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五章 墜入愛河的是(2/2)
他本來就已經喜歡綾音到無可自拔。
現在卻變得更加喜歡她──更加痛苦。
(因為,我永遠會是這副模樣。不能一直跟你在一起。)
必須在害綾音傷心難過前遠離她。
然而,他對綾音的心意卻越來越強烈。撫摸詩也頭頂的手,環住他瑟瑟發抖的肩膀,將他摟進散發甘甜香氣的懷中,溫柔擁抱他──詩也也忍不住回抱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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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抬頭就跟綾音四目相交,綾音低頭看著他,眉毛微微垂下。兩人的臉緩緩接近──明明不得不離開,心靈卻不受控制地被吸引過去,就在詩也的唇快要與綾音柔軟的唇瓣重疊時,綾音的運動褲口袋響起聖歌旋律。
莊嚴曲調貫穿頭部,令詩也猛然回神。
他一跟綾音拉開距離,綾音便瞬間露出哀傷目光。她拿出手機,接起電話。
「繭奈學姊?是的,詩也醒過來了。他沒事──咦?」
綾音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在納悶地咕噥「偲同學她……?什麼意思?」後,音調忽然拔尖。
「咦!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被……!」
(勞倫斯爵士──是河鼓二的貓嗎?偲學姊把它抱起來,叫它當騎士保護公主的那隻。)
詩也想起不耐煩地板著臉的黑貓。
那隻貓怎麼了嗎?綾音姊為什麼這麼慌張?
電話另一端發生了什麼事?
詩也也焦慮起來。綾音混亂地望向詩也,大聲說道:
「誘拐!咦咦!在屋頂?」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尖叫。
◇◇◇
時間將近傍晚。
籠罩校舍的空氣開始染上茶色。
綾音聽見尖叫,衝出保健室,詩也也急
忙穿上T恤跟過去。來到保健室外時,頂樓再度傳來尖叫聲。
他抬頭一看,一名雙手抓著黑貓的女學生站在頂樓圍欄邊,似乎想把黑貓扔下去。
「不要啊──!」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穿著運動服在下面尖叫的女生們,是河鼓二的社員。
抓著黑貓的女生大喊著:
「叫王子過來!快點!」
(是偲學姊的粉絲嗎?)
這時──
「王子!」
河鼓二的女孩們驚呼出聲。偲似乎衝到頂樓了。
「我們冷靜談談吧。你希望我怎麼做?」
詩也靠發達的聽覺聽見偲的聲音。
對方語氣緊繃地說:
「請您不要參加文化祭公演……!跟男人的恩愛場景會玷污王子的!要是您不肯現在答應辭演,或是把對方換成女生,我、我就把這孩子從這裡丟下去!」
(她在說什麼啊!)
詩也飛奔而出。
「詩也!」
綾音呼喚他的時候,他已經沖向校舍。
他在走廊上奔跑,全速衝上空無一人的樓梯。跟之前被凪乃叫到頂樓時一樣,速度快得與其說是「沖」,更接近於「飛」。他跳過三階樓梯、四階樓梯,一步步往上爬。
詩也之所以沒有跑去頂樓,而是衝進三樓教室,是因為他在計畫能不能從下面爬到屋頂,制住那名粉絲,將貓保護好。
他開鎖走到陽台,女粉絲拜託偲不要參加公演的聲音以及偲說服她的聲音,便更加清晰地傳入耳中。
(她以為自己是粉絲就能予取予求嗎?竟然拿偲學姊隊伍養的貓威脅她,太扯了。)
抬頭一看,黑貓在女粉絲伸直的手中喵喵叫著。
「別這樣,勞倫斯爵士是王子撿回來的貓啊!」
「對呀,王子從它還小的時候就在餵它牛奶,一手把它養大耶!」
女粉絲顫抖著吼回去:
「我知道!所以我才在拜託王子,如果希望這孩子得救,請王子退出文化祭公演!」
「你那不叫拜託,叫威脅。」
詩也咕噥著踩上陽台扶手。
不曉得有沒有辦法不被發現就爬到那邊。
「我是大家投票選出來的,不可能憑我的一己之見辭演。」
偲似乎也相當困擾。
「那我就要把這孩子丟下去。」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再度「喵──!」了一聲。
詩也在河鼓二的練習場看到它時,它是只不愛叫的冷淡貓咪,現在卻完全相反,「喵──!喵──!」不停狂叫。
「住手!站在那種地方你也會有危險。過來這邊。」
「不要。直到您跟我約定一輩子都不會碰男人這種生物,我都不會移動半步。因為王子是永遠的王子殿下!請您不要靠近我!您一過來,我就把手放開。」
不只是頂樓,地面也聚集了不少留在校內的學生,「現在是怎樣?」「怎麼了?」「鬧自殺?」「討厭~」騷動不已。
「喂,那不是軒轅十四的吸血鬼嗎?他在幹麼?」
其中一人指向詩也,驚訝地說。
「他踩在陽台扶手上耶,是想爬到頂樓嗎?」
「不會吧,怎麼可能。」
(可惡,人太多了。)
對於隱瞞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實,以一名平凡高中生的身分生活的詩也來說,他實在不想引人注目。
「王子必須永遠當大家的王子──!」
聽見女粉絲這句話,詩也心中瞬間燃起怒火。
「不要隨隨便便說什麼『永遠』!」
詩也怒吼時,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的叫聲變得更加悽厲,接著傳來「好痛!」一聲。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不知道是咬了那名女粉絲的手,還是伸爪抓了她。
她放開了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往下墜落,女粉絲則急忙將身子探出圍欄,試圖抓住它。
她的身體大幅前傾。
「危險!」
偲的聲音、河鼓二成員的悲鳴、觀眾的呼聲和女粉絲自己「呀啊!」充滿恐懼的尖叫參雜在一起,刺進詩也耳中。
這個瞬間,詩也從陽台扶手上一躍而起,跳向空中。
「詩也!」
綾音現在才總算追上詩也,詩也在聽見綾音從後方呼喚自己的同時,在空中接住向下墜落的黑貓與那名女孩。地面傳來「喔喔!」的驚呼聲。
他拿窗邊的樹當跳板,旋轉一圈順利著地後,呼聲就變得更加高亢,頂樓和地面的學生都興奮地大叫。
「好厲害──!」
「原田同學!」
「吸血鬼在空中把人接住了!」
「他踩到樹上後轉了一圈耶!怎麼有辦法做到那種動作啊──!」
「因為他是吸血鬼?」
「原田同學酷斃了!」
綾音從詩也剛才所在的三樓陽台探出身子。
詩也懷裡的女生嚇得不停發抖。黑貓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在她手中不滿地咪咪叫。
(咦?她不是那個說是我粉絲的女生嗎?)
含淚求他不要演夜襲別人的骯髒角色的那個女孩。詩也在體育館前的走廊上,遇到她跟朋友一起看著自己──
(原來她不是我的粉絲,是偲學姊的!)
她裝成粉絲拜託詩也不要參加公演,是因為不想讓骯髒的男人靠近偲,詩也在體育館附近感覺到的視線,八成也是她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詩也。
少女身上散發出跟偲一樣的白檀香。大概是身為偲的粉絲,想跟她有同樣的味道吧。盆栽碎片上的氣味也是這股白檀香。
(難道那也是她做的……?)
一想到自己被這麼柔弱的女生耍得團團轉,詩也就覺得很無力。
「好、好可怕──」
她眼眶泛淚、瑟瑟發抖的模樣,也讓人看得傻眼。詩也高高豎起眉頭,低頭看著她說:
「覺得怕就不要做這種事啊,公主!」
(啊,我剛剛第一次叫人公主沒有害羞。)
那名女孩不知為何羞紅了臉,「素、素滴……」發出怪聲點點頭,觀眾們──主要是女孩子──瞬間出神,男生則佩服地看著他。
「他叫人家公主耶!」
「超炫的──!」
「正常人講不出那種話吧。」
「吸血鬼好強!」
甚至還有人鼓掌,詩也公主抱著那名女粉絲,不知所措。
她整個人安靜下來,乖乖被詩也公主抱著,害羞地低下頭。
(現、現在是怎樣?好像不太對勁?是說我超引人注目的!)
他真想儘快離開。
然而,詩也把她放下來後,掌聲仍未停歇。少女也站在原地不動,用泛著淚光的眼睛凝視詩也。
黑貓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愁眉苦臉地從她懷裡跳下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準備離開。這時,偲和河鼓二的女孩們氣喘吁吁地從頂樓跑過來。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太好了,你沒事──!」
河鼓二的社員從後面抱起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緊緊摟住它,還從兩側探出臉跟手來,一下摸摸它的頭,一下握住它的腳、蹭它臉頰、搶著要抱它,把它擠來擠去。
「真的太好了~」
「嗚啊啊啊啊啊~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起初板著臉扭來扭去,試圖掙脫,但社員們完全不肯鬆手,所以它似乎生氣了。
「喵──!」
它怒吼一聲,往正面女生的脖子抓下去。
接著是旁邊的人、斜對面的人、再旁邊的人,每個人都被它的爪子和牙齒襲擊,在裸露的喉嚨、胸口、手和臉頰上留下爪痕和齒痕。
「啊──!不行!」
「討厭──!」
「OK繃又要增加了──!」
聽見社員們的哀號,詩也「咦?」瞪大眼睛。
(OK繃增加──該不會那些OK繃,全部都是貓抓的!)
那些傷口只是因為社員們想用偲的愛貓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排解偲不在時的寂寞,比平常還要黏它,導致貓咪心情不好,對她們又抓又咬……?
不是被吸血
鬼咬的!?
除此之外,社員們還開始頭暈。
「啊,討厭,一放心就開始頭昏眼花。」
「我好像也有點貧血。」
「誰叫你減肥減過頭。」
「你不也一樣只吃蒟箬過活。」
「因為我想在王子回來前減掉五公斤嘛。」
(貧血是因為減肥減得太過頭!)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什麼吸血鬼?
貓與減肥的合體技讓詩也大受打擊,愣在原地,這時,臉色鐵青的偲走了過來。
討論著減肥話題的河鼓二成員瞬間沉默,興奮的觀眾們也閉上嘴巴。
偲走到站在詩也旁邊扭扭捏捏的女粉絲面前,深深低下頭。
少女嚇了一跳,僵在那裡。
「對不起。」
痛苦低沉的聲音,在從黃昏的茶色轉變為傍晚暗紅色的操場上,哀傷地流瀉而出。
「都是我的所作所為害你感到不安。」
後悔萬分的誠懇語氣,令人聽了心疼。對方啞口無言,看起來純情可愛的臉龐因混亂而扭曲,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偲依然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這樣一來,這件事應該就能平安落幕了吧。
詩也覺得越來越苦悶。
(偲學姊幹麼道歉。學姊明明一點錯都沒有。)
他想到偲跟百合香國三時,百合香被偲的女性粉絲用排球砸傷的事件。
當時偲拿美工刀割自己的臉,向眾人謝罪。
偲抬起臉來,苦惱的眼神充滿罪惡感,散發出會跟國中時一樣傷害自己的氛圍──不只是詩也,河鼓二的社員們、觀眾們,更重要的是,那名把偲逼到這個地步的粉絲,八成也察覺到了。她臉上的懼色越來越明顯。
「我該如何向你賠罪?」
崇拜的王子用染上痛苦及憂傷的眼眸,像在哀求般凝視自己,使她全身僵硬。
這時,一名宛如從故事中走出來的公主的美麗少女──百合香,晃著一頭捲髮,踏進鮮紅如血的空氣中。
儘管身上是一整套運動服,仍不影響她高貴的氣質。緊繃的嚴肅神情,令觀眾們自動讓出一條路。
百合香看都不看旁邊一眼,只是一直往前走,經過瞪大眼睛的偲面前,在引起騷動的女粉絲眼前駐足。
接著忽然一巴掌往她臉上打下去。
冰冷聲音在黃昏的操場上響起。
「如果你喜歡偲,就不要再做這種事。偲不是王子。她是一般的女孩子。」
百合香的語氣堅定激動,彷佛會迸出憤怒的火花。
平常舉止高雅的百合香做出這種事、講出這種話,讓四周越來越安靜。
偲茫然凝視百合香。她臉上的表情不是王子殿下,而是一名怯弱不安的普通少女。
相對地,百合香則面色沉穩站在那裡。她挺身保護偲,卻始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挺直背脊,優雅離去。
「……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女粉絲癱坐在地,放聲大哭。觀眾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回到他們本來所在的地方。
偲痛苦地蹙起眉頭,佇立於原地。河鼓二的社員團團圍在她身邊。一名社員似乎認識坐在地上啜泣的女粉絲,摸著她的背安撫她。
詩也追向百合香。
「詩也。」
綾音跑過來跟詩也會合。
看來偲道歉的時候和百合香的巴掌,她也有看見。
「百合香同學竟然會那麼激動──」
綾音不安地說。
兩人一起走到中庭,看見百合香吹著冷風,站在夕陽照射下的教堂旁邊,捲起右手的運動服袖子咬住手臂。
詩也跟綾音都停下腳步。
百合香白皙的手臂上滿是齒痕,紅色的是比較新的痕跡,紫色的應該是之前咬的。
她咬了一會兒手臂後,輕輕鬆開嘴巴,低頭冷冷注視紅色的瘀血,用與目光同樣冰冷的聲音喃喃自語。
「做那種蠢事……偲會受傷好嗎?」
詩也動彈不得,也無法出聲跟百合香搭話。
她的視線實在太過冰冷。
堅強又孤獨。
猶如在用挺得筆直的背脊向人訴說,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同感,不會想讓別人理解自己,也不覺得有人能理解自己。
綾音也默默站在詩也旁邊。
直至她挺直背脊,帶著冰冷目光離去,百合香都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冷風吹拂。
綾音說她等等會打電話給百合香。
詩也也傳了封簡訊給偲。偲只回了一句話。
『我沒資格當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