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章 命題,便是各要素命題之真理函數。(1/2)
我話中的境界,代表我世界中的境界(5.6)
天空依然不顧人們流淚,藍得跟白痴一樣。
這是我第二次參加同學的喪禮了。
一早召開全校緊急朝會,宣布西條春香逝世,幾天後,最後一堂課的班會時間宣布了守靈與告別式的日期。日期之所以拖得這麼晚,想必是因為要配合司法解剖。西條自稱通靈少女,但她家裡並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也就是當代日本常見的無信仰家庭。所以西條的喪禮,在她家附近的活動中心舉行。周六一早,我換上學校制服,搭電車去參加西條的告別式。
除了高中同學之外,看來還有不少她的國中同學前來參加。小小的地方活動中心,自然容不下這麼多人,所以大批身穿制服的高中女生,就胡亂擠在活動中心附近的路上。而且到處都有採訪記者,稍遠一些還有攝影機和轉播車。西條的喪禮核心是主要親友的悲戚痛哭,但外圍則沒有那麼嚴肅,反而是鬧哄哄的。
聽說頭還沒找到啊?我想是找不到了。畢竟之前的案子也是這樣。是不是被吃掉了?啊~好可憐喔。兇手都抓不到說。對啊~好可怕喔。可是聽說兇手專挑美少女,西條同學算是美少女嗎?不知道,或許兇手也有自己的考量吧?妥協?討厭啦。講死人的壞話不好喔。咦~我還以為自己是丑妹就安心了說。
我刻意隔絕這些喧囂耳語,在人群之中往核心看去,親屬上香結束,接著是一般友人上香,周遭的喧囂也像退潮般漸漸靜了下來。上香的隊伍慢慢往前移動。
在輪到我上香之前,我想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要等。照這進度來看,趕得上出殯嗎?這還真輪不到我擔心。話說她的頭還是找不到,我想也不可能見她最後一面了。如果缺了腿,是還可以用棺木掩飾過去,但沒有頭就沒轍了。我遠遠地在隊伍中,用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架祈福,然後就這麼離開。我想就算特地去給西條上香,她應該也不會很開心。
不對,話說西條都已經死了,再也不會開心或傷心了。
沒有什麼死後的世界,人死了就只是失去,永遠的失去。
正如之前的案件一般,西條的遺體確實被遺棄在不太醒目的地方,卻沒有離人煙太遠,是個隨時都有可能被人碰巧發現的地方。西條的遺體就被遺棄在橋下的河岸邊,這裡是附近居民常帶狗來散步的路線,所以隔天早上就有人發現。
這次的遺體只有頭顱被帶走,兇手沒有碰任何遺物,全都留在遺體旁邊,所以靠學生證很快就確認了西條的身份。
我對著神,對著連自己都不相信有那麼一回事的天上聖父,祈求西條平安歸天,然後抬頭睜開眼睛。我在人群之間,看著上完香的一般友人排隊離開活動中心,我發現其中有張熟悉的臉蛋。
那雙眼睛哭得紅腫,卻展現出一股強烈的決心與意志力。有梳了龐帕度卷的劉海,還有個幾乎能夠反光,美得像藝術一樣的額頭。
是松川常盤。
松川同學對著看似喪家的人默默鞠躬,然後避開人潮,一步步遠離群眾。她的眼睛也見到了我,先是露出躊躇的表情,接著竟然就筆直往我走過來。
「你不去上個香嗎?」
我這應該是第一次跟松川同學當面交談,但她卻連招呼都沒打就問了過來,自然地拉近距離,實在不覺得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我是基督徒,要是去上香,佛祖跟上帝就要吵架了。所以我在這裡替她祈福就好。」
我隨口回應,松川同學也隨口說聲:「是喔。」然後又像個老朋友一樣問我:「我想找你聊聊,現在方便嗎?」
「我是沒關係……你方便嗎?不用等出殯嗎?」
你們不是朋友嗎?我本來要接著說,松川同學卻直接打斷:「不必了,春香又不在那裡。」
「春香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哎,這個地方鬧哄哄的,讓人心浮氣燥,我們換個地方吧。跟我來。」
松川同學說了,忿忿地瞪了媒體的攝影機一眼,擺頭催我離開。我想不到松川同學想找我聊些什麼,但接下來也沒什麼打算,就乖乖跟著她離開。
我們兩個一語不發走了一陣子,大約五分鐘後離開住宅區,來到老舊商店街,許多鐵門都還沒拉開。松川同學在冷冷清清的商店街里大步前進,毫不猶豫地走進一扇店門,感覺這地方對高中女生來說門檻有點高。看起來這家店在商店街成形之前就已經坐落於此,木造裝潢看來頗有歷史,卻不顯得老舊,結構紮實,感覺有用心維護。店門口有塊很大的木頭招牌,上面寫著古老的漢字,我一時看不懂是什麼字體。總之應該叫做什麼堂的。
當我抬頭看著招牌發愣,松川同學從店門口探出頭來對我招手:「你在幹什麼?快進來。」我想說好吧,她應該不會吃了我,就下定決心跟在松川同學身後進門。
原來是家茶館。外觀看來相當傳統,裡面則是亮麗新穎。仔細一看,除了粗大的樑柱之外,其他裝潢都經過翻修,而且有顧慮到搭配原本的建材風格。進門左手邊有櫃檯,玻璃櫃裡擺了許多商品。商品幾乎都采綠色包裝,看來也幾乎都是茶。光一個茶,怎麼會有這麼多種商品呢?我其實不太了解,但應該是有很多種需求吧。這家茶館基本上好像可以外帶(?),但右手邊也有茶座,看來是兼做咖啡廳。
松川同學領著我往裡面走,有個榻榻米包廂,她又催我說:「進去吧。」我脫了樂福鞋踩上榻榻米,松川同學將我的鞋子收進鞋櫃,問我:「抹茶巴伐露亞蛋糕好嗎?」
「嗯?啊,好。」
我一頭霧水地回話,松川同學沒有上榻榻米,就直接離開這裡。沒多久,她拿了兩條擦手巾回來,放下毛巾又再次離開,感覺可真忙。
我就這麼在榻榻米上等了五分鐘。
我閒來無事,拿著擦手巾擦手,左右端詳店裡的裝潢,總算等到松川同學回來。她捧著一隻托盤,上面有兩份抹茶巴伐露亞蛋糕和泡好的抹茶,這才終於脫下樂福鞋上了榻榻米,迅速分好餐點,坐在我的對面。
「這是我們家的招牌,吃吧。」
「咦,你們家……啊,這裡是松川同學家開的?」
「這是我們家門市裡面最小的一間,不過可是旗艦店。另外還有市內兩家門市,縣外幾家門市,不過就只有旗鑒店有賣這個抹茶巴伐露亞蛋糕。這間店面的歷史最久,從我曾祖父那一代傳到現在的。」
「哇~真厲害,原來你家是茶鋪啊。哇~感覺很貴喔……」
「等等再聊,你先吃點甜的,還要配茶喝喔。」
松川同學的口氣像是神諭一樣,便拿起有如木片的小湯匙,慢慢吃起抹茶巴伐露亞蛋糕。她的吃相算是頗暢快,卻又不失優雅端莊,可見松川同學的教養相當好。我也雙手合十說了聲:「開動了。」吃起抹茶巴伐露亞蛋糕。
「啊,好吃。」
我才吃一口便脫口而出,松川同學挑眉,露出「我就說吧?」的表情,但沒開口說什麼。看來就是要等等再聊,既然是這麼回事,我也就默默吃著抹茶巴伐露亞蛋糕。
吃完之後喝了抹茶,喘了口氣,松川同學這才嘀咕說:「人果然要先攝取點糖分,才能辦得了事啊。」
「呃,多謝招待了?很好吃,真的。」
「那就好,因為是我出主意研發的。我想口味應該沒錯,但是店面也就這樣子,所以賣得不算好。」
我們家一直做這門生意,將來的發展可期,我想多對年輕人做點宣傳,是不是太強硬了點?松川同學這麼說了幾句話,我還是完全不懂她要聊什麼,有點一頭霧水。
「你,不是要跟我聊什麼嗎?」
我耐不住性子開口問,松川同學說:「嗯,是呀。」將吃完的杯盤擺到桌邊,正襟危坐。
「我想你應該知道些什麼。」
知道什麼?我沒有反問她,肯定是西條春香被殺的案子,這種狀況下有事情要問我,想必就是問那連續攔路煞兇案,吃人的man的案子。
「……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皺眉這麼反問,松川同學遲疑了片刻,下定決心繃緊嘴角,開口說了:「因為你是魔法少女,對吧?」說了之後還補上一句:「真的吧?」真的吧?
有點不確定該怎麼回答才好。我並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魔法少女身份,人家要當真或是當玩笑話,我也毫不在乎。但有人這樣面對面地問我,說起來倒還是頭一遭。
「我的朋友被殺了。」松川同學說了,眼皮半垂,我一時以為她在哭,但她立刻抬起頭來,沒有哭。
「我的朋友突然被殺,不在人世上了。我永遠失去她了。但是在我看來,沒有一個人認真看待這件事情。大家好像都已經回到日常生活裡面,我想現在不應該是這個時候。」
她的眼神充滿堅強意志,看起來背後沒有隱藏什
麼企圖,或是陰謀詭計。我想這就是她的真心話,松川同學的朋友被殺了,她認為自己必須以朋友的身份做點什麼。
「其實我有點意外。」
我們默默地對瞪了一陣子之後,我這麼說了。
「咦?」松川同學傾首,我看她就連脖子傾斜的角度,都考量過看在別人眼裡有什麼感覺。無論何時,她的言行舉止都有著難以言喻的工整感。
「因為我覺得松川同學,會把所有人都當成戰局裡的棋子。」
其實我也有稍微考慮過該怎麼說這句話,但是無論如何去表現,核心概念都非常沒禮貌,所以乾脆拆了糖衣,開門見山說個明白。松川同學聽我這麼說,倒也沒有不舒服的樣子,只是自嘲地笑笑說:「我終究是個普通人呀。」
「如果能看得那麼開,可能會比較輕鬆,也能做出更大的事業,但是我不行。」
我想她肯定完全掌握了怎麼刺激一個人,人就會怎麼行動的概念。她很了解個中的奧妙。但是了解這個做法,跟實際上會不會這麼做,是有落差的。就好像知道殺人的方法,跟殺不殺人是有落差的。
(所以她把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當成戰局的棋子了。)
我這麼想,但這不是什麼邏輯思考,只是直覺。
我個人對松川同學的評價大大改觀,她的脾氣或許有些難搞,但我對她的態度還頗有好感。
「我不認為自己能做點什麼,但就是想做點什麼,如果不這麼想,我覺得我無法保住心裡某些重要的東西。」
啊,對喔,我有點懂她就是會有這樣的想法。
原來如此,這果然有蠢到。
「但是啊,我跟你說了。」我儘量設法說得坦白一些。
「我認為你現在其實是在傷心,傷心又痛心,只是靠著憤怒與憎恨來蓋過這些情緒。」
松川同學不回答,就只是盯著我,所以我只好繼續自言自語。
「同時懷抱悲傷跟憤怒是很自然的事情,人本來就很複雜,同時懷抱各種情緒搞得亂七八糟,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想,這句話是誰在說的?我的個性會說出這種話嗎?應該不會,仿佛我後面有個誰在操作我的身體,讓我說出這些話。
「我覺得你要是傷心,那就先傷心,我們應該有權利先緩刑這麼一陣子。」
「只是傷心,事情不會有進展的。」
松川同學試圖打斷我,但只說了這一句就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我身後的那個誰又開始讓我說起話來。
「沒有進展有什麼不好?你就是在傷心,那麼等心好了再動手不就得了?你現在該做的,肯定不是沒頭沒腦的做什麼事,而是好好地傷心,追悼亡者。其實我也不相信西條死了之後能往生極樂,但是我們終究需要追悼亡者的時間。你現在受了傷,需要的是休息。」
我把該說的話說完了,彼此開始沉默。高高的天花板某處發出小小的劈啪一聲,最後我耐不住沉默,視線離開松川同學改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並沒有什麼東西,我就只是不經意地看看天花板的木紋,突然回想起來,對喔,這是小海的話啊。是小海透過我的身體來說話啊。
「或許我也有點誤會你了。」
過了一陣子,松川同學才這麼說。
「是啊,或許事情完全沒有進展,但是我或許輕鬆了點。謝謝。」
「不客氣。」
我又回頭看著松川同學,回了這麼一個禮,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松川同學這麼說,卻還是把話題拉回案件上,我得稍微修正評價,看來她的脾氣比我想像中還頑固。原來如此,確實是個難搞的人。
「我想春香應該對你說過些什麼。你應該也清楚不是嗎?她有點……不尋常。」
西條說過她能看見死亡陰影,看見死亡氣息。
「你是說,通靈少女?」
「對,春香說那個叫做通靈,但我想不是普通人說可以看見死者靈魂的那種通靈,而是一種感受氣氛、掌握氣息的本事,春香這方面可以說是異常強大。」
「嗯,應該是這樣吧,我想。」
我這麼說,但其實這種能力與魔法之間的界線很模糊。無論怎麼樣的能力,只要強過頭就會帶有魔力。就像松川同學看人的眼光,指使人做事的本事,也是一種魔法。
「春香因為有這樣的能力,很早以前就被迫接受心理咨商,這讓她心生抗拒,真的很辛苦。我想她最近應該很少對別人提起這件事情,但是她對你說了。」
松川同學靠著桌子湊向我,直盯著我瞧。啊,原來如此,我被她給套話了。
「她對你說了什麼?告訴我吧。」
「好吧,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我回想自己跟西條說了些什麼,還真的沒有什麼好隱瞞,就這麼回答。我們說了什麼?對,預設妹……中萱同學啦。
「她說中萱同學的死亡陰影很深。」
我這麼說,松川同學只是回答一聲:「喔。」又後退坐直身子。
「然後她說,她也要稍微追查一下籠罩在鎮上的死亡陰影。」
被松川同學這麼一問,我才回想到哎呀,原來如此。西條或許不是遭到吃人的man主動殺害,而是她自己追查死亡陰影,接近吃人的man,結果反遭殺害。
「我……也覺得中萱同學散發出一股晦氣。」松川同學說。
「呃,你等等,難道你也懷疑中萱同學?」
我還真的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聽她這麼說有點心慌,雙手撐著桌面湊向前。松川同學毫不畏懼,一臉鎮定地說:「你說也,代表春香也是這樣想嘍?」啊,又被將了一軍,我有點後悔,先回來坐好,交叉雙臂沉思。
就因為通靈少女說死亡陰影很深,說有一股晦氣,就衝動地把人家當成兇殺案的兇手,我想這未免有點魯莽。但是西條懷疑中萱同學,並且追查死亡陰影,結果遭到殺害。八成是去追吃人的man,反而被殺。也就是說西條追到了吃人的man,她並沒有完全搞錯方向。
「等等等,我是跟西條這樣聊過,但是她沒有完全肯定啊。她還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所以要仔細查查這樣。」
「她仔細查過之後,就查到了。八成沒錯。」
對,我想八成是這麼回事,但是我覺得現在下這個結論不太妥當。我覺得松川同學當下做出這個結論,相當不妙。這是一條各方面都糟糕透頂,通往毀滅的路線。總之我得拉住她。
「其實我的朋友也被殺了。」我這麼說。
我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說下去,感覺後面又有個誰在催我說話。
「我因為私人恩怨,絕對不會放過兇手,一定要追到兇手親手痛宰,所以我可能也沒資格講這些話,不過呢。」
我的姿勢有點前傾,松川同學似乎認真地聽我說話,我知道她正認真聽,認真理解。我對這態度有好感。
「松川同學,如果你想對這件案子做點什麼,能不能請你先等等?我想要是你,要是靠你的力量,或許真的能辦到,但是終究會導致最糟的結局。不斷往上堆總會塌下來,垮下來,就像巴別塔那樣。」
我想說啊,這次換西條了。西條春香就站在我背後,代替我來說話,借用我的身體來說話,總要有人來破梗的。
「你目前把自己的力量控制得很好,沒有出軌。但要是你超出了容忍範圍,有可能成為世界的威脅,美德就會排除你。也就是說,我不得不來排除你,而我不想這麼做。」
我跳過一大堆解釋突然蹦出這段話,看來松川同學聽得是一頭霧水,她肯定無法接受。但是我自己也不懂該從哪裡開始解釋才算完整,應該說我連自己在急什麼都搞不清楚。我只是預感這樣的結局很糟,有點想說,必須把這份心意表達出來。
「為了報仇賭上自己的性命或人生,我想這種蠢事目前只要我一個人來做就夠了。所以拜託你,至少這陣子把這件事情交給我辦好嗎?如果我搞砸了,屍體被人找到了,到時候你再完成我的遺願吧。」
十秒鐘,松川同學默默盯著我的臉十秒鐘,但我感覺時間要更長,這十秒鐘有如冰河期一樣長。
「聽說兇手犯案用的兇器,是長又利的刀具,每個被害人的缺損部位,都是被兇器給一刀兩斷的。」
松川同學不置可否,說了這樣一句話。或許她提供情報給我,就代表要暫時將案子交給我處理。
「又長又利的刀具?」
「對,可不是我們日常生活用的菜刀、匕首、鋸子那種現實大小的刀具,而是像刀劍那種更長的刀具。」
說到刀劍,聽起來就像魔法少女和通靈少女一樣,缺乏實際感。身處現代日本,要看到
真劍搞不好還比看到手槍更困難。
「這可是不尋常的長刀劍,假使真有人拿了這樣的刀具,還能將人體一刀兩斷,肯定是相當熟練的人才辦得到。」松川同學繼續解釋。
我想在這樣的條件下應該可以縮小兇手的範圍。帶著大型刀具,還能將人體一刀兩斷,大概只有居合拔刀術高手才辦得到。
但這也僅限於現實層級的說法。
搞不好這件案子牽扯了什麼超常物件,無法用一般道理來解釋,就好像犯行是如此的粗濫,卻又找不到任何目擊證詞。這就先不提了。
「松川同學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這麼問,松川同學回答:「因為我是在地人吧?」語尾微微上揚。看來她不打算解釋清楚,或者是無法解釋清楚。
「在一個地方住久了,自然會形成各式各樣的門路。我不是說了?這家店面是我曾祖父那代傳下來的。」
松川同學的口氣並不是在炫耀,表情看來反而有些厭煩。難道是一個地方住久了,就會跟警察機構什麼的構成某種親昵關係?無論是好是壞,或許都說明了這裡就是鄉下地方。
「原來如此。」我嘟噥一聲,老實我覺得說獲得這些情報又能怎麼樣?但既然犯行牽扯到超常物件,或許可以從美德鏈這個方向獲得什麼情報。
「還有,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多提防中萱同學一點比較好。」
松川同學最後這麼說。
「無論她與吃人的man的案子有沒有關聯,她的感覺就是很奇怪。她無論看著誰,都像是在看風景,對吧?就好像不把人當人看一樣。」
松川同學說的我也不是不懂,中萱同學看人的眼神就跟看東西一樣,這點我也有感覺到。但神奇的是,我對這點完全不會感到不舒服。我被她當成物品一樣來看,並不會覺得討厭,在她身邊待著也完全不會在意,甚至我坐在她旁邊,都不覺得旁邊有個人。但這麼說來,不就?
「或許,她不是人。」
松川同學嘀咕一聲,這搞不好會鬧出人權問題,但其實也多少與我的想法相通,讓我不禁心頭一驚。
「嗯~怎麼說好呢?我覺得沒有實際跟她聊過,光靠印象就做出各種判斷,也不太好。如果你想說什麼,我想直接找本人說,搞不好會快很多喔。」
我已經懶得去想該說些什麼,乾脆回了這樣的常理,松川同學聳肩說:「也對,或許就該這樣,我會考慮看看。」然後望向遠方,逕自嘀咕了一句。
「唉,真不知道日下部學長喜歡她哪一點。」
世界上就是有所謂的超常物件。
小時候玩過魔法少女專用的各種魔法少女道具,就是其中一種。這些物品違背一般的物理定律,就像是某種概念的強化版。像魔法望遠鏡就不是按照透鏡的物理定律,將光學影像放大,而只是以物品形式,展現出「可以看得很遠」的概念。而這種超常物件中等級最高的,就是綠獸。
「綠獸究竟是屬於我們妖魔鬼怪,還是屬於超常物件,到現在還是沒有個定論呢。」
炎之魔女面對著奇形怪狀的綠獸毫無畏懼,口氣依然悠哉。
「無論什麼東西,要是力量太強,就會被自己的分量給壓垮,這是天地的道理。所以世上現存那些強過頭的力量,其實都包含了某種缺陷。美德固然是接近萬能,但它沒有實體。我家老公,則是沒有現世的因果。至於綠獸,則是沒有意志。它是個沒有意志的自動體,所以分類為物件比較方便啦。」
跟Roomba差不多啦。炎之魔女把綠獸比喻為掃地機器人,但實際上的綠獸完全沒有Roomba那樣的可愛。
「如果要靠有沒有意志跟自我來分類,這下又要扯上意志跟自我的定義問題了。」
綠獸表面長滿了堅硬的鱗片,陽光灑進廢棄醫院,反射在鱗片上閃閃發亮,這也是一種美。但是整體的造型卻與美麗的表面質感完全相反,真是丑到挑戰想像極限,令人恐懼。
「這個應該可以等等再聊吧?」
惠說著,右手重新握好魔法柯特單發左輪槍,俗稱魔法和平使者(魔法少女道具:構造簡單所以耐用),炎之魔女回答:「哎呀,也對。」這才終於擺出比較沉穩的架式。但說起來那還是個輕鬆的姿勢,只是重心稍微降低,算不上個架式,而且她腳上還是穿著高跟鞋。
我認為綠獸的整體造型接近食蟻獸,鼻頭又尖又長,看似腦袋的部位異常巨大,重心應該不穩。有多不穩呢?就像沒有掛貨櫃的聯結車頭,看了就讓人不舒服。炎之魔女說過綠獸沒有意志,但它的眼睛與人眼非常相似,從它眼睛的動作,似乎可以感覺到某種意志。
如果要說那眼睛裡有著什麼意志,肯定是憎恨。
四周瀰漫著刺鼻惱人的惡臭,是血腥味與脂肪臭味,這些人體內部的臭味穿破密閉的皮膚而冒了出來。而且這些鮮血和脂肪,都是由惠的身體所潑灑出來。惠發現自己的身體裡竟然塞滿了如此惡臭,這個事實令她感到無比憂鬱。但現在可不該沉浸在這種源自人類受限於肉皮囊的感傷之中。
「你小心點,就算是無敵不死之身的魔法少女,我想死了之後還是會完蛋。無論是誰,死了之後都沒有下文的。」
我不太懂炎之魔女在說什麼,魔法少女是無敵的不死之身,就算側腰瞬間被打穿,沒多久又會自動恢復,乾乾淨淨不留痕跡。或許她想說,這其實是有某種風險的。魔法並不是無中生有的力量,而是偷偷修改帳本的詐術。那只是暫時把負債堆到別的地方,其他地方總要有人扛起這筆債。直到最近,惠才總算明白魔法就是這樣的機制。
惠一聽就知道,這是勸她不要仗著死不了就魯莽胡來。話說回來,現在也沒閒工夫想太多。
綠獸開頭一個招呼,就將惠的左側腹打穿了一個大洞,房間裡灑滿了惠的鮮血與脂肪。惠當然沒有粗心大意,但即使惠的反應速度在美德魔力影響下有所提升,還是遠不及綠獸的攻擊速度。惠勉強保持清醒,傷勢也早就復原,但究竟該怎麼對付這玩意呢?惠完全看不到一絲勝算。
「千萬別怕,那個就是直接把恐懼給具體化的東西。你要跟綠獸交手,首先就要克制心裡的恐懼情緒。」
惠與炎之魔女互使眼色,同時出招。當惠踏進射距,綠獸那奇妙的細長腦袋霎時噴出一條暗紅色的東西,就像長鞭一樣把魔法和平使者連同惠的右手掌一起砍了下來。原來那是綠獸的長舌頭,綠獸完全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猛然使出有如剃刀一般銳利的舌頭,惠這才搞懂剛才是什麼招數穿破了自己的側腹。
劇痛差點讓惠停止思考。
痛,痛得無法專注。
炎之魔女一把推倒惠,介入惠與綠獸之間。
她雙手一拍,手掌震動發出聲波,連碰都沒有直接碰到,就靠共振現象粉碎了綠獸的舌頭。這個原理我懂,但實在有夠扯。
就在此時,惠的右手發出刺眼光芒,手掌又長了出來。不對,不是傷口痊癒或手掌重生那麼簡單,是名副其實的恢復原狀。這現象可以說是復原,倒帶,重新讀取,應該比較好懂。但是惠沒有閒工夫感到驚訝,連忙起身快跑,從自己被砍斷的右手掌上搶回魔法和平使者。除了感覺有點不順,還有點肌肉酸痛等級的小痛,除此之外恢復原狀的右手完全沒有異狀。魔法少女是無敵的不死之身,就算死了也會復原,就是這樣的不死之身。
「無論它有多快,終究還是物理實體,我不怕。」
炎之魔女口氣勇敢,但或許只是虛張聲勢。如果自己內心的恐懼惠讓綠獸更強壯,那麼炎之魔女心中肯定也帶著恐懼。想到這裡,惠反而不怕綠獸,畢竟就連炎之魔女都怕綠獸,那自己怕綠獸又有什麼好丟臉的?這就可以安心接納自己的恐懼了。就因為安心接納自己害怕綠獸的感受,反而不會對綠獸產生過度恐懼。
這樣一個負負得正,讓惠心裡產生勇氣。魔法必定有核心概念,惠的魔法源自於不怕地獄的黑暗,那是一種不顧一切的勇氣。愛與正義的魔法少女,勇氣與信心成為魔法。當惠接納恐懼,克服恐懼,全身便充滿魔力,她的頭髮金光閃閃,靠著魔法威能忽視重力而飄浮起來。就好像潛在水中那般,頭髮漂浮在半空中。
沒錯,這是一頭長相又丑又噁心的綠色猛獸,要人不怕實在有困難。但說穿了,也就只是因為它長得又丑又噁心才會害怕。沒有必要怕得更多了。
惠這股意念愈來愈強大,同時綠獸的巨大身軀似乎跟著慢慢縮小,仔細一瞧,它的身體已經縮成了原本的一半,惠心想,它變弱了。
「機會來了!」
炎之魔女大喊一聲,欣喜若狂地踏步跳出,她使出縮地(奧義)像是瞬間移動那般一口氣拉近距離,來到綠獸的背後。
我看不清楚接下來的經過。
只聽到金屬碰撞的
巨響,下一秒綠獸半個身子就消失了。
綠獸發出驚人的慘叫,炎之魔女一招就刨了它半個身子,看來算是致命傷。但是綠獸一個大翻身,靠著反作用力拉開距離,硬是將龐大的身軀擠進空間的狹縫之中,消失無蹤。
「溜啦?也好。」
炎之魔女像是含著滷蛋,嚼了嚼之後把什麼東西咕嚕吞下肚,這麼說了一句。由於綠獸明顯衰弱不少,三方對峙的均衡局面破局,空間摺疊也就舒緩下來。綠獸已經逃走,勢力完全失衡,那麼這個封鎖空間想必已經完全破裂,恢復原狀了。
「境界費盡心機準備這樣的狀況,結果是一出局,一壘雙殺收場。是說綠獸一逃到外界,恐懼可以說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就算身受重傷也會很快恢復,都是白忙一場啦。不過境界沒有自己動手,就讓綠獸衰弱到那個地步,對他們來說應該也是賺到一筆才對。」
我想他們現在肯定去找我組織的麻煩,得趕路了。炎之魔女說了,迅速找到可以逃離的空間裂縫,就靠臂力硬是扳開來。不對吧,哪有人可以空手扳開空間的?
「好啦,可愛的魔法少女妹子再會嘍。跟你短短合作一場,挺開心的。」
炎之魔女口氣輕快,揮了揮手就要鑽進空間裂縫,就在鑽到一半的時候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對惠舉起一支指頭:「啊,對了。」
「給你個忠告,美德對世界來說確實是沒有實體,形上學的抽象存在,但是應該不算你心目中的絕對超越存在唷?它就像我或者綠獸,只是力量超強的個體。就連地獄也不是真的存在,是因為你對美德的認知,美德才會存在,因為你認為魔法少女必須如此,魔法少女才會如此。一切都是認知的問題啦。」
炎之魔女滔滔不絕,最後揮手說:「再會嘍~☆」就消失在空間裂縫之中。如今只剩大半融入森林之中,靜悄悄的廢棄醫院,濃濃的血腥味與脂肪臭味,還有莫名精疲力盡的惠。
「唉~真是一頭霧水,不過好處應該是被人家拿光了吧。」
惠不禁吐了苦水,卻沒有任何人回應。
「校內咨商師?」
「對,校方好像對之前的案子做出處置,要給被案件嚇到的學生做點心理治療。聽說咨商師這陣子會常駐在其中一間生活指導室喔。」
「啊?怎樣?你被那個案件嚇到了?」
「看起來有嗎?」中萱同學傾首望向我,我老實地搖頭回答:「不會,完全沒有。」中萱更用力歪頭說:「就是說啊~」感覺她歪過頭,腦袋都要變水平了。
「總之這只是個順便吧?想說機會難得,表面上是怕學生受到案件驚嚇,其實是想找那些問題學生來咨商一下這樣。這應該不算咨商,算矯正吧。」
連根拔起大滾輪作戰,中萱同學邊說邊轉動雙手,動作相當莫名。我想她打算表現大滾輪,但那個動作比較像是啦啦隊,我甚至不知道這個狀況該不該用大滾輪作戰來形容。不過動作是挺討喜的。
「啊?怎樣?所以這不是學生想做咨商才去咨商,而是校方主動點名要你去接受咨商?」
「對啊,這還用說?」
「咦?這怪了吧?」
「怪啊,這還用說?」
午休時間,我又跟中萱同學在頂樓吃便當,她突然提到:「我好像被校內咨商師找去,便當吃完就要過去了。」看來校方趁我不知道的時候建立了這樣一個新制度,還配置專屬人員。「嗯~是說你確實也有被人盯上的感覺啦。」我皺眉看看中萱同學。她大半夜地在街上閒逛,還會去賓開頭的什麼館,跟人家搞什麼相當乾爽,沒有後顧之憂的關係,我想這不是校方所樂見的學生榜樣。這個傳聞已經完全在同年級之間傳了開來,老師們想必也多少有耳聞,但有沒有求證則另當別論。不過仔細想想,中萱同學在學校里並沒有特地惹事,感覺就是低調地偷偷棲息在校內,屬於不起眼的類型,沒有人在乎她在或不在;但中萱同學這方面的傳聞竟然會傳得這麼開,我覺得是有點不自然,感覺似乎有人刻意操作。但是這傳聞不能說毫無根據,所以應該也不算有人刻意陷害她。
我腦中浮現松川同學的模樣,用大頭針釘在腦內軟木告示板上。現在或許沒必要,但小心為上。
再說,就算排除這些行動上的規範意識或者倫理觀點,中萱同學在跟我聊天的時候,從那些突然的表情變化和話題飛越,隱約可見有些什麼令她感到不安。松川同學說過,中萱同學看著人就像看風景一樣是吧?我也想過這確實是應該去做個心理咨商什麼的。
「哎,聽你一直講我的風涼話,我敢保證學校肯定也會找上你好嗎?」
「找上我?」
「嗯。」
「心理咨商?」
「對,鐵定的。」
這也是有道理,我老實承認了。不是我要說嘴,這一頭搶眼的棕發整個就是中萱同學沒得比的搶眼。而且我又自稱魔法少女,客觀來說大家肯定更擔心我精神有問題。雖然我這招生存戰略是模仿有毒的青蛙,散發一種簡單明了的警告說,啊,最好別跟這個人扯上關係!但是對那些鐵了心要來扯的人就派不上用場。
「嗄~好麻煩喔~」
「超級找碴的對不對?我是知道自己算不上很正派,但是也輪不到人家來勸我說,你要當個正正噹噹的好孩子喔,這樣。」
「是──唄──又不是正派的人就算正常了。」
真正的正常範圍,就是過得去的正派,差不多的過失。如果一切都很正派,完全沒有過失,這也算是異常了。正常終究只是個幻想出來的平均值,就像甜甜圈的那個洞。
「嗯?這又是什麼哲學話題嗎?」
「沒有,只是個人經驗。這就像老舊的吸塵器,修好這裡之後又擔心那裡,沒完沒了。只是吸塵器舊了還可以買新的,人的腦袋瓜可不行啊。」
「也是啦,只能勉勉強強繼續用下去了。」
「畢竟最重要的不是修好,而是活下去。正派的死掉,還不如帶著過失活下去對吧?隨便就說哪個誰不行,真是多管閒事。」
「喔,你這話有點深深的好喔。」
我們就吹著微微的風,曬著和煦的太陽,聊些有點深奧又毫無意義的話,時間就像被克里姆王給挖掉一樣消逝無蹤。「哎,那個咨商的就不管了?」「啊,對喔,哦~可是好麻煩啊……乾脆算了吧。」大概就這感覺。
「可是一遲到,又要被人家罵說遲到,心情更沉重了。」
「啊~我懂~然後就說那一開始就別遲到啊這樣。」
「真是顧得了東就顧不了西,人啊。」
「對呀,人啊。」
我們兩個當起了詩人相田光男,可惜事情沒有我們想得那麼美,校內咨商師竟然特地跑到頂樓來找中萱同學了。
「哎呀,原來人在這裡啊。」有個身穿西裝的年輕男子,嘻皮笑臉揮舞著手上的檔案夾走了過來,中萱同學立刻擺了個明顯的臭臉說:「嗚呃呃呃~」我看這八成就是剛才聊到的校內咨商師了。一般教職員頂多偶爾打個領帶,但很少看到有人連西裝外套都穿著,感覺有點特別。乍看之下不像個教職員,反而是進公司五年的年輕上班族。中萱同學放他鴿子,他倒也不怎麼生氣,也沒有怪罪,這樣的反應令我心想,不愧是個咨商師。這絕對不是教職員,如果是老師,一定先發火再說。
「如果你不介意,在這裡聊也行喔。只要我們有聊過,就可以寫文件,沒必要特地把你關在那間陰沉的小房間裡。再說今天天氣好,在這裡聊,心情也會好一點。」
簡單來說,老師們就是想要一份證明文件,證明自己確實有在處理事情,校內咨商師說著爽快大笑。看起來正經八百,說起話卻出奇地開門見山。要不然這就是心理咨商的技巧之一,可以促使對方說出真心話。
「喲,這位同學倒是第一次見到了。」校內咨商師也向我行了個點頭禮。「啊,不客氣。」我也點頭回禮。
「頭髮真漂亮啊。」
大人們很少這樣直接了當,毫不掩飾地稱讚我的發色,我一時想說,喲?但是回頭一想,這手法未免也太過明顯,肯定是咨商技巧之一。我想這個人不能全盤皆信,但話說回來,對他也沒什麼惡意。
校內咨商師說他姓樋口,我和中萱同學也分別報上名號。
「好了,這樣就好,我這一派的咨商師不喜歡正面衝突。來個旁敲側擊,趁人家沒注意的時候問一個輕鬆自在就好了。」
「這還有流派喔?」
「就好像茶道的圈子一樣,這個年代的心理咨商啊,簡直就像傳統技藝了。」
我這算是個相當古典的流派啦,樋口來到中萱同學身邊,拿起檔案夾背靠在鐵絲網上。即使樋口靠過來了,中萱同學和我還是沒有起身,坐得一個邋塌樣,但樋口看
來對此完全不在乎。
「你們就當我是個講旁白的,類似天之音那種東西就好了。猜謎節目的出題人有沒有?」
「啊,原來如此,懂了。」
「怎樣?比方說,晚上睡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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