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盾牌死神與博士的絡新婦 第一話 吉凶難料(2/2)
「我下次會帶來,你們好好靜養啦。」
憐生微笑著承諾故意露出痛苦神情的燦和磷。
「真受不了你們,居然和傑克、鬼火融合憑依,實在有夠亂來。儘管外表是蔬菜,但他們可是亞神級的鬼火耶?今天如果換作是別人,可就不只有皮下靈體被燒傷了。」
螢這麼斥責外甥女。她雖看似大剌剌,實際上卻意外地愛操心。
「憐生先生,什麼是亞神啊?」
「所謂的亞神是單就擁有的魔力來說,實力逼近神靈的高階妖魔,不過沒有掌管魔法則(偉大秘法)就是了。」
憐生說完,望向飄浮在附近的南瓜男爵和蕪菁老婆婆。
『別看我們這樣,以前我們在妖魔界的閃電樹海,可是以統率鬼火的老賢者自居。』
『不過那個故鄉也已經因天地異變而毀滅了。所以我們才會讓能夠集結到的族人搭上「方舟」,逃到這個人界。』
這些鬼火也搭上了當多個異界崩毀時,被製造出來的「方舟」。
換句話說,這對老夫婦是從本世紀初的妖精大移動開始之前──便生存在妖魔界與人界之間的歷史見證人。
「你們的故鄉消失了嗎?」
『其實我們早在毀滅來臨很久以前,就知道會如此了啦。』
『而且我們帶來的族人,如今也在這個鬼柳家變成妖精人或侶魔,跟以前一樣調皮胡鬧。名字里有鬼這個字的妖魔全是些那樣的蠢蛋啦!』
堅強的鬼火哈哈大笑。
「要聊往事是無所謂啦~」、「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明天的決鬥吧?」
經燦和磷這麼提醒,憐生回想起明天即將上演的決鬥。
「對喔……怎麼辦?我搞不好會死,不,這下我絕對死定了……」
「沒……沒問題的啦,憐生先生!就算你粉身碎骨,我大概也能夠讓你復活!啊,順便讓你的下半身也變成蛇好了!這樣我們就一樣了喔?」
花蓮的鼓勵將心情沮喪的憐生逼入絕境。
「不過關於這次的決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憐生為何會這麼害怕。」
燈拿著隨身終端機嘆道。螢幕中顯示的是炯人的戰鬥紀錄。
「憐生先生,你那個哥哥真有那麼強嗎?」
「如你所知,我二哥是一名身經百戰的傭兵。在這個經過魔術化的士兵甚至能夠粉碎戰車和戰鬥機的步兵最強論時代,他的實力強到足以擁有『雙角』這個綽號。」
「可是,他和鳴海先生不一樣,不是『王』對吧?」
「鳴海反而還比較缺乏實戰經驗。反觀我二哥則是魔術戰的專家,這非常恐怖。」
聽了憐生的話,燈把手擱在單邊臉頰上,看著螢幕。
「順道一提他的戰績,根據他本人的申報,擊破的戰車數大約五十輛;擊落的戰鬥機大約十二架;擊毀的魔動甲
冑超過一百後就不記得了;擊退的士兵人數則是去問閻羅王吧笨蛋;攻陷的女性人數則是妻子一名──」
「果真是惡鬼!但是很專情!」
燈對吃驚的花蓮又補上一句﹕「不過離婚了啦。」
「成員多為有著不堪過去的窩囊廢的『鬼神會』之所以能團結起來,也是多虧炯人實施爽朗的恐怖政治,對眾人進行再教育。」
螢用手指在機器的操作盤上滑動,一邊補充。
「順便一提,領導炯人的大哥鬼柳燈矢同樣也不可輕忽。」
接著,燈也提起燈矢。
「他的經營手腕可是貨真價實。炯人和部下都把擊敗年年增加的其他同業,擅於分析國際政治,懂得如何挑選客戶的他奉為總司令官。」
傭兵除了有能力的指揮官外,也需要優秀的經營者。而燈矢和炯人正是那樣的人才。
「所以只要那兩個人不認同,『鬼神會』的士兵就不會承認憐生是當家。不對,即便他們兩人認同憐生,第一線人員恐怕也會因為『鬼神會』的方針急速轉變而感到困惑,所以不管怎樣,在士兵面前進行決鬥都是必要的。」
「……說到底,我都非贏不可啊……」
得出早已心知肚明的結論,憐生沮喪地垂下肩膀。
「不過就算輸了,只要舅舅展現出『王』的氣魄,把他當成『少爺』輕視的人應該就會支持他了吧?」
「不行啦姊,對方可是炯人舅父耶,一旦輸了就等於火葬完畢喔?」
燦和磷的話讓憐生變得更加不安,全身都被陰鬱的陰影所籠罩。
「因為我的立場就跟我在投票時所說的一樣,所以我不能表明支持哪一方,不過身為維修人員,我倒是可以替你調整一下活體觸媒。」
螢所操作的機器,正透過線路與憐生相連。
線路接在憐生的胸口上,敞開上衣的憐生坐在椅子上等待結果。
「話雖如此,說起天亮之前能夠做的事情,也只有將原有的術式從競技用換成實戰用,高速學習鬼柳家的前輩所留下的戰術紀錄而已。」
螢所說的戰術紀錄,是利用記錄魔術加以保管的傭兵的戰鬥經驗。
只要使用這份紀錄,就能讓新手擁有熟練的經驗,並且習得技術。
憐生、燦和磷之所以才十來歲就擁有專家級的戰鬥技術,也是因為如此。
將記憶資訊化並加以活用,這便是「大圖書館之主」一文字史紀記錄魔術的真正價值。
「那麼,我至少得練習到最後一刻才行……」
「憐生先生你振作點!那裡是窗戶不是出口喔?」
憐生臉色蒼白地站起身,和花蓮一同離開病房。
『他那樣不要緊嗎?』
『蠢死了!都打倒「水葬之王」了還這麼沒膽!』
南瓜和蕪菁目送著他一邊說,燦和磷則是輕輕一笑,然後躺在床單上。
「放心,放心,他沒問題的啦。」
「哎呀,這話哪來的根據?」
燈興味盎然地詢問草率做出保證的燦。
「因為不管他多害怕,發了多少牢騷……」
「他從來都不曾逃跑或撒手不管呀。」
燦和磷微笑著說完,便把療養當成藉口,開始享受悠閒的假日。
「那麼,以『鬼神會』之名,決鬥即將開始!」
鬼柳烈火的聲音,響徹遠離市區的運動場。
這座運動場由於位在差點因海面上升而淹沒的地區,價值因而暴跌,鬼柳家於是將其買下。
「東方!鬼柳燈矢!代斗:鬼柳炯人!」
站在中央的烈火舉起一隻手,指向身穿野戰服的炯人。
炯人的雙手握著旋棍(拐)型的魔術觸媒。
那是一種棍棒側面有垂直把手,形狀獨特的武器,頂端則是炮口。
在那樣的炯人身旁的,是由他人代斗的原決鬥人燈矢。
「西方!鬼柳憐生!」
烈火指向另一邊,在那裡的是手持紅色雙叉長槍的憐生。
「規則采一般的一對一方式,禁止第三者和侶魔出手幫忙!然後我鬼柳烈火,將會把當家的位子讓給這場決鬥的贏家!在場所有人都是證人!」
以觀眾身分聚集而來的傭兵粗聲歡呼。
「憐生先生~!加油~!」
觀眾席上,不知從哪拿出彩球正在上下揮舞的花蓮,嘆氣的燈和螢,另外還在太空艙里接受治療的燦和磷也都透過幻影畫面觀戰。
「侶魔不得參戰啊。其實就算跟龍神妹妹交手我也無所謂。」
「畢竟她現在還不懂得拿捏分寸。」
炯人和憐生彼此交談。炯人果然一副老神在在,憐生則是顯得相當緊張。
「憐生。」
接著燈矢從炯人身旁走上前來,以他高挑的身材俯視憐生。
「這場決鬥代表著我的骨氣。是我們不甘長年的征戰和功績即將被甫成為『王』的你所吞沒,才出於骨氣發起的決鬥。」
燈矢不悅的語氣讓憐生瞪大雙眼。
「倘若你想要我們服從,那就贏到我們無話可說吧。」
拋下這句話後,燈矢回到觀眾之中,只留下憐生和炯人。
(大哥說得有道理。我對「鬼神會」做出的要求,不單單只是請他們協助我而已。)
憐生舉起長槍,擺出架式。
反觀炯人則是輕鬆自然地垂下雙臂,唯獨雙眼露出凶光。
(將爸和哥哥累積至今的傭兵組織的歷史、壯烈犧牲的同伴、建立起來的名聲、一直以來對未來的願景等等全部變成踏板,好讓我成為「王」……這才是我對他們提出的要求。)
儘管如此,既然要成為「王」,憐生就非得得到鬼柳家這塊領土不可。
(既然如此──那麼至少讓我以你們最能接受的形式取勝!)
憐生的目光和鬥志,熊熊燃燒到不遜於炯人的地步。
「開始!」
烈火一聲令下──炯人旋即從旋棍短邊的炮口發射熱線。
(熱線……是燃燒魔術!)
燃燒魔術是「火葬之王」所創造出來的魔術,也是軍用魔術的代表作。
熱線擊中牆壁後,被魔力光滲透的部分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燃燒爆炸。
與那道熱線錯身而過的憐生,背對爆炸聲響,迫近炯人眼前。
炯人利用念力讓左手的旋棍旋轉,如雨刷般轉動的棍子搪開憐生的長槍。
接著炯人像使出右鉤拳一樣,揮舞另一支旋棍。
此舉傷不了與對方距離一把長槍的憐生,但憐生還是大大地往後跳開。
結果,旋棍的長邊隨即釋出閃電。
所幸憐生在最後一刻放開長槍,將其插在地面上當作避雷針,才免於觸電。
(長的那一邊是放電魔術啊……!)
那是電光魔術的創始人「雷神總統」的魔術。
「喂喂喂,我說憐生啊。」
連冒冷汗的時間也不給憐生,炯人立刻就擊出燃燒魔術的熱線。
燃燒魔術在往旁邊跳開的憐生腳邊竄起火柱,炸裂地面。憐生為了反擊,將一隻手按在地面上,讓樹木樁子從地表伸出,分枝的前端變成眾多槍頭。
炯人揮動單手的旋棍,利用自棍中產生的念力擊碎樹木。
「好歹你也打贏了『水葬之王』,應該還有別的招數吧?」
這一次,許多「種子」飛向滿懷期待的炯人。
種子發光變成樹木蛇,然而卻同樣遭炯人的熱線和打擊一一粉碎。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植物使感覺很像中魔王嗎?」
「我反對!」
全身被活體甲冑包覆的憐生,將新生成的長槍往下一揮。
炯人以雙手的旋棍擋下剛槍,雙腿沉入地面。
之後兩人交手到了第十回合,憐生的一記橫掃才伴隨著轟隆巨響,將炯人的身體彈飛。
「以有機魔術強化骨肉,生成高性能血球和神經傳導物質,利用活體甲冑從外補強,再加上念力和老爸傳授的多重魔術。如果光看馬力確實是有及格。」
炯人一邊品頭論足,同時持續驚險萬分地防禦憐生的追擊。
「不過我也辦得到就是了。」
炯人拉開彼此的距離後,讓自己的身體也覆蓋上和憐生相同的活體甲冑。
先前沒能徹底搪開的憐生的鋼槍,這次他用一支旋棍就擋下了。
「好了,小心嘍。」
炯人從防禦架式稍微移動手臂,釋放出燃燒魔術。
右手的旋棍先是打穿憐生持握長槍的手,
之後原本防禦長槍的旋棍改變角度,朝憐生的單膝炮擊。憐生的手腳有一半爆炸四散,緊接著放電魔術的攻勢又令他渾身僵硬。最後,炯人的一記迴旋踢像踢足球一樣,輕易就將憐生踢飛。
猶如河灘的石頭在水面上彈跳似的,憐生的身體從地面彈起,然後落下。
「憐生!」、「那一腳把內臟也給踢破了啦。」
觀眾席上,燈臉色大變,螢則苦著臉進行診斷。
至於花蓮,她則是按著雙頰,像名畫那般露出絕望的表情。
「喂喂喂,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鬼柳家的魔術怎麼可能有你會,而我不會的呢。我們所期待的,是創造出新魔術的『王』的力量啦。」
炯人放下腿,一臉傻眼地對憐生說。
「比方說,像是你自豪的治癒魔術。」
炯人一補上這句話,就見到憐生的受傷部位發出紅光。
內臟修復,因觸電而溶解的眼球也再生,體內外的出血則遭到別種魔術分解。
見到憐生吐著血站起身,傭兵無不驚嘆。照理說,這種傷勢應該馬上送往集中治療室才對。
「很好,我大概明白了。」
把手掩在額頭上觀察憐生的炯人,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
「你的治癒魔術的起點是靈髓──像脊髓一樣從頭到胯股通過人體的靈體中樞,也就是魔術師的心臟。你的治癒魔術便是從那裡治療身體。就算頭爆了,也能從軀幹內殘留的靈髓進行修復;即便只剩下頭,還是可以從腦袋裡剩餘的靈髓復活。你根本就是人形渦蟲嘛。」
炯人透過短暫的攻防,分析憐生的治癒魔術。
「也就是說,要殺死你不能只打爛部分要害,唯一方法是將你全身整個燒掉或粉碎。什麼嘛,沒想到你還真沒用。」
就連說話的期間,炯人依舊不停朝憐生發射熱線。
憐生將樹木像原木柵欄一樣豎起當成遮蔽物,同時為炯人的分析能力感到訝異。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在我們這個業界,不死的怪物到處都是。」
正因為熟悉將魔術運用在軍事上的戰場,炯人對憐生的再生能力嗤之以鼻。
「不過,這樣的能力以醫護兵來說雖然再好不過,但是作為前鋒卻是差強人意。在說什麼治療之前,本來就不應該蠢到受傷嘛。面對攻擊要懂得閃避,不然就是防禦。不對,應該在被人攻擊前就打倒對方啦,傻子。」
「你說得對,預防確實重於治療……」
憐生一面承認自己是不成熟的戰士,一面抬起因連續使用治癒魔術而疲弊的臉龐。
「那麼──你有辦法預防這個嗎?」
狐疑地「啊?」一聲的炯人瞪大雙眼,將視線移向腳邊。
隨後──幾乎整座運動場都化為森林。
好比遭到轟炸的震動,以及視野中緩緩隆起的地面,令觀眾不禁後退。
從地底以亞音速伸出的樹木擴展枝椏,立體地刺穿整座戰場。
「……讓樹根蔓延地底後,以無處可逃的密度讓樹木急速成長成森林,再從正下方刺穿,或是像伯勞鳥一樣把獵物插在樹枝上的大規模魔術啊……」
燈矢在觀眾席中錯愕地低喃。
「他是什麼時候在地底布下陷阱的啊?」、「是那個啦。」
燈望向叢林一角,回答螢的問題。
憐生的長槍被埋在叢林的地表里。不對,與其說被埋起來,應該說是大量的「根」從長槍槍頭分枝出來,彼此纏繞,形成叢林的底座。
「原來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
察覺那是憐生最初用來當作避雷針的長槍,燈矢瞠目結舌。
「白楊樹是一種很奇怪的樹木,能夠從一根樹幹擴展出去的根延伸出新的樹幹,只憑單棵樹就創造出一片『森林』。我查了猶他州的潘多森林(註:占地一百零六英畝,由四萬七千株白楊樹組成。整片森林都是由一個根發育而來)後嚇一大跳呢。」
憐生從樹根山丘中,拔出成為森林起點的一把長槍。
「這是由高速延伸的樹幹和樹枝形成的立體長槍林。即便是武藝高超的行家,應該多少也會被刺中吧?」
爆炸聲及炯人的燃燒魔術燒毀樹枝群的聲響,從抬頭仰望的憐生頭頂上方傳來。
繼先行落下的血滴之後,滿身瘡痍的炯人也落地。
「臭小子,你只要有心還是辦得到嘛……」
大概是被樹枝刺中了吧,面帶笑意的他,一邊的眼珠發紅破裂。
頭部、肩膀、背部,還有側腹和大腿上,也都布滿大大小小的裂傷和刺傷。
尤其右臂被斷枝從內側貫穿手肘,而且因為樹枝末梢在體內分枝了,所以沒辦法拔出來。假使刺進右側腹的樹枝也是如此,那麼內臟也岌岌可危。
「哎呀呀……」、「大逆轉。」
「呀~♪憐生先生~!」
燈和螢驚嘆,花蓮則左右揮舞繡有「REO(註:「憐生」的日文發音)」的大旗子。
「社長!」、「情況危險了!」
好幾名傭兵對燈矢急切地呼喊。
「少主的領導力對今後的『鬼神會』來說不可或缺!絕對不能失去──!」
年長社員一開口進言,炯人的熱線隨即掠過那人眼前,貫穿而過。
「喂!你這傢伙多嘴什麼!」
儘管那道熱線的威力似乎已有縮減,朝觀眾開炮的炯人仍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說得也是,所謂的『王』大概就是這樣吧。能夠輕易踐踏我們平民的經驗和修煉成果的壓倒性魔力與數量!如果沒有這點大魔術,就稱不上是『王』了。」
炯人面露猙獰笑容,受傷似乎反而點燃了他的戰意。
「這下我總算可以和『王』來一場生死搏鬥了。」
新的活體甲冑覆蓋住炯人臉上的狂喜笑容。
接著在他臉上製造出長角的鬼面,頭上長出令人聯想到日本傳統藝術的紅色蓬髮,將炯人的外貌變成身軀龐大的鬼。
「喂,等一下二哥,你該不會……」
「過去打敗過我的傢伙全是『王』及其眷屬。就讓我稍微挾帶私情吧。」
燈矢一副像在說「糟糕,我忘了這回事」地用單手覆住臉。
雖然不知道打敗炯人的「王」和眷屬是誰,但至少可以確定,這個哥哥不是不會想要雪恥的男人。而如今在那樣的炯人面前,弟弟憐生成了「王」。
「既然你是『王』,就讓我打倒你吧。」
被供應過多魔力的活體甲冑和旋棍竄出紫電。
「既然你是『王』,就試著打倒我吧。」
全方位地釋放彷佛與肉食野獸對峙的懾人壓力,鬼面炯人的雙腳踩穩地面。
「二哥別這樣,要珍惜生命啊……」
「好,那你就給我去死吧,兄弟!」
話還沒說完,炯人全身便從原地噴射而出。
龐大身軀踩碎樹根纏繞的大地,以賽車般的速度奔馳。
見炯人的左手揮來,憐生趕緊往旁邊閃避。旋棍擊中叢林的其中一棵樹,只見從零距離下釋出的燃燒魔術將樹幹的另一側也粉碎。
可能是打開了什麼開關吧,炯人的攻勢比身受重傷之前更加猛烈。
「不行,笨蛋發作了!快點在他們其中一方沒命之前阻止他們!」
觀眾席上,燈矢命令部下中斷這場決鬥。
比起當家的位子,更重視弟弟的性命,鬼柳燈矢就是這樣的男人。
「不准阻止他們,蠢材。」
可是現任當家烈火卻憑自己更高的地位,駁回燈矢的「天真」。
「父親大人!」
「花蓮小姐。」
烈火將目光從試圖繼續爭辯的燈矢身上移開,面向花蓮。
「你要阻止他們嗎?」
「……不……不要!因為憐生先生一定會贏!」
面對烈火試探性的問題,花蓮雖瞬間遲疑,仍果斷地這麼回答。
「那就這樣吧。再說──」
烈火一臉滿足地接受這個答案後,重新望向戰場。
炯人連續使出的燃燒魔術和放電魔術,使得叢林的樹木接連傾倒。由於森林深廣,無法直接望見,但是可以看出兩人仍在根部位置持續交戰。
「怎麼了,憐生?你以為鬼被兩三把長槍刺中就會死嗎?」
不絕於耳的雷鳴和爆炸聲中,混入了炯人的怒吼聲。
「啊~真受不了你這個頭腦簡單的肌肉男!既然要展現骨氣,那乾脆站著別動嘛!」
憐生不停發動治癒魔術,讓自己從炯人毫不間斷的猛攻中活命。
「你這個白痴,都撂下大話了還怕什麼!怎麼?還是說,你到現在還怕我這個恐怖的哥哥怕到雙腿發抖?你倒是回答我啊憐生!」
聽到因大量出血連呼吸也變急促的炯人這麼說,憐生不由得停止逃跑。
這時,觀眾席上的烈火說出剛才沒說完的話。
「那已經不能算是繼承權之爭,只是武士之間的生死搏鬥……不對,是兄弟打架。」
於是,憐生和炯人再度激戰。
憐生一將長槍插入地面,放聲大喝,全身上下旋即迸出紅光和鮮血。
取而代之的是樹木群同時產生變化。
獨角獸劃破樹幹衝出來,彎曲的巨樹化為蛇龍,所有樹根變成長槍延伸,由樹木編織而成,只有上半身的巨人從背後高舉手臂。
在「王」的突擊命令下,所有兇猛襲向炯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炯人利用燃燒魔術燒毀獨角獸,又憑念力移動斷臂,撲殺大蛇。然後僅保護要害不受樹根長槍攻擊,強行穿越。最後他用雙腿刨削地面,一邊擋下朝自己撲來的巨人之手,以燃燒魔術將其粉碎,接著再次向前突進。
炯人的可怖氣勢讓憐生看得目不轉睛。
前幾天,在我成為「王」前不久──揮舞長槍想要保護燦和磷不為冰刃群所傷時的我,或許也是這副模樣吧。
什麼嘛,原來我們還是有相似之處嘛──憐生在內心一隅笑道。
然後,他雙手握緊長槍,連同活體甲冑刺穿炯人的胸膛。
他果斷地沖向突進的炯人,將伸長的長槍槍尾留在地面,以伸縮棒的形式加以反擊。儘管半張臉和肩膀遭到燒傷,他立刻就用治癒魔術治好自己。
「……你故意避開心臟對吧?」
炯人發出苦悶的聲音,譴責憐生故意讓長槍避開心臟。
「相對地,正大量分泌麻醉藥中。最重要的是,只有我能確實治好你的傷。」
憐生的回答,等於是「你的生殺予奪之權在我手裡」的勝利宣言。
結果只見炯人的活體甲冑和鬼面消失,現出原本好漢的面貌。
「你這天真的小鬼……算了,真拿你沒辦法。我就奉陪到底吧,王子殿下。」
炯人輕輕戳了一下憐生的頭,之後便因麻醉而倒下。
憐生接住炯人的身體,解除長槍的形成,對他胸口的傷施展治癒魔術。
「……身為決鬥當事人,我承認代斗人戰敗。」
燈矢咬牙切齒地宣布後,觀眾席中響起熱烈的歡呼。
「憐生先生~!」
花蓮則搖擺著半蛇的尾巴撲向憐生,將他纏住。
「我又重新愛上你了,憐生先生!這下再也沒有人會阻擋我們的戀情了!」
「呃,那又不是這場決鬥的目的……話說你等一下,不要纏著我,我的身體被你扭得越來越厲害,腰部發出危險的聲音嘎呼!」
憐生在彷佛樹枝折斷的聲音中吐血後,魔術立即解除,周圍的森林也隨之煙消雲散。
「少主!」、「隊長!」、「炯人!」
朝炯人的方向望去,只見三名部下跑到他身旁。炯人在呼喚聲中睜開雙眼。
「快醒來啊,少主!這場戰役結束後,你不是就要跟分開的妻子再婚了嗎!」
「呃,我有立那樣的死亡旗嗎?」
「隊長!你不能死!你一定還有非繼續戰鬥下去不可的理由才對!」
「我不會死啦。喂,你這傢伙不要用全力握住我斷掉的手,小心我宰了你!」
「炯人,你給我醒來!你我之間還沒有做個了結啊!我是不會允許你贏了就跑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死嗎?我看你們這群臭部下分明是故意趁機要我去死吧!」
看來二哥身邊也有一群快樂的夥伴,真是太好了。
「全員注意!」
鬼柳烈火高聲吶喊。
「我宣布,這場決鬥的贏家是鬼柳憐生!另外,我鬼柳烈火決定以現任當家的身分,指定獲勝的鬼柳憐生為下任當家!如有人對此有異議,那就拋棄社章吧!」
眼前沒有遮蔽物之後,憐生見到以鬼柳烈火為中心整齊列隊的傭兵。
「然後,想要稱頌贏家榮譽的人,發射禮炮吧!」
傭兵同時舉起武器,朝正上方釋出火系魔術,以火星點綴整片天空。
「從這一刻起,我們『鬼神會』將從這個赤枝宮向『王』的世界宣戰!」
聽聞烈火宣告未來的嶄新道路,士兵發出雄壯吼聲,包圍憐生。
儘管實現了當初的目的,憐生卻不禁抽動嘴角,望向遠方。
「……誰有胃藥?」
◆
東太平洋的上空,飄浮著一個白色立方體。
外型雖看似有名的魔術方塊,但問題是其大小。
立方體一邊的長度約莫有三十公里以上──是一個宛如小行星的超巨大構造物。
周圍有許多飄浮島,島上建有都市。飄浮都市之間以橋樑或柱狀電梯相連,而且有飛行船往來航行,明確顯示出有人在那裡生活。
而且還有看不見盡頭的星際電梯,從上層的飄浮島向天空延伸。位於末端的太空基地十分廣大,看起來就好像地球撐了一把小傘似的。
這就是「方舟」──於本世紀初出現,來自妖魔界的移民船。
「『大圖書館之主』一文字史紀及『天書者』詩乃,火速前來參見各位。」
一文字史紀和詩乃在「方舟」內部的廣大空間裡,單膝跪地。
對方是雕刻──正確來說,是刻有女神像的巨大「門」。
大到足以讓船通過的門共有三道,顏色各不相同。緊閉的門扉半圍繞著史紀和詩乃。
『我們已經聽說龍神的化身在赤枝宮現身的消息了。』
中央那道以白色女神像為中心,周圍布滿動植物的雕刻門,對史紀和詩乃說道。
七彩光芒通過雕刻的凹凸,看起來像是有某種魔術正在發揮作用。
依推測,這應該是造型誇張的雕像型聽筒。據說古時候的日本在拜謁天皇時,為了不讓人看見尊貴之人的臉,會隔著帘子謁見,這大概就類似那樣的形式吧。
『先來說說你們在旁見證,以及與對方接觸過後的坦率感想吧。』
「是──尊貴化身通稱花蓮,其伴侶的『王』名叫鬼柳憐生。」
史紀現在正為了那兩人的事情,接受這三位女神的盤問。
「他們儘管被傭兵組織『鬼神會』養育長大,卻是人品單純又耿直的善男善女。龍神的化身雖然天真卻不愚笨,身為伴侶的少年則是接受了『王』的使命,決心以世界的幸福與秩序為重。」
史紀毫無虛假地,坦白表達自己對憐生和花蓮的印象。
「雖然他們各自沉醉在對丈夫的愛情和身為『王』的理想中,不過還算是在年少輕狂的範圍內。只要給予他們應有的保護和教導,想必就不致招來災禍。」
對於史紀的報告,女神像以沉默表示同意。
『幸好他們不是懷抱野心和危險思想的人類。雖然這樣很沒勁就是了。』
位在史紀右手邊的女神像──刻在漆黑門扉上的雕刻發出冷笑聲。
門上刻有許多車輪似的輪子,讓人感覺像是掌管命運的女神。
『不過,這件事你們通報得有點晚。莫非你們想趁那位龍神出現在自己身邊,試圖灌輸她一些不必要的觀念吧?』
黑色女神像用有些不懷好意的口吻,質疑史紀和詩乃。
「絕無此事。不過,對於太晚通報一事,我深感抱歉。畢竟事出突然,我不得不以仔細調查和封鎖情報為優先。」
史紀一副已經習慣黑色女神像的戲弄似的回答,然後接著說。
「況且,既然要向我等『王』之中最初也最崇高的『三女王』報告,情報當然無論如何也不能出錯。」
史紀稱呼自己面前的女神像為「三女王」。
她們是又稱三女帝或三女神,在天地異變之際,讓妖魔搭上「方舟」來到地球的存在。在地球人看來,她們是妖魔界的代表,也是妖精都市聯盟里最具權威的三人。
史紀此刻正在相當於英國王室、日本皇室的場所,也就是妖精人的發源地「方舟」的中央神殿內,與她們三人會面。
『也罷,既然要在人世中生存,自然得謀求利益。會想要接近新的「王」,試圖掌握主導權,想必在俗世間也是理所當然的戰略。』
黑色女神像發出嗤鼻笑聲。她的話對史紀來說是一語中的。
「『聖賢者』,請恕我冒昧──」
大概是不滿丈夫遭人揶揄,詩乃開口想對黑色女神像提出抗議。
『──────』
這時,無聲的巨大聲響從金色女神像中湧出,打斷詩乃的話。
那道門的雕刻是以女神為中心,放射出代表光芒的線條,設計相當單純明快,同時也表現出這位女神的權能。而此刻被放射至室內的「意念」,也是其權能的一部分。
沒有在物理上產生光、熱、聲音和魔力,硬要說的話純粹是「氛圍」,只是不發一語地變臉的行為。至少對她本人來說是如此。
然而史紀和詩乃卻有種周圍重力劇增的感覺,不由得微微皺眉。
『……我說「小普」啊,雖然我想你應該有努力讓自己變得嗲聲嗲氣,可是你不管做什麼力道都太猛了。我看你還是早點認清自己是巨神比較實在啦,你這個大隻女。』
『喂,「聖賢」,你說話客氣點。人家「普及者」也很在意這一點耶?』
繼黑色女神像之後,白色女神像再次出聲。
『更重要的是,她剛才表達「少說廢話,快點進入正題」的意念極有道理。』
金色女神像似乎聽不下去其他女王的對話,想要趕快回歸正題。
『關於那位龍神和伴侶的事情,我們已經清楚了。那對夫妻的處境危險,必須立刻予以保護和引導。你們趕緊做這方面的安排吧。』
白色女神像代表「三女王」,表達欲保護鬼柳憐生的意願。
『你們要繼續監護這位新的「王」,讓他遠離邪惡之徒。』
聽了白色女神像的命令,史紀和詩乃應聲答是,表示遵命。
『還有,儘快將那位龍王帶來見「聖賢」我。我快克制不了身為智慧神的本能了。』
黑色女神像如此下令後,雕刻上竄流的光芒旋即消失。
可能是傳達意思的機能停止了吧。回頭一瞧,金色女神像的光芒同樣也已消失。
『謁見就到此為止,接下來我要說的是私事。你們抬起頭來吧。』
只有白色女神像留下來,要史紀和詩乃抬頭。
『你們要小心那孩子……小心離開我身邊的「因果的縫紉工」。』
對於她流露哀戚之情的語氣,史紀和詩乃沒有多加過問,因為他們早已知情。
『那孩子直到現在還是試圖讓不會復活的人重生,頭也不回地走在錯誤的道路上。一旦聽說龍神的化身現身,那孩子想必會不擇手段地掠奪。你們千萬不可放鬆警戒。』
留下這番話,白色女神像也讓光芒消失,只留下史紀和詩乃兩人。
幾天後,鬼柳憐生便被賦予「緋紅龍王」這個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