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七章 只要與你談一段曇花一現的戀情(2/2)
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吶喊出的話語,被詩也乾脆否定。
『不對,你是女人。』
『才不是!』
詩也扯開偲身上的薄衣。裡面穿著一件膚色運動內衣,不過詩也還是有一瞬間看成偲的肌膚,產生柔軟身軀顯露於眼前的錯覺,喉嚨頓時發熱。
他一直希望「如果這傢伙是女人就好了」的理想中的女性,如今就在眼前。
累積已久的思念爆發出來,詩也──宰相中將當場抱住女君,強硬地吻上她的唇。
這一幕在練習中也一直是用借位。可是。
──傳達給她吧。
百合香的聲音掠過耳邊,這一刻,詩也彷佛被百合香附身,吻住了偲。
透過重疊的雙唇,將百合香的想法傳達給偲。
偲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詩也以一名男性的身分壓住女君──壓住偲,愛她、占有她。
那是百合香這個女人做不到的。
百合香做得到的,從來都只有從偲身邊離開。
國中時,偲為百合香割傷自己的臉時也是。為了不讓偲再因為保護自己而受傷,升上高中後,百合香選擇和偲加入不同的隊伍。
知道喜歡上梶的偲為了遵守跟百合香的誓言,決定封印這份心意時也是,百合香假裝自己有男朋友,想讓偲以為是百合香先打破誓言。
一直以來,她就是這樣保護偲。她就是這樣思念偲。
倘若百合香是男人,無論偲愛上誰,想必她都絕對不會退讓。她應該會硬是把偲搶過來,將她占為己有。
她會把偲變成只屬於自己的公主,而不是眾人的王子。
──我倒是想變成你。
偲苦笑著對詩也這麼說過。
對女君而言,宰相中將同時也是自己理想中的模樣、憧憬的男人。
──「真想讓你們交換」是指「真想讓你們兩個對調」。
──女君對中將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呢?啊啊……如果我是那個人……如果把他跟我「交換」……
這句話是女君的想法,同時也是偲自己的真心話。
詩也當救火隊參加的那場關乎籃球社廢社與否的比賽,愛上梶的偲八成也看見了。
也許,她會希望自己能取代詩也站在那裡。看到與梶關係熟稔的詩也,她真想站在那個位置。
因為倘若自己是詩也──自己是男人,就能跟梶成為朋友,也能和百合香當一對普通的戀人。
將吻託付給詩也的百合香,說不定也希望自己的性別能夠調換。
『真想跟你交換。』
說不定,她曾在心中如此期望。
啊啊,如果可以調換我的性別。
就能永遠跟你在一起了。
百合香從側台哀傷地望著詩也和偲。她只是默默、靜靜看著,白花般的薄唇抿成線,一語不發,眼眶微微泛淚──
偲在代替百合香占有她的詩也懷中,流淚啜泣。
『我──明明是男人……我已經不是男人了嗎……?再也無法回頭當男人了嗎……?』
偲倒在球場上掩面哭泣時,用微弱的聲音說『一點都……不簡單』。
此時此刻,她嗚咽出聲,彷佛在舞台上就能盡情哭泣。
──大家都有煩惱呢。因為是人類嘛。
看似無憂無慮,卻用那雙大眼把一切在看在眼裡的繭奈,曾經這麼說過。
背叛對方的少女與遭到背叛的少女,雙方都很痛苦。
真實性別被宰相中將揭發,被人當成一名女性去愛的女君,消失了蹤跡。
前一晚,她前去找四之君,留下最後一段話。
『我是個不盡責的丈夫,但是,我無時無刻都希望你能過得幸福。』
不知道丈夫決心的四之君,受到女君哀傷的眼神吸引,抱住了她。
這時,百合香將嘴唇湊向偲的脖子。
(!)
偲睜大眼睛。
站在側台看的詩也也下意識屏住氣息。
百合香微微張開嘴巴,看起來像要往偲的喉嚨咬下去。
然而,落在雪白頸項上的,是溫柔的吻。
彷佛在靜靜告訴她,已經夠了。
我們之間的誓言已經結束。
遭到背叛的少女,原諒了背叛她的少女。
偲在體育館訴說的她與百合香的回憶、兩人度過的時間,鮮明浮現於詩也心中。
(這個故事明明不存在永恆。)
湧上心頭的思念
、浮現眼底的情景、在眼前告別的兩人,都美麗得讓他一生無法忘懷──
百合香放開了手。
偲也帶著纖細柔弱的神情離開百合香,自台上消失。目光哀戚的百合香,也逐漸融化於黑暗之中。
詩也將兩人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心上,走向舞台,用慌張著急的動作環顧四周,大叫著。
『你跑去哪裡了!我好不容易才遇到我的公主!結果你也要拋下我嗎!』
宰相中將拚命尋找自眾人面前消失的女君。他不顧一切到頭髮和衣服都亂掉了,令人不忍卒睹。
在愛情的迷宮裡掙扎、受苦。
◇◇◇
綾音從側台看著詩也。他悲慟、賣力地飾演即使陷入苦戀,仍然追求著愛情的宰相中將。
(詩也已經能做出那麼成熟的表情了……)
從他們倆相遇開始,詩也就在以驚人之勢成長。
(詩也,我呀……有件事沒有告訴你。)
她注視著在舞台正中央沐浴於燈光下、面貌精悍的高大少年,在心中喃喃自語。
那是九月底,共同公演開始練習後沒多久的事。綾音看到一名紅眼少女,站在她住的公寓前面。
她急忙跑到外面,提心弔膽詢問少女「你找我有事嗎?你一直在看詩也對不對?」少女──雫用帶有寒意的聲音回答。
──你好像在擔心我會不會把原田詩也搶走,所以我想來告訴你。
──無論那東西要跟誰談戀愛都沒關係。因為那只是眨眼間的事。
雫淡淡說道,眼神冷漠如冰。
──那東西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屬於我的,所以借給別人一兩年,我也不痛不癢。
綾音因少女絕對的自信啞口無言,只能呆站在冰冷月光下,雫則接著說出更沉重的話語。
──因為那是要與我共度永恆之人。
看到神情僵硬、沉默不語的綾音,少女似乎滿足了,便默默離去。
回到房間後,綾音顫抖不止。
那孩子果然想把詩也帶到哪裡去。她那麼有自信,說詩也是她的東西。
冰冷紅眸彷佛現在仍在窗外凝視她,告訴綾音她再怎麼心系詩也也是徒勞無功,害綾音惶恐不安──理歌洗完澡出來時,綾音在床上裹著棉被,縮成一團。
隔天,綾音煩惱得不得了,於是練習完後,她便在外面等詩也上完偲的課回來。
等到詩也回來,她準備告訴他雫出現在她面前時,一個盆栽從天而降,綾音覺得那是雫在警告她,聲音卡在喉嚨。而且在那之後,詩也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所以她不想害他操心。
(不,不是的。那個時候突然有個盆栽掉下來,我非常害怕。我覺得因為這點小事而害怕的自己很沒用,要是現在跟詩也講雫小姐的事,讓他向我解釋、安慰我,就是我輸了。)
所以,詩也雖然專程送綾音到車站,綾音卻什麼都沒說就與他道別。
回到公寓後,綾音跟平常一樣煮好晚餐、寫完作業、鑽進被窩。
半夜,綾音醒了過來,走到陽台。或許是因為她有種雫會再次出現的預感吧。
如她所料,雫站在公寓前面。
綾音披了件開襟毛衣在身上,戴上眼鏡走到外面,對雫這麼說。
──真正不安的人是你吧?如果你那麼有信心詩也是你的東西,就不會為了讓我注意到,出現在詩也身邊,也不會特地跑來找我。
綾音的反擊讓雫露出意外神情。
她因此有了自信,向雫宣言。
──我不會輸給你。絕對不會把詩也讓給你。
雫的眼神瞬間冷酷得彷佛能讓空氣凍結,用冷若冰霜的語氣低聲說道。
──我發自內心期待看到你淚流滿面的那一天。
綾音還是會怕。然而,心中燃起的鬥志勝過了膽怯,她決定不再畏懼。
詩也跟一般的男生不一樣。為了跟詩也在一起,必須變得更加堅強。
堅強到不會因那孩子所說的話動搖。
既然這樣,她就不會再輕易哭泣,不會動不動就驚慌失措。無論那孩子用何等冰冷的目光注視她,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都要笑著待在詩也身旁。
場景切換,從舞台俯瞰觀眾席的綾音,發現一名擁有白金色髮絲和紅眼睛的少女,坐在第六排中間的位子。
因此,她將緊握在手中的短刀拔出刀鞘,像要讓雫看見閃耀銀光的刀刃般,將其高高舉起,大聲吶喊。
這句話是面對坎坷崎嶇的命運,至今以來都只能待在屏風內側,害怕地縮著身子的男君的心思。
也是綾音自己的想法。
『我要變堅強!』
綾音將高舉起來的短刀,揮向自己那頭長髮。
這是未經排練、僅此一次的演出。
黑髮「唰」一聲散落一地,被砍斷的髮絲在燈光中飄揚。
(我不明白被當成女生養大的男生有什麼感受。可是,我能理解為了重要的人,希望自己能夠變強的心情!)
那就是她跟男君的共通點。
男君脫下十二單,穿上男裝,綁起短了一截的頭髮,戴上烏紗帽,凜然邁向前方。
為了尋找失蹤的女君,恢復成本來的男性姿態。
◇◇◇
看到綾音高潔的男性裝扮,詩也跟觀眾一樣吃驚,看得出神。
(充滿女人味的綾音姊,竟然變得這麼帥氣。)
故事開始走向尾聲。
比宰相中將先找到女君的男君,和她換回原來的性別,回到都內。
不知道兩人對調過的四之君,成為男君的妻子。
『對不起,之前讓你嘗到這麼痛苦的滋味。讓我們重新結為夫妻吧。從今以後,我也會用一生去守護你。』
『好的,這輩子都請讓我陪在您身邊。』
四之君依偎在綾音懷中,迎接夫妻倆第一次共同度過的夜晚。她忽然哀傷地望向遠方。
這個舉動,看起來就像四之君發現兩人對調了。儘管如此,她仍然選擇接受一切。
在那平靜如水的目光前方,把頭髮留長的偲身穿十二單,低著頭靜靜走出。
感嘆於綾音的男子氣概的觀眾,這次換成為偲的美貌嘆息。
長睫低垂的側臉美艷動人,宛如一大朵牡丹花,安靜前行的步伐也相當有女人味。
在眩目燈光的照耀下,台上傳來尚侍要被招進宮內當皇后的竊竊私語聲。女君在前進途中停下腳步,望向被男君抱在懷中的四之君。這個時候,四之君已經垂下視線,女君也在微微蹙眉、露出心痛的表情後,鎮定地重新面向前方。
這個故事並不存在永恆。
女君跟四之君離別、四之君成了和女君交換的男君之妻、男君無法正式迎娶女東宮當自己唯一的妻子。
詩也飾演的宰相中將,也無法與如此深愛的女君再見一面。
『你為何又要裝成男人?你不是接受了我的心意嗎?我們不是深愛著彼此嗎!』
宰相中將深信和女君交換過的男君是自己所愛的女人,瘋狂哀求他恢復成女人。
他的戀情總是滑稽可悲。
卻又如此拚命。宰相中將滑稽、拚命、可悲的模樣──是詩也所知的事物,也是詩也擁有的事物──
男君鎮定地告訴他。
『你所愛的女人是曇花一現的幻影。她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男君以美麗的側臉對著觀眾,挺直背脊離去,宰相中將──詩也則絕望看著他的背影。
一切都是曇花一現。
一切都是白忙一場。
所有人都帶著淒涼微笑,以放棄了什麼為代價,得到某些璀璨的事物,唯有飾演宰相中將的詩也,什麼都沒得到。
紅眸少女神情淡漠,坐在觀眾席凝視詩也。
光滑柔順的白金色長髮包覆住纖細身軀,與周遭格格不入,彷佛只有她所在的空間是另一個世界。
心臟上方的紅色花瓣,開始陣陣發熱。
──人類的身心都脆弱又虛幻。
詩也忽然覺得,雫平靜說出的這句話,好像參雜了些許哀戚。
(雫,看著吧。我不會用嘴巴說明。所以,你看著。看看我現在對永恆是怎麼想的。看看我未來想怎麼活下去。)
宰相中將的悲嘆、辛酸,填滿詩也的心。
清澈哀傷的笛聲,於黑暗中響起──宰相中將慢慢抬頭望向天空,肩膀、手臂、握緊的雙拳微微顫抖。他以右手掩面,像要放聲大哭般張開嘴巴。
這一幕沒有台詞。
他用肩膀、手臂、手掌、腰部、膝蓋
──用盡全身,如慢動作似的緩緩將宰相中將心中的痛──不成聲的吶喊,傳達給觀眾。
詩也想起偲曾經告訴他,你的長手長腳在台上很引人注目,是一項武器。觀眾會從你的動作營造出的氣氛,想像你的表情補足它。
傳達出去吧。
用超越言詞的語言,傳達出這份湧上喉頭、難以言喻的心情。
撕裂心扉的痛楚仍未停歇,不斷加劇。
他低頭抱緊自己,面容扭曲,咬緊牙關,然後再度抬起頭來,眼角滑落一顆顆淚珠。
失去一切的可憐男人。可悲的喪家犬。
然而,揪心甜蜜的戀愛回憶,還留在他心中。
苦苦思念尚侍的回憶。與四之君結合的回憶。
雖說只有短短一段時間,他確實親手擁抱了理想中的女性,嘗到世界充滿光明的至福滋味。
(全部都是真的!沒有半分虛假!)
◇◇◇
凪乃從側台緊盯著淚如雨下、靜靜痛哭的詩也。她跟詩也一樣握緊拳頭,顫抖著喃喃自語。
「原田,加油。你不振作點的話,這齣戲就會失敗。因為,這齣戲的主角是──」
偲跟百合香也都在注視沐浴於月光般的燈光下,在舞台中央哭泣的詩也。
「我一看劇本就知道,透川女士是以哪個角色為中心,撰寫這個故事的。」
「對呀,沒發現的大概只有當事人。」
聽到偲跟百合香這麼說,繭奈也笑了出來。
「嗯,主演雖然是偲和綾綾,不過這其實是宰相中將的故事唷~」
另一邊的側台,市子雙臂環胸,臉上帶著信心十足的笑。
「愛情如曇花一現,人生是白忙一場──這就是這齣戲的主題。被當成男孩養大的女孩,以及被當成女孩養大的男孩,兩人波瀾萬丈的故事。可是在這個故事中,最反覆無常、最膚淺可悲、最可笑認真,能體現我想要的主題的人,是你演的宰相中將。」
市子眼中閃過一道銳利光芒。
「這齣戲的主角是你喔,原田。」
插圖012
◇◇◇
綾音也默默看著詩也。
身後傳來悲傷笛聲、不停流淚哀嘆的詩也的演技,深深吸引住觀眾,把宰相中將的感受傳達到他們心中。
所有人都在成為宰相中將。
臉泛紅潮、眼眶泛淚,專注盯著台上。
與宰相中將一同嘆息。
他膚淺──懦弱──又可憐,不過只要身為人類,就無法擺脫這些弱點及膚淺之處──只要身為人類,每一個人都會哀傷、迷惘。
詩也也賣力地演出。
(沒錯,因為是人類才會猶豫。因為是人類才會犯錯、失去、絕望。在受盡折磨、嚎啕大哭後,再度去追求。)
這個故事並不存在永恆。
然而,曇花一現的戀情也有其意義。
(雫,你明白嗎?我想告訴你的,傳達出去了嗎?人的戀情雖然短暫,帶來的絕對不會只有空虛。即使是曇花一現的戀情。彼此相愛的那段期間,就是永恆。)
所以才會拚命去愛,失戀了就哭得渾然忘我。
雫看著詩也,目光憂傷又虛無縹渺。
「……」
簾幕慢慢垂下。
詩也仍在哭泣。
簾幕完全降下後,觀眾席還是一片靜寂。
除了詩也外的演員也都站在側台,一動也不動,平靜地凝望從詩也臉頰滑落的淚水,宛如身在夢中。
簾幕另一側忽然響起如雷掌聲。演員們像從夢中醒過來似的,紛紛跑到台上。穿十二單的偲、百合香和繭奈圍住詩也,對他說「幹得好」、「我對你另眼相看囉」、「真的太棒了」。凪乃在後面用手用力擦掉眼淚。
「詩也,聽見沒?掌聲很熱烈唷!」
詩也望向明亮聲音傳來的地方,綾音燦爛的笑容映入眼帘。
一看到那張笑臉,心中的悲傷就煙消雲散,耀眼光芒照進身體每個角落,詩也也露出滿面笑容。
(我成為宰相中將了!)
「還有最後一個任務,要謝幕囉。」
簾幕隨市子的聲音升起,排成一列的演員們踏出一步,低頭鞠躬。掌聲沒有停止,歡呼聲也越來越高亢。
「王子──!你好棒──!」
「綾綾!你穿男裝也超讚的!」
「吸血鬼!我看到哭了──!」
「我也有哭──!」
詩也低頭往觀眾席看去,雫的座位已經空了。
可是,她確實有看到最後。
(下一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呢……)
到那時候,詩也有辦法問出雫說他會愛上自己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在全場觀眾的掌聲中,簾幕再度降下。
詩也跟站在他旁邊的綾音對上目光,兩人相視而笑。
現在的他神清氣爽、樂觀積極,彷佛有一陣大雨把盤踞在心的迷惘及憂慮通通洗淨。
(已經沒問題了。我不會再猶豫。好好跟綾音姊說清楚吧。)
想跟綾音在一起。
想跟她永遠在一起。
(詩也在笑。)
他的笑容清爽如萬里無雲的藍天,綾音也高興地回以微笑。
肯定沒事了。
他們跨越了一堵高牆。心靈緊緊相系。
(待在詩也身旁吧。為了跟詩也在一起,我要變堅強。)
沒錯,未來也要在這個地方,與詩也一同展露笑容。
要跟他永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