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緋紅龍王與戀愛的蛇女神 第三話 Invent Red(1/2)
早晨降臨妖精人自治區──赤枝宮。
在其西側的上江東區一角,腹地廣大的大魔學院坐落於此。
校園中央,坐鎮著一棟彷佛將圓形競技場堆疊起來般厚實穩重的建築。
而那棟看似Valckenborch兄弟筆下所描繪的「巴別塔」的建築,正是「大圖書館」。
(事情究竟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在那樣的「大圖書館」的客房裡,憐生結束漫長的回想。
「憐生先生,你今天打算做什麼?」
經花蓮這麼一問,憐生也想起自身的處境。
「我想就等一文字先生聯絡吧。雖然今天是星期天,但我或許也得暫時跟學校請假。」
「那太好了!我不太喜歡學校這個地方,因為大家都害怕憐生先生,憐生先生也經常一回到家就心情低落。」
「這一點我不否認……」
神情悵然的花蓮,也一直以侶魔身分從旁觀察憐生的校園生活。
「但是你不用擔心,從今天起有我陪在你身邊。不開心時,你可以儘管對我撒嬌喔!」
「少說大話了。」
差點因為花蓮的笑容而動搖的憐生,用噗嗤一笑敷衍帶過。
「唔……我才沒有說大話呢!憐生先生可能忘了,我可是比你年長喔!我是大姊姊喔?」
「啊,對喔,你從我老媽還小的時候就是她的侶魔了。」
「是的,然後令堂在去世之前,將憐生先生你託付給我!我是經過父母公認的某大姊!」
花蓮是憐生繼承自亡母的侶魔。
雖然憐生連母親的聲音都記不得,不過花蓮應該比他更清楚記得母親的事情吧。
「不過因為我曾經是『卵』,所以在那之前的事情幾乎沒什麼印象。」
卵也是侶魔有時會呈現的形態。
聽說花蓮是在憐生出生前不久,才孵化為蛇。
「嗯,等一下喔?既然你從我老媽小時候就是侶魔了,這樣至少有二十年,再加上我的歲數,這麼說你……大約三十七八歲?」
「反對!我認為在卵里的期間不應該算進年紀里!十八歲!我是只比憐生先生略長的十八歲!是年長的青梅竹馬!」
遭人懷疑年近四十,花蓮提出猛烈的抗議。憐生也不再繼續嘲弄她。
「算了,不管怎樣,侶魔的歲數從人化之後才是重點。既然你也已經有部分化為人形,那就可以在學院裡上課了。」
「上課?哎呀,我不用念書啦!我只要像平常那樣,陪在憐生先生身旁就好!」
大概是不喜歡吧,花蓮一聽到要上學,就立刻搖手謝絕。
「不,這件事情很重要。人化率達到一定程度以上的侶魔,有權利接受某種程度的教育。既然大魔學院裡也有這種專為侶魔開設的特別班,當然不能夠錯過。」
「啊,慘了!憐生先生對這種事情特別認真……」
眼見新婚生活即將偏離心目中理想的模樣,花蓮沮喪地垂下肩膀。
「請問~既然要念書,我可以上像是戀愛ABC那方面的課程嗎?」
「說得也是,得先從平假名和ABC來測試你的文字讀寫能力才行。」
「完全把我當成小孩子嘛!」
魔術師和侶魔的契約雖然在某種程度上也有共享知識的效果,不過還是必須確認花蓮的知識程度。
「嗚嗚,嚴厲的同時又對我照顧有加的憐生先生的溫柔,讓我的心情好複雜……」
「啊對了,我是不是也得教你怎麼用筷子啊?」
「我又不是幼兒!請等一下,憐生先生!你該不會真的把我當成女兒看待了吧?昨天詩乃小姐不是也說了,我們的的確確是一對夫妻嗎!」
「一文字先生也說:『只要建立對你們彼此最好的關係就可以了』。」
「結果你要教我怎麼用筷子?召喚送子鳥的儀式和高麗菜田豐收運動呢?」
「好好好,十年後你再問我這個問題吧,你這個小大人。」
「討厭啦~!」
花蓮動手輕捶憐生的胸口。
「「給我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間,房門應聲開啟,身穿制服的燦和磷從門後現身。
「等一下,叔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請好好解釋清楚!你該不會真的結婚了吧!」
燦和磷一衝進室內立刻追問。
「沙~!我還想說是誰,原來是你們兩個!你們又想來礙事了嗎!」
燦吊起眼角,指著發出蛇般恐嚇聲的花蓮大罵。
「我才想問你到底想幹麼咧!剛才在外面一聽,你居然企圖把爬蟲類的血統混進人家的家譜里!想進我家大門,你至少也得重新投胎成沒有鱗片的樣子才行!」
「你很沒禮貌耶!在純粹的愛面前,有沒有鱗片一點也不重要!」
「這兩者一般根本不會扯上關係!」
就在燦和花蓮互瞪的時候,磷逼近憐生。
「叔父,我真是看錯你了!即便你再怎麼不受人類女性歡迎,也不能對非人女性出手啊!想要擺脫處男身分也該有個限度!」
遭磷逼近的憐生被這番狂言氣得青筋直冒,然而卻是花蓮率先回應。
「你不用擔心,憐生先生已經是個堂堂的成熟男人了♪」
「喂!你幹麼一副自己已經品嘗過初夜的樣子!啊,我的侄女們,不要後退啊!胡謅!這個發情侶魔的話完全是胡謅的!」
從憐生身旁退開的燦和磷臉色急速發白。
「怎怎怎怎麼辦啊磷!我們家叔叔變成超級無敵大變態了耶?」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我萬萬沒料到,他竟會突然有了比蹩腳的潛在犯罪者更加詭異的嗜好!」
燦和磷握著彼此的手,渾身發顫。
「憐生先生你放心!縱使全世界的人都罵你是迷戀非人類的變態,唯獨我會一直站在你這一邊!」
「聽你這麼說,叔叔都快哭了……」
花蓮緊握住憐生的手,憐生的臉上則是蒙上一層陰影。
「等一下,叔叔!你現在就放棄抵抗,接受現況,會不會太快了點?」
「就是啊!再這樣下去,你就要拖著蛇腹步上紅毯了喔?」
面對再次極力勸阻的兩姊妹,憐生嘆息著回應。
「這次都是多虧了花蓮,我才能夠保住這條命。你們不要對她那麼刻薄啦。」
「沒關係啦,憐生先生。燦和磷都正值這個年紀嘛~」
「這條蛇竟敢擺出一副自己是親戚阿姨的架子!」
憐生的袒護並未奏效,燦仍氣得爆出青筋。
「好了好了,你們全都到此為止。」
這時,門的方向傳來拍手聲。所有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名女性站在那裡。
那是一名有著及肩紅褐色秀髮的妖精人美女,豐腴姣好的身材包裹在短版外套里,臉上帶著柔和的表情。
「嫂嫂。」
「媽媽!」「母親!」
那人是憐生的嫂嫂,燦和磷的母親──鬼柳燈。
以貴夫人般的姿態現身的燈,合掌微笑著說:
「你們彼此或許有很多話想說,不過我希望你們別忘了這裡可是名聞天下的『大圖書館』。你們要是太丟人現眼,做媽媽的我會有點傷腦筋喔?」
燈渾身散發出來的氛圍,令所有人為之驚懼。
鬼柳家是近似傭兵的保全公司。要是惹身為鬼柳家長女的燈生氣,後果可想而知。
「來,憐生,這是你的衣服。總之我們先吃早餐吧,有話待會再說。」
憐生等人一齊點頭回應轉眼便掌控住場面的燈。
換上燈帶來的衣服,憐生愁眉苦臉地走出房間。
「嫂嫂,這件外套是鬼柳家軍隊的作戰制服吧……」
憐生身上穿了一件深綠色外套。
那是保全公司鬼柳家的魔術師,所穿的外套型魔術觸媒。
「這是為了以防萬一啦。穿起來很適合你喔。」
燈對憐生的不滿充耳不聞。
原本提議要幫忙換衣服結果被趕出去的花蓮,眼神發亮地點了好幾次頭。
由於這也算得上是軍事風格的裝扮,憐生只好不再多說什麼。
之後,憐生等人前往學院內的餐廳。
因為大魔學院有時會舉行世界級術式發明的表揚儀式,所以也設有用來招待貴客的高級餐廳。而憐生等人很幸運地被帶往該處。
「這是一文字先生替我們安排的,所以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
憐生等人在位於高樓層的店內,圍坐在餐桌旁。
坐在椅子上的是憐生、燦、磷、燈這四人,花蓮則是以幽體狀態飄浮在憐生背後。
「今後與憐生相關的細部事項和行程管理,都將由我來負責處理。這次是針對整起事件提出報告,以及傳達預定計畫。」
負責學院保全工作的燈,果然已經得知發生在憐生身上的事情。
雖然她因為忙著處理事件而無暇見憐生,但聽說她已經從一文字史紀口中得知事情的始末。
「嫂嫂,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係啦~聽到小叔成了『王』,我反而覺得一攫千金呢♪」
燈露出看似狡猾的笑容後,燦和磷也用相同表情頷首。
「也要再請花蓮小姐多多指教嘍。」
「彼此彼此,大姑。」
大姑……儘管這個稱呼讓燈感到不太對勁,她還是決定置之不理。
「總之,我來重新介紹一遍。這位是我的妻子(暫時),花蓮。」
「外子承蒙各位照顧了。等等,憐生先生,你說(暫時)是什麼意思!請你至少也說我是未過門的妻子嘛!」
花蓮才點頭致意完,旋即向憐生提出抗議。
『喔,這位就是花蓮大人,樣貌真是高貴啊。我這個男爵可真是看走眼了。』
『蠢死了!瞧你一副好色樣!』
南瓜和蕪菁鬼火出現在燦和磷手邊。
「唔哇!這不是蔬菜二人組嗎!好小喔~」
花蓮將從是蛇的時候就見過的南瓜和蕪菁放在手上觀察。
如同憐生和燦、磷一般,身為侶魔的花蓮和鬼火們也相識已久。
「她的外表變了這麼多,你卻還是認得出來耶。」
『那當然。我們妖魔看的是靈魂,不是外貌。花蓮大人身上散發的龍之氣息,份量和大小都劇增到令人不禁為之顫抖的地步哇啊啊!』
南瓜雖然這麼說,臉卻盯著花蓮的胸部,發出粗重的鼻息聲,完全缺乏說服力。
斜眼瞟了瞟被蕪菁狠咬,發出慘叫的南瓜,憐生打開菜單。
「妖魔用的靈體料理……這個時間好像沒有供應耶。」
「因為會做那種料理的廚師還很少,而且侶魔也有味覺,所以沒有必要特別供應。」
確認菜單後,燈有些抱歉地看著花蓮。
「沒關係,我只要憐生先生對我說『來,張嘴~』就飽了,請別放在心上。」
「你今天沒飯吃了。」
「新婚首日就被老公虐待?」
對於憐生和花蓮的一搭一唱,燦和磷不悅地哼了一聲,燈則是切入正題。
「總之,今後就照這個方針進行。也就是在準備好正式公開之前,必須向周遭隱瞞憐生成為『王』的事實。首先我要請你們所有人答應這一點。」
憐生就不用說了,燦和磷也沒有異議。
但是唯獨花蓮在環視在場所有人之後,有些猶豫地舉手。
「請問~如果其他人知道憐生先生是『王』,到時會有什麼麻煩嗎?」
直到昨天還是侶魔的花蓮會有這個疑問也是理所當然。
「新的『王』出現,就表示新魔術將陸續誕生。倘若能夠順利發明魔術,就能靠著術式專利成為億萬富翁。」
「我的丈夫會成為億萬富翁?這樣的話,我不就是飛上枝頭當鳳凰了嗎!」
花蓮興奮得兩眼發亮。
「就是這麼回事。啊~討厭啦,叔叔要變成另一個世界的人了。」
「嗚嗚,叔父真可憐。今後不僅要被帶進金錢與權力的世界,女人會被蛇老婆趕走,錢則是全部被侄女搶走!」
「喂,等一下,最後那個多餘的預測是怎麼回事?」
燦和磷也利慾薰心地眼神發亮。
「當然並不全然都是好事。因為『王』所帶來的技術革新也會對經濟、軍事造成影響,所以也會有不少國家和企業心生歹念。與妖精都市聯盟之間對立加深的人類各國是如此,同為『王』的旗下企業亦然,就算哪天遭人暗殺也不奇怪。」
燈的話,讓憐生頓時感受到沉重壓力與寒意。
「會有人想取憐生先生的性命?」
「即使同為『王』,彼此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嗎?」
憐生一面安撫臉色大變的花蓮,一面向燈確認。
「『王』與『王』的競爭非常激烈。旗下企業彼此競爭,互相派出商業間諜是很正常的事情,發生黑幫火拚似的抗爭也是家常便飯。然後真正會鬧上新聞版面的,其實只有極小一部分。」
看在一般人眼裡,「王」確實也給人黑幫首領的印象。
「就這一點而言,你身在一文字先生的地盤裡真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有資深且標榜中立的一文字先生庇護你,這下你大可放心了。」
憐生也覺得這份幸運緩解了自己的胃痛。
「真正教人擔心的,反而是與你們交戰的那名魔術師。」
燈所說的是那名與燦、磷交戰,還砍下憐生腦袋的那名黑衣人。
「哇啊,對喔!仔細想想,那個人不也知道叔叔的事情嗎?」
「既然那人目擊了事發現場,她說不定也發現叔父成為『王』了。」
沒錯,那名黑衣人也是目擊者,而他們無法對來歷不明的人物封口。
「而且,一想到那人如果已經向僱主報告此事,情況看來相當不妙耶……」
燈為巨大的不安要素嘆了口氣。
「所以說,我們絕對不能輕忽大意。我也會事先將鬼柳家的魔術師召集起來。」
「這樣啊,我也給老家添麻煩了……」
想起老家的養父和正在國外工作的哥哥,憐生不由得嘆息。
「還有,燦和磷,你們兩個不准介入這件事情喔。」
「嗄?什麼意思?」「母親,夢話麻煩你在病床上說好嗎?」
燦和磷對企圖將自己排除在外的媽媽表示抗議。
「你們兩個這次真的應該聽話才對,否則說不定會遇上危險。」
憐生也同意燈的話。
「叔叔,怎麼連你也胡言亂語啊!我們兩個比叔叔你還強耶?」
「就是啊!要是真有危險,我們跟你在一起反而還比較──」
「燦、磷,昨晚是誰差點因為你們太驕傲而沒命啊?」
被燈踩中痛處,燦和磷一時語塞。
「說得沒錯!現在想想,都是因為你們兩人太亂來,才會害憐生先生險些送命!」
「呃,那是因為……」「這個嘛……」
面對花蓮直言不諱的指責,就算是燦和磷也無以反駁。
「「對不起……」」
「好了,你們別再把性命當兒戲就是了。」
憐生見到侄女們低頭認錯,便心軟原諒她們。
「『王』的人生就好比走在一條無止盡的鋼索上,而且現在已經開始了。你們兩個自重一點。」
像是不給她們任何抵抗的餘地似的,燈這麼命令女兒。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小孩子閃邊去就是了。」
燦語氣粗暴地投降,和正好用完餐的磷一同離席。
「再見了,叔叔。你就在人生的墳墓里和蛇一起玩好了。」
「我也告辭了。請不要叫我參加你們的婚禮喔!」
燦和磷不忘酸言酸語一番後才離去。
「受不了,她們倆真沒禮貌。不過一想到她們是你的侄女,就讓人忍不住發笑呢。」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等到情況穩定下來,憐生希望她們也能和花蓮和睦相處。
「憐生,雖然你現在想必一定很煩惱,不過還是先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課題上吧。」
深知憐生個性膽小的燈,說完也從座位上起身。
「一文字先生好像有事想再跟你談,你就先去見他吧。」
「明白了,有什麼事情我再跟你連絡。那個,該怎麼說呢……」
憐生也站起來,一副難以啟齒地支吾其詞。
「你擔心自己成為『王』會為家裡帶來危險?是啊,的確是這樣沒錯。」
「呃,這種時候應該要否認才對吧大姑!」
花蓮焦急地說,但憐生早就知道嫂嫂的話還有後續。
「但是也有與其相應的利益。今後,憐生的存在想必會為鬼柳家帶來不少財富與力量。如果能夠成功提升憐生的價值,我的地位也會變得非常穩固。爸爸年紀也大了,差不多是時候讓他歸西──不對,是讓他退休了。」
「好黑心!這個大姑分
明包藏禍心耶?」
花蓮指著不隱藏野心的燈如此主張,然而憐生並不驚訝。
「比起軟弱的好人,不如與強大的壞人結盟,是鬼柳家的家訓。就這一點來說,嫂嫂是最佳的盟友。」
半傻眼的憐生,將目光移回燈身上。
「瑣碎的事情就拜託你了,麻煩你代替我好好處理。」
「契約成立。見到憐生你變得這麼了不起,我這個嫂嫂好高興♪」
燈踏著好比女兒嫁入豪門似的愉悅步伐,走向出口。
「花蓮,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擔心自己能否和丈夫的家人處得來……」
帶著為了世俗之事而煩惱的龍神,憐生也離開餐廳。
◆
那是一間水晶書庫。
裡面有著名為魔石,將魔力本身固體化的物質。
魔石身為固體化的魔力,被刻上術式,藉此發揮作為魔術觸媒的功能。
排放在書庫內的,便是內藏那種立體咒語文件的魔石碑文。
「哇啊~好漂亮喔,憐生先生。」
「嗯,就是啊……」
花蓮用彷佛來玻璃工藝展約會般的表情,環視四周。
如果可以,憐生也想那麼做,但是一得知這裡是何種地方,他便不禁繃緊神經。
「這裡是第三種禁咒──基於法規尚不周全等理由,經判斷還無法流通於世的術式的保管庫。跟第二種和第一種比起來,這裡算是安全的。」
負責帶路的一文字史紀,說明的語氣雖然像是為來這裡進行社會學科校外教學的小學生導覽似的,但其實這裡的機密程度非常高。
「那個與我和侄女們交戰的魔術師,她的目標是這裡?」
「是啊,大概是某個企業或國家想要把術式偷出去吧。」
光線微亮的魔石森林突然變成開闊的空間。
一名女性在那裡迎接憐生等人。
「『運命者』及其伴侶,歡迎兩位前來。」
聽到行了個禮的女人的聲音,憐生頓時覺得耳熟,花蓮則是立即察覺。
「詩乃小姐?」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用這副模樣與兩位見面。」
在憐生「咦?」的疑惑聲中,詩乃淺笑著回答。
那是一名高挑纖細的美女。
原本被打字機盔甲遮住的臉龐顯露出來,長相看來十分端正;紙頭髮變成人類的毛髮,一雙長腿則是穿著時髦的鞋子。樣貌和前一天的半人半紙迥然不同。
「哇!好一名苗條美人!啊,而且還有實體!」
一如花蓮驚呼的,變為人形的詩乃是有血有肉之軀。
「只要簽約時間夠長,我等神靈也能夠像這樣擁有人類的身體。」
詩乃一度變回半人半紙,之後又再次化為人形。
「教我!請務必教我怎麼做!」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你或許馬上就能辦到喔。」
詩乃泛起微笑,對花蓮這麼說。
「這樣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不會啦。就像『王』教導其他『王』一樣,神靈也應該教導其他神靈。」
聽憐生這麼問,史紀爽快地應允並請他坐下。
憐生二人被帶到一間可以環視整座魔石森林,有如玻璃箱的房間。
「這裡算是詩乃小姐的書房。因為景觀不差,又不會被人從外面窺視,所以我就把這裡借來運用了。」
史紀說完,啟動擺在一旁的咖啡機。
詩乃在史紀身旁坐下,花蓮也以靈體的狀態坐在憐生隔壁。
「好了,雖然我想你應該沒睡好,不過經過一個晚上,你有找出自己身為『王』的志向了嗎?」
「儘管現在光是接納現實就讓我費盡心力──但是我想和其他『王』一樣,致力於開發對人類有貢獻的魔術。」
若是用嘲諷的態度來看,憐生的回答正是所謂好學生的答案。
雖然這不是需要灑狗血的場面,但這樣的回答卻也給人一種別無選擇的乏味感。
「請問~開發魔術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嗎?」
這時,花蓮問了直指核心的問題。
「說什麼非做不可……我跟你說……」
像是對不懂事的小孩子解釋一樣,正當憐生準備詳細說明時……
「說得也是,為何『王』必須創造魔術這一點,確實也該讓花蓮大人知道才對。」
詩乃打斷他的話,從根本的部分開始說起。
「讓我想想……首先,因為經濟層面毋須多言,我看就稍微提及一下歷史好了。」
史紀點頭,憐生也靜下來聆聽。
「由於本世紀初發生的天地異變,人類損失了四分之一的人口,但就在那時,妖精人乘著『方舟』現身,靠著推廣魔術拯救了世界。後來他們被接納成為人類的一員,並取得包括這個赤枝宮在內的數個自治區,建立起妖精都市聯盟──」
史紀好意將一般歷史課本里的內容,歸納成這段話。
詩乃接著開口:
「反過來說,妖精人則是對多達十位數的人命因天地異變而喪生一事『視若無睹』。『等待』世界籠罩在憂愁之中,再以救世主之姿現身,將魔術這項新技術『硬推銷出去』,『便宜買下』領土、資源、權利和名譽。」
詩乃對瞠目結舌的憐生和花蓮露出冷笑。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們可是來自其他星球的外星人。假使當時世界未正遭逢天地異變,而我們又沒有帶來魔術這樣伴手禮的話,人類是不可能會歡迎我們來到地球的。」
詩乃道出經過簡略歸納的歷史背後的策略。
「妖精人──妖魔會選擇變成人類這種迂迴的手法,也是為了種族的存續。我等妖魔界的神靈和王者,必須讓搭乘『方舟』而來的妖魔活下去,在這片土地繁榮茁壯。為此,就只能利用在這片土地上握有霸權的人類的文明不可。」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令身為妖精人的憐生呼吸困難。
憐生現在才終於理解,詩乃是「神」這件事情。
那是從天上俯視人類的觀點。以億為單位計算人類,對非自己庇佑的種族極其冷酷,就連天地異變也不過是一種「形勢」。詩乃正是以那樣的觀點在看待這個世界。
「人類方面也是明白這一點後,才接納妖精人。」
史紀接著講述。
「換句話說,魔術是妖精人種為避免遭受迫害而付出的代價。倘若無法提供魔術這項新技術,妖精人就會淪為『來自異世界的環境難民』,『王』也會變成只是擁有強大魔力的危險人物。」
史紀面不改色地說出令人背脊發寒的話來。
因為從小生長在赤枝宮,所以容易忘了這一點,但其實妖精人至今仍是人類之中的異端分子。
要是沒有詩乃口中移居時採取的策略,以及魔術這項伴手禮,身為妖精人種的憐生,人生或許會過得更加煎熬。
「所以,『王』必須藉由發明魔術來守護妖精人的生活。必須保護人們不受至今依然持續的魔獸和咒症威脅,並開拓新市場,創造出帶來工作機會的新技術。這不僅是為了我們,也是為了全人類。」
身為在這條道路上一路努力至今的「王」,史紀將這番話銘刻在憐生腦海中。
「這便是我們『王』必須開發魔術的理由。」
史紀做出結語,等待憐生和花蓮做出反應。
花蓮從中途開始腦袋就跟不上話題,頭頂上連續冒出好多個問號。
(也就是說……妖精人種和妖精都市聯盟的將來,都背負在「王」的肩膀上嗎……)
憐生臉色發白。
說到底,結論正是他自己一開始所說的「致力於開發對人類有貢獻的魔術」。
然而,他並未真正了解伴隨那句話而來的重責大任。
「憐生先生?」
聽見察覺自己臉色不對勁的花蓮的聲音,憐生回過神來,大口深呼吸。
(冷靜點,只要是魔術師,有誰不曉得「王」是那樣的角色呢?)
憐生硬是讓膽怯的心重新振作起來。
要煩惱、要沉思等之後再做也行,沒有必要現在做那種事情。
「要麻煩一文字先生多多指導鞭策了。」
「那當然。那麼就恕我冒昧,由我『大圖書館之主』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史紀用燦爛的笑容,回答表情一看就知道在逞強的憐生。
「話雖如此,你現在應該做的,是學會如何操控通過你身體的神靈魔力,否則就無法著手開發魔術。之後我會替你安排學習
課程。」
憐生向口氣一派輕鬆的史紀行了個禮。
「再說你現在最想知道的,應該是關於你父母的事情吧。」
憐生一抬頭,就見到史紀面帶不可思議的笑意這麼對他說。
「一文字先生,你昨天說我父母曾經是你的學生……」
史紀坦然地點頭回應語調生硬的憐生。
「鬼柳,你知道『王』原本是如何誕生的嗎?」
「我聽說是由大魔學院的最高學府,神靈學系的魔術師嘗試與神靈立下契約。」
就憐生所知是如此。
據聞在大魔學院裡,有以成為魔術師之中的菁英中的菁英,也就是「王」及其眷屬為目標的班級。
「沒有錯。通過激烈競爭的智者,遲早會老去的『王』的繼承人等等,那裡是當代傑出人才的匯聚之地──而你的父母過去曾身在該處。」
儘管從這段開場白就能料想得到,憐生仍不禁緩緩瞪大雙眼。
「……他們沒能成為『王』對吧?」
因為要是成功了,應該早就聽說了才對,所以看來雙親想必是失敗了。
「他們兩人都是非常優秀的魔術師。本來與神靈之間的契約,是會階段性地不斷加深連結,然後在最後階段時成為『王』,而令堂就只差那最後一步……要不是她有健康方面的問題,她說不定早就成為『王』了。」
聽了史紀哀悼似的這番話,憐生默不作答。
「花蓮小姐當時還是卵型的侶魔,所以應該不記得。」
憐生也循著史紀的目光,望向花蓮。
「嗯~我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沒有……」
雖然花蓮試著回想,不過既然她當時如史紀所言是「卵」,那麼還沒出生的她,自然不會有任何印象。
「沒能坐上王位的他們,離開我門下後結為連理,生下了你。」
然後──說到這裡,史紀停頓下來。
「我母親將自己的靈髓移植給罹患咒症的我,並且讓我繼承了花蓮。」
憐生自己說出他所耳聞的母親的臨終事跡。
「你之所以會成為『王』,恐怕正是因為如此。」
史紀口中的假設令憐生目瞪口呆。
「你繼承了被鍛鍊到只差一步就能成為『王』的靈髓,及為了成為神靈而培育的侶魔這兩樣東西。雖然只是推測,不過那或許早已為你成為『王』一事打下根基。」
「若非如此,庸俗的人類是不可能只因為一度瀕死就成為『王』的。」
聽完史紀和詩乃的話,憐生低頭俯視自己的手。
其實憐生也感到疑惑,不懂為何像自己這樣的凡人能夠成為「王」。
「令堂的修練,令尊進行移植的醫術,自己破殼而出的花蓮小姐的意念,以及你本身的生存意志──因為有了這一切,你才會成為『王』。」
史紀的語氣像是在緬懷已故弟子。
「憐生先生,你沒事吧?」
花蓮一臉不安地看著憐生。
「我沒事,我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心想不能露出那種表情在人前出醜,憐生重新振作起精神。
儘管事實令人備感衝擊,然而那絕非悲劇抑或是不幸。
將自己從死亡深淵救出來的,不只是花蓮一人──事情就是這樣。
「非常感謝你告訴我這些,一文字先生。」
「不會,這麼說雖然有點不恰當,但我感覺自己見證了極為珍貴的事情。」
史紀似乎對於憐生的事例,同時也產生學術方面、故事方面的興趣。
「……一文字先生,可以請你允許我外出嗎?」
停頓一會兒,憐生向史紀這麼詢問。
「只要有護衛跟隨且不離開赤枝宮就無所謂,不過我可以問你想去哪裡嗎?」
憐生告知史紀自己想做什麼後,史紀隨即點頭允許他外出。
◆
這時,燦和磷正為了自己被排除在外而哭泣著──才怪。
「磷,情況如何?」
「果然還是不行。我裝在叔父衣服上的發信器和竊聽器都收不到訊號。」
對於來到房內的燦的提問,磷做出不像是出自假日的女高中生之口的回答。
「話說你是什麼時候裝竊聽器的啊……」
「今天早上逼問叔父時,我趁機把貼紙型竊聽器黏在他的衣襬上。」
這麼回答的磷面前的桌上,有一個大小約可環抱的立方體。
箱子內,藍色結晶體閃閃發亮,綠色光線不停竄動。那是魔術式個人電腦。
「看樣子,只要在『大圖書館』內部,訊號就會被阻斷。不過至少只要叔父外出,我們就能知道他的所在地點。」
磷是略懂這類魔術的少女。
她今天早上會偷偷把觸媒裝在憐生的衣服上,是因為她當時已經預料到燈和憐生會不准她們插手了。
「媽媽好像正在追查那名竊賊,但是揮棒落空,三振出局了。」
燦拿著隨身終端機,提起關於那名黑衣人的話題。
「可惡!一想到那個臭忍者我就有氣!下次遇到她,我一定要把她做成燻肉!」
回想起先前受到的屈辱,她氣呼呼地跨坐在莫名神似憐生的手作布偶上。
「雖然有鬼柳和『大圖書館』的魔術師共同合作追查,可是痕跡好像都被花蓮的大規模魔術破壞掉了。」
「啊~果然如此?這個不請自來的老婆還真會惹麻煩。」
燦一說完,磷立刻對「老婆」二字起了反應。
「我才不要咧!誰要叫那種妖怪『嬸嬸』啊!」
磷從姊姊手中搶走憐生人偶,抓著人偶的腳往桌角猛敲。
「就是啊磷!再這樣下去,叔叔肯定會爽快地脫離人道!」
「姊,我也有同感!既然他是我們的叔父,我們當然要好好照顧他!我們必須在爬蟲類堂弟妹出生前採取對策!」
磷抓著棉花從腦袋跑出來的憐生人偶,同意燦的主張。
這時,燦的隨身終端機響起來電鈴聲。燦拿起筆型的終端機。
「冰魚?」
投射在畫面上的名字是小沼地冰魚──前幾天招待來家裡用晚餐的兒時玩伴。
「什麼事,冰魚?我們現在正忙著擬定殺害嬸嬸的計畫呢。」
「咦?啊,嗯!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你們!我馬上打電話報警!」
聽到燦做出徹底脫離人道的發言,映在畫面上的冰魚臉色丕變。
「開玩笑的啦,怎麼了?」
「你還問我怎麼了!我剛才看新聞,結果得知我們學院竟然發生了魔術戰!」
冰魚所說的魔術戰,是指燦、磷與黑衣人正面衝突一事。
當然,不僅是憐生和花蓮,就連燦和磷與此事的關聯,也都在一文字史紀的安排下被掩飾過去。
「我和姊姊都沒事啦,冰魚妹妹。」
「啊,磷,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憐生學長呢?我試著聯絡他,可是都聯絡不上。」
「噢,叔叔的終端機好像在昨天的騷動中壞掉了。」
燦的回答是事實。憐生被花蓮救活時,終端機也和衣服一起消失無蹤。
「啊,是這樣啊。他現在在附近嗎?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們幫我傳個話給他。」
「怎麼,你有急事嗎?」
「嗯,我有關於咒醫學的問題想找他商量。如果可以,我想跟他直接見面談。」
見到冰魚神情嚴肅,燦和磷互看一眼。
「啊~叔叔他今天一早就出門了……」
「他去哪裡?」
由於不能說明詳情,燦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冰魚。
就在這時,磷注意到電腦螢幕,於是示意姊姊來看。地圖畫面上出現發信器的反應。
「常盤墓園?」
「墓園?他去掃墓嗎?」
燦不小心說出口的話,也進了冰魚的耳里。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接著回答。
「嗯……是啊,他好像去父母的──成為鬼柳家養子前的親生父母那兒掃墓了。總之,等他回來,我會請他跟你聯絡。」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抱歉打擾你們。」
神情莫名內疚的冰魚說完就切斷通訊。
燦和磷再次互望一眼,然後默默地互相點頭,開始準備出門。
◆
憐生和花蓮會合後,搭乘由「大圖書館」的職員駕駛的車子,前往自治區內的墓園。
(憐生先生,憐生先生~♪)
聽見腦中響起花蓮的說話聲,憐生在
車內左右張望。
他有事先吩咐花蓮在外面要隱形,而她也遵守了規定。
(花蓮?啊,這是類似心電感應的東西嗎?)
(是的!這是我覺得好像可行,於是就姑且一試的夫妻熱線♪)
聲音聽起來不像是直接發出,而是透過幻影通訊傳來的念聲。
(你找我有事嗎?順道一提,我可聽不見會脫口說出「沒事就不能打電話嗎?」這種話的人的聲音喔?)
(既然你這麼了解,就主動跟我說話嘛~你知道一直以背後靈狀態看著你的我,內心有多寂寞嗎!)
(你以前不是一直都那樣?)
(那是昨天以前的我!女孩子會在短短一天之內變成大人!現在的花蓮如果沒人理就會死!快~點~理~我~!)
雖然憐生看不見,但他可以感覺到飄浮在一旁的花蓮猛搖自己肩膀的模樣。
(對了,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因為你突然改變了形態,我想帶你去給妖魔專科醫師檢查看看有無異常。)
(除了對如此關心我的憐生先生犯相思病外,我其他地方都很好。)
(……我這麼問可能不太識趣,不過你到底為什麼這麼迷戀我啊?)
(咦?因為憐生先生很棒啊!)
聽見彷佛可以看見詫異表情浮現眼前的回答,憐生頓時語塞。
(啊!你臉紅了,臉紅了!是憐生先生珍貴的臉紅畫面!)
(吵死了!)
面對似乎雙眼發亮的花蓮,憐生的嘴角不由得抽動。
(其他還有像是,平常雖然總是板著一張臉,但是只要我很努力,你就會溫柔地撫摸我;在人前很逞強,可是只要一獨處,就會變得軟弱起來的樣子也好可愛~)
(你要是再說下去,我待會一定把你弄哭!)
(我超愛你這種一害臊就渾身帶刺的個性!)
雖然憐生被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測試忍耐力,但車子不久後便抵達墓園。
一頭紅髮,眼神銳利的憐生,走下散發肅穆之氣的黑頭車,身旁還帶著體格健壯的護衛,看起來完全就像是黑幫子弟。
向臉色發青的櫃檯小姐辦完手續後,他走向不是戶外,而是位於室內的墓園。
他前往的地方,是如集合住宅般立體化墓地的簡樸墓室。
「他們就是我的公婆?」
因為沒有別人在,花蓮於是現身,窺看遺照。
氣色不佳的紅髮女性是憐生的母親,神情冷漠的紅褐發男性則是他的父親。
「啊哇哇怎麼辦!仔細想想,我居然什麼東西都沒有準備!對了!窗框!我得把窗框的灰塵擦乾淨才行!」
「人都死了,你不必那麼緊張啦。」
憐生對在墓室里四處亂竄的花蓮笑道,一面供上在櫃檯買的花。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啊?」
「說得也是,對你來說,他們也跟陌生人沒兩樣。」
憐生對花蓮單純的疑問,做出這樣的判斷。
「一文字先生也說過,我老爸老媽都是魔術師。聽說我老爸是靈媒醫療的名醫,我老媽則是研究者。」
針對早逝的雙親,周遭的大人們只對他這麼簡單地說明。
「他們死了對吧?」
憐生淺淺一笑,用一句「是啊」肯定花蓮露骨的問題。
「老媽將自己的靈髓,移植給因天生患有咒症而差點沒命的我。而執刀的人,正是身為這方面權威的我老爸。」
據說在當時,移植和切除靈髓都是尚在臨床試驗階段的醫療魔術。
「失去靈髓的人類雖然不至於死去,但是會喪失身為魔術師的力量。原本就體弱多病,靠著醫療魔術保命的老媽,在手術結束後就死了。」
憐生的母親可以說是把性命讓給了自己的兒子。
「我老爸大概也覺得是自己殺了我老媽吧。在因為施術的倫理問題起了一番爭執後,他離開醫院,成為鬼柳家的醫療魔術師,最後躺在棺材裡回來。」
憐生會被鬼柳家收養便是這個緣故。
基於保全公司這份工作的性質,原本是醫生的父親相當受到重用。聽說他是在工作地點治好同伴之後,才不幸中彈身亡。而當時被他治好的人,就是憐生現在的養父。
「你討厭你的父母嗎?」
「……是啊,這個世上我最討厭他們了。」
面對花蓮幼兒般直率的問題,憐生驚訝一瞬後不滿地回答。
「大人都說他們很了不起,說他們是為孩子捨命的母親典範,是一生懸壺濟世的醫界英雄。偉大的母愛,醫療從業人員的楷模──所以你也應當如此。」
某個陶醉在美談之中的大人這麼說。
「所以,我超討厭他們。雖然覺得他們很了不起,但還是好討厭。難道只要打著愛啊仁義啊的口號,就可以不愛惜生命嗎?傻子懂不懂什麼叫壽終正寢啊!」
無論動機為何,憐生就是討厭不愛惜生命的人。
然而在憐生的周遭,包括雙親在內,有許多那種「了不起」的人。
鬼柳家的員工同樣也為保護人命的工作灌注心血,時而有人因此斷送性命。
憐生也會對他們懷抱敬意和恩情,甚至替他們感到驕傲。但他還是討厭他們。
「好像我也非得做什麼帥氣的事情不可似的。」
憐生儘可能用平淡的口吻這麼嘀咕。
內心憤慨不平的他雖也曾立志成為鬼柳家的保安魔術師,然而成果卻不甚理想。
『你是個庸才,缺乏信念和瘋狂。你就正經地活下去吧。』
遭養父如此拒絕的憐生,因為在老家待不下去,於是便寄居在燈家中,選擇當個平凡的學生。
(我原以為自己將來頂多就是當醫生,或是在嫂嫂的部門當保全人員……)
他曾經為了成為那樣的人,是否對得起死去父母而煩惱。
大概就這樣了吧──就在他最近腦袋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時……
(這樣的我居然成了「王」?)
如今憐生的面前,卻開出了一條名為「王」的道路。
原本就快放棄,通往「了不起的人」的道路,已然在他眼前展開。
(能夠創造出新魔術的力量……假使這份力量能夠提升世界的技術……)
憐生再次望著雙親的遺照。
(要是我讓這個世界,變得任誰都能夠更輕鬆地辦到,你們試圖藉著該死的自我犧牲實現的事情──就表示我比老爸更「了不起」,老媽也死得有價值了對吧?)
憐生本來只是在「王」這個狀況中隨波逐流,努力掙扎著不要溺死,然而讓他想朝著目標游去的燈塔,如今正逐漸在他心中成形。
「嗚嗚,憐生先生好可憐……來吧!請用我的鱗片拭淚!」
「好硬!既然要擦,就拿好一點的地方讓我擦啦!」
注意到時,淚流滿面的花蓮已經實體化,並且伸出了尾巴。
「那用就我的胸部來擦吧!來來來來!」
「不要一邊用鼻子噴氣一邊把胸部壓過來!我剛剛在講很正經的事情耶!」
「我也沒有在開玩笑啊!」
花蓮朝憐生展開雙臂,催促他來自己懷中。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的夢想就是給沮喪的憐生先生一個大大的擁抱!」
見到花蓮用無邪笑容做出這番告白,憐生不禁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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