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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三章 為了愛上吸血鬼的課程(1/2)

目錄

(我來演吸血鬼……)

為了掌握劇本內容,詩也要和其他角色對一次台詞,社員們拿著劇本站在茫然的詩也面前,一句句念出台詞。

『啊啊,蜜娜。你竟然沒聽過現在在社交界,最能吸引女性熱情目光的那位人士。』

『哎呀,露西真是的,瞧你眼神那麼陶醉。竟然能讓下個月就要成為亞瑟幸福新娘的你露出那種眼神,那位從特蘭西瓦尼亞千里迢迢而來的紳士到底是何許人物?』

綾音飾演的女主角蜜娜‧瑪莉,是在倫敦生活的有錢人家小姐,她聰明美麗、意志堅強。

蜜娜的好友露西天真又可愛,有些地方卻略顯膚淺,蜜娜就跟露西的姊姊一樣,負責規勸、照顧她。

露西預計下個月和貴族之子──家世及人品都無可挑剔的亞瑟舉辦結婚典禮。蜜娜雖然有位戀人未滿的青梅竹馬──強納森,強納森卻因為工作因素前往東歐,兩人現在是藉由書信交流。

這時,從東歐的特蘭西瓦尼亞而來的貴族──德古拉伯爵在倫敦社交界成為話題,同一時期,倫敦街頭頻繁發生人類因失血過多而死的怪奇事件,蜜娜等人也一步步被捲入其中。

綾音在練習前跟詩也說明過,劇本似乎是從伯蘭‧史杜克的《吸血鬼德古拉》改編而來的,蜜娜的青梅竹馬強納森的設定等等也更改了不少。

強納森跟蜜娜只有書信上的往來,直到最後都不會站上舞台。

露西愛上現身於倫敦社交界、充滿魅力的德古拉伯爵,成為他毒牙下的犧牲者,也是跟原作有些許差異的部分。

最大的不同是女主角蜜娜和德古拉伯爵的關係,蜜娜憎恨將露西變成吸血鬼的伯爵,和露西的未婚夫亞瑟、對付吸血鬼的專家海辛教授、醫生傑克舒華德,以及從德克薩斯州來的牛仔──昆西‧摩里斯這幾名夥伴,一同跟伯爵死斗,同時逐漸被吸引。德古拉伯爵還誘惑蜜娜,只要她願意成為自己的新娘,就給予她永恆的性命。

在市子的劇本中,德古拉被描寫成毫不慈悲、殘酷又桀驁不馴的暗之貴族。他讚揚永恆的生命,打從心底享受著它。

──我是德古拉,君臨於連上帝之聲都聽不見的無上夜晚,能夠永遠活在這個世上!

德古拉放聲大笑,講出這句傲慢的話。

看到這句台詞,詩也胸口痛得有如被緊緊擰住。視界晃動著。

(我是……德古拉……?我要講出……這種台詞嗎?)

──只擁有有限生命的可悲人類啊。

──委身於我,接受我的吻吧。蜜娜,我給你我的鮮血。這樣一來,你也能跟我一起永遠活下去。

──永恆的生命!永恆的支配!多麼美妙的事物!

台詞彷佛帶著利刃刺向心臟。呼吸困難。拿著劇本的手指發冷。

(這種、這種高高在上的台詞!)

(不是的──吸血鬼才不是這樣!真正的吸血鬼是──)

露西提到德古拉伯爵時,眼神似乎帶著熱情,令蜜娜感到不安。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覺得不要接近德古拉伯爵比較好。』

『哎,蜜娜真是,你明明連看都還沒看過他。一旦看過他一眼,你也會變得講不出那種話了唷。』

綾音好像已經把劇本讀得很熟。她的劇本包著疑似手制的櫻花色和紙當封面,儘管是打開的,綾音卻幾乎沒去看上面的文字。頂多只有偶爾瞄一眼,像在確認似的。

此外,綾音平常跟詩也說話,語氣都很柔和。給予露西忠告時,卻讓人從她的語氣中感覺到其意志之堅定及聰穎。述說對德古拉伯爵的不安時,則蘊含陰沉與不安定,使人預料到之後將發生的悲劇。

「不愧是綾音。」

「畢竟她是我們的新主演嘛。」

「幾乎可以說是完美呢,綾音學姊。」

社員們交頭接耳,語氣中參雜感嘆。

接下來就輪到詩也出場了!刺向全身的痛楚和在腦中大叫「不對!」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手掌冒出冷汗,視界逐漸蒙上一層白色。

簡直跟那一晚一樣──

『是德古拉伯爵!』

『今晚您也是如此英姿煥發!』

在千金小姐和貴婦們的嘈雜聲中,面帶高傲笑容的德古拉伯爵步向舞台中央,執起蜜娜的手獻上一吻。

『我一直很想見你,蜜娜。我是為了見你,才從特蘭西瓦尼亞來到此地。』

「詩也?」

詩也盯著劇本,神情僵硬,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綾音出聲叫喚他。

「下一句是你的台詞唷。」

「對、對不起!」

手在發抖,詩也努力不讓劇本掉下來。

冰冷觸感在背上蠢動,慢慢上升到喉嚨,近似焦躁的感情膨脹起來。

真正的吸血鬼才不會講這種話!

可是,提出這種主張會被別人覺得奇怪。這是演戲,所以不得不做。

蹺腳坐在摺疊椅上的市子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像在觀察他般凝視詩也。

跟台詞一樣──那眼神有如要刺向他的心臟。

綾音走過來溫柔鼓勵他:

「在緊張嗎?畢竟這是你第一次對台詞。不用去想要好好做,先試著大聲念出台詞看看。」

沒錯,這是在演戲。不是真的。我只是在演吸血鬼而已。

詩也想起讓他被叫做「球場上的鬧事鬼」的不服輸態度,張大嘴巴。

喉嚨縮得緊緊的,實際上發出的聲音跟瀕死病人一樣微弱、戰戰兢兢的,聽起來很沒自信。

『我……我一直……我一直很想見你,蜜娜。』

臉頰熱得跟燒起來一樣。連詩也這個戲劇外行人都明白,這個場景應該要演得威風凜凜。

像在誇耀不死之力般──像這個世界的支配者一樣,威風凜凜、充滿喜悅。可是,他才沒聽過這種吸血鬼!至少詩也很瞭解的吸血鬼並不是這樣!

他硬是提高音量。

『我、我是!為、為了……見你!才從特蘭西瓦尼亞,來到此地──』

這次他成功大聲念出台詞。

不過語氣完全沒有起伏。只是盡全力喊出台詞而已。小學生的學習成果發表會演得都比他好。

社員們也因為詩也的演技之爛愣在原地。

市子一句話都沒說。她蹺腳坐在摺疊椅上,將手撐在腿上托著頰,用銳利目光盯著詩也。

「詩也,肩膀不要那麼用力,放鬆一點。」

綾音再次鼓勵他,但在詩也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影響下,綾音念台詞時也恢復成平常的模樣。

『哎呀,您這話真奇怪。我跟伯爵閣下應該是今晚才見過面呀。』

她直到前一刻都還挺直背脊,飾演意志堅強的聰明女性,如今卻擔心地看著詩也,語氣也一樣,別說排斥德古拉伯爵了,更像在為他著想。

『不、不!我!之前就看過你!高貴美麗的蜜娜啊!』

『我不喜歡這種玩笑。』

這個場景本來應該是蜜娜毅然拒絕誘惑她的德古拉伯爵,現在卻像美人當前,緊張得滿臉通紅的國中生──

『我、我對、對你一見鍾情。從以前就,偷偷看著你。』

以及同情他,(加油!)擔憂地聽他告白的親切大姊姊。跟市子之前宣稱的戲劇性愛情故事,差了一萬光年左右。

「別在意,繼續吧。到時就會習慣了。嗯?」

「──對不起!」

雖說無法跟劇本里的吸血鬼產生同感,他也不是故意演這麼爛的。

然而,詩也的台詞在那之後還是很慘烈。

每念出一句台詞,他的聲音就會拔尖、走音,不斷吃螺絲。

連德古拉伯爵的僕人──三名少女姿態的吸血鬼,吵著要他『快點把蜜娜變成同伴吧,伯爵大人不下手的話,就由我們襲擊蜜娜,把她的血吸到剩下最後一滴』,德古拉伯爵大聲喝斥『閉嘴!那女人的血液是我的東西。只有我可以吸她的血。』的場景──

『閉、閉嘴!』

也變成因為被說中而害羞,只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結果就是明明應該很畏懼德古拉伯爵的吸血鬼僕人們,像在調侃他般回道:

『是~』

『我們會遵從伯爵大人的意思~』

『是的~』

不是那些社員壞心眼,大概是因為詩也演的吸血鬼太過青澀,她們的語氣才會自然而然變成那樣吧。

不服輸的詩也覺得自己很沒用,臉頰和腦袋都開始發燙。

另一方面,詩也每一次講出讚頌永恆的台詞時,背脊都會窟上一股惡寒,一名少女

反覆浮現於記憶的另一端。

宛如在漆黑夜幕中散落的拼圓碎片──

月光般的白金色髮絲──從制服袖子和裙襬伸出的、跟蠟燭一樣慘白的四肢,彷佛溶入了紅寶石的紅色眼眸,小小的嘴唇──零零碎碎地出現又消失──名為「雫」的那名少女。

按著側腹蜷縮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自己。昏暗小徑和靜靜落下的銀色雨滴。吸進雨水慢慢變重的頭髮。

毫無起伏的冰冷聲音,流向有如世界盡頭的黑暗中。

妖艷的紅眸!

──你想活下去嗎……

──我要問你一個重要的問題。

──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確答案……我就賜予你永恆的生命……

劇本掉到腳邊的聲音,讓詩也回過神。

「對不起。」

這是今天第幾次的道歉呢?

詩也咬住嘴唇,想撿起劇本,卻又掉了下去。

滿是塵埃的地下室中一片靜寂。

綾音將劇本撿起來,遞給詩也。

「你是不是有點累?剩下一點點,所以把它全部念完吧。這樣就會舒服一點。」

她像聖母瑪利亞一樣溫柔說道。

詩也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紅眼少女散落腦中的手、腳、唇、眉的碎片沒有消失,視界彷佛隨時都會染上紅色,寒意遲遲不退。

永恆的生命──想活下去嗎──如果你能回答──賜予你──用什麼東西裝飾我的頭髮──我的名字是──

(我果然沒辦法演吸血鬼!)

即使繼續練習,也只會給綾音和戲劇社的人添麻煩。

(拒絕吧,說我沒辦法參加公演。)

社員們看到現在的詩也,應該也會接受。

詩也正準備對綾音開口時。

「到這邊就好。繼續下去也沒用。」

練習場響起懶洋洋的聲音。

市子緩緩從摺疊椅上站起身。社員們全都很緊張,看著市子的一舉一動。

她板著臉走向詩也,在他面前停下腳步。

「你完全不行。」

然後右手握拳──朝詩也心臟的正上方輕輕槌了一下。詩也全身僵硬,俯視比自己還要矮小的女性。

「你這樣一個大塊頭在舞台上驚慌失措的話,會讓觀眾覺得『吸血鬼怎麼是這麼遜、這麼弱的生物』吧。如果是你那種吸血鬼,海辛教授他們用十字架還是大蒜什麼的舉在眼前時,會讓人覺得像一群人在欺負可憐的吸血鬼唷。被霸凌的吸血鬼弟弟。」

「市子小姐!詩也是因為今天第一次對台詞,他會緊張。」

綾音試圖為詩也辯護。

啊啊,看來不用我自己說,人家就會主動開除我。

就在詩也反而因此放心時,市子嚴厲地說:

「綾音,身為他的搭檔,你負責鍛鍊他,讓他成為能跟海辛教授這個吸血鬼宅對抗的成熟吸血鬼。你們暫時可以不用來這裡,兩個人好好特訓吧。就這樣。」

◇◇◇

事情變麻煩了──詩也苦著一張臉心想。

隔天放學後。

綾音笑著來到詩也班上,用可愛的聲音說:

「我跟老師借了三樓的空教室。那邊被用來當作倉庫,所以東西有點多,不過午休時間我把紙箱移到旁邊,挪出空位了,我們就在那練習吧。」

詩也的同學們騷動起來。

「是綾音學姊。」

「戲劇社的聖女!」

似鳥則緊緊抓住詩也的手臂,用拔尖的聲音說「原田同學,幫忙把我介紹給綾綾,說我是你的朋友!」最後被針生說著「別這樣」拉開。

跟綾音並肩走在走廊上的期間,也傳來諸如此類的評價:

「是綾綾跟神秘轉學生。可惡!那傢伙真的比綾綾還高。」

「他們倆都很高,所以很養眼呢,站在一起就像一幅畫。小綾一直在瞄原田同學,他們好像頗要好的。不知道是不是在交往。」

「原田同學要演吸血鬼襲擊綾綾對吧?真期待公演。」

叫她「小綾」的似乎是三年級的女生,看來綾音在三年級也很有人氣。

過去被叫做「球場上的鬧事鬼」時,詩也最討厭的事就是逃避,但他現在真想逃走。可是,停下腳步或轉過身去的話,綾音八成會伸手挽留他。事實上,綾音現在也在偷看詩也,眉梢在沒有微笑的時候微微下垂。詩也得知綾音明明十分擔心,卻隱藏這點、故意表現得很開朗,心情不禁變得更加苦悶。

(她又看過來了。眉毛比剛才垂得更下面……我看起來就這麼沒幹勁嗎?)

詩也踏著沉重步伐,來到三樓的空教室。牆邊堆著紙箱,正中央空出一個狹窄空間。

「這是綾音姊一個人搬的嗎?很辛苦耶。」

紙箱數量很多,每個看起來都很重。綾音應該是把午休時間都用來搬這些了吧。

「不會啦。你看我塊頭那麼大,還滿有力氣的。」

「可是,你有好好吃午餐嗎?」

「午餐……那個,我在減肥嘛。呃──總之沒問題的!」

綾音活潑笑著。然後心神不寧地拉來兩張椅子,讓它們相對。

「詩也坐那邊。」

詩也照她說的坐下來,綾音也雙膝併攏,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那個呀,演技練習就先別管了,今天我想跟你聊聊天。」

「聊天……」

詩也昨天出了那麼大的糗,離公演也只剩一個月,現在卻要聊天?

「這樣好嗎?」

詩也擔心起來,不禁問道。

綾音笑著說:

「嗯。明天起要換上方便活動的衣服唷。不過,今天不練習。你昨天語氣平板──不對,沒辦法順利念出台詞,會不會是因為突然要你在不認識的人面前演戲?『我是黑暗的支配者!擁有永恆性命的人!』這種話,平常也不會說嘛。很讓人難為情對吧?」

詩也無言以對。

的確,要是有人在現實生活中掀起斗篷,大聲喊出那種台詞,未免太羞恥了。

(可是,我會那麼緊張的原因不是這個。)

「所以,一起想想怎麼改善你平板的──不對,怎麼樣才能讓你放鬆,集中於角色上吧。」

……看來他語氣真的很平板。詩也自己也知道,不過實際被這麼說,讓他心情越來越鬱悶。雖然這樣對綾音很不好意思,但他忍不住覺得講這些話也只是白費工夫。

「只要徹底融入角色一次,就不會覺得害羞了。為此,瞭解自己飾演的角色、喜歡上他是很重要的。」

(我怎麼可能喜歡上吸血鬼。)

「比如說,詩也對吸血鬼的印象是?」

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詩也全身緊繃。

「……會吸血,之類的……」

他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回答後,綾音神情認真地點頭。

「嗯。還有呢?」

「會變身成編幅……」

「我在電影中看到的吸血鬼,還會變成霧或狼。還有呢?」

「會怕……十字架、大蒜的味道和陽光……沒有影子,也不會被鏡子照到……心臟被釘木樁的話,會變成灰……」

──很不巧,十字架那種東西,我一點都不怕。

跟上次見面時穿著不同學校制服的少女,無奈地眯起令人印象深刻的紅眸,對用自動筆和原子筆做成一個十字架湊向前、狼狽地發著抖的詩也冷冷說道。

──吸血鬼是與神相對的存在,因此害怕神聖之物──這是基督教徒的觀念。我是在日本鄉下地方的神社長大,以前連基督教那些東西的存在都不知道。

──如果你會有害怕十字架或聖水的感覺,那只是因為你一直被灌輸吸血鬼會怕那種東西的觀念。

少女目光冷淡,她一面輕聲述說,一面躺在詩也的床上,晃動白皙得病態的雙腳,面無表情地翻著擅自從書架拿出的漫畫。

「吸血鬼是……」

詩也握緊放在腿上的拳頭,沉著臉陷入沉默。綾音用明亮的聲音說:

「我對吸血鬼的印象是,雖然恐怖又殘酷,卻有種唯美的感覺。電影裡的吸血鬼也大多都很美形,能永遠活下去的暗之貴族很浪漫呢。」

「吸血鬼才不是貴族這麼優雅的東西!」

「咦?」

綾音語氣中帶著訝異。

詩也胸口傳來陣陣刺痛,焦躁得無法控制,嚴肅聲音脫口而出:

「吸血鬼一點都不特別!會被鏡子照出來,也有影子──也有不怕十字架的吸血鬼,也能跟人

類吃一樣的東西。吸血鬼能看得太遠,連可以不用聽的聲音都聽得見,或許還會一邊煩惱鼻子太靈,本來很喜歡的咖哩都變得吃不下去了,一邊拚命繃緊神經,避免讓自己看起來跟周遭的人不同。他們根本沒那個心力去想自己是特別、偉大的暗之帝王和掀起斗篷放聲大笑,他們說不定會在太陽下一邊擔心得發抖,一邊祈禱今天也能活得像個人類……!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貴族也不是支配者,只是普通的人類啊!永恆的生命這種東西,我可是一點都──」

詩也忽然回過神來,不再繼續說話。

綾音愣住了。

(白痴!我在說什麼啊。我剛才一定帶著超可怕的表情,像在跟人吵架一樣,講了一堆蠢話。)

綾音將身子探向慌了手腳的詩也。

「詩也,你好厲害。」

「咦!」

「你為吸血鬼思考了那麼多。不用我說,你也有在揣摩角色呢。而且對於如果自己是吸血鬼的想像也很真實。」

「真、真實,呃。」

「說得也是──視力變太好的話,世界在眼中就會變得完全不同,會害人混亂。」

綾音跟真正的聖女一樣,露出柔和笑容。身體前屈導致豐滿雙峰搖晃,襯衫縫隙間看得見白色溝壑。

「對、對啊。」

甜蜜香氣竄入鼻尖,讓他頭暈目眩。明明綾音是如此溫柔純潔。

「鼻子變太靈一定也很辛苦。這樣就不能吃加很多大蒜的餃子了。」

「或、或許吧……」

「詩也一定可以演出真實、嶄新的吸血鬼。」

詩也明白自己就算停止呼吸也死不了。可是一直憋氣好難受!但呼吸又會不小心吸入綾音甜美的氣息。這樣的話──

他一邊思考能維持現在這個狀態到什麼時候,一邊不斷點頭回應綾音的話語。

拷問般的一天結束,隔天從跑步開始。

「目標是一天三公里!」

身穿T恤和運動褲、頭髮綁成兩束的綾音爽朗地說。

海星學園位在海邊。跑到沙灘再跑回來的這個距離,詩也在籃球社的練習和自我鍛鍊時,每天都會跑三倍以上。

「只跑三公里可以嗎?」

他下意識詢問。綾音「咦?」一聲,睜大眼睛,詩也便急忙改口「啊,沒有!三公里真多啊!」。

然而,實際跟綾音一起跑步時,她在旁邊晃著胸部,「呼……呼……」吐出性感喘息,令詩也傷透腦筋。汗水濡濕T恤,感覺快要看見她的肌膚,這也讓詩也驚慌失措,避免望向那邊。

結束後,又是那個色情伸展在等著他。

「詩也,我沒問題的,再壓用力一點。」

「不、不是!那個!」

「來,慢慢彎向右邊──吐氣──」

(頭、頭髮碰到喉嚨。呼、呼吸吹到耳朵了。)

「好,接下來是仰臥起坐五十次,還有伏地挺身五十次。」

詩也拚命繼續將那對晃動著、說它有魔性再適合不過的胸部逐出視線範圍,在他累得全身脫力後,綾音拿出萩原朔太郎的詩集。說要拿它當文本做發聲練習。

「發聲練習基本上都在念『a、e、i、u、e、o、a、o』或是『a──e──i──o──u──』的五十音,不過光念這些容易膩吧?所以要一面注意發聲,一面朗讀詩集。不是念出來就好,要帶著開心的心情、難過的心情、憤怒的心情去朗讀。」

綾音從詩集中選了〈花鳥〉這篇,在被紙箱環繞的狹窄室內走著,一邊用柔和聲音開始朗讀。

『春風拂面,

歲月流逝,

綠樹新芽鳥語至。』

綾音幸福地念著詩,清朗聲音慢慢在室內響起。

(哇……)

詩也瞪大眼睛。

彷佛春天真的來臨,鳥兒們翩翩降落於結著淡紅色花苞的樹枝上,他張著嘴巴,聽得入迷。綾音表情也十分柔和,她眯起眼睛微笑的模樣,有如沐浴在春天的清新陽光之下。

接著她突然豎起眉梢,憤怒朗讀:

『光芒只存於吾心,

粼粼波光起漣漪,

岸邊效太公。』

她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英勇吶喊,才剛這麼想,綾音眼中又浮現悲傷。

『手探河深處,

手捧潤澤,

心存柔情,

宣蔻黃口豈有如斯興致。』

綾音垂下肩膀,無力地緩緩走動,提高音量,這次則是如歌唱般喜悅。

『噫,艷陽掛天際,

行旅都城,

遠望所視乃花鳥景致。』

她對天花板投以神清氣爽的目光,朗讀完整首詩。

喜怒哀樂全包含在短短一首詩中──詩也看得出神,連自己身在何方都忘了。每當綾音念出詩句,春天景色就會一下變得平靜、一下散發冰冷緊繃氣息、一下顯得淒涼。

(好厲害……綾音姊演技真的很好……)

而且,她果然十分美麗高潔……宛如身穿五彩繽紛衣裳的聖母瑪利亞……

「文本用什麼都可以。流行歌歌詞、新聞報導、繞口令、元素符號也可以。也有人會拿記年代用的雙關語做發聲練習唷。例如『建立一個好國家(1192)鎌倉幕府!』或是『多麼(710)大的平城京』。」(註:兩者皆為同音雙關語。)

綾音發聲時,用哀傷的語氣念「建立一個好國家」,「多麼大的平城京」則念得輕鬆愉快。兩者都是很常見的雙關語,十分好理解。

「還有就是,像現在這樣邊走邊練習,也會讓人有種情緒被解放的舒暢感。激動時也要加入動作看看唷。只不過,說到底這還是發聲練習,要記住用腹式呼吸法,儘量大聲發出清晰的聲音。」

綾音建議完後,詩也也從《萩原朔太郎詩集》中,隨便翻開一頁朗讀。

「動、動盪之夜,兩隻黑貓於屋檐上──」

「肚子再縮進去一點。對,從那邊吐氣然後同時發出聲音。很好!那接下來換開心一點的。沒錯!就是這樣!」

詩也遵照綾音的指示,發聲、吐氣。

「感覺很不錯!雖然你肩膀還有點太緊繃,和試圖用喉嚨提高音量,不過放鬆後聲音就會比剛才出來得更順暢。」

被她這麼一夸,詩也臉頰又熱了起來。

(就說希望你不要湊過來身體往前屈了。這樣會看到胸部……啊──這個人果然很有魔性。)

儘管如此,詩也還是很高興自己語氣變得比昨天有起伏。

「那來對對看劇本的台詞吧。」

「是。」

詩也雖然鼓足幹勁回答──

『露西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會讓她成為你的餌食。』

『我、我想要的,是是是是你!蜜娜!只要你成為我的新、新娘,露西或許就能得救。』

緊張和語氣平板都變得更加嚴重,更遑論改善。明明朔太郎的詩就能正常朗讀,德古拉伯爵的台詞卻怎麼樣都會讓他身體緊繃。

念到三分之一時,綾音說「明天再加油吧」,這情況持續了好幾天。

然後──

「別擔心,詩也!我也會一起想能讓你放鬆的方法。」

兩人獨處的練習進入第二周的放學後。

詩也再度演出弱小的吸血鬼,坐在摺疊椅上垂著頭道歉:「對不起,我……果然還是……」綾音從對面的摺疊椅上探出身子,拚命對他訴說。

「你知道搓揉左手無名指的關節會讓人平靜下來嗎?像這樣,慢慢、仔細地揉。」

她輕輕抓住詩也的左手,在無名指第二關節附近,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開始認真搓揉。

「聽說左手的無名指跟心臟和自律神經直接連結在一起。所以讓那邊放鬆,心情就會平靜下來。」

「唔啊……那那、那那那那個!」

「如何?有沒有放鬆一點?詩也。」

綾音用指尖在他的手指上游移,令詩也心跳加速,全身冒汗,更別說放鬆了。但他知道綾音是認真的,也不方便說出口。

「很、很舒服……」

「其他還有很多方法,比如反覆深呼吸,同時慢慢讓呼吸變短促,或是稍微用點能讓人放鬆的香精。在手上寫一個『人』字吞下去也不能說完全沒用。我也一樣,加入戲劇社後第一次上台時,在手心寫了『章魚』吞下去。然後就一點都不緊張了。雖然台詞只有一句,但我成功在最完美的狀態下,將那唯一一句台詞傳達給觀眾。」

她揉著詩也的手指,一邊熱心分享自己的體驗。

「上台前拚命想可怕的事也有效唷。比如說坐著橡

皮艇在海上漂流的途中,被一大群大章魚包圍之類的。事前就先想像不管發生什麼狀況,都比那件事來得好。」

綾音害怕地顫抖著。

「……綾音姊討厭章魚啊。」

「嗯,就是它我沒辦法接受。烏賊我能吃唷。可是,只有章魚不行。章魚燒也不行。你知道嗎?章魚的英文是Devilfish耶!惡魔之魚!不,不能把它跟魚混為一談。沙丁魚、鯛魚跟鯖魚都很好吃,稻田魚和神仙魚很可愛,章魚卻不一樣。那個軟綿綿的吸盤和光溜溜的頭、嘴巴會吐出黑漆漆的墨汁這幾點,我真的徹底沒轍。」

「綾、綾音姊,你手指太用力了。會、會痛!」

綾音快要把他的手指揉爛了,詩也只好出聲告知。

「對、對不起!」

她紅著臉說:

「像、像那樣想可怕的事,讓自己嚇得毛骨悚然最好。詩也最怕的是什麼?」

被綾音一問,詩也開始想像。

以前是怕自己不能再打籃球。

但現在則是──

「世界──」

世界終結後──

胸口揪緊,喉嚨咽下一口唾液,詩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詩也……你在發抖?」

綾音驚訝得睜大眼睛。

(糟糕,停不下來。)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叫你想像可怕的事。你想像出真的很可怕很可怕的事了對不對?已經夠了。來想別的事吧!對了!今天上漢文課的時候,老師呀──」

綾音握著他的手指,開始敘述在教室發生的有趣事件。

即使詩也終於停止顫抖,綾音還是一臉沮喪,跟他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

「綾音姊沒有錯。」

「……可是……」

「只要揉無名指就沒事了。」

詩也照綾音剛才做的一樣,輕輕搓揉被她握到發麻的無名指,綾音就又微微垂下眉梢,輕聲呢喃。

「那個呀……難過的時候,用力吹氣球也不錯唷,還能鍛鍊肺活量,一石二鳥……吹了好幾個漂亮的淡色氣球後,討厭的事情也會被全部吹出去……心情會輕鬆一點。」

「氣球……?」

這麼說來,第一次遇到綾音時……有一顆櫻花色的氣球掉了下來。

油菜花色、紫羅蘭色的氣球接連隨風飄落,出現在陽台的綾音,眼中落下如同朝露的淚水──詩也連這些事都想了起來,恍然大悟。

(氣球就是從這間教室的陽台掉下來的!)

「……綾音姊跟我第一次見面時……也在這間教室吹氣球對吧。」

綾音抬起頭。

她應該沒料到詩也會這麼說吧。

看到綾音跟他交談時,總是帶著聖母瑪利亞般的柔和笑容的臉上,困惑得浮現本來的表情,詩也也措手不及,內心受到衝擊。

「那、那個……對、對呀。那個氣球是練習要用的……」

綾音急忙露出笑容,語氣卻在動搖。

跟詩也有不想讓人觸及的事一樣,綾音也不希望有人知道她獨自吹著氣球吧。

(綾音姊很困擾,得換個話題才行。)

他越是著急,就越想不出該找什麼話題。綾音也是一副拚命想話說的模樣,尷尬氣氛使他坐立不安。

「對、對不起!我去個廁所!」

詩也從椅子上站起來。

(啊──太不自然了。)

他迅速走到走廊,想起綾音露出的柔弱表情,胸口便揪了起來。

綾音說,那間空教室是跟老師借來的。說是為了跟詩也一起練習,才把紙箱移到旁邊。

也就是說,綾音跟詩也在中庭遇見時,那還是間普通的倉庫。她竟然在那種地方哭著吹氣球。

(綾音姊也有難過到要吹那麼多氣球的時候啊。)

他用力轉開洗手台的水龍頭,用大量流出的水洗臉。

洗了好幾次、好幾次。

像要把水拍在整張臉上。

(現在也是──我因為無法改變的事提不起幹勁,一直沒辦法表現出像樣的演技──綾音姊卻願意陪我練習──她應該很傷腦筋才對,只是沒說出來而已。)

至今為止,她說不定也有在詩也不在的時候,露出那種泫然欲泣的表情。詩也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件事,被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抬起頭,鏡中映出鼻子和下巴滴著水珠的自己。翹起來的頭髮也被水沾濕,貼在臉上,頭髮下的雙眼正用銳利目光瞪過來。

「唔──」

窩囊的模樣令怒氣湧上心頭。

(我是為了什麼才轉到這所學校的?不是為了放棄籃球,開始一段新生活嗎?)

雖然回不去沉迷籃球的那段時期,但我不就是要證明我自己什麼都沒變,能做為一個普通的高中男生活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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