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終曲(2/2)
連最後的羈絆都要奪走──
月矢「砰」的一聲拍拍我的肩膀說:
「喂,別誤會。這是『她在醫院的最後一句話』,後面的話你直接去問本人。」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要你去問她後面的話。」
直接問她?
什麼意思?是要我抬頭仰望月亮嗎?
「不要隨便殺掉我妹。」
聽覺將月矢聲音以外的所有噪音都阻絕了。接著,噪音開始逆襲,宛如洪水般逼近。我說不出話。
「嗯……她……沒死嗎?」
我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是這麼愚蠢的一句話。
「你剛剛說喪禮……」
「我的確去參加喪禮,是一位很照顧我的退休警官,我今天是從他的喪禮回來。風香昨晚出院,現在在家裡。」
「……啊哈,哈哈哈哈。」
「雖然還
不能大意,但目前病情算是穩定……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不好意思!」
我已經在走廊上狂奔。
原來風香活著。那種可喜可賀的心情,是春天來了、天空降下初雪,或是抽籤抽到大吉、紅包收到五萬圓都遠遠比不上的程度。
這一瞬間對我而言,比世界和平的價值多好幾千倍。就算這會變成全人類的不幸仍是件美好的事。至少,對我而言──
很美好。
風香活著,我還能以「風香中毒」患者的身分活下去。
此時,電話響起,是沒看過的號碼。我毫不猶豫地接聽。
『我現在想馬上見你。』
那道聲音的主人,是我直到上一刻為止還以為她已從世上消失的人。那道聲音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對我說話,甚至對我說「想見你」。面對這個事實,我感動得想貢獻全身的器官。
「我也是。」
『不過不行。因為一見到你,我就會激動,心跳加速。這對慢性呼吸衰竭這種病而言非常致命。明白嗎?』
「我明白。回答我一件事,你喜歡我嗎?」
『作家實習生,我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不回答就是YES囉?」
不過風香不理會我繼續說:
『你的稿子還是一樣一堆錯字呢……而且完全不是卡夫卡。卡夫卡會更重視幻想和現實間的中立性,但你寫的東西還只是脫離現實一丁點的程度。』
「這樣啊,真可惜。我大致上是寫完了,只好修改嗎?」
『你在想什麼啊!給我看!噫!這種文章其他人是寫不出來的,即使是卡夫卡也一樣,非常有你的風格,俐落又帥氣……』
風香說到一半,嚇一跳似把話吞回去。
是因為她發現描述我文筆的魅力,會直接連結到描述我的魅力嗎?這種解釋會太過自戀嗎?
『總而言之,你再寫出東西的話要讓我看,我要最早第一個看到。話說回來,你知道「成為卡夫卡」是什麼意思了嗎?』
「大概。」我回答。「你雖然要我成為卡夫卡,卻讓月矢先生向我傳達我無法成為卡夫卡,這就是一切。這世上也沒有作家像卡夫卡一樣,將絕對的比重放在自己的存在上吧?卡夫卡有一部分是為了以自己的標準掌握世界才寫小說的,所以,他才會做了好幾次連文學研究者也不懂的修改。卡夫卡是為了自己而寫小說,那就是他的文學使命。」
『所以?』
「所以──所謂的『成為卡夫卡』,指的是不倚靠任何人的標準,而是以自己的標準掌握自己思考的事情,並將它描述出來。」
『你又變得更聰明了呢,作家實習生。』
風香用這樣的稱讚代替承認我說對了。
「我希望有個吻當作獎勵。」
『不要臉。連發現自己曾經瀕臨死亡的自覺都沒有。』
「嗯?什麼意思?」
『沒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是指她的病嗎?不對,這樣很奇怪。從「自覺」這個說法來看,應該想成是我自己曾經瀕臨死亡才對。這麼說來,前幾天風香在醫院時也說過:
──是因為面臨死亡。
那指的──也是我嗎?為什麼我得面臨死亡呢?
『真的沒什麼。』
風香又說一遍,所以我也決定不再多想。反正無論如何,那都已經結束了。
『啊,還有──我把你的原稿影本寄給出版社了。如果有好消息就好了呢。』
「把稿子給出版社?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我覺得有給出版社的價值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因為我不是為了當作家才努力寫小說的。
「謝謝……你的身體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嗎?」
『嗯。從死亡谷底回到死亡斷崖旁了,已經沒事。』
這種說法完全無法讓人放心。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高興。就算風香依舊處於不知何時會死亡的狀態,我仍然感謝此刻能這樣在這裡聽到她聲音的奇蹟。美好的荒謬,就叫奇蹟。
「風香,我可以繼續喜歡你嗎?」
『不要臉耶。我准許,永遠准許。不過,暑假期間我不會再打電話給你。』
「為什麼?」
『這種事不要讓我說,不要臉。』
風香高高在上地說完後掛掉電話,就像是擔心再繼續說下去會被我發現什麼一樣。
我慢慢步出醫院。
盛夏的熾烈陽光朝我襲來。
太陽似乎還沒下山。太陽日漸順利地從漫長的黑夜取走時間。夏蟬則模仿著太陽燃燒的聲音。
世界不將剎那間的虛無放在眼裡。
不過我知道,這不是什麼剎那間的虛無。即使現在名為奇蹟的美好荒謬包覆了一切,虛無仍未消失到任何地方。
儘管如此,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寫小說中再次等待風香來學校的日子。
回家後再看一次文章吧,冷靜地重看。坐在椅子上,以身體一動也不動的冷靜重新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