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五章 互相追逐,擦身而過。(2/2)
(哇、哇……)
詩也僵住了。
假如綾音大聲尖叫「呀啊」或是「不要」應該能讓詩也回過神來放開她。可是,綾音只是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呼喚詩也的名字,抬頭盯著詩也,僵在原地。
雙方都一動也不動,看著對方的臉。過沒多久,綾音眼中的淚水越積越多,這時詩也才終於舉起雙手,轉身別過頭。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爬到樹上……看到前面是更衣室,然後副校長剛好走過來。」
詩也語無倫次地解釋,不過萬一綾音問他為什麼要爬到樹上,還真的不好回答。
總不能說他在學校跟雫玩鬼抓人吧。
他在綾音提出疑問前率先詢問:
「綾音姊為什麼會在更衣室?」
「……化、化學課做實驗時──」
身後傳來細不可聞的聲音。
「量杯倒下來……裡面的東西……濺到制服上……」
「你沒事吧!」
詩也下意識回過頭,看到綾音揪著襯衫面露驚愕,再度慌張地轉回去。
「對不起。有沒有……燙到之類的。」
「……沒事……只不過……上衣……濕掉了……所以,老師叫我去換衣服……」
(所以她才會在上課期間一個人待在更衣室。)
詩也從窗戶跳進來,想必她一定很驚訝,還連內衣都被看見。詩也感到萬分愧疚。
還有他和嘉蕾娜接吻的那件事。
綾音一定很在意。
(我被乃木坂學姊親的期間,綾音姊整個人都呆住了。之後她看起來也很難過。)
詩也也不是自己想跟嘉蕾娜接吻,但和嘉蕾娜熱情相吻過後馬上去跟綾音解釋,他覺得講什麼聽起來都很假,因此什麼都沒說。
不過,如果是現在這個時候。
詩也平息激動的心情,開口說道:
「綾音姊……我之前跟乃木坂學姊接吻……那是……」
就在這時,綾音輕聲低喃:
「我……沒放在心上。」
這是第三次了。
詩也第三次聽到的這句話,比第二次時還要淒涼哀傷。
他心頭一緊,聲音止於喉間。
「……因為……那是在演戲嘛。」
由於綾音背對他,他不知道綾音講這句話時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不過,微弱聲音中帶著的悲傷及無奈統統刺進詩也心中,令胸口緊緊揪起。
「我跟你……在公演和練習的時候……也會接吻不是嗎……跟那是一樣的。」
真的嗎?
聽到綾音這麼說,這個疑問瞬間浮現腦海。
真的──一樣嗎?乃木坂學姊和我接吻,跟綾音姊和我在台上的吻是一樣的嗎?
演《德古拉》時那滲透到身體每個角落的溫暖的吻、演《窈窕淑女》時如一陣清風瞬間拂過的輕吻,以及在海邊躲雨時,彷佛彼此心跳聲重疊在一起的甜蜜的吻。
「而且……」
綾音吸了口氣。
然後又用哀傷微弱的聲音說:
「這跟我……沒關係。」
「不管你跟誰接吻……我都不會吃醋。」
這句話也是第三次聽見。
不是開朗地笑著告訴他,也不是支支吾吾講出這句話。她只是平靜、哀傷地訴說,令詩也大為震撼,胸口越來越悶。
(我幹麼這麼驚訝?)
他不該驚訝。
讓綾音講出這句話的人,不就是他嗎?
他不就是因為希望如此,才主動甩開綾音溫柔伸向自己的手嗎?
──就算你有了喜歡的人,我也不會像之前那樣鬧脾氣,我會為你加油。
我會把社團活動和私生活分開來看,所以請你也這麼做。
除了社團活動,不要跟我扯上關係。
詩也扔出去的刀刃,如今回到了自己身上。
「我要換衣服……請你出去。」
綾音用微弱聲音說道。
詩也真想立刻消失。
「真的很抱歉。」
他留下這句話,沒有看綾音任何一眼,打開更衣室的門準備離開──
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嘆息般的聲音。
是綾音在自言自語,說不定她根本沒打算讓詩也聽見。
可是詩也聽覺太過敏銳,不小心聽見這句話。
那是今天最令他心痛的一句話。
「我跟詩也在一起……會變得越來越沒用。」
◇◇◇
過了幾天。
嘉蕾娜和詩也的接吻影片傳到網路上後,綾音一天比一天憂鬱,連續好幾天都戴眼鏡上學。
「綾綾最近好低調喔。」
「對啊,整個人超級陰沉,頭上好像有烏雲在下雨。眼鏡也是,一開始是挺新鮮的,現在倒覺得看起來有點土。」
「這場公演嘉蕾娜女王明顯更受矚目,她還比較像主角呢。」
學生們都在這麼交頭接耳,練習時綾音也日漸失去生氣。
『求您讓我見艾洛斯大人一面。』
『你背叛我兒子,害他受到嚴重燙傷,現在還敢自以為是他妻子?』
為了見艾洛斯,賽姬來到奧林帕斯山上的阿芙蘿黛蒂家,面對女神依然毫不畏懼,誠懇地拜託她,阿芙蘿黛蒂則狠狠罵了賽姬一頓。這一幕本來應該是兩名女演員的對決,綾音講話卻有氣無力,氣勢顯然不如嘉蕾娜。
賽姬抬頭看著阿芙蘿黛蒂的表情也很陰沉,完全感受不到無論要接受什麼樣的考驗,都想再見丈夫一面的堅強意志。
嘉蕾娜臉頰抽搐,眉頭越皺越緊。
不管她演得多麼投入,綾音都接不住嘉蕾娜傳出的球。
她被球的速度嚇得縮起身子,導致球直接掉在地上。
旁觀者也看得出嘉蕾娜被綾音惹得很不高興,地下練習場充斥緊張氣氛。
『既然如此,就讓我看看你這人有沒有資格當他的妻子吧。若你能將我提出的要求統統完成,我也不是不能承認你跟我兒子的關係。』
『……我一定會辦到。』
綾音雙手貼在地上,垂著頭低聲回應嘉蕾娜,下一刻,嘉蕾娜就忍不住了。
在詩也感覺到高傲的雙眸燃起熊熊怒火、發尾微卷的秀髮彷佛燒了起來的瞬間,嘉蕾娜怒吼道:
「今天的練習到此為止!主角這副德行,花多少時間都沒用。各位請回。」
嘉蕾娜用悅耳聲音講出的殘酷話語,響徹整個練習場。
軒轅十四的社員不知所措地互看,然而,誰都無法對嘉蕾娜提出異議。
「綾音同學,請你留下來。」
嘉蕾娜嚴厲地通知癱坐在地上、臉色蒼白的綾音。俯視綾音的眼神,宛如薔薇的利刺。
「那我也要留下!」
自從在更衣室聽見綾音那句自言自語,詩也和綾音相處時就比以前還要有距離。為了避免跨越學姊與學弟的界線。
看到綾音面色陰沉,他也不會開口關心,而是默默在一旁守望。
不過,留她和嘉蕾娜兩人獨處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因為綾音和嘉蕾娜約會時,八成也發生過讓她十分難過的事。
詩也挺身而出,嘉蕾娜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行,詩也同學也請離開。無法扶持搭檔的另一半,留在這裡也只會礙事。」
這句話刺進詩也心中,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乃木坂同學說得對,吸血鬼弟弟。」
市子在詩也身後懶洋洋說道,伸著懶腰迅速離開。
其他社員見狀,也僵硬地開始收拾東西。
「等等,市子女士。」
詩也追上市子。
他邊爬樓梯邊說:
「你要對綾音姊見死不救嗎?怎麼能留她跟乃木坂學姊兩個人練習。請你阻止乃木坂學姊。」
市子卻只是慢慢爬著樓梯,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囉」或是「你太緊張啦,又不會動刀動槍的」,沒有把詩也的話聽進去。
在詩也拜託市子的期間,其他社員一個個經過他旁邊,愧疚地離去。
連軒轅十四的男社員、姑且算是社長的御手洗也說「那個,原田同學。嘉蕾娜同學不會攻擊不抵抗的人……所以不會有事的,嗯」,駝著背走掉。
「御手洗社長!可不可以請你去跟乃木坂學姊──」
詩也試圖叫住他。
「不可能!」
御手洗面向前方搖搖頭,斬釘截鐵地說。
詩也明白不能指望市子,也不能指望其他社員,決定回到練習場。
(就算乃木坂學姊叫我回去,我也要待在那裡。派不上用場的搭檔,還是有旁觀的權利吧。)
然而,詩也走回練習場門前時,嘉蕾娜的親衛隊──乃木坂騎士在前面站成一排。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以詩也的身體能力,想憑蠻力把所有人趕走易如反掌。不過雖然只有一場公演,對方畢竟是要跟他站在同一個舞台上的人,他不想這麼做。
乃木坂騎士從兩旁抓住詩也的手。
「好了好了,吸血鬼。在練習結束前,我們到那邊聊聊男人的話題唄。我請你喝飲料。」
「啥?」
「咖啡、紅茶、運動飲料、果汁,你要哪一種?」
「我個人推薦會在嘴巴里不停冒泡的檸檬汽水。」
「吸血鬼果然是喝番茄汁吧,對不對?」
至今以來,乃木坂騎士除了台詞外幾乎沒出過聲,即使開口也只是用冷靜的語氣講一兩句悄悄話,表情也始終如一,像一群機器人集團。現在乃木坂騎士竟然跟正常高中男生一樣,帶著豐富表情輕鬆自在地說話!
眼前景象令詩也目瞪口呆,他被乃木坂騎士拖走,回答:
「……熱的就好。」
◇◇◇
「給你。」
「……謝啦。」
在風有點冷的樓梯口外,詩也彆扭地接過乃木坂騎士遞來的罐裝咖啡。
這群帥哥意外活潑,害詩也不小心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乖乖跟過來,但這樣真的好嗎?
綾音會不會在地下練習場被嘉蕾娜弄哭啊?
「那個,我還是──」
詩也還沒講完「回去看看吧」,背後就被用力拍了一下。
「幹麼這麼擔心,交給嘉蕾娜女王就好啦。」
其他男生也像在比賽般,你一言我一語。
「嘿啊,嘉蕾娜女王對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可是超溫柔的喔。」
「嗯,對待美女會很嚴格,對待笨女孩卻很溫柔。」
「對可憐人也很溫柔呢。」
「對在地上爬的弱者也會大發慈悲喔。」
「那個……這算稱讚嗎?」
詩也小聲詢問。
「那當然。能溫柔對待弱者的女人不是很棒嗎?比起看到弱者就藉機欺負的好上千百倍吧。」
「這個……是這樣沒錯……」
可是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對吧~嘉蕾娜女王不會欺負弱者。」
帥哥們紛紛贊同。
「所以想要嘉蕾娜女王對你溫柔,表現得弱一點就行。她對地位比自己低的人、運氣比自己差的人、比自己不起眼的人、對自己全面服從的人,都會超~~~~溫柔的。」
這麼說來,社長御手洗也說過「嘉蕾娜同學不會攻擊不抵抗的人」。
「雖然有時候會被她忽略啦。她就是那種有人在她面前大摔一跤哭出來,會遞出蕾絲手帕對人家說『你今天有幸與我說到話,想想這史上最幸運的事,好好加油吧』。」
「嗯,嘉蕾娜女王就是那種人。」
他們再度表示同意。
「難道學長你們都是在遇到困難時受到乃木坂學姊的幫助,才加入她的親衛隊?」
詩也提出疑問。
「不,我是被她的殘念之處吸引。」
「我也是。那種遇到不光彩的事硬把它扔到腦後的力量讓人上癮。」
「能在特等席把她的殘念行為盡收眼底,真的超棒的。」
「我們一在LINE聊到嘉蕾娜女王就停不下來呢。」
「因為嘉蕾娜女王超有梗的。」
「我們學校規定學生一定要選一個社團加入,但海星本來是女校,運動社團統統都很弱,文系社團我也沒什麼興趣。」
「啊──我也是我也是!戲劇社雖然是文系社團,卻有點體育系的感覺。」
「四個隊伍中男生最多的就是軒轅十四。」
「對啊。河鼓二禁止男生加入,天津四的劇本陰沉又難懂。至於織女一,男生隊伍是走綜藝路線,會被逼著練奇怪的舞和電波歌,還要辦音樂劇、握手會什麼的,感覺超級累人。」
「那很丟臉耶。」
「對啊,要我做那種事,我寧願咬舌自盡。演巴結嘉蕾娜女王的路人貴族,穿袖口繡荷葉邊的衣服還比較好。」
「織女一的衣服從頭到腳都輕飄飄的,還有貼亮片咧。而且明明是男人,每個成員還都走可愛路線……」
看到他們一下皺眉,一下大笑,一下聳肩,聊得不亦樂乎,詩也再度心想「大家……都是普通的男生呢」。
一名長得很酷的帥哥冷冷說道:
「……我是因為不想交女朋友卻很受歡迎,讓人傷透腦筋。」
「國吉,你又在講這種會拉仇恨的話。」
旁邊的帥哥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旁邊又有位帥哥開口:
「不過我懂,嘉蕾娜女王絕對不會跟我們之中的任何人交往,就算在台上要演很多場吻戲,下戲後她就會完全恢復成女王模式,和我們劃清界線,這點挺不錯的。」
「演戲時她會真的親下去就是了。說到這個,你是第一個在台下親過嘉蕾娜女王的人耶,吸血鬼。」
「呃啊,對不起。」
詩也知道乃木坂騎士在暗指他在學校餐廳強吻嘉蕾娜的那件事,立刻道歉。
「別在意,嘉蕾娜女王不會因為那點小事受挫。那個人心靈堅強得跟鋼鐵一樣。」
「把對自己不利的事當沒發生過也很有她的風格。」
其實是詩也用吸血鬼的力量消除了嘉蕾娜對那個吻的記憶。
「她還說過『我不能屬於任何人。那就是首席明星的宿命』。」
「好中二。」
「嗯,超中二。」
「不過嘉蕾娜女王就是這點好。」
「沒人比她更適合『大家的』這個詞。河鼓二王子的粉絲也很狂熱,她們看王子的公演時,會產生戀愛的錯覺。但應該沒有男生是想和嘉蕾娜女王交往才當她粉絲的。」
「是啊,大家都只是喜歡她亮眼的演出,眼睛離不開嘉蕾娜女王身上。」
乃木坂騎士再度感慨地點頭。
結果他們全是嘉蕾娜的粉絲。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能一邊吐槽嘉蕾娜,一邊樂於「飾演」她忠實的親衛隊。這一定就是他們的「社團活動」。
詩也對乃木坂騎士的印象徹底改變,與此同時,他對嘉蕾娜的感覺也產生了一些變化。
大大的夕陽沉入從外面樓梯口看見的地平線下,籠罩校舍的空氣也逐漸染上夜色。
「噢,嘉蕾娜女王出來了。」
其中一人從扶手往下瞄。
「你們幾個,準備迎接女王囉。」
乃木坂騎士放鬆的表情迅速轉為冷靜忠實的親衛隊,一同迎接嘉蕾娜。
詩也也急著跳下樓梯,衝到嘉蕾娜身邊。
「乃木坂學姊,綾音姊呢?」
「誰知道?她好像哭了,但這與我無關。」
嘉蕾娜甩了一下散發薔薇香氣的秀髮,態度冷漠。
(你對無精打采的人不是會很溫柔嗎!)
詩也說了句「不好意思!」跑向練習場,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一定是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