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四章 應當排除的邪惡(2/2)
只不過,前提是現在不是這種狀況。
看到綾音精心製作的劇本套,詩也不禁想起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是他假裝成凪乃男友的時候。綾音做了一堆甜甜圈獅娃娃拿給他看,笑著把穿法被、穿泳褲等各種版本的甜甜圈獅放到詩也手中。
──我不小心做太多了,你也拿幾個過去吧。
那個時候的綾音雖然始終笑著,壓力卻在心中慢慢累積,在家做了一堆甜甜圈獅娃娃和抱枕,導致理歌憤怒地責備詩也。
──都是你害我家充滿甜甜圈獅!
綾音也被他弄得大哭著說『因為我不敢生氣嘛!只好一直做甜甜圈獅的羊毛氈娃娃,分散注意力』。
(綾音姊是不是又在勉強自己?)
如今詩也得知自己不會成長,永遠都會是十六歲的模樣,明白自己私底下不該跟綾音走太近。可是,假如綾音又痛苦得會像之前那樣淚流不止,蹲在地上哭,他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他也很在意綾音昨天講到一半的話。「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只是以一名學弟的身分擔心學姊,應該沒關係吧。
「綾音姊,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綾音肩膀微微一晃。
仰望詩也的雙眼也瞬間顯露怯色及猶豫,接著又立刻恢復成前一刻的清澈。
「對呀,不過已經沒事了。」
詩也忍不住睜大眼睛。
因為綾音的表情太過溫柔。
「那拜拜囉。」
詩也下意識抓住準備離去的綾音的手。如同練習時,他衝破並不存在的竹簾一樣。
「詩也……?」
「……」
他認真凝視綾音,然後「啊,對、對不起」鬆開了手。
不過,大概是他不小心表現出不想放手的心情吧。
「真的沒什麼。」
綾音面露哀傷,溫柔地說。
「得變強才行。」
這句話是對詩也說的嗎?
還是對她自己說的?
綾音又再度展露明亮笑容。
「啊,甜甜圈獅的新商品出了唷。我想說絕對要通知你一聲。畢竟軒轅十四是獅子座的星星,甜甜圈獅也會讓人覺得很親切對吧?下個月是Mrs. Dount的三十周年紀念,聽說還會有一個禮拜的甜甜圈吃到飽活動。詩也,我們一起去吧。」
「好、好啊。」
「約好了唷!」
綾音開朗地說,隨後便離開詩也身邊。
回過神時,詩也發現偲跟百合香像在偷看似的盯著他,感到毛骨悚然。
兩人都目光冰冷。
──不要跟別人說唷。
──不可以把頂樓那件事說出去喔。
就在詩也產生聞到那股獨特古典香氣的錯覺時──
「欸,門口放著這個東西。」
凪乃抱著一個系紅緞帶的盒子,走進練習場。
「上面沒寫這是要給誰的、也沒署名,還系著緞帶,是不是粉絲送的禮物?」
「咦~會是誰的粉絲呢?」
繭奈天真無邪地湊過去。
「說不定是炸彈。」
百合香
笑著說。
「裡面傳來『叩叩叩』的聲音,是蘋果嗎?還是柿子?這盒子有點重耶。」
「噢,我來拿吧。」
偲迅速從凪乃手中接過盒子,放在摺疊椅上解開緞帶。
詩也也站在後面探頭張望,下一瞬間便「嗚!」了一聲,別過頭,用雙手按住鼻子。
塞滿盒子的是一大堆蒜頭,上面放著一條十字架項煉。
「哇──好壯觀,裝得滿滿的。」
「今天晚餐就決定是中國菜囉~」
凪乃跟繭奈十分鎮定,嗅覺比人類敏銳的詩也卻受不了這獨特的氣味。彷佛可以加上黃色特效的臭味撲鼻而來。
「原田,你幹麼壓著鼻子呻吟啊?小題大作。」
「小詩果然不喜歡大蒜呢,因為是吸血鬼嘛~」
「詩也,再忍耐一下。我們請食堂的人把這些帶走。」
「咦──綾音學姊,我可以拿兩、三個回去嗎?」
「綾綾,我也要我也要。我想開煎餃派對!」
詩也按著鼻子躲到角落,然後嚇了一跳。
因為偲拿著那條紅緞帶,臉色鐵青,低頭注視大蒜和放在上面的十字架。
對一般人來說,這種程度的大蒜味根本不算什麼。然而,偲的眼神卻有如看到什麼毒物,眉頭緊蹙,面色凝重瞪著大蒜。
(偲學姊……)
「咦,裡面有一張卡片。」
把大蒜拿出來的凪乃,從盒中抽中一張紅色卡片,念出上面的文字。
「呃,上面寫著『永遠愛您的人敬上』。果然是粉絲送的。是說原田,這是不是給你的呀?因為是大蒜嘛。」
凪乃回頭望向詩也。
「我說真的,拜託快點把它拿出去!」
詩也如此哀求時,看到偲一聽見卡片內容就咬緊牙關,面色變得更加嚴肅。他還發現百合香冷冷看著偲,一動也不動。
「……」
就在這時。
「王子!」
河鼓二的社員們從門後探出頭。
「王子,不好意思。」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偲也繃緊神情,走向她們。
所有人看起來都很緊張
綾音等人察覺到情況不太對勁,擔心地目送偲走過去。
唯有百合香依然用冰冷目光瞪著偲。
偲在門外跟河鼓二的女孩們低聲交談。地下室的門有隔音效果,現在又關得緊緊的,所以連詩也都聽不見她們的談話內容。
門打了開來,偲沉著臉回到練習場,不過──
「抱歉,我突然有點事要處理,麻煩幫我跟透川女士說一聲我今天請假。」
留下這句話後,偲便跟河鼓二的女孩們一同離去。
詩也緊盯著她們脖子上的OK繃。
百合香也默默凝視關上的門。
◇◇◇
「偲不知道怎麼了~」
「會不會是河鼓二出了什麼問題?那個隊伍以偲學姊為中心異~常團結,是很有凝聚力沒錯,不過也挺封閉的。」
「我傳簡訊問問看。」
練習完後。綾音她們擔心偲的情況,聚在一起議論紛紛,百合香則優雅跟大家告別「辛苦了」,獨自先行離開。
詩也也換好衣服,騎腳踏車回家。
微冷秋風迎面而來,詩也踩著踏板騎在昏暗街道上,板著臉思考偲的事。
(偲學姊看到大蒜時的反應並不正常。)
用那麼嚴肅的表情盯著大蒜……還有那張卡片也是。
(永遠愛您的人敬上……)
這句話不算罕見,但雫這個吸血鬼對「永遠」一詞有莫名的堅持,三番兩次向詩也提到。
能永遠活下去的人,總有一天連絕望都會厭倦。
──接著,永遠的倦怠便會來臨。
到時候,就試著開始一段永恆的愛吧。
──那是只有能永遠活下去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永遠愛一個人。這不也是擁有永恒生命之人才能做到的事嗎?
這樣的話,寄出那張卡片的人會是……
一顆石頭忽然從旁飛來。
「!」
這條昏暗的馬路上沒有車,也沒有其他人。
右邊是雜樹林,左邊是工地。石頭似乎是從雜樹林飛來的。
「嘖!」
詩也急忙操控龍頭閃避,石子卻接二連三砸來。樹木窸窸窣窣搖晃,從中閃出兩道紅光。
動物?
又有一顆石頭飛來。
「該死!」
貓狗不會扔石子,也沒聽過這附近有猴子出沒的傳聞。既然如此,那道紅光的來源是人類!
風呼嘯而過,樹木沙沙作響。詩也踩下煞車的瞬間,突然有人從後方攻擊他的後腦杓,害他忍不住叫出聲來。他不知道雜樹林裡的人是什麼時候繞到後面的。或者是還有另一個人從背後偷偷接近他?
被擊中的那一剎那,頭部像要掉下來似的用力一晃,大腦嗡嗡作響,又熱又痛。
腳踏車倒了下來,詩也也癱在路上。「咚!」一聲,手臂和雙腿遭到毆打的疼痛,以及被人在馬路上拖行的痛楚,痛得詩也再度呻吟。
他連站起來的機會都沒有,背上就被人踹了一腳。
劃破空氣的聲音傳入耳中,背部正中央有種腳尖陷進去的感覺,體內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
「嗚!」
詩也吐出胃液。他察覺到那人又要踢他的背,在地上滾了一圈躲開,抓住對方的腳拚命一拉。
有效果,他聽見對方摔倒在地的聲音,不過那人直接朝他的臉踢過來,詩也差點沒閃過。
這時,一片黑暗的馬路「喀嚓!」照進一道耀眼光芒。
身為吸血鬼的詩也視覺跟常人不同,晚上視力很好,所以不用燈光也能看得很清楚。反過來說,太過眩目的光線射進眼中,會刺得他用力閉上眼睛。
耳鳴越來越厲害,儘管攻擊停了,背部、頭部、手臂、雙腳等之前都被他遺忘的疼痛卻同時襲來,痛到詩也在地上打滾。
「好痛~~~~~~!混帳東西────!」
之前被無差別殺人魔刺中腹部時,詩也只覺得肚子熱熱的,一下子就意識模糊,不記得有痛到哪去。用美工刀不停割腕的時候也一樣,視割法而定是會痛沒錯,但也不到這個程度。
現在,詩也全身都在發出悲鳴。背部肯定骨折。頭蓋骨是不是也裂了?總而言之就是痛!除了痛以外沒辦法想其他事!痛到死了都還比較好!
(好痛!痛死我了,可惡──!)
我會不會就這樣死掉?吸血鬼是不死身會不會是騙人的?既然這樣應該先跟綾音姊告白。早知道人生這麼短暫,應該快點和她交往,約會也要約很多次。還想多看幾套綾音姊的便服,也想多吻她幾次,更進一步的事也──不對,這麼早死的話,沒跟她在一起或許才是對的。
(這樣就不會害綾音姊傷心。)
雖然就算沒跟我交往,綾音姊八成也會非常哀傷,為我哭泣……
思及此,詩也不禁難過起來,胸口緊緊揪起,傳來跟身體一樣的痛楚。
「綾音姊,對不起。」
低聲吐出這句話後,詩也便失去意識。
◇◇◇
醒過來時,詩也癱在馬路上。
腳踏車就倒在旁邊。
皎潔明月高掛在空中,空氣寒冷而清新。他不清楚自己昏倒了多久,不過那誇張的痛楚已經完全消退。
四肢也能正常活動。
受傷的部位似乎全都已經再生完畢。
「……我果然是不死身啊……」
明明不想死,失望的聲音卻從唇間溢出。
詩也撐著冰冷路面準備起身時,看到一雙穿著平底皮鞋的小腳、白襪和纖細的腳踝。
他抬起視線。
彷佛吸收了月光的白金色髮絲,柔順披散在被某所學校的制服包覆住的嬌小身軀上。美麗的少女用她那對鮮艷紅眸,面無表情俯視詩也。
猶如詩也成為吸血鬼的那一晚的重現──
──你想活下去嗎……
那名少女高傲地俯視腹部血流不止、性命垂危的詩也,用冰冷聲音問道。
──我要問你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確答案,我就賜予你永恆的生命。
在世界盡頭般的靜寂中,唯有冷澈如冰的聲音緩緩流淌。
──你──會用什麼東西……裝飾我的頭髮?
(我記得我是回答她
『我好想打籃球』。)
換作現在,他會怎麼回答?
他眯起眼睛,看著雫在黑暗中散發冰冷光輝的白金色髮絲,陷入沉思。
閃閃發光的漂亮頭髮。
適合裝飾她的頭髮的,是……
詩也覺得,好像有什麼美麗、質樸、令人懷念的東西,正在從記憶深處慢慢浮上。
他知道那非常重要。
然而,那東西在浮出心靈表面前,就靜靜融化掉了
「你想活下去嗎……」
雫淡淡詢問。
詩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雫,回答:
「嗯,我想活下去。」
即使成為了吸血鬼,他還是想活下去。
現在這個瞬間,他感謝自己活在世上。
詩也在雫的注視下坐起來。兩隻腳穩穩站在馬路上。
沒有任何不適感。狀況良好。
地上看得見血跡雖然有點問題……也不像腹部被刺時那樣流了一大灘,所以就這樣吧。
嘴角自然揚起,露出笑容。
沒錯。他想活下去。他還想活下去。
活著真是太好了。
看到詩也笑咪咪的,雫似乎有點傻眼。
「幹麼笑成那樣?真是個脫線的男人……所以才會又被襲擊……你未免太好偷襲。」
平靜的語氣中,有點責備詩也的意思在。
「難道是你救了我?那道光是你弄的?」
雫的神情依然冷漠。
「……因為你太粗心大意了。」
「這樣啊。謝謝你。」
「……」
她一語不發,看起來不太高興。
「是說,偷襲我的是怎樣的人?」
對方是從後面攻擊,外加詩也的頭被擊中,視線晃了一下,所以沒能看清對方的臉。只不過,他知道對方有對視線銳利的紅眼晴,身高也很高。
詩也腦中浮現偲的身影,如迷霧般的不安感在心中擴散開來。
「……不知道。好像是個高大的男人。我沒看見臉。」
高大的男人……果然是偲嗎?
他無法斷言。可是,偲在頂樓極其自然地往百合香的脖子咬下去,儘管沒有吸血,她也咬了詩也的脖子。他想起貧血的河鼓二社員脖子上,有兩個紅色斑點。其他社員的脖子和鎖骨附近貼著OK繃。偲一看到大蒜就皺起眉頭。
這些事情令他更加懷疑偲是不是吸血鬼。
「雫,告訴我。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吸血鬼嗎?」
詩也把偲的事,都跟目光冷淡的雫說了。
他告訴她因貧血昏倒的河鼓二社員,頸部有兩個像齒痕的紅色痕跡,其他社員和百合香的脖子上也貼著OK繃。
詩也自己也被偲咬了脖子。
雫冷靜地說:
「……同族也不是沒有。數年、數十年……或是數百年會出現一次。」
「數年和數百年差很多耶。範圍太大了吧。」
「遇得到時會一個個冒出來,遇不到時連影子都看不到……我的感覺是這樣。」
「你們不會交流嗎?」
「我不會。」
雫回答得很乾脆。
也是,一想像吸血鬼們用推特或臉書保持聯絡,就覺得怪怪的。
「那偲學姊有沒有可能是吸血鬼?」
「……並非不可能。」
「要怎麼確認?」
「很簡單。使她興奮起來即可。」
「興、興奮……!」
詩也聲音都走調了。
雫面無表情地說:
「你瘋狂渴望血液的時候,眼睛也會變紅吧。」
「原、原來如此……只要讓她進入那種興奮狀態就行。這麼說來,剛才我也有看到紅色光點。呃,我要怎麼讓她興奮啊!這不但不簡單,難度還很高耶!還有,如果眼睛變紅是興、興奮的證據,意思是雫一直都處於興奮狀態嗎?」
「我的眼睛是天生的。」
雫的眼神和語氣冰冷至極,讓詩也有種自己在對人家性騷擾的感覺,相當難為情。
「這、這樣啊,對不起。因為你眼睛的顏色很漂亮。」
「……」
聽到詩也這句話,雫吃了一驚。
她抬頭凝視詩也。雖然雫依舊面無表情,不過被這樣直盯著看,詩也有點坐立不安。
「話說,你那件制服之前也穿過對吧?穿過一次的制服,你不是就不會再穿了嗎?」
「……沒有這種規則。只是順序又輪過一次罷了。」
「原來還有順序。你有幾件制服啊?」
「……我還以為你不會在意我的穿著。」
「你每次都穿制服,我當然會在意。」
「……我還以為你對我整個人都毫不關心。」
「為什麼會這麼想?而且,我可是無時無刻都想聯絡你耶。」
「……剛才你又差點送命的時候也是,你叫了春科綾音的名字。」
「咦!」
「你向她道歉。」
「被、被你聽見啦。」
詩也臉頰瞬間發燙。
「……你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呃,那是因為我想說完蛋了,如果我現在死掉,文化祭就不能上台演戲,會給綾音姊添麻煩。」
我幹麼跟她解釋?還連冷汗都冒了出來。
雫也顯得異常執著。
「……無所謂,你死掉的時候要叫誰的名字都與我無關。反正你也死不了……再也不會成長。」
她滿不在乎說出的這番話,刺進詩也心中,令他悲從中來。
(對喔……我雖然活著……外表卻一直都會是十六歲的模樣……)
雫也用有點哀傷的眼神看著詩也,然後立刻垂下目光。本以為她會再度陷入沉默,雫卻低聲詢問。
「……春科綾音怎麼樣了?」
「什麼意思……?」
「她有沒有提到……跟我有關的事?」
「跟你有關的事……」
詩也一頭霧水,愣愣回問。為什麼綾音姊要提到雫?
看到總是冰冷淡漠的紅眸浮現煩躁情緒,彷佛有怒火在裡面燃燒,詩也內心一驚。
「春科綾音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蘊含怒氣的平靜聲音,又讓他嚇了一跳。
同時,綾音不太對勁的模樣和雫說的話連結在一起。
(綾音姊該不會見到雫了吧!)
在詩也為此心生動搖的時候──
「哇!」
雫將雙手伸向詩也,碰觸他的臉頰。
「你、你幹麼!」
冰涼手掌從臉頰摸到下巴。不是用力壓在上面,而是輕輕滑過去撫摸。
雫的手由上往下移動。
在她這麼做的期間,小巧白皙臉頰上的冰冷紅眸,也沒有從詩也身上移開過。
不久後。
「……光溜溜的。」
雫放開手,寂寞地說。
「已經長不出鬍子了……」
空氣中響起她的喃喃自語……
白金色長髮在黑暗中搖曳,雫轉過身,邁步而出。
然後就這樣消失不見,宛如融進了黑夜之中。
詩也茫然目送她離去。
左胸上方那顆像花辦又像唇形的痣微微發熱、陣陣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