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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Long Engage 四話 愛上父親的吸血鬼……(1/2)

目錄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蘋果鬆餅搭配肉桂冰淇淋。請將溫熱的焦糖醬淋在冰淇淋上享用。」

「……我開動了。」

我低頭看著大盤子裡的三片鬆餅、焦糖蘋果、大量的鮮奶油和焦糖奶油、肉桂冰淇淋以及杏仁片,將嘆息吞回口中。

早知道點一般的鬆餅就好……這盤熱量到底有多高?可是我已經連續十天都點上面只有奶油和莓果醬的原味鬆餅,不禁感到一陣空虛,想要點豐盛一點的。

集點卡今天也集到第十個了,店員好像在我背後討論「那個人又來了,她真的好喜歡我們家的鬆餅」、「但我覺得每天都吃有點那個耶」,好丟臉。

為了轉換越來越消極的心情,我才從菜單里選了最豐盛的口味,結果鬆餅一送上來就後悔了。

總之,得慢慢把這座鬆餅山解決掉。

我照店員的建議,將溫熱的焦糖醬繞著圈淋在冰淇淋上。

茶色液體散發出微苦香氣,淋在半圓球狀的肉桂冰淇淋上,接著滴到下面的焦糖奶油和鮮奶油上,滑過閃耀光澤的焦糖蘋果,最後緩緩落在金黃色鬆餅上。

我用大叉子將冰淇淋、鮮奶油和鬆餅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將它們一同送入口中,甜味與苦味在舌頭上完美融合。

啊……好吃。

是因為我累了嗎?連續十天都吃同一家店的鬆餅應該很膩才對,我卻覺得它吃起來比平常還美味。

還是這些豪華配料的功效?

無論如何,好吃就好。

如果能在這裡遇見她就更好了……

我叉起燉得甜滋滋的蘋果,搭配焦糖口味的奶油一起吃下去,慢慢環視店內。

平日下午。正好是下午茶時間,座位全都坐滿了。這家店所在的區域是高中、大學的年輕情侶的約會勝地,所以很多人跟戀人一起來。

剩下的就是女性團體客,和我這種一個人來的……

我在其中尋找一名少女。

纖細的身軀,微卷的白金色髮絲,鮮紅、血紅、緋紅色的眼眸──過於美麗的少女。

這麼異常的存在,不用找應該都會映入眼中,附近的人也會注意,但她總是默默混在人群裡面。

她明明是個彷佛用皎潔月光和白雪構成的超凡美少女,大家看到她都會像在看理所當然的風景般,下意識無視,父親說這是因為她下了暗示。

讓附近的人不會注意到自己的能力。

可是在我眼中,她就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質少女。

有一次,我問父親為什麼會這樣,父親笑著回答。

──大概是因為她希望你們看到她原本的模樣吧。

父親也是一開始就把她看成異質的存在。

不屬於人類的世界、不會跟人類一起生活、不會被人類的道德觀束縛住,是種異常生物的紅眼少女,很喜歡吃這家店的鬆餅,一個月會來吃一次──這是父親和繭奈小姐跟我說的。

我沒有她的聯絡方式,只好在她可能出沒的地方,像現在這樣慢慢吃著鬆餅等人。

要是今天也見不到她怎麼辦……

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

神先生傳簡訊來。

我打開簡訊,簡訊夾帶了一張豪華佛壇的照片,還有一行字。

『買這個給爸爸他們怎麼樣?』

神先生依然相信我拒絕跟他一起去英國的理由,是不想離開父親的墓,不斷試圖說服我。

搞錯重點的照片及訊息,實在很有神先生的風格。他八成在努力幫我找合適的佛壇,連睡覺的時間都捨不得吧,明明還得忙著交接工作和搬家……思及此,我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跟神先生交往的兩年間,神先生那搞錯重點、用錯地方的熱情,總是溫暖我的心。

對了……跟神先生第一次約會去的地方,好像是生意好到要排隊的法式吐司店……

神先生信心十足地宣言「行程交給我安排吧,因為我年紀比較大」,星期日上午帶我到蔚為話題的新開的法式吐司店,結果人多到要排三小時。

──對對對不起,蜜娜。我們去其他家店好了。

──沒關係,你都特地查了資料,吃這家店就好。

我們在最後面排隊的期間,神先生為了避免我無聊,不停跟我聊天。

拜他所賜,我得知神先生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同年級的村山同學睡昏頭,穿著怪獸圖案的睡衣上學,以及神先生老家隔壁的老爺爺家養了兩隻牧羊犬,還有國中烹飪課做麻婆豆腐的時候,他不小心把太白粉拿成小麥粉放進去。

神先生頻頻拿手帕擦汗,我卻聽得很開心。

回程,神先生紅著臉說:

──蜜、蜜娜,雖然我連約會行程都排不好,可以的話,再跟我……

神先生話講到一半開始結巴,不停重複「再、再、再跟我……」我笑著回答:

──請你再約我出來玩。

看到臉上瞬間綻放笑容的神先生,我的心裡又變得暖暖的。

回想完跟神先生的回憶後,我憂鬱地刪掉神先生的簡訊。

最好不要再想神先生。

因為我已經決定變成吸血鬼,不嫁給神先生。

我告訴父親我要變成吸血鬼時,父親把他的大手放在我頭上,低頭看著我露出淺笑。

──多想一下再下結論吧。

父親覺得我說的話是小孩子天真的願望──他的語氣和眼神是這麼說的。

我去跟繭奈小姐商量這件事的時候,她看我的眼神也是把我當成要人照顧的孩子。

我明年就大學畢業,滿二十三歲了,不是小孩子。

我悶悶不樂地盯著刪除簡訊後的畫面。

「你再繼續想事情,鬆餅上的冰淇淋會融化。」

冰冷不帶感情的聲音,從我身邊傳來。

抬頭一看,一名少女穿著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制服,坐在我對面。

微卷的白金色髮絲包覆住小巧白皙的臉龐,垂在纖細肩膀上,再向單薄的後背、手臂及細腰傾瀉而下,如夢境般美麗。

少女彷佛被銀白色月光籠罩著,神情淡漠,鮮紅如血的雙眼中,看起來不帶一絲情緒。

一眼就看得出她並非常人,喚起我內心深處的恐懼,令我背脊發涼。

「……我要季節限定鮮果鬆餅搭香草冰淇淋,鮮奶油加倍,飲料要伯爵奶茶。」

看都不看菜單就冷冷跟女服務生點餐的這名美少女,就是把我的父親變成吸血鬼,能讓我變成吸血鬼的特殊吸血鬼。

◇◇◇

全國大會預賽的前一天。

父親在回家路上被裝成殺人魔的大越學長刺傷,溫熱的血液從腹部流出,倒在地上,這時她出現了。

冰冷的夜幕中,下著宛如銀絲的細雨。意識模糊的父親看見一名少女,纖細的身軀被彷佛吸收了月光的白金色髮絲包覆住,穿著沒看過的制服,用鮮紅、血紅、緋紅色的眼眸高傲地俯視父親。

──你想活下去嗎……

少女冷冷詢問。

──……那種連鬍子都沒長的光溜溜的臉……我並不喜歡。頭髮也太柔軟,還有太瘦了,只有身高高而已,還完全不夠強壯。腿毛、手毛和腋毛也完全不夠。

少女語氣淡漠,挑了父親一堆毛病,然後說:

──我本來打算再讓你當十二年人類的……

沒辦法,誰叫你是個會飄飄然走在路上,輕易就被人刺中要害的大白痴。你不是我喜歡的鬍子多的魁梧男人──她又抱怨了幾句後,嚴肅地告訴父親。

──雖然早了十二年……不過我要問你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確答案,我就賜予你永恆的生命。

少女用清澈冰冷的聲音慢慢詢問。

──你──會用什麼東西,裝飾我的頭髮?

跟完全不帶感情的那幾句話比起來,這句話多了幾分認真。

她到底是誰?

她在說什麼?

明天要比賽耶,我有辦法上場嗎?

父親意識不清,視線模糊,最後他說出口的話,跟正確答案差了十萬八千里。

──安西教練……我好想打籃球。

那是父親小時候愛看的籃球漫畫的名台詞。

安西教練是主角加入的籃球社的教練,是個跟肯德基爺爺很像的白髮紳士,肚子大大的,還有長鬍子。

突然被人叫成那種老爺爺,說他想打籃球,對方肯定會啞口無言吧。

這個答案顯然不對──

父親就這樣命喪黃泉也不奇怪。

然而紅眸少女卻割傷手腕,讓瀕死的父親喝下她的血

變成吸血鬼,救了他一命。

在那之後她也會不時出現在父親面前,告訴他吸血鬼的知識,儘管語氣冷淡,她還給了父親許多建議。

「起初我什麼都搞不清楚,怕得要死。我記得我還拿筆擺成十字架的形狀對著雫。那個時候她用超冷淡的眼神看我,說吸血鬼怕十字架是人類虛構的,她在日本長大,所以不信西方的神聖之物,不管怎麼樣都不會有效。」

之所以會想親吻女性是用接吻來代替吸血、之後會想吸真正的血、吸人精氣和血的時候萬一不小心吸太多,可能會殺死對方、可以藉由吸取精氣對對方下暗示──這些統統都是她教父親的。

父親說她的感情不太會有起伏,總是非常冷淡,可是仔細一想,其實是個很會照顧人的老師。

不如說她這個吸血鬼是父親認識的唯一一個同伴,父親甚至覺得她比普通朋友還要親切,變得會等待她的到來。

每一場戲父親絕對會為她準備位子,給她門票,請她務必來看。有時是父親親手交給她,有時是放在桌上的門票不知不覺不見了。

「她有的時候會坐在位子上,有的時候不會,不過她總會在會場某處看我演的戲……我第一次演的戲《德古拉》也是一她一個人站在禮堂的看台區,跟融進黑暗中一樣。她的表情跟冰塊一樣冷,眼淚卻一直流……和之前高傲的吸血鬼女王的印象不同,看起來非常……嬌小柔弱。當時我不知道雫為什麼哭……只是胸口悶悶的……看到雫會有種懷念的感覺……」

父親看著遠方,眼中的苦澀不同於提到母親的時候。父親的神情有股淡淡的哀愁,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她,對父親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在那之後,父親仍然會對她感到懷念。

彷佛很久很久以前就遇見了這名紅眸少女,跟她說過話,對她相當瞭解。父親很想知道這股突然湧上心頭,令人心痛的懷念感覺是什麼。

──我們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見過面?

面對父親的提問,她總是冷冷中斷話題。

──不知道。

她嘴上這麼說,卻用冰冷雙手包覆住父親的臉,踮起腳尖緊盯著他,用有那麼一點帶哭腔的聲音說:

──如果你的鬍子能快點長出來就好了。

那憂傷虛幻的目光,好像在透過父親看著某個人。

每當她露出這種難過的表情,父親左胸上方的痣都會陣陣發疼。

那顆痣現在還留在父親的左胸上。

像花瓣又像唇形的鮮紅色的痣,在遇見她之前是淡藍色。遇見她變成吸血鬼後,那顆痣就忽然變成紅色,每次父親對她產生懷念的感覺,心生動搖時都會發熱。

「我越來越覺得雫是不是希望我做什麼,所以才把我變成吸血鬼。不然我根本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在意我。」

然而,她一直不肯告訴父親她希望父親做什麼、她對父親有什麼期望。

她跑去跟我們的母親──春科綾音接觸。

起初父親並沒有發現。

當時父親和母親已經以軒轅十四雙主演的身分聞名全校,是在台上飾演戀人的搭檔,但他們還沒交往,下戲後就變成感情很好的學姊與學弟,處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尷尬關係。

因此父親想都沒想過她會對母親有興趣。

可是在父親不知道的時候,她和母親認識了對方,好像還把對方視為情敵。

──你們的母親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目光如冰的她,至今仍會皺著眉頭說「我討厭你們的母親」。

一開始,她故意讓母親看到自己哀傷凝視父親的樣子。她知道放學後,父親和母親會在練習前去沙灘慢跑,便先到那邊站在消波塊上,任白金色的髮絲隨風飄揚,只讓母親看到自己,神情凝重看著父親。

有時會在父親跟母親學校中庭散步聊天時,站在牆上爬滿藤蔓的教堂後面凝視父親,只讓母親一個人注意到……

擾亂母親的心思後,她直接出現在母親面前,對母親這麼說。

你好像在擔心我會不會把原田詩也搶走,不過無論那東西要跟誰談戀愛都沒關係。

因為那只是眨眼間的事。

那東西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屬於我的,所以借給別人一兩年,我也不痛不癢。

──因為那是要與我共度永恆之人。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理應是軟弱人類的母親沒有退讓。

母親看著她反駁。

──真正不安的人是你吧?如果你那麼有信心詩也是你的東西,就不會為了讓我注意到,出現在詩也身邊,也不會特地跑來找我。

然後堅定地說。

──我不會輸給你。絕對不會把詩也讓給你。

她說母親表面上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其實很頑強;表面上看起來溫柔文靜,其實很倔強;表面上看起來純真無邪,其實很精打細算,是個討厭的女人。

我只認識父親所說的聖女般的母親,因此她口中的母親形象讓我嚇了一跳,第一次對母親感到親切。影片和照片中的母親總是帶著溫柔微笑,彷佛從來不會跟人起爭執,這樣子的母親原來有性情如此剛烈的一面。

同時,我也明白父親為何將母親形容成春季的暴風雨。

只會待人溫柔的平凡女高中生,怎麼可能有辦法將父親拉出黑暗之中,也不可能有辦法跟目光如冰的她較量。

她一方面牽制母親,另一方面也留下意味深長的話給父親。

──人與吸血鬼即使相愛,最終必會走向悲劇。

──原田詩也,你將會愛上我。

她用冰冷的紅眸凝視父親,高傲地說。

對父親來說,她是比自己多活了千年的吸血鬼,是不敢跟她談戀愛的存在,父親不知道她講這些話的真正用意,同時也越來越常對她感到「懷念」,腦中充滿疑問。

◇◇◇

「雫小姐在這家店跟爸爸約會過對不對?」

我輕聲詢問用金色刀叉默默推倒鮮果鬆餅和雙倍鮮奶油山的她,她的手瞬間停止動作,神情依然淡漠,用冰冷的聲音回問:

「……你的父親是這麼說的嗎?」

她生氣了嗎?可是,她平常也都是這種冰冷的表情……

背上冒出冷汗,我回答她:

「我偶然看見你跟爸爸一起拍的大頭貼。你把頭髮綁成兩根馬尾,穿著休閒的連帽外套和短褲的那張。因為我難得看你沒穿制服,就問父親那是在什麼情況下拍的。」

「……」

她停下手,抿著唇一語不發。

那張大頭貼夾在一本舊舊的戲曲集裡面。總是穿著不同學校的制服的她,打扮得跟一般女生一樣,連髮型都有變化,還拍了大頭貼,高中生的我不禁懷疑自己看錯了。

──這是雫小姐嗎?為什麼她穿得這麼可愛?你們怎麼會拍這張照片?

父親看到大頭貼,喃喃說道:

──噢,原來夾在這種地方。真懷念。

他平靜地跟我說,某個假日,他在圖書館看下一場公演的資料,雫小姐一如往常地突然出現,之後不知為何,他們跑去二手衣店幫雫小姐挑衣服,還去室外的籃球場打籃球,最後拍了大頭貼。

──這是在約會嗎?

父親用手指搔著太陽穴,靦腆地回答:

──啊──大概是吧,嗯。現在回想起來,大概是約會。

「父親說是約會。」

「……」

「他說還有打到籃球,他很開心。」

雖然當時雫小姐是第一次打籃球,所以實際上是無視規則的神秘運動。

「……」

「爸爸說那時候的你跟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很可愛。」

「……」

她垂著白金色的睫毛聽我說話,冷冷回了句「是嗎……」然後又開始推倒鮮奶油山。

表情也沒有變化,但我認為,她一定是在心中回想當時的事,又悲傷、又喜悅吧。

大頭貼上的她也是面無表情。不過只有一張──父親笑著比出勝利手勢,雫小姐則斜眼看著他。看到那張照片時,我的胸口不受控制地揪了起來。

因為我也跟她一樣。

跟她一樣單戀著深愛母親的父親。

對她來說,父親是等了千年以上的命運之人。

父親沒有愛上她,但他一直很想知道自己為何會對她感到懷念。

某一天,父親腦中忽然浮現沒有經歷過的回憶。

在被雪覆蓋的森林中,一名穿著古風和服,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頭上蓋著一條薄布,輕盈地在樹上移動──

她坐在樹枝上不肯下來,所以男人呼喚她:

──你差不多該下來啦。我煮了你愛吃的地瓜粥喔。別生氣了。

呼喚她的人,是父親自己。

抬頭看著她的視角是那個男人的,同時也是父親的,父親有種透過他的眼睛看到她、跟她說話的感覺。

那人的手臂比父親還粗,手背也長滿手毛,嘴邊的鬍鬚被北風吹得晃來晃去,呼喚她的聲音低沉有男人味。他朝坐在樹枝上悶悶不樂看著這裡的少女展開雙臂,咧嘴一笑。

──來吧。我會接住你。

父親將這個情境重疊在坐在中庭樹上俯視自己的少女身上,左胸的痣燃燒起來,對她的懷念之情也高漲到從未有過的地步,父親展開雙臂,對她說:

「來吧。我會接住你。」

這個瞬間,低頭看著父親的她面色扭曲,冰冷的目光融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清。

纖細身軀朝父親的方向掉下來──像淡雪一樣消失不見。

這時她露出的虛幻表情,令父親大受震撼。

她剛才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突然清楚浮現在腦海的畫面是什麼!

一開始思考這些事,左胸的痣又燙得跟燒起來似的。

父親與母親的關係也迎來變化之時。

他們在聖誕節公演演出愛神與人類少女的戀情,將心意傳達給對方,成為戀人。

父親幸福到了極點──從冬天到春天都跟母親度過青澀甜蜜的時間,兩人跨越阻擋在吸血鬼與人類之間的障礙,加深關係,然後父親升上了二年級,母親升上三年級。

他們以為再也不會有任何不幸降臨。

然而,之後卻發生了繭奈小姐的弟弟和大越學長的事件,以及亞璃子的死。在動盪不安的日子中,父親腦中浮現陌生景象的頻率越來越高。

──在那邊的我是個強壯的鬅子男,一個人在山裡鍛刀過生活。打鐵聲和他鍛刀的樣子讓我超興奮的,跟沉迷於籃球的時候一樣。

父親是這麼說的。每天那張長滿鬍鬚的毛茸茸臉上,都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用粗壯的手臂打鐵。

──然後啊,有個長得跟宰超像的女孩常常去他家玩。她穿著高貴的淡色和服,頭髮雖然被頭上的布遮住了,不過眼睛跟雫一樣是紅色。那孩子也叫「雫」。雫則叫我「九郎」……

斷斷續續浮現腦海的畫面,逐漸變得連風聲、火的溫度、心臟的跳動都感覺得到,最後則是覺得自己變成了九郎,在山中小屋跟雫交談。

連九郎當時的心情都反映在自己身上,彷佛那就是父親自己的感受。九郎覺得雫可愛。雫其實很喜歡來九郎的小屋,卻不好意思承認,每次都說她只是剛好路過而已,拚命找藉口,九郎覺得她這樣很有趣,忍不住揚起嘴角,結果被雫生氣地罵「笑什麼?幹麼一直看著我的臉笑」。

「抱歉,因為你跟仙女一樣美麗,我不小心看呆了。」

雫聽了啞口無言,臉頰泛紅,使九郎越來越覺得她惹人憐愛。

九郎看著她,心裡接連湧上溫暖的感情、溫柔的感情、激動的感情,覆蓋掉父親的心情。

九郎喜歡雫的感情一口氣流進父親的心,害父親陷入混亂、不知所措。

父親的戀人是母親。

他愛著母親的一切。

但同樣的,父親心中的九郎對雫抱持好感,跟雫聊天的時間對他來說是最幸福的。

彷佛自己體內有原田詩也和九郎兩個人,一個人愛著春科綾音,另一個人喜歡著雫。

這不是我的感情!

是其他人的!

儘管父親拚命否定,「雫」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以前都能正常跟她說話,現在左胸的痣卻會燙得跟燒起來一樣,想要用力擁抱她纖細的身軀。

母親也發現父親的變化。

「詩也喜歡上雫小姐了嗎?比我還要喜歡?」

「怎麼會!我喜歡的人是綾音姊。」

父親回答得毫不猶豫,跟九郎的同步率卻迅速增加。

臉頰微微泛紅,抬頭看著九郎的「雫」。

覺得這樣子的「雫」無比可愛,低頭看著她,用粗糙的手指輕輕將白金色髮絲勾到耳後,在小小的耳朵上插上紅花髮簪的九郎。

髮簪是九郎拿刀去城裡賣,用賺來的錢買的。聽到九郎誇她「紅花很適合你這頭白色的頭髮,也跟你的眼睛很搭」,「雫」一邊罵他「竟然把賺來的錢統統拿去買髮簪,真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蠢貨」,紅眸里泛起淚光……

──雫,你願意嫁給我嗎?我會一輩子珍惜你。這根髮簪就是我的承諾。

九郎抱緊眼眶含淚的「雫」。

「雫」把臉埋在九郎胸前,用微弱的聲音答應,此情此景清楚浮現腦海。

那個時候,他們都很高興、很幸福,深愛著對方,被對方深深吸引。

他們都以為未來可以一直在一起。

之後,準備外出的九郎走在下雪的冬季森林中,下一刻背部和腋下流出鮮血,倒在雪地上。

他呼喚著「雫」的名字,失去意識……

──憑我記憶中的九郎的記憶,不知道在那之後他們倆怎麼樣了。我一直在想,假如九郎就那樣死掉,雫說不定會變得孤身一人。雫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度過這段漫長的時間?她為什麼出現在我面前?她為什麼對我那麼冷淡卻救了我的命,看著我哭?為什麼看到我跟綾音姊在一起,要露出那麼痛苦的眼神?

沉默的吸血鬼什麼都不說。

那讓父親焦躁得胃痛。

左胸的痣也隱隱作痛。

──雫不是我的戀人。不過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變成吸血鬼陷入恐慌的時候,她教了我很多知識,是我的前輩。後來我慢慢不討厭她晃到我房間自己拿《灌籃高手》看,反而會等她過來。

──我們還一起坐在暖桌前吃我煮的年糕湯,跟家人一樣。

父親對她抱持的感情,跟對母親的愛不一樣。

可是,想要理解從不說真心話的她,希望跟她在一起時,能幫她排解吸血鬼的孤獨,這些願望在與她相遇、與她交談、與她度過同樣時間的日子中,在父親心中萌生而出。

他沒辦法拒絕這個目光冰冷、孓然一身的吸血鬼,也沒辦法逃避她的心意。

──所以我決定多瞭解她一點。

只是在那邊不知所措,會看不見真正重要的事物。得好好面對她才行。

父親憑藉九郎的記憶,來到千年前她出生、長大的地方,那裡也是父親戲劇社的夥伴久久澤凪乃的母親的老家。

久久澤小姐當時是織女一隊的成員,曾經企圖靠跟軒轅十四雙主演之一的父親交往,提高知名度,事件平息後,久久澤小姐成了父親能夠交心的好友。

父親說他第一次見到久久澤小姐時嚇了一跳,因為她長得跟雫小姐很像。

仔細一看,她的五官較為工整,有種異質的感覺,所以跟久久澤小姐熟起來後,父親就再也沒有看錯過,不過整體而言她們長得還是很像。

父親從回老家參加親戚的法事的久久澤小姐口中,得知這是因為久久澤小姐的祖先跟雫小姐有關係。

久久澤小姐說的是久久澤家代代相傳的某位少女的故事。

──本家有一本古書,上面記載著「妖怪姬」這個妖怪的故事。妖怪姬有一頭閃亮的白金色長髮,紅寶石般的眼睛,會吸年輕少女的鮮血。

妖怪姬本來是神明一眼相中治理當地的國司的女兒,讓她懷上的小孩,在村裡的神社被人偷偷撫養長大。

起初她吸的是侍女們的血,不過某一天,妖怪姬進到城裡,出現在當時有權有勢的武士家,讓那裡化為一片血泊與火海。

妖怪姬沒有說她為何這麼做。

可是,祭祀妖怪姬的神社遺蹟,裡面依然留著一座墳墓,根據久久澤家的文件上的紀錄,下面埋著名為九郎的名刀鍛造師的遺體,命令村人埋葬九郎的就是妖怪姬。上頭還記載著當時妖怪姬對村人們說的話。

──此人總有一天會死而復生,成為我的伴侶。望諸位慎重祭祀。否則將有災厄降臨此地。

妖怪姬肯定就是「雫」,鍛造師則是九郎。此外,父親從九郎的記憶得知他是在從城裡回村的途中,被帶刀的男人們偷襲。是委託九郎鍛刀的武家首領命令的。

由於九郎鍛的刀實在太好用,對方無法忍受將來九郎為自己以外的人鍛出更棒的刀。

跟「雫」約定從城裡回來就結為夫妻的九郎,在見到她之前就命喪黃泉,「雫」為了復仇,把那名武士的家全燒了。

──雫……相信九郎會投胎轉世。

父親哀傷地跟我們說。

──我左胸上的痣是雫用來標記九郎靈魂的記號,

是誓約的證明。

九郎轉世投胎的話,這次她要把九郎變成吸血鬼,讓他成為不死身,開始一段永恆的愛。過了數不清的漫長歲月,帶著印記出生的人就是父親。她從父親的嬰兒時期開始,就在守望他的成長。

為了等到父親跟九郎同歲,長成九郎那種臉上長滿鬍子的強壯男人時,給他血液與他結為夫婦。

得知這件事時,父親想起小時候他就跟她見過面。

小學一年級的暑假,祖母突然被研究室叫過去,留父親一個人看家。

他在庭院用鏟子挖土玩的時候,家裡有聲音傳來。

父親回過頭,看到一名陌生男子站在廚房,問他「叔叔,你是誰」,遭到襲擊。

那人是來闖空門的小偷。

父親被男人抓住,拚命掙扎時,那個不曉得從哪裡出現,命令男人離開這裡向警察自首,救了父親的少女就是她。

微卷的白金色長髮在夏日艷陽下閃耀光芒,美麗的少女用冰冷紅眸注視父親,問他「沒事吧」。

父親笑著回答「嗯」,少女用雙手包覆住父親的臉頰,輕輕往下撫摸,哀傷地說:

──光溜溜的……

父親呆呆看著她,少女放開手,再度冷冷凝視父親,告訴他「萬一你以後發生什麼事,我也一定會來救你。所以,現在忘了我吧。你還太小了。還不到那個時候」。

少女彷佛在念咒般輕聲呢喃,用冰冷的唇吻上年幼的父親。

──你還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會一直看著你。只要你的心臟還留有「印記」。等到你變得毛茸茸的時候,我再來迎接你。

父親忘記那是自己的初吻,也忘記少女跟他說了什麼,成長到了十六歲。

──雫救了我兩次,我卻把她忘得一乾二淨。越是瞭解雫我就越沮喪,我八成有在不知不覺間傷到她。

父親述說這段往事的時候一臉悲傷。

知道她的心意、她的孤獨、她的絕望、她唯一的願望,卻無法為她實現願望。父親煩惱著自己要做的事對她來說應該很殘酷吧,從她的故鄉回來後告訴她。

「我不是九郎。我是原田詩也。我對你感覺到的愛是九郎的,不是我自己的。」

母親也對她說──

「如果雫小姐愛的是詩也本人,我隨時可以收下你的戰帖。不過,雫小姐愛的是九郎先生吧?詩也和九郎先生是不同人。請你不要把詩也當成九郎先生的替代品。」

◇◇◇

「……你們的母親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她「喀」一聲將金色刀子放在空無一物的白色盤子上。

我錯過了請她把我變成吸血鬼的時機。她冷冷說著對母親的怨言,好像沒有要跟我說話的意思。

「……我等了千年以上,好不容易等到他出生,本來想默默守護他,直到他變得跟九郎一樣毛茸茸又強壯,你們的母親卻把他搶走了……說九郎跟你們的父親是不同人……」

她喝了口杯中的奶茶,把茶杯放回桌上咕噥道,冰冷紅眸罩上一層陰霾。

「明明白白地說出我在心裡否定了好幾次的話……」

胸口抽痛了一下。

不只父親,她也有感覺到那揮之不去的異樣感。

她深愛的九郎是臉上長滿鬍子、體格強壯的男人,頭髮也又黑又硬,父親的頭髮卻是柔軟的淡茶色自然卷,臉頰也光溜溜的。父親雖然越長越高,比起男子漢,他更接近陽光男孩型,笑的方式和聲音也都跟九郎截然不同。

「九郎不會怕女人,誇我美麗時態度跟呼吸一樣自然,你們的父親卻不太擅長與女性相處的樣子,國中上土風舞課的時候跟女人牽手,都會緊張得臉紅。」

這也好那也罷,統統跟九郎不一樣。

「因為他還太年輕了,等他跟九郎一樣長到二十七歲的時候,鬍子也會長出來,聲音也會變低,身體也會變強壯吧……他是九郎,不對,是別人吧?不,他的靈魂上有我的記號,不會有錯──我就這樣不斷自問自答。在太早把你們的父親變成吸血鬼後,就更是這麼覺得……」

她又喝了一口奶茶。

我屏住氣息,凝視那對紅眸里如夢似幻的影子。

「……他是九郎嗎?他不是九郎嗎?如果他是九郎,應該會愛上我才對,他卻被其他女人吸引住了?」

當時她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看父親愛上母親呢……

同樣愛著父親的我一下就想像得到,胸口隱隱作痛。

為什麼現在要跟我提這些往事?

為什麼要告訴我她對父親的心意、對母親的嫉妒?

「可是……當他的一舉一動與九郎重疊時,我深受感動……他果然是九郎。」

父親在日常生活中無意對我露出的溫柔笑容及動作,每次都讓我心生動搖,內心充滿希望……

以為父親現在看著的人是我。

「同時我也覺得,說不定他不是想起九郎的記憶,只不過是因為我一直在想九郎的事,透過印記跟我連結在一起的他感應到我的心情罷了。也許那不是他自己的記憶,而是我的記憶。我無法徹底排除這個可能。你們的母親看穿了我的想法……」

她垂下白金色的睫毛。

──請你不要把詩也當成九郎先生的替代品!

直指核心的這句話,令她無法反駁。

剛進入冬天的時候──父親與母親站在海星學園染上暮色的教堂前。

她被母親的話語駁倒,默默閉上嘴巴,沮喪地低著頭,彷佛對一切都感到疲憊。

承認父親雖然是九郎的轉世,也是原田詩也這個不同的人,意謂著自己千年來的等待全都白費了。

想要再見九郎一面的心失去了支柱,連她一直帶著的高傲冰冷氣息都變得淡薄,父親說當時他眼中的她,看起來好像會直接消失。

──……我累了。

這句話實在太過空虛,令父親不安得心頭一緊。

──……吸血鬼死不了,但可以永遠沉睡……也許我早該在九郎死去時,就選擇陷入長眠……

夕陽西下,教堂逐漸被黑暗籠罩。

她的頭髮、臉頰、雙眼,都被陰霾覆蓋住。

──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不斷等待父親的她──救了父親的她──把父親變成吸血鬼的她──盼望與父親開始一段永恆的愛的她──宛如融進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等一下!雫!

父親伸出手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中庭的任何地方。

「其實……我真的很累,想要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去思考。永遠醒不過來也無妨。」

店裡明明充滿女孩子的聊天聲,她的輕聲呢喃卻沒有被其他聲音蓋過去,輕輕竄入耳中。

她留下最後一句話消失時,父親八成想起了繭奈小姐的弟弟。

吸血鬼自己選擇陷入長眠,無異於停止生命活動。

「既然要沉睡,我想至少陪在九郎身邊。我來到九郎墳前,正在把墳墓挖開的時候,你們的父親頂著一頭亂髮,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父親推測絕望的她會去的地方只有那裡,急忙趕往她的故鄉。

「我當時心想,這人究竟是來幹麼的?我對他說『你愛的是春科綾音,理應對我一點都不關心才對,給我快點回你的戀人身邊』,結果他用力抓住我的手大喊──」

──怎麼可能不關心!

──我不是九郎──可是!雫一千年來的等待絕不是白費的!我會讓你見到九郎!

◇◇◇

「你們的父親經常出人意料。」

她抬起頭,展露微笑。

純潔無垢的微笑。

「不小心被人刺中,差點送命,明明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是吸血鬼,綽號卻是『未完成的吸血鬼』,學校里的學生叫他吸血鬼,他也會悠哉地跟對方打招呼……嘴上說沒有愛上我,卻不讓我沉睡,把我留在這個世界,不是九郎卻說要讓我見到九郎。」

我聽著自己的心跳聲,看那小巧端正的臉龐上,浮現愉悅、溫暖的表情。

「他一旦把話說出口,就絕對會付諸實行。那個時候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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