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一章 身在戲中的兩人（2/2）

「小詩，綾綾的眼睛紅紅的唷。」

繭奈像只兔子似的邊跳邊說。

「就我看來，春科同學是會一直把負面情緒悶在心裡，某一天突然爆發的類型，你最好快點處理。雖然這與我無關。」

百合香帶著深閨大小姐般的優雅表情，直截了當地說。

每當有人來問他，詩也都必須一一說明：

「綾音姊改戴眼鏡好像只是因為看電影看到天亮，眼睛太乾不能戴隱形眼鏡。咦？我什麼事都沒做啊。咦咦！我、我才沒有整晚都不讓她睡。呃，真的沒有啦！」

詩也的同學兼綾音的粉絲──似鳥則因為難得看綾音戴眼鏡，亢奮不已。

「綾綾本來就是眼鏡娘！她剛進高中部時就戴著眼鏡，比現在還要樸素不起眼。拿下眼鏡後就變成一個大～美人，整個是超超超王道系！當時我在念國中部，聽說軒轅十四的新星誕生，特地到高中部的校舍去看綾綾，綾綾的氣場比傳聞還厲害，我超激動的！真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可愛美麗，清純卻性感的高中女生存在，跟奇蹟一樣！」

他在校內咖啡廳邊吃午餐的螃蟹海鮮飯，一邊高談闊論，鏡片底下的雙眼興奮得閃閃發光。似鳥的兒時玩伴針生小口吃著雜糧飯糰，嘀咕道：

「……我也被抓去陪他。」

「軒轅十四有不動的主演嘉蕾娜女王在，綾綾的身高又變成不利條件，所以分到的角色只有穿布偶裝的路人，但她還是備受矚目到被人冠上『治癒聖女』這個別名！你成為她的搭檔後，綾綾的人氣和魅力都直線上升，文化祭前的投票也是，女性人氣第一雖然讓給了河鼓二的王子，但男性人氣是綾綾最高喔！如今竟然能看到綾綾戴眼鏡。『聽說綾綾在家也都會戴眼鏡，和妹妹春科同學一樣，姊妹倆都是眼鏡娘』這個情報，在綾綾粉之間已經是常識，大家都迫切希望能親眼目睹一次！

想不到這個願望有成真的一天。綾綾戴眼鏡比想像中還要可愛，我忍不住拍了一堆照片。」

似鳥開啟手機里的照片，裡面有害羞地用兩手扶著鏡架、面帶微笑的綾音，以及穿體育服──應該是剛上完體育課──戴眼鏡的綾音。

詩也一從咖啡廳回到教室，理歌就僵硬地走過來。從剛剛到現在，理歌一直待在遠處，焦慮地看詩也和其他人交談，因此詩也也意識到她應該是想繼續早上的話題，可是，他故意不主動找理歌說話。

理歌走到詩也面前，像在猶豫般別開視線，用小小的手揪住裙子，然後低聲說道：

「姊……姊姊她，從前天開始就一直在家看電影。一直……一～直抱著腿坐在沙發上……」

「……」

「姊姊還說要叫外送吃……明明平常不管有多忙，她都會親自下廚。今天早上也是……她雖然幫我準備了便當，菜色卻豪華到不行……看得出她太有幹勁……所、所以，我想說，她是不是跟你出了什麼問題……」

「……」

理歌輕輕咬住下唇，低下頭來。

平常她對溺愛自己的姊姊都表現得很不耐煩，對綾音頗為冷淡，不過住在一起的家人狀況不對，還是會擔心吧。

理歌肯定也發現了姊姊的笑容和以往不同。

詩也胸口也緊緊揪起。

（綾音姊果然會在意我文化祭結束後對她說的話……在家裡哭過。）

以綾音的個性，肯定會覺得是她做了什麼事惹詩也不高興，責備自己。

她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

理歌看詩也一語不發，尷尬地抬起視線。

他使力揚起嘴角，露出微笑，表現出愧疚的樣子，回答：

「……對不起，我不知道原因。」

這句話一說出口，胸口就又揪了一下。

「這……這樣啊。」

理歌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可是她低下頭，留下一句「那沒事了」就轉身離開。

◇◇◇

第六節課下課時，綾音專程跑來詩也班上找他。

「詩也，來一下。」

她彎著腰，想要藏住自己高大的身軀，從後門對詩也招手。大概是為了不被理歌發現吧。

綾音哀嘆過理歌叫她「在學校不要跟我說話！也不要來我們班！」。

不過，像綾音這種身材高䠷、長得漂亮、胸部又大的女學生，實在不可能低調到哪去，外加她彎著腰，豐滿的胸部變得更加顯眼。

「是綾綾。」

「綾綾來了耶，胸部好大，眼鏡好色。」

「不愧是『魔性聖女』。」

班上的人一下就發現綾音，視線全集中在她身上。

詩也走到走廊上，綾音好像很在意理歌，一邊從教室後門偷看她，一邊合掌說道：

「詩也，我今天睡眠不足，身體狀況不太好，所以你自

己一個人去慢跑吧。」

「瞭解。社團活動是不是也請假比較好？」

詩也貼心地問。綾音笑著說：

「不了，因為今天要公布聖誕公演的主題。我會加油。」

「那就地下室見。」

「嗯。」

綾音再度展露笑容，急忙離開，以免被理歌發現。

做完打掃工作後，詩也換上運動服，獨自前去慢跑。他用比跟綾音一起跑時還要快的速度抵達海岸。

（……綾音姊什麼都沒問。）

天空從早上到現在都是灰濛濛一片，腳下的沙子也比平常還濕。海浪聲聽起來，比和綾音邊跑邊聊天時更加清晰。

（她沒有問我為什麼突然講那種話，也沒問我之前一直跟她撒嬌，在海邊約會時還吻了她是什麼意思……真的什麼都沒問……）

──就算你有了喜歡的人，我也不會像之前那樣鬧脾氣，我會為你加油。

文化祭隔天。聽到詩也這麼說，綾音瞪大眼睛，用微弱的聲音回答。

──這、這樣呀。

詩也又笑著補了一句。

──是的。我會盡力幫忙。所以綾音姊喜歡上誰的話，請你告訴我。

──我、我知道了。

綾音搖搖晃晃離開詩也，一副不知道剛才發生什麼事的樣子。中途還差點跌倒，急忙站穩，之後走路也東倒西歪的。

她震驚到了這個地步。

窩在家看電影，大哭一場。打擊大到連幫心愛的妹妹煮飯的心力都沒有。然而周末一過，綾音就乖乖到學校上學，帶著燦爛笑容跟詩也說話，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

（綾音姊……演技果然很好。）

在理歌面前能勉強擠出來的笑容，到了這個只聽得見海浪聲的地方，就從詩也臉上消失殆盡。

胸口傳來陣陣刺痛。

（結果……還是害綾音姊難過了。我明明是因為不希望綾音姊勉強自己，才選擇這麼做……）

無論詩也提出多麼不合理的要求，聖女綾音都會甘於接受──詩也利用了這點。

至今以來和綾音一起度過的時間、隱約表現出好感的態度及話語，全都被詩也一筆勾銷，只剩下對學姊的敬意。

他的一言一語、所作所為，都在逼綾音把自己當成一名普通的學弟對待。

於是，綾音和詩也分別扮演活潑的學姊，以及聽話的學弟。

拍到岸上的海浪靜靜捲走腳邊沙粒，退回大海。白色貝殼孤單地被細沙掩埋。

詩也站在岸邊，痛苦地低下頭。

「對不起，綾音姊……不過，這是我最後一次向你撒嬌了。」

詩也跑了比平常還要多三倍的距離，額際滲出汗水，回到學校。他走在中庭，準備前往位在地下的練習場時，悅耳聲音忽然傳入耳中。

「開什麼玩笑！為什么女主角不是選我來演？」

（咦？這個聲音是……）

詩也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名擁有一頭漂亮捲髮的女性雙臂環胸，站在渡廊正中央，身邊站著一排相貌出眾的男學生。纖細得彷佛用一條繩子束起的柳腰、美麗工整的眉毛。目光銳利的雙眸、高挺的鼻子、嬌艷欲滴的紅唇。全身上下無一處不華麗優美──宛如一朵盛開的深紅色薔薇的美女。

是乃木坂嘉蕾娜。

她是綾音當上軒轅十四主演前擔任主演的三年級生，別名「美麗的薔薇女王」。

嘉蕾娜和導演市子合不來，七月公演前帶著隊裡的帥哥社員離開，跳槽到天津四隊。然而，詩也聽似鳥說過，天津四是走硬派文藝路線的隊伍，和嘉蕾娜華麗、色彩濃烈的演技不合，導致她在那裡陷入苦戰。

（乃木坂學姊好像很生氣……）

「我的粉絲期待能在一年一度的聖誕節看到我豪華的演出，你都不會覺得對不起他們嗎？這樣你還稱得上是我們隊伍的領導人？稱得上是導演？」

嘉蕾娜指責的對象，是個戴眼鏡的文青風少年。那人似乎是天津四的社長兼導演。他板著臉回答嘉蕾娜：

「聖誕公演《風起》的女主角，已經決定是筒井百合香。和戀人一起安詳度過所剩無幾的餘生的夢幻女主角，怎麼想都更符合筒井的形象。你忘記上次你飾演女主角娜拉的《玩偶之家》有多慘了嗎？那出戲本來應該是賢淑人妻發現自己只不過是無知又無力的玩偶，踏上獨立之路，你卻在第一幕就展現出強烈的自我風格，不斷搶丈夫鋒頭，變成截然不同的劇情。而且，不管我講過多少次請你換個演法，你都聽不進去，用自己的方式演戲，甚至連公演時都一堆即興演出，把整齣戲搞得一團亂。」

嘉蕾娜抬頭挺胸地反駁：

「那是因為那出戲的劇本和呈現方式太無趣了。再說，要我演只會一直鑽牛角尖的平凡人妻，這麼陰沉的角色根本不適合我。應該選《埃及豔后》或《飄》這種更加華麗的作品。看丈夫臉色做事的卑微人妻，怎麼能把我這個海星學園戲劇社女王的魅力傳達給觀眾呢。」

眼鏡導演嘆了口氣。

「天津四的傳統就是走文藝路線！喜歡我們的觀眾想看的不是閃亮亮的舞台效果，也不是華麗的女主角。《玩偶之家》也是，官網留言版一堆意見說『女主角選角錯誤』、『比起乃木坂嘉蕾娜，我更想看筒井百合香』等意見。」

「哎呀，你的意思是百合香同學比我更受歡迎？」

「事實上，看文化祭前的人氣投票不就是這樣？筒井第三名，你第四名。」

「唔。」

對方拿出具體資料佐證，嘉蕾娜便說不出話來了。那次的投票結果對嘉蕾娜來說是個奇恥大辱，因此她拒絕參加文化祭公演。

天津四導演做作地推了下眼鏡，接著說道：

「即使撇除掉這個因素，天津四的主演是筒井百合香。聖誕公演是為今年作結的重要活動，讓隊上主演飾演女主角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意思是不需要我？」

「嗯，對天津四來說確實是這樣。」

（哇……）

詩也倒抽一口氣。

竟然有辦法把那麼難以啟齒的話講得如此直接。而且對象還是那個自尊心比山高的嘉蕾娜。

嘉蕾娜豎起眉毛，半張著嘴啞口無言，眼中立刻燃起怒火。

「現在我很～～～～清楚天津四的導演是個沒眼光的無能了。我要退出由那種無能男人率領的無聊隊伍。」

她挺起胸膛離開，與眼鏡導演擦身而過。

被喚為「乃木坂騎士」的帥哥們也跟在後面。

詩也因為看他們緊張的你來我往看得出神，來不及避難。

「哎呀，詩也同學。」

聽到嘉蕾娜出聲叫他，詩也嚇了一跳。

嘉蕾娜好像也有點措手不及，手扠在纖纖細腰上高傲地說：

「你來得正好。我有事通知你。我從今天開始要以個人名義活動，不屬於任何隊伍。一開始就該這麼做，這樣最適合身為女王的我。」

◇◇◇

「咦？嘉蕾娜學姊嗎？」

「是的，她跟天津四社長說要退出。」

詩也在軒轅十四的地下練習場把方才看到的重大事件告訴眾人，綾音驚訝地睜大眼睛。

其他社員也探出身子，接連詢問：

「咦咦！詩也，真的嗎？」

「我是聽說她在天津四過得不是很好，嘉蕾娜學姊退出天津四後，接下來會到哪個隊伍去呢？」

「嗯──感覺比起織女一的偶像路線，去河鼓二和王子搭檔更適合她，但那裡不准男人加入，這樣就不能帶乃木坂騎士過去了。而且重點終究是放在男主角身上，女角只不過是男角的陪襯，主角非自己不可的嘉蕾娜學姊和河鼓二應該合不來。」

「那織女一呢？那個嘉蕾娜女王會去跳可愛的舞蹈擺招牌POSE嗎？會去開握手會嗎？」

數名社員紛紛表示「超不適合的啦！」。綾音也沉默不語，神情複雜。

詩也忍不住想像嘉蕾娜穿著輕飄飄迷你裙，頭髮用大蝴蝶結綁成雙馬尾，向觀眾拋媚眼的畫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拚命搖頭。

要嘉蕾娜做這種事，她說不定會寧可去死。

「呃，乃木坂學姊說她不會加入任何一個隊伍，要以個人名義活動。」

詩也一這麼說，門口附近就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哦，這情報滿有用的。」

他回頭一看，透川市子靠在門上。

這名直發隨意綁在耳下，制服襯衫沒有扎進裙子，外套鈕扣也統統打開，衣服穿得邋裡邋遢的女學生，是軒轅十四的編劇兼導演。

市子身上的體味比以前還重，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要趕聖誕公演的劇本。她無精打采站起來，薄唇揚起意味深長的微笑，走進練習場。

「下一場公演，我本來預計要演《阿爾特海德堡》，不過──」

她毫不猶豫撕爛手裡寫到一半的劇本。

「欸！市子女士──」

市子面向大吃一驚的社員們，鎮定地說：

「我要用其他題材重寫一部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