴跌而破產。
這已經是兩三百年前的故事了。
我想前人的失敗是值得借鏡的。因為股票交易甚至對那位牛頓大人來說,都是門困難的學問啊。
正當我因為著實確定利潤到手,而看著裝置畫面面露笑容時,羽賀那剛好從走廊那邊走進客廳。
「……?」
雖然她一副看到這裡有個怪人似的,用不解的表情對著我瞧,但我此刻卻完全不以為意。
如果她再走得離我近一點,我搞不好還會衝過去抱住她呢。我此刻的心情真的就是這麼好。
「搞不好在你開始運用數學做交易前,我的成績就已經確定能拿到優勝了也說不定喔。」
我對著要走往廁所的羽賀那這樣說。
手正要握住門把的羽賀那稍微轉過頭來,看往我這邊。
「不過你還是會從獎金裡面拿三萬慕魯給理沙對吧?」
「嗯?喔,嗯啊。」
「那就這樣獲勝也不錯。」
羽賀那說完這句話後就走進洗手間。
我本來還以為她會對此感到很不甘心,但從她臉上卻完全看不出這種情緒。
這讓我稍微有些漏氣,只好把視線轉回電腦熒幕上。
「怎麼啦,比賽進展得這麼順利呀?」
從通往聖堂的走廊那邊探頭進客廳的,是頭上綁著一塊三角巾,還戴著口罩的理沙。她不知道正在打掃什麼地方。
「呵呵。表現得不錯就想要被人家稱讚,阿晴好老實喔。」
「……你很煩耶。」
理沙的眼光真的很敏銳。
被一眼看穿的我在裝置前尷尬的抱住了頭。
「好啦,那我這邊也差不多準備告一段落嘍。」
「……你從一早就在做什麼啊?」
「嗯?大掃除。」
「……啥?現在是該大掃除的時期嗎?」
「不是啊,但我現在能做的也就只有這種事了吧。」
「啊?」
我不懂理沙這話的意思,便這樣出聲反問。理沙取下頭上綁著的三角巾,把脫下的手套往旁邊一拋後,帶著些許苦笑走進客廳。
「畢竟我沒辦法直接幫上阿晴你們什麼忙嘛。既然這樣,我只好盡我所能讓這房子保持乾淨嘍。一個地方只要清潔,就會讓人充滿力量喔。」
「……我是不太懂啦。」
我再度面向裝置說道:
「不過房子乾淨總比髒亂好嘛。」
「是吧?嗯,除此之外呢,就是幫你們準備好吃的飯菜和洗好的衣服嘍。對了,阿晴好像每次脖子都在那邊喀啦喀啦轉來轉去的,要我幫你按摩一下嗎?」
理沙一臉興致勃勃的動著她那細長的手指。
她甚至還故意駝起背來,裝得像個會嚇到小孩子的老巫婆一樣,到底是想幹嘛啊?
「我才不需要咧。」
「哎呀?能由像我這樣年輕漂亮的大姐姐幫你按摩,這種機會可是非常少有的喔?」
「……沒有人這樣自賣自誇的啦。」
「呵呵呵~~」
理沙惡作劇似的笑了笑後,也走往洗手間。
我一邊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暗想如果能給我躺大腿當作獎勵就好了……之後長長嘆了口氣。
在那天下午,我依然順利地累積利潤,最後能由我都用的金額超過了一千萬慕魯。也是就說我賺進了超過五百萬慕魯的錢。既然我花不到一周就讓資金加倍,那兩周也就是四倍,三周八倍、四周十六倍,八周後就會有兩百五十六倍,能讓我用完全壓倒性的成績得到優勝了。不過事情想來不可能會那麼順利吧。
但我至少有了一種手感,就是五千萬慕魯這種成績並不是個痴人說夢的數字。
因為市場上股價震盪的幅度很大,所以順利賺到錢時的利潤也會很大。
另外「喉片先生」也在這一周後半表現失速下墜,成績一下子掉到了四千七百八十萬慕魯。遠落在後頭的第二名成績是三千一百萬慕魯,但這位參賽者的交易已經結束了。要是我照這樣繼續下去的話,最後名次很有可能會落在第二名。
如果真的躋身第二名的話,那我就把五萬慕魯的獎金整筆交給理沙,然後接受薛丁格街那邊的招聘離開這裡。
如此一來我也算向她報答了在這裡受到的照顧,用這樣的方式一躍成名感覺也不壞。
不是在開玩笑,就算沒有羽賀那幫助,我自己也做得到。
雖然我心中暗自這麼想,但顯而易見的是如果我太露骨地把羽賀那當拖油瓶對待,必然又會引起風波。
我想理沙自然不會樂見這樣的發展,而且羽賀那好像也關在自己房間做各種準備。她似乎有和那個爆炸頭的賽侯進行連絡,也已經收到他寫的程式了。
就這樣,時間到了讓戰士也能稍作休息的星期天。
我在吃早餐時整個人腦袋空空的,雖說照例還是開著裝置,但整個人鬆弛到了會被理沙取笑的程度。
就在這時候,吃完麵包正喝著熱牛奶的羽賀那,「叩終」一聲將杯子放在桌上,開口:
「我現在正用程式進行回溯測試……」
「……嘎?」
她這話實在說得太唐突了,讓我只能這樣回答。
「所以咧?」
「我不知道是我的用法錯了,還是程式的哪邊有錯誤。算出來的數字很奇怪。我已經寄電子郵件去談了好幾次,但還是找不到問題點在哪。」
「……喔喔。」
所以咧?
我看向羽賀那,而羽賀那的眼神則定定凝視著杯子。
現在是怎樣?
正當我感到困惑時,在羽賀那身後洗著餐具的理沙,隔著羽賀那對我提示了些什麼。
我這才終於察覺羽賀那想表達的意思。
「喔,你是想去Big Bull Cafe嗎?」
羽賀那抬起了頭。
「對。」
「那你就直說嘛。」
「……」
羽賀那無言地把嘴抿了起來。
「不然好歹也把路記一下啊。」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想用裝置叫出地圖給她看,但羽賀那卻不知道為什麼將目光垂到桌面上、低下頭去。正當我心裡不解這是怎麼回事時,站在羽賀那身後的理沙則直直的瞪著我。
我的視線在理沙和羽賀那之間來回大約兩趟之後,才終於用螺絲鬆掉的腦袋想出了答案。
「呃,還是我們一起過去?」
我這樣問完後,羽賀那的身子顫了一下,然後目光緩緩朝我看過來。
「拜託你了。」
羽賀那很乾脆地說出這一句話。理沙無奈地繼續洗碗。
回想當初我們去到Big Bull Cafe去的時候,羽賀那好像被賽侯的那顆頭嚇壞了。
但搞不好她其實單純是害怕賽侯那個人也說不定。或許說害怕是太過頭了,但羽賀那可能真的不太擅長跟她不熟的人打照面吧。
雖說她平常態度很強勢,可是在一些奇怪的場面卻又會變得膽小。
就算看她在外頭變成柔弱的大家閨秀,我也完全不會感到驚訝。
「是不是早一點出發比較好?」
「我想趕在星期一以前做完。」
「……那好唄。」
我一陣狼吞虎咽收拾掉剩下的火腿蛋後,蓋上了裝置。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傢伙在現在這個時間就已經起床了嗎?」
在場沒有人回答我低聲說出的這句話。
星期日的上午有種特別的氛圍。
或許是因為平常日有很多人在工作的關係,鎮上滿溢著人們的幹勁而讓空氣非常活絡。
但在假日時,整個環境的氣氛卻會不知怎地弛緩下來,讓人感到沉靜。
因為路上行人也比較少的關係,感覺就連空氣都變得比較清新。
我還是老樣子邊走邊在街上張望,打量著看到的東西分別是哪家公司的產品等等。雖然有時會因為這樣而和羽賀那拉開距離,但她今天對沒有對此做出任何抱怨,也沒有轉過頭來瞪我。
每當我的腳步慢了下來,她也會跟著停步,然後悠然望著附近的景物等我跟上才開始往前走。
就這樣重複這種模式,一路走到了Big Bull Cafe。
才剛進到店裡面,就看到了一個不是賽侯卻符合這家店店名的蓄鬍壯漢,正縮著身體窘困地擠在櫃檯里讀著電子雜誌。那個壯漢朝我們瞟了一眼後,開口說道。
「歡迎光臨。」
這可讓羽賀那的腳步完全停了下來,就這樣愣在自動門中間。
「呃——請問賽侯在嗎?」
「你找老闆?老闆他人在最裡面的二號座位那邊。」
我意外的想著那傢伙竟然是老闆,跟對方道了謝。
「謝啦。」
「嗯。」牛男大大點了個頭,便再度將視線轉回電子雜誌上。
我轉頭看向呆站在自動門中間的羽賀那,招招手要她跟我往裡面走。
但因為看羽賀那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我索性抓住她的手拉著她往前走。牛男看著雜誌的眼光不時會朝我們這邊瞄,最後我好像看到他稍微笑了出來。
「……你都不會怕嗎?」
當我們穿越迷宮般的狹窄通路時,羽賀那這樣問我。
「啥?」
「他看起來不像好人。」
「不像好人……嗯,至少看起來是不像銀行員那種正經職業的人吧。」
「……」
感覺羽賀那對我說的話有點不知該如何回應,但她的臉色很凝重。
「只要平常有練身體就沒問題。這樣面對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感到害怕了。」
「…
…阿晴,你有在練身體嗎?」
「你當時是沒看到我把那個戶山大叔打趴在地板上喔?對上那種體格的成年人我可以輕鬆打贏呢。」
「……是喔。」
羽賀那隔了一下子才點點頭。
我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作罷。這是因為我注意到羽賀那之所以害怕體型壯碩的男人,除了身材上的差距之外,好像還有其他理由。而且羽賀那要是敢自己來這家店找人的話,應該就不用找我一起了才對。
「呃,二號座位……是這裡嗎?」
我走到這家店的最裡面,看到了兩個小房間。這些包廂的價格差不多是一般座位的三倍。
「起床了沒啊?」
我敲了敲房門。因為店裡現在很安靜,所以我也不方便發出太大的聲音。
但我敲了幾次門之後,房裡還是沒有傳來回應,所以我也只好輕輕把門打開,結果便看到電腦熒幕上面正無聲的播放著不知道什麼影片。我本來還想說是因為接了耳機所以才聽不到影片的聲音,但下一秒我馬上就把門關上。
「……怎麼?」
羽賀那看著我問道。
我心裡則是先慌亂了一陣,才開口對羽賀那這麼說。
「你啊,先去旁邊那裡等我一下。」
「為什麼?」
「別問了啦。」
「……」
羽賀那雖然看起來有些不滿,最後還是照我說的退到旁邊。
她感覺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往剛剛來的走廊方向退後了三步左右。但我還是比了個手勢要她再退遠一點。
羽賀那見狀皺起眉來,不過還是照我的話又再退後兩步。
我對她點了點頭,然後再次輕輕打開房門鑽進包廂里。
在那個包廂裡面,滿是無聲的色情影片正在播放著。
「喂!」
我朝著沙發上熟睡的賽侯頭上戳了一下。
賽侯不一會兒醒了過來,用一雙惺忪的睡眼看我。
「嗯……喔?喔喔……」
他就這樣咕噥了幾聲,然後很豪邁的張大嘴巴打了個呵欠。因為賽侯的個子很高,他睡在沙發上時兩腳膝蓋以下都是懸空的。當他大大伸展四肢的時候有半個身體都在沙發外頭,讓我真的覺得他與其在這種地方過夜還不如去租間房子好,但也可能是他沒賺什麼錢吧。
總之我先切掉了熒幕的電源。
因為那上面播放的,是一個跟理沙差不多年齡的女人,以外太空為背景全身光溜溜的在做讓人難以啟齒的事情。
「不要把色情影片開著睡覺啦。」
「呵啊啊啊……嗯?喔喔,這種不是你的菜嗎?在這個系列裡面有很多漂亮美眉的說。在太空衣裡面啥都沒穿不是很贊嗎?」
「誰在跟你講這種事啦!」
「不然是什麼啊。啊,還是你覺得像羽賀那小妹的那種美眉才好?這個嘛……你要的話也不是沒有啦,但被抓到的話也不太妙嘛……是吧?」
「喂,我真的宰了你喔。」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彆氣嘛。」
雖然我一把揪住了賽侯的胸口威嚇他,他卻一點也不害怕。
這反倒讓我覺得對他發火也很蠢了,於是便把手放開。
賽侯搔搔他那顆爆炸頭,咧嘴對我笑道。
「說吧,你有什麼事?」
「……真是的,是羽賀那說她好像有什麼事找你啦。」
「咦?羽賀那小妹也來了喔?」
賽侯吃了一驚,匆忙地開始打理自己的儀容。他用雙手壓了壓他那顆爆炸頭,也不知道打算要怎麼整理。
「我要她在包廂外面等。誰叫剛剛一開門就看到整面的色情影片在播。」
「她有來你就早說嘛。不然她豈不是要誤會我是變態了嗎?」
「誰管你啊!還有你那個程式,聽說運作得不是很順的樣子?」
「嗄?喔喔,她在信中也有這樣說啊。」
「那我叫她進來嘍?」
「喔喔,OK啊。」
賽侯轉頭看向掛在牆上的小鏡子,一下子轉側面一下子歪向一邊,打理起他那顆體積龐大的頭。
我從門口探頭出去看向走廊,發現站在一旁沒事可做的羽賀那也看往我這邊。
看來她很明顯因為看到我而鬆了口氣,不過眼神卻有些刺人,感覺是因為被我排除在外而拗起脾氣來了。
「可以進去了?」
「嗯嗯,紳士的準備已經完成了。」
「……?是喔。」
於是我把身體縮回包廂內,而羽賀那在遲疑一下子後也進到小房間裡。
雖說羽賀那應該不至於覺得網咖里的每件事物都很新奇,但這邊的環境畢竟和理沙的教會有很大落差,讓她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困惑。
「嗨,羽賀那小妹。」
「……」
賽侯對著羽賀那打招呼,但她只是靜靜點頭。
賽侯接著將電腦前的椅子轉了一百八十度,笑著要羽賀那坐下。羽賀那則一臉怯生生的慢慢在椅子上坐好。
「聽說是有程式方面的事要找我?」
「……對。統計處理的期間指定功能會出現錯誤。比如說……」
羽賀那像切換了開關似的態度一轉,從包包里拿出自己的行動裝置開始說明起來。但因為他們談話的內容幾乎全是我聽不懂的高深術語,聽他們講話對我來說簡直像是在聽和尚念經。
既然在房間裡也沒什麼事好做,而且小包廂裡面塞三個人也顯得有點擠,我便打算先出去而將手伸向門把。
就在這瞬間,羽賀那的說明戛然而止。
「?」
我回頭往後一看,視線剛好對上了羽賀那的目光。
只見她一副手足無措的神情,一臉像在質問我說:「難道你要先走嗎?」
看她這樣硬是讓我的心揪了一下,整個人僵在當場。
但我畢竟不想讓賽侯看穿我的動搖,便佯裝平靜地聳聳肩,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把握住門把的手抽了回來,然後在包廂裡面的桌子上輕輕坐下。
羽賀那面帶一抹不安看著我的動作,然後才繼續解說。這一連串互動全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發生。賽侯可能因為正皺起臉思考著羽賀那的問題,而沒發現我們之間的互動。
接著羽賀那就再次和賽侯開始了討論。
我就這樣看著他們兩個,然後努力想讓自己的心跳緩和下來。的確,就算她是羽賀那,在這種既狹窄又雜亂的地方,女孩子獨自一個人被丟下來的話,確實也會覺得害怕吧。
但羽賀那剛才那副毫無防備的神情卻又有著一種稚兒般的純真。
我覺得心中某種像是保護欲的東西受到觸動,好像強烈意識到自己得好好保護眼前這個人才行。
到目前為止,我從來都沒有被其他人像這樣依靠過。
但坐在桌子上的我逕自想著:這種感覺好像也不壞……
「唔喔嗯,這樣子喔……這麼說來,果然是……」
賽侯跟羽賀那談到一半,正開始哀哀叫。
「嗯?你好像沒事做喔?」
這時他突然轉過頭來對我搭話。
「你想打電動的話在旁邊有喔。這邊也有網路,你就隨便打發一下時間吧。我們這邊好像還要花上好一陣子。」
「哦?是喔?」
「嗯啊。」
既然賽侯都開口了,我便順著他的話看了看被丟在桌子旁的各種玩意。
而賽侯本人則正面對著羽賀那,用一副超級正經的態度說道。
「該怎麼說呢……跟羽賀那小妹講話的時候,人在理性方面的好奇心真的會受到刺激呢。你們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很喜歡解決這種困難問題的啊。感覺做起來很有意義呢。」
這番話讓在旁邊的我聽得都快笑出來了。
「是……這樣嗎?」
「嗯。我可是個不折不扣的理科人喔。真棒耶,能和羽賀那小妹這樣的女孩子聊到數學這種話題,我可是連想都沒想過呢。」
「……是喔。」
雖然這是一句再明顯不過的奉承話,但羽賀那只是帶著幾分遲疑地低下頭去,似乎對這樣的言詞並不覺得太感冒。在自己擅長的領域中遇到能進行討論的對象,我想絕對是件很愉快的事不會錯。我並不認為光聽到股票就頭痛的理沙有辦法這樣和羽賀那對談,而那些被羽賀那教的孩子則和她是師生關係,立場上並不對等。
但這麼說來,就代表賽侯這個人的頭腦的確很好……真的是這樣喔?
「會來這家店人的幾乎都是像他這樣的
髒小孩啊。要是羽賀那小妹能更常來看我,那我會很高興的吶。」
「你幹嘛把我叫成髒小孩啊。」
「這是事實吧。我可是接到好幾次申訴喔,都說某人身上味道好重啊。」
「……嗯。阿晴那時候真的很臭。」
「唔!」
「哈哈,我沒胡說吧?」
賽侯笑了出來,羽賀那也跟著他笑了。可惡,雖然心裡這麼想,但那畢竟是事實所以我也無話可說。
我就這樣放棄回嘴,準備打電動逃避。我把熒幕電源打開,打算將電玩用的手把接到電腦上去,而把頭探往桌子底下。
就在這瞬間、賽侯倏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嘴巴一張一闔的動著,不知道想講什麼。
「?」
我從桌子下面看著賽侯這樣的動作,思考他到底什麼意思。
接著只見賽侯將手越過羽賀那的頭頂指向熒幕,讓我到這時才想起熒幕上本來播著一堆色情影片。
「怎麼?」
羽賀那對賽侯問道。
賽侯也看向了羽賀那。
隨後羽賀那身子一動,打算要轉過頭去。
我看到賽侯臉上的表情寫著「完蛋了」這三個字。
說時遲那時快,我抓起手邊的一整束電源線,用蠻力將它們一把扯掉。
嗶嘰嘰噗嗡嗡嗯。
電腦主機就在發出這樣的聲音後停止運作了。
當羽賀那轉過去來看到熒幕時,那上面應該已經沒有任何畫面了。
「到底怎樣?」
羽賀那的目光從熒幕轉向我。
「……我……是我不小心搞錯把插頭拔掉了。」
「啊……啊——沒……沒什麼關係啦。」
賽侯也配合我演了起來。
「是……是喔?哎,幸好沒事。」
「嗯嗯,你別在意,沒事啦。真的……幸好沒事啊。」
「真的是幸好啊。」
我和賽侯就這樣互相唱和著,只有被蒙在鼓裡的羽賀那,對眼前的狀況不解的歪了歪頭。
最後當我們離開Big Bull Cafe時,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羽賀那和賽侯的討論本身就用去不少時間,又因為賽侯當場便照討論內容對程式進行修改,把整個過程拖得更長。
不過賽侯倒是很自誇的說,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把這些工作處理完的大概只有他了。
雖然不知他這話是真是假,但實際上他敲鍵盤的速度真的很快。快到讓我懷疑他是為了在羽賀那面前耍帥,而在鍵盤上隨便亂敲。
但最後羽賀那指出的錯誤好像也真的排除了。我看她在輸入各種數字、看完算出來的結果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當我們從Big Bull Cafe里走出來時,我腦中的念頭就只剩下食物。
「我說啊。」
我回頭向羽賀那搭話時,她剛好小心翼翼地將行動裝置收進包包里。存在她裝置里的那個程式現在已完全煥然一新。
「我說你就自己走回去吧。」
「為什麼?」
「我想先在這附近找東西吃啦。實在沒辦法忍到回教會了。」
剛剛在程式修改途中,賽侯很貼心地問我們要不要叫個披薩,卻被羽賀那婉拒了。聽她說理沙好像準備了午飯要等我們回教會吃。
不過如果我配合羽賀那的速度從這裡走回教會,大概需要三十分鐘。
我可沒辦法排除自己餓死在半路上的可能。
「你總該認得回去的路怎麼走吧?」
因為剛好錯過了往下的電梯,要等感覺又很麻煩,所以我就邊走下又細又窄的樓梯邊這樣開口問。而羽賀那卻還是站在樓梯的中間平台動也沒動。
「……」
「怎樣啦?」
我也跟著停了下來,轉過頭問她。羽賀那這時才抬起頭來對我說道。
「我也要在外面吃。」
「唔……」
這回答讓我稍微感到意外,接著坦白地回羽賀那說。
「教會那裡也有準備午飯吧?我可是打算連那頓也要吃喔。」
羽賀那基本上食量不大。她在我這樣回答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隨即換上一副兇狠的表情,好像要對誰吐出一口怨氣似的說。
「教會那邊才沒有準備飯。」
「……啥?」
我想都沒想就這樣回問。因為剛剛賽侯說要叫披薩的時候,羽賀那的確是說理沙有準備午餐等我們回去吃才拒絕的。
「理沙在出門打工前不是先把東西煮好放著了嗎?」
「她沒有。」
「……」
我努力運作因為飢餓而呈現空轉狀態的腦袋,但還是想不到答案。
難道羽賀那是想跟我兩個人單獨吃飯?
我半是好笑的起了這種愚蠢念頭,隨後才突然想到答案。
「你真的那麼怕賽侯喔?」
我笑著這樣問羽賀那。她聽到時縮了一下身體,動作明顯到連旁人都看得出來。
看來是被我說中了。
「該怎麼說,他那顆頭的確是非常有震撼力啦。」
「……」
羽賀那露出了一副不悅的表情別過臉去,但聽到我這句話後慢慢點了點頭。
然後她輕聲這麼說道:
「我很不擅長面對男人。」
「我也是男的啊。」
被我這樣一問,羽賀那從階梯上方高姿態的俯視我,很乾脆地回答。
「你是小孩吧。」
「啥,什……」
我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搐起來,而羽賀那講完話則恢復了平常的步調,靜靜走下樓梯。
然後她在走到了我面前時,這樣問道。
「所以要去哪邊吃飯?」
還不快點給我帶路。
我也只好聳聳肩再度踏出腳步。竟然會因為被一個比自己矮的女生叫小孩就生氣,看來我真的還是個死小孩吧。
正當我這樣想著走出大樓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喔,對了。」
「怎麼?」
「如果是星期天的這時候,搞不好克莉絲會在耶。」
「……克莉絲?」
羽賀那感覺很意外的看了看我。
「你有事要找克莉絲嗎?」
「她在星期天的這時候,常常會待在隧道那邊不是嗎?」
「是這樣子沒錯……」
「這樣的話,我們就在附近買個麵包到那邊吃也不錯吧,那邊的風景也很好嘛。我還滿喜歡那個地方的喔。」
羽賀那一副不敢掉以輕心的盯著我瞧。
雖然她那副模樣就像只想保護小貓的母貓,但畢竟克莉絲這個人真的還滿遲鈍的,所以羽賀那會有這種反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是喔。」
羽賀那默默把我的話語反芻了一陣,終於點點頭說。
「那就照阿晴說的做吧。」
「喔!那我們就在附近買個麵包吧。你身上有沒有帶錢?」
被我這樣一問,羽賀那有些不悅的皺起眉頭看我。
「我才沒忘記跟理沙拿飯錢。」
「你別這樣就生氣嘛。」
「我沒生氣。」
「啊〜算了啦。不夠的話我幫你出啦。」
羽賀那當場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我蓋過她的話對她說道。
「因為前陣子你也有幫我殺價嘛。」
雖然當時羽賀那好像是想要還我人情我才這麼做,對於人家的謝禮再度回禮也有點奇怪,但只要想起當初在服飾店前吵起來的那件事,就讓我覺得現在這樣做應該還算恰當。
羽賀那對此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好像還是想不到該怎麼回應才好。
最後她撇開視線,依然板著一張臉點了點頭。
「啊。」
聽到我啊了一聲,羽賀那朝我這邊看來。
「你這次可不要再那麼霸道地殺價了喔。」
「……」
羽賀那瞬間露出被人踩到痛腳似的表情,臉色一下就變得難看起來。
但她這次沒有再出腳踹我小腿了。
「我知道了。」
她只是比我預期中更坦率的點了點頭。
我和羽賀那在附近的麵包店各自買了麵包和飲料,然後沿路走回通往第七外區的隧道。
今天也理所當然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很適合邊悠閒遠眺景色邊野餐。
只不過我明
明是因為和覺得羽賀那兩個人面對面吃飯會顯得尷尬,才提出找克莉絲一起吃的這個方案,到了當地卻沒看到關鍵的克莉絲本人。
「哎,她大概等一下就來了吧。」
飢餓的我可耐不住把食物拿回教會再吃。而且就算對象是羽賀那,這時我也實在不好意思再開口叫她自己先回去。於是我重新把背上的包包背好,便跟平時一樣對著路樹跳去,接著一蹬樹幹輕飄飄地彈跳到隧道上頭。
「好啦,開動開動。」
我連找個地方坐下都等不及,直接拿起用再生紙包的三明治,馬上要一口咬下去。但看到羽賀那人站定在路中間,抬頭用不滿的目光望著我,讓我停下了動作。
「我上不去。」
「……」
這麼說來,羽賀那的體能的確因為已經習慣了月面的重力而非常差。
雖然心中覺得很麻煩,但我畢竟不能這樣放她在下面不管。
於是我便單手抓了個三明治,從隧道一邊飛躍而下,在落地後馬上先啃了一大口。
「姆咕……東西。」
羽賀那走到我身旁,照著我的指示把裝了麵包的袋子遞給我。
「你把這袋子好好抱在胸前啊。還有你的包包也是。」
「?」
羽賀那先猶豫了一陣,最後才乖乖的照我的話做。
我又吃了一口三明治,然後說道:
「不要亂動喔。」
「……欸?」
「嘿咻。」
我嘴巴咬著三明治,就這樣把一隻手伸到羽賀那的大腿後側,雙手把她扛了起來。
這也就是一般俗稱的公主抱吧。而羽賀那只是瞪大了眼對著我瞧。
但要我這樣抱著她踢樹木使用蹬跳實在太困難,所以我只好繞了段遠路先向山崖跑去,然後依序踏著樹根、岩石、另一處樹根、樹枝這樣一段一段往上跳,最後才登上了隧道突出的部分。
而每當我一跳躍,羽賀那就會發出細微到幾乎聽不到的驚叫聲。
「好啦,到了。」
在我這麼說之後,羽賀那才總算回過神來。
雖然她連忙想爬起,但好像忘了自己仍然被我抱在手上。
「咿,啊……」
羽賀那就這樣失去平衡,身體快要往後倒去。
我心裡暗叫糟糕,馬上雙腳一蹲,然後撐起她的身體,扶她站了起來。
「你這個人真的很沒有運動細胞耶。」
我狼吞虎咽的邊吃三明治邊這麼說,而羽賀那也不整理她亂掉的頭髮,只是一臉疲憊的這樣回答:
「……我不否認。」
「還有你的麵包和包包。都快掉下去了啦。」
「……」
羽賀那把身上的東西都重新拿好之後,開始用手梳整自己的頭髮。
不過抬起頭來的那瞬間,她馬上因為眼前的風景而張大了眼睛。
「……好棒喔。」
羽賀那怔怔地站在隧道上,連頭髮都忘了梳,只是喃喃說道。
我因為她的反應而感到有些得意,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來,伸手要抓起第二個三明治吃。
「這裡是我所知道風景最棒的地方吧。而且也不會有其他人來。」
「……阿晴一直以來都在這吃飯嗎?」
羽賀那好像終於從對景色的感動之中回過神來。
她低下頭對我這麼問道。
「也沒有啊?嗯,我是偶爾會來啦。畢竟從這裡能看到牛頓市嘛。這個地方很適合想事情。」
「……」
羽賀那又轉頭望向眼前的景色,然後眯細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克莉絲也說她常在這裡解數學題。」
「你沒辦法自己爬上來還真是可惜啊。」
我開口調侃羽賀那,讓她的嘴唇抿了起來。
但之後她也還是跟著坐下,然後對我這麼說。
「我只要拿梯子就上得來了。」
「哈哈,你很遜耶。」
「用這種方法才比較合理。」
這話聽起來雖然有點像是在賭氣,但又有點像是羽賀那認真的想法。
無論如何,羽賀那畢竟是羽賀那,到時候她應該真的會拿個梯子爬上來吧。
我想像那副樣子,輕輕笑了出來。
「不過……」
「嗯?」
正當我用手指拎起一塊從麵包中間掉出來的蔬菜放進嘴裡時,羽賀那說道。
「真的是很棒的景色。」
「……」
雖然她稱讚的是景色,我一時卻像是自己受人讚美一樣感到高興,然後因為這樣自我膨脹的心態而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教會三樓的風景不是也不錯嗎?」
在我為了掩飾害羞而這樣說後,羽賀那馬上轉過頭來回應說。
「從這邊看出去的完全不同。」
她說的這句話是再理所當然不過了。
「而且,這裡和我知道的另一個地方風景很像。」
「啊?」
我出聲想要回問羽賀那,然而她只是用著一種凝視某個遙遠地方的眼神,眺望著眼前的風景。
我在旁看著羽賀那,見她的表情已經不像平常繃得那麼緊了。
但她此時的神情,卻又無法以安穩來形容。
思鄉。
就在我腦中浮現了這個詞後,羽賀那也剛好把她的視線從景色轉回三明治上。
「另外我有件事想問阿晴。」
「嗯……啊,怎樣?」
雖然我絕對沒有看羽賀那的表情看得出神,仍被這一句話拉回現實,慌忙回應:
「怎、怎樣?」
「關於那個投資競賽。」
「喔,嗯嗯……怎麼了嗎?」
「……」
我一時覺得奇怪,想說她怎麼都到現在還有問題沒問完,但就算我出聲回問,羽賀那也遲遲不把她的問題說出口。她只是盯著自己手上拿的三明治,就這樣整個人不動。
我沒有催她,也沒有置之不理。因為我知道她正在思考著要怎麼把問題講出來。
「關於獎金的事。」
然而,羽賀那說出了非常單刀直入的一句話。
「喔喔。」
「阿晴,你真的會把獎金分給理沙嗎?」
雖然我心想她怎麼到現在還要確認這種事情,但回頭想想,羽賀那最掛心的畢竟就是這個部分吧。
我舔了舔手指上沾到的芥末,回答:
「如果拿到的獎金在五萬慕魯以下,我會全部給理沙;如果最後拿到二十萬慕魯,扣掉給理沙的部分後,剩下就我們對分吧。」
「……真的嗎?」
「我的信用是有這麼差喔?」
我反問的語氣中並沒有怒意,但羽賀那卻難得軟弱地別開了目光。
在那之後,她稍稍抬起頭來怯生生地瞧著我的臉,說道:
「就算……」
「嗯?」
「就算我的程式沒辦法幫上忙,也一樣嗎?」
我看見自己的身影清清楚楚的倒映在羽賀那烏黑的眼眸中。
聽完她的這個問題,讓我沒辦法笑著回說她太愛操心。
因為羽賀那真的曾用自嘲般的口吻,說自己的數學能力在現實當中連半點忙都幫不上。
而且羽賀那在她的人生境遇中,一直都是無力的。
我不能取笑她。
這不光是因為受了理沙之託,而是我不能對女生做出這種事情。
「我是希望你的程式儘可能要有點用處啦。」
「……」
「不過……怎麼說咧,我這陣子畢竟受了理沙不少照顧嘛。」
而且如果真的拿下了領得到獎金的前幾名,基本上應該就會有企業上門招攬我才對。
真要說的話,這才是我參加比賽的主要目標。
如果能讓我心無芥蒂地告別這所教會,區區數萬慕魯我是不會吝惜的。
「再說你的程式是不是真幫不上忙,現在也還不知道吧?」
聽我這麼一說,羽賀那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直勾勾的對著我的臉瞧。
而後,她慢慢垂下目光,點了點頭。
「我希望能幫得上忙。」
羽賀那真切地這麼說道。
「是因為你到目前為止都只會幫倒忙嗎?」
「唔!」
這句話讓羽賀那倏地抬起頭。
而她看到我嘻皮笑臉的表情後,把眉頭緊鎖得好像快發出聲音,忿忿瞪視著
我。
「哈哈,我開玩笑的啦。」
「你吵死了。」
羽賀那難得孩子氣的對我回嘴,而這又讓我的心情更愉快了。
不過就算不是羽賀那,我想只要是人就都會痛恨無能為力的自己吧。
我就只是望著眼前遼闊的景色,半聽天由命似的這樣說道。
「如果事情能順利的話就好了吶。」
我注意到被剛剛的話惹怒而默默啃起三明治來的羽賀那,此時抬起視線。
隨後,她也隨我望向那片風景,緩緩點頭。
我們享受般的看著這平安無事的沉穩世界。
如果能如願,我也希望自己所認識的人們都能夠共享這樣的一份安穩。雖然我明明在不久之前還是個滿腦子只顧著自已賺錢的人,此刻卻不禁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如果在投資競賽中得到優勝,除了獎金的二十萬慕魯之外,還會有薛丁格街的人來雇我。一想到這些,就讓我的胸口興起一陣悸動,難以平靜。但我也是真心希望羽賀那的程式能派得上用場。雖然這份真心的成分有一點不純。
因為我到目前為止都沒機會接觸這一類投資方法的關係,羽賀那的程式究竟有多少價值,對我來說還是個未知數。
我在比羽賀那早一步吃完三明治後,就這樣躺了下來。
這時我很單純的想著,要是事情能順利進行就好了。
之後沒過多久,隨著一步步跑上懸崖的腳步聲傳來,抱著大件貨物的克莉絲終於出現在我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