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章 吸血鬼的王子修行(2/2)
「呃。」
詩也從偲手中接過傳單,臉色發白。
「打擾了。」
偲敲響合唱社的門,優雅行了一禮,走進社團教室。
社員們一看到她,就尖叫著靠過來。
「呀──!王子!」
「等你很久了~王子!」
「今天我請軒轅十四的吸血鬼也來幫忙。」
「呀啊──王子和德古拉伯爵站在一起。」
「王子,可以拍照嗎?」
「難得的機會,比起白色,我更希望吸血鬼穿黑衣服的說~」
「對呀對呀,這樣就能跟王子形成黑白對比。」
「──對不起。」
詩也下意識道歉。
一堆女生圍在旁邊,害他緊張得要命,根本沒那個心力去演平安貴族。
他望向旁邊的偲,偲鎮定地注視每一位女孩,誠心誠意與每個人握手,優雅遞出傳單,用親吻傳單取代親吻臉頰。
「公主,請務必前來欣賞我們的公演。」
「如果你願意來觀眾席為我加油,我會用最棒的演技做為回禮喔,公主。」
「要跟我握手嗎?我好開心。公主,你的手好小好可愛呢。」
「接吻?會不會太快了些。等我有自信擁抱你的一切後再說好嗎?公主。」
偲甜美的眼神、清澈的聲音、爽朗的微笑、輕柔的手勢,讓合唱社的女孩們通通失神,恍若身在夢中。
(好王子,超王子的。)
詩也不安地遞出傳單,然而──
「啊,請、請收下。」
這完全是他平常的模樣,絲毫不見平安貴族風範。
「王子都叫我們公主耶。吸血鬼也說點什麼吧。」
「你服務精神不夠,這樣不會有粉絲喔。」
女孩們挑起詩也毛病。
「咦?那、那個……ㄍ、ㄍ、ㄍ──」
「來,再加把勁。」
「公──」
「還差一點。」
不知不覺,合唱社的女生們包圍詩也,開始為他加油打氣,他一紅著臉大叫「公主!」四周便響起掌聲。
「你很努力唷,吸血鬼弟弟。」
「好棒好棒。」
「我會去買票的。」
她們對詩也投以溫暖話語,害詩也覺得自己像幼稚園小孩,而不是平安貴族。離開合唱社後,偲鼓勵詩也:
「太好了。大家都很親切地為你加油呢。不過,下次試著更像平安貴族一點吧。」
「唔唔唔……是說偲學姊,你也太自然了!你平常都在吃些什麼,才能把那麼肉麻的台詞講得跟呼吸一樣自然啊!魚子醬或馬卡龍嗎?學姊家以前是貴族嗎?還是從外國流亡到日本的王族子孫?你從小就會叫女生『公主』嗎?興趣是摺紙玫瑰嗎?」
偲神色自若地回答詩也的問題。
「我本來就喜歡哄女孩子開心。從念小學的時候,我就想成為王子保護女生。食物的話,比起西式我更喜歡日式。我家是開合氣道道場的,至於興趣……我從去年開始釣魚……」
「釣魚……好簡樸喔。」
「會嗎?嗯,也是。這個興趣或許不太像王子。」
偲苦笑著說。
「去下一個地方吧。」
她站到詩也前面,邁步而出。
兩人到家政社和美術社發傳單的途中,偲還給了詩也演技上的建議。
「你認為女性會被男性的哪一個部分吸引?臉?身材?不,是那個人散發出的氛圍。用眼神、動作和語氣──特別是站在舞台上時,要用手、手臂、腳、肩膀、脖子等所有肢體動作營造氛圍。原田同學,你的聲音非常不錯。那個聲音確實是你強力的武器,不過除此之外,記得你的身高和長手長腳也能成為武器。不只是嘴巴,演戲時要用全身說話。觀眾會從動作補足演員的表情。宰相中將是名平安貴族,所以動作要大而緩慢,才會顯得優雅。但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有男人味,有時要稍事停頓,好在觀眾眼中留下印象。試著想像你覺得很有男人味的帥氣姿勢就行了。」
帥氣姿勢是這樣嗎?還是那樣?詩也每次遞傳單時都反覆嘗試,從錯誤中學習,一邊繼續為公演宣傳。
他在電腦研究社遇到似鳥。
「哇,原田同學!你變成王子了耶!」
似鳥嚷嚷著瘋狂拍照,搞得詩也相當難為情。
在拳擊社,同班同學針生直盯著他看,害他又害羞了一次。來到體育館時,籃球社的梶爆笑出聲。
「原田──!你那是什麼鬼樣子啊!不要穿白色啦,不要白色!那是新郎禮服喔!」
「梶學長!沒必要笑成那樣吧!」
「啊──抱歉抱歉。」
梶一道完歉,肩膀就又開始打顫。
「偲學姊,我們走吧!這裡沒有公主。」
詩也催促著偲,正準備離開時──
「喚,對了,原田。」
梶像想起什麼事般叫住詩也。
「等到夏季全國大賽的影片編輯完,我們會借視聽教室開放映會,你也來看吧。鳳林的甲斐崎超強的!會讓人興奮到流鼻血喔!」
偲忽然在詩也旁邊停下腳步,喃喃自語:
「甲斐崎……?」
(咦?偲學姊認識甲斐崎嗎?)
鳳林高校的甲斐崎和詩也同年級,是高中籃球界的明星選手。他被稱作帝王,詩也國中時也曾跟他站在同一個球場上,體會到那遙不可及的壓倒性實力。
甲斐崎的速度、高度、力量、球感全都是高水準,詩也怎麼看都不覺得他跟自己同年,他那時心想「假如能打倒這傢伙,應該會很有趣吧!」鬧事鬼的血為之沸騰,激動得要命。
離開體育館後,詩也跟偲一起走在中庭,開口詢問:
「偲學姊懂籃球嗎?」
「不,普普通通吧。」
偲回答得很順,詩也正準備問她,「咦?不過你剛剛……」偲卻優雅微笑,「好了,接下來去管弦樂社吧。聽說管弦樂社很多可愛的女生喔」,所以他沒來得及問出口。
◇◇◇
(詩也……果然在躲我吧。)
綾音悶悶不樂地待在軒轅十四的地下練習場。
她正好在休息,同一件事不停在腦中
打轉,用來擦汗的毛巾就這樣掛在脖子上。
(昨天也是,我一準備跟他說話,他就跑去找久久澤同學和繭奈學姊聊天,不肯看我,就算跟我對上目光也會馬上轉頭,一直坐立不安……還請偲同學收他當弟子,兩個人一起練習……)
綾音覺得詩也會心不在焉、動不動就皴眉,是因為他在煩惱什麼。一想到詩也的煩惱可能與那名紅眸少女──雫有關,胸口就隱隱作痛。
然而,詩也煩惱的也有可能不是雫的事。
(會不會單純只是他討厭我……?)
綾音被這個想法嚇得驚慌失措。
(咦?是這樣嗎?他是因為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才會躲我?咦咦!我、我對詩也做了什麼嗎?還是我太關心詩也,害他覺得很煩──之前我說要幫他按腳底的穴道,叫他脫鞋時,詩也看起來很困擾──啊啊,理歌也一直念我「姊姊太愛照顧人了,有夠愛操心,煩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管我啦」──)
溺愛的妹妹冷冷向自己抱怨時受到的打擊,和擔心詩也會不會也是這樣的近乎確信的疑惑重疊,對綾音造成雙重傷害。
(我、我又做得太過頭了嗎?因為我沒有跟男生走得那麼近過,就當成是在照顧弟弟,忍不住東念一句西念一句,說不定這樣超煩的。他會不會在想「你本來就長得很大隻,就算我不想看到你,你也會自己跑進我眼中,拜託不要連性格都這麼煩」……詩也很溫柔,所以我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他是不是已經連話都不想和我說,也不想跟我演戀人了?萬一他在共同公演結束後退社,我該怎麼辦?而、而且,要是被詩也討厭,我……)
她覺得自己高大的身軀越縮越小,身體到處都在發疼。
(嗚嗚嗚,好想做五十個抱枕,縫一百個娃娃……)
在綾音消沉之時,百合香開口問她:
「春科同學跟原田同學私底下也是戀人嗎?」
「咦!」
突然被問這種事,而且還是百合香問的,綾音嚇了一跳。
因為她以為,無時無刻面帶文靜笑容,卻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百合香,不是會對別人的戀愛關係有興趣的人。
「那、那個……我跟詩也只是搭檔而已,不是戀人。」
豈止如此,詩也說不定還討厭她。
「……是嗎?」
百合香露出像在思考什麼的表情,沉默不語。
(百合香同學難道對詩也──)
綾音頓時亂了手腳,這時百合香抬起垂下來的視線,優雅微笑。
「這麼說對春科同學不太好意思,不過,我不喜歡原田同學。」
「咦!為什麼!」
萬一百合香說她喜歡詩也,希望綾音幫忙牽線,她會感到十分為難,但換作討厭的話,綾音又會忍不住反駁。詩也那麼帥氣努力,明明是個很棒的人。
百合香乾脆地說:
「因為他有男生的感覺。」
「那、那個……」
綾音聽不懂百合香在說什麼。在她納悶「什麼叫男生的感覺?」時,去洗手間的繭奈跳著回來。
「綾綾──!聽說小詩正在扮成王子宣傳耶!我們去看看吧!」
(詩也扮成王子!)
她心裡立刻產生「好想看!」的念頭,可是跑去湊熱鬧,或許又會被詩也覺得煩。理歌也一直叫她「不准到教室找我,不可以偷看我參加社團活動喔!不要在學校跟我說話!」……綾音還在猶豫,聽見繭奈的話的凪乃就沖了過來。
「小繭學姊!我也要去!」
「我就免了。」
百合香莞爾一笑。
「哇~那我們三個一起去吧──!」
「咦?我、我──」
「原田扮的王子不看可惜喔,綾音學姊!」
「綾綾,要對自己誠實一點。」
綾音被凪乃和繭奈抓著,離開地下練習場。
(怎、怎麼辦?詩也。)
◇◇◇
一踏進管弦樂社,詩也就跟用嬌小身軀抱著一大支薩克斯風,鼓起臉頰吹出聲音的理歌四目相對,當場僵住。
理歌也嚇了一跳,緊張得板起臉來。
(呃,春科同學原來是管弦樂社的!)
她嘴角癟成「ㄟ」字形,瞪著詩也。詩也的動作越來越僵硬,因為他想起自己之前被罵過變態,現在他穿著這種輕飄飄的衣服,看起來會不會更像變態?
「怎麼啦?原田同學?噢,這裡放眼望去全是美人兒,害你緊張起來了嗎?」
偲這句話令管弦樂社的女社員們歡呼尖叫,扭動身軀。只有理歌的表情又嚴肅了幾分。
(我要加油。現在的我是平安貴族。沒錯,如果春科同學願意收下我發的傳單,我應該會變得比較有自信。)
詩也下定決心,繃緊神情走到理歌面前,單膝跪地。
「!」
他模仿偲,恭敬遞出傳單
「!」
「請收下,公──」
詩也帥氣地講到一半時,從靠走廊的窗戶看到身穿運動服、頭髮綁成兩束的綾音。她躲在繭奈和凪乃身後,卻因為長得太高,前面的人根本遮不住她,垂下眉梢困擾地看著這裡。
(綾音姊!)
詩也臉頰瞬間發燙,膝蓋歪向一旁。他準備起身的時候,理歌正好探出身子,詩也的頭便「叩──!」一聲撞上薩克斯風,導致他一個不穩摔到地上,旁邊的桌椅也遭受波及。
理歌倒抽一口氣,走廊傳來繭奈和凪乃「小詩!」「原田!」的叫聲。
「原田同學,你沒事吧?」
偲急忙跑到他旁邊。
(我在搞什麼啊……糗斃了。)
穿著王子裝倒在地上的詩也眼中,映入綾音扭扭捏捏、像在猶豫該不該踏進音樂教室的身影。
◇◇◇
隔天放學後。
在軒轅十四的地下練習場,詩也決定要一雪前恥。
(昨天被綾音姊看到那麼難看的模樣,我要靠今天的共同練習挽回。)
在那之後,詩也立刻自己站起來,可是他因為太害羞,沒那個臉正視綾音。
理歌咕噥了一句「蠢死了……」害他羞恥度倍增,綾音大概也不知道該對詩也說些什麼。她待在凪乃和繭奈身後,一直坐立不安,今天也是跟詩也「早、早安,詩也」地打招呼後,就低著頭默默走掉。
明明直到昨天都是詩也在躲綾音,如今換成綾音躲他,詩也不禁開始擔心「綾音姊是不是對我不耐煩了」、「她是不是不想管我了」,心驚膽顫的。
練習開始,凪乃念出唯一一句台詞。
『哎呀,雖然不及三位中將,宰相中將也很迷人唷。』
三位中將是在指女君。原作中,角色們的職位似乎會再三變動,但市子的劇本就固定在三位中將和宰相中將不變。
凪乃大概是太想表現了,她在「雖然」吃螺絲,在「三位」卡住,念到「宰相中將」時又吃了一次螺絲,悔恨地癟起嘴巴。
這樣對凪乃不太好意思,不過詩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久久澤也會緊張到出錯啊。)
不是只有自己會這樣。
很快就要輪到詩也出場。
是宰相中將到房裡找綾音飾演的男君,隔著竹簾傳達心意的場景。
(好,要上了。)
詩也胸懷迎接雪恥賽的心情,單手拿著劇本上前。
綾音坐在地上的墊子上,別開視線,看來還是在躲詩也。
現在只是練習,所以沒有竹簾也沒有屏風。明明沒有任何東西擋在兩人之間,一看到綾音不知所措的神情,詩也胸口就揪了起來。
『請把帘子拉上,讓我看你一眼。』
念出這句台詞時,詩也心頭真的湧上一股辛酸,而非演技。
面對向自己傾訴愛意,表示「我一直心系著你」的宰相中將,身穿女性服裝的男君害怕真實性別被他發現,絞盡腦汁,以毅然決然的態度試圖趕走宰相中將。
『等到齋戒結束,父親和兄長應該都會過來。若您真心對我抱持戀慕之情,請將書信寄託於志賀的海風,速速離去,如此我會有多麼開心啊。』
現在我沒辦法見你,所以請你用寫信的,這樣我們或許有一天能見到面──這句話讓對方心生期待,同時也是在拐了個彎拒絕他。綾音神情依然僵硬,視線也直盯著大腿不放。聲音雖然緊繃,卻又清澈悅耳,蘊含絕不讓對方靠近的堅定意志──
(這是在演戲。)
他不是被綾音本人拒絕。
(綾音姊不肯看我,聲音不像平常一樣溫暖柔和
,全都是演技。)
明知道這點,心情卻越來越沉痛,彷佛胸口快被撕裂。
『你拿什麼當證據,保證我們以後能見面?這樣下去,你有如被高山遮蔽的明月,一輩子都無法踏出那裡──太過分了!』
無論宰相中將如何傾訴,思念之人都只是在竹簾另一側屏住氣息,一動也不動。也不給予他想要的答覆。好痛苦。好難受。
詩也有種綾音也不會再對自己伸出手的感覺──連話都不願意跟自己說──
──你要跟誰談戀愛都無所謂。
──不過,那段戀情應該會立刻破滅吧。
雫冰冷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冷徹紅眸重疊上一直以側面示人的綾音堅定的眼神。
詩也下意識伸出手。
一抓住她柔軟的手臂,綾音就睜大眼睛,望向詩也。
「詩、詩也……」
綾音困惑的低語傳入耳中,把詩也拉回現實。
「哇!對不起!」
這一幕明明是男君對他冷漠以待,宰相中將只得黯然離去的場景,他卻不小心將手伸入竹簾內,抓住男君的手!
市子大聲斥責。
「喂!宰相中將!你連男君都想推嗎!」
「對不起!對不起!」
繭奈跟凪乃也開口說道:
「小詩好熱情喔~」
「原田你這個禽獸!你打算握綾音學姊的手握到什麼時候?」
「哇──」
詩也急忙放手。看到綾音面紅耳赤低著頭,他的胸口再度竄過一陣疼痛。
「……對不起,綾音姊。」
「沒關係。」
綾音搖搖頭,抬起目光瞄了詩也一眼後,又立刻低下頭,平常她都會拚命鼓勵詩也,今天卻雙唇緊閉,沒有再多說什麼。
練習結束後。
詩也抱著雙膝,坐在被紙箱包圍、染上黃昏色的空教室中。偲安慰他說:
「在你抓住春科同學的手前,你的演技都充滿思念無法傳達的焦慮,非常不錯喔。大家都被你哀傷的聲音和表情深深吸引。所以沒什麼好沮喪的。」
「不是的,那個……不是演技。我只是把劇本上的台詞念出來而已……宰相中將是不會把手伸進竹簾的。」
詩也覺得自己很沒用,忍不住吐出喪氣話,額頭在膝蓋上蹭來蹭去。
「偲學姊,我當不了王子。其實我到你那邊修行,是想變成從哪個角度看都很完美、超受異性歡迎的平安時代王子,在綾音姊面前抬頭挺胸演出來……這樣我或許就會有自信面對綾音姊。」
這樣他是不是就不會去想吸血鬼、戀情破滅之類的事?
跟綾音四目相交時是不是就不會僵住,可以告訴綾音他喜歡她、最喜歡她?
是不是就能一直跟綾音在一起?
偲誠懇地低聲說道:
「就我看來,你沒自信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你跟春科同學不是最棒的搭檔嗎?《德古拉》和《窈窕淑女》我都有去看,站在舞台上的你們,就是對完美無缺的戀人。」
「可是一走下舞台,我仍然是個又笨又不可靠的學弟,現在我就是因為太在意綾音姊,才會沒辦法跟她好好說話……光是跟她對上視線,心臟就會不受控制狂跳,剛才也是,我覺得好像是綾音姊在拒絕我,就不小心把手伸出去了……偲學姊為什麼要臉紅啊?」
偲紅著臉苦笑。
「沒有啦,因為你講得太直接,我有點嚇到。哎呀,真服了你。一年級好青澀啊。光聽我都覺得難為情。啊,『難為情』是指會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喔。有這麼一個人如此思念自己,是女人莫大的幸福。」
「學姊大可直接說我幼稚到不行,讓你聽得傻眼。」
「沒這回事。你很適合『未完成的吸血鬼』這個別名,是名充滿可能性的少年。」
詩也望向偲,發現她深情看著自己。與綾音春陽般的眼神不同,不過,是深邃溫暖的目光。
「雖然只有短短兩天,昨天和今天跟你相處下來,我是這麼想的。看到你,我的心就會雀躍不已。儘管還不成熟,你總是一心一意看著前方,一邊從錯誤中學習,一邊試圖前進。然後在下個瞬間,你又成長了一些。透川女士真是選了個與你再適合不過的別名。這次的公演也是,看到劇本,可以清楚明白她對你的期待。」
「……明明是個腳踏三條船的花花公子,最後還瘋狂被甩?」
偲臉上綻放出柔和微笑。
她沒有接著說明市子的真正用意,而是讓它隱藏在那意味深長、神秘兮兮的笑容中,低聲說道:
「在這之後,你應該也會不斷成長下去。春科同學也會無法抗拒你的魅力喔。」
灰心喪志之時被人這麼誇獎,詩也相當感動。
(這人連內在都帥到不行。)
「我可以叫你大哥嗎!」
詩也激動地說,偲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
「嗯……哎……你想這麼叫的話是可以。」
「大哥!我會努力成為像大哥一樣的人!」
偲的表情還是有點複雜,接著便轉為平淡神情。
「跟我一樣嗎……我倒是想變成你。」
「我……?」
偲黑色的眸子泛起一抹孤寂。
「我認為對女君來說,宰相中將同時也是一名理想中的男性,能靠熱情一件一件克服她所辦不到的事……她應該會希望自己也跟宰相中將一樣吧。『真想讓你們交換』是指『真想讓你們兩個對調』。原作開頭,女君跟男君的父親在感嘆『唉,如果能把我的兒子跟女兒交換,那該有多好啊』,不過,女君對中將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呢?」
她垂下目光,像在嘆息般輕聲說道。
「啊啊……如果我是那個人……如果把他跟我『交換』……」
那低沉、淒涼的聲音,令詩也屏住氣息。
(什麼嘛,原來是在講角色……不然偲學姊怎麼可能會說她想變成我。)
角色的話他就能理解了。
不知不覺,窗外景色已沉入寒冷夜色中,偲身上飄蕩著那股獨特的古典香氣。
◇◇◇
隔天下課時間。
詩也走在走廊上,想起昨天跟偲的對話。
(沒錯,儘管速度不快,我還是會成長的。)
在他轉換心情的時候,看到一名身穿外校制服的少女站在轉角前方。
輕盈柔順的白金色髮絲包裹住纖細身軀,肌膚透白的紅眸少女。
(雫!)
詩也左胸上方的花瓣形紅痣瞬間變熱。
那顆痣以前是藍色,在他遇見雫、成為吸血鬼後就變成了紅色,每次見到雫都會陣陣發燙。
雫的裙襬在空中輕輕一晃,從視線範圍內消失。詩也拔足狂奔起來。
要是跟丟了,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她!詩也心無旁騖地在走廊上奔跑,站在樓梯口看看樓上,又看看樓下。這時,他看到一名白金色頭髮的少女走下樓梯,便跟著追下樓。
雫移動到中庭,詩也也匆匆跑過去。教堂後面種了許多棵樹,雫單薄的身軀正靠在其中一棵樹上。
「雫!你之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雫冷冷看著詩也。
「哪句話?」
不曉得她是在裝傻,還是對這件事不怎麼感興趣。
「就是,說我跟綾音姊會破滅的那句。」
「……原來是那個啊。」
「不然還有哪個?」
──你將會愛上我。
雫帶著些微熱度的聲音忽然浮現腦海,害詩也講不出話來。她一臉平靜,目不轉睛看著詩也。
「呃,那個……」
沒錯。雫在說他跟綾音的戀情必然破滅後,確實高傲地說了這句話。詩也一下子緊張起來,慌慌張張開始辯解。
「那句話我覺得太扯,沒有現實感啦。」
「……」
「因為,我跟你怎麼可能會在一起。」
對詩也來說,雫實在太過異常,他連雫的真實身分都不知道,怎麼會對她抱持愛意這種特別的感情。
(雖然看到她哭的時候,我是有心跳加速沒錯……而且……說不定我小時候跟雫見過面……說不定雫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注視我……)
詩也越想越不安,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雫……雫啊!該不會,那個──喜、喜歡我吧?」
雫冷漠回答額際滲出汗水、壓低聲音詢問的詩也:
「怎麼可能。」
詩也下意識鬆了口氣。
「我想也是。」
「在我眼中,你只是個粗心到夜路走到一半差點被刺死、連鬍子都還沒長出來、臉上一片光滑、不合我喜好的蠢小子。」
「我又不是自己想被刺的。還有,如果我不符合你的喜好,就不要一臉認真地說我會愛上你這種玩笑話。」
「……」
「是說!都是因為你說我跟綾音姊沒希望,害我現在沒辦法跟她好好講話,在她面前害羞得要死,超慘的。」
「我只不過是陳述事實。」
「咦?」
雫淡淡說道:
「你跟春科綾音的關係,總有一天會崩壞。」
「為什麼啊?」
她又想憑毫無根據的發言讓自己不安嗎?詩也有點生氣。然而,雫的表情絲毫不變,凝視著詩也說:
「因為春科綾音是人類。」
「就因為這樣──」
「人類的身心都脆弱又虛幻。即使交換了誓言,也只是一時之間的事,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詩也心頭一涼。
詩也會永遠活下去。想死也死不了。
可是綾音她──
「那、那個……人類是會比較早死沒錯──心臟被刺就會死掉……就吸血鬼來看或許很脆弱,不過,除此之外都沒有不同。」
心中的不安逐漸加劇,胸口跟灼傷一樣隱隱作痛,背脊竄上令人不快的寒意。詩也神情扭曲,主張兩者沒有差別。
「你錯了。」
雫斬釘截鐵地反駁。
「人類跟吸血鬼是不一樣的。」
「我沒說錯!我照到太陽也不會有事,能唱聖歌也能碰十字架,跟人類沒有差別,頂多只有不喜歡大蒜這點。吸血也是,我之後也絕對不會去吸別人的血!一定會找到方法控制給你看。」
對。他要跟普通的高中生一樣參加社團活動、交朋友、談戀愛──跟那個人永遠在一起──
綾音溫暖如春陽的笑容浮現腦海,詩也堅定地說。
「我不會一直都只是個毛頭小子。我會成長為跟綾音姊配得上的男人,然後──」
就能跟她在一起。
告訴綾音他喜歡她,是男女間的喜歡。
只要詩也能克服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實,以人類身分生活。
雫用冰冷目光看著他,說:
「你沒發現嗎?」
「咦?」
「你不會成長。」
正午的溫暖空氣為之凍結,猶如黑夜驟然降臨。身體從腳底開始發涼。
雫的聲音和眼神,都帶著絕對零度的寒意。
插圖008
「你的身體在成為吸血鬼的那一刻,就停止成長了。即使頭髮和指甲會變長,未來也不會長出鬍子;即使體重多少會有增減,身高也不會再有變化。頭髮不會變白臉上也不會長皺紋。」
「意思是,我不會變老嗎?」
雫殘酷地回答語氣緊繃的詩也。
「沒錯,你會永遠維持這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