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惠臨神明的作家(下) 第八章(2/2)
遠子學姐用溫柔的聲音,繼續說道。
『啊啊,卡爾•海因茲,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嗯,這樣的話,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不知何時,遠子學姐的心跳聲通過她的掌心傳了過來。
就好像近在耳邊一樣。
咚,咚……柔和的跳動聲。
『美麗的青春,是無比短暫的——』
她非常寂寞的樣子輕聲說完,放下了手腕,離開了我。
接著拿起了書包,向著門口走了過去。
然後,就像是為了讓這個用絕望的眼神看著他的我鼓起勇氣一般,她站在那裡微笑著,用給小孩子教導非常重要的東西般的語氣說了。
「心葉,你不能成為我一個人的作家。你要成為大家的作家才行。因為你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哦。」
她關上了門。
離開了。
我就好像靈魂被抽離了一般,只能夠茫然的目送著她。
你不能成為我一個人的作家。
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說這種話呢。
她離開了。
明明是為了遠子學姐而寫的。
她卻離開了!
身體裡湧上來的感情讓我立刻站了起來,飛奔出了教室,向遠子學姐追了過去。
走廊下已經一片空蕩蕩的了,哪裡都看不到那長長的三股辮,以及那纖細的背影。
連足音都已經聽不見了。
就好像,遠子學姐消失在了某個不為人知的世界裡了一樣,我一邊這麼焦急著,以便跑下了樓梯,在出入口換好了鞋子。
這是夜晚來臨之前的,金色的光輝。
在這溫暖光芒照耀下的校庭里,有一個少女的身影正在慢慢前進著,她身後那黑色細長的三股辮正隨著微風起舞。
嬌小的背影,纖細的腰肢。
輕輕晃動的裙擺。
還有如同幻想般飛舞著的,白色花瓣。
圍在那纖細的脖頸中的圍巾,也顯得耀眼般的發白。
那個圍巾!是我的那條!是琴吹同學說她已經失去了的,我的圍巾!
喉嚨都像是要裂開了一般,我大聲叫道。
「遠子學姐——!」
在溫暖的光輝中,在隨風飛舞的花瓣里,遠子學姐回過了頭來。
一定是因為我在哭泣著吧。
連她的臉上也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眼淚啪嗒啪嗒的掉落著,我衝到了遠子學姐的身邊,像是快要撞上去一般,緊緊抱住了那纖細的身體。
「不會這樣,就道別了吧。以後也能夠一直碰面的吧。定下住所的話一定要把地址告訴我。我會寫信給你的。點心也會每天送過去的。北海道的話也可以坐飛機了,比起岩手都還要近呢!遠子學姐的話,坐那種每站都停的深夜巴士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了,所以我會去和你見面的……!我可以去的吧?」
「……那可不行哦。」
在耳邊響起的溫柔的輕聲細語,是讓我難以相信的東西。
我抬起頭,濕潤的眼瞳中,看到了正在微笑的遠子學姐。
那是已經自己下定決心,決意要向著那一邊前進下去的人的表情。
「嗚……為什麼?」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沒法好好的說明……或許,這是錯誤的也說不定。但是,我還是覺得非得如此不可……」
就好像是拒絕了傑羅姆的愛情,一個人獨自穿過那道窄門的阿莉莎一般——
遠子學姐用滿載著比愛情更加高尚的感情的聖潔的眼神看著我,她用手指輕輕拭去了我的淚水。
「吶,心葉。不要……再哭了哦。
從今以後,就算是想要哭泣的時候,也要忍耐下去哦。這樣下去,只要能夠不再哭泣的努力下去,這就會成為心葉的自信了哦。」
她的指尖一邊滑過我的眼睛、臉頰、嘴唇,一邊用輕柔的聲音,輕聲說道。
「吶,不要哭了哦。
挺起胸膛、
微笑吧、
仔細看著、思考吧、
然後站起來,一個人走下去。」
那讓人有些發癢的指尖擦拭著那些透明顆粒的同時,她的雙眼也從下方偷看般的望了過來。那雙眼睛,仍舊是溫暖清澈的。
「我們約好了哦,心葉。不要再哭了。如果想到心葉正在哭泣的話,我就會變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明明,已經不能再呆在心葉的身邊了……已經不能再這樣,幫你擦去淚水了。」
遠子學姐指尖的感覺實在是太過溫柔,看著我的眼瞳,輕聲說著的語調,全都無比的溫柔——並滿懷著愛情。雖然我覺得不能再哭泣了,但是胸口湧上來的感情讓我的眼淚不可抑制的流了下來。
「你看,又哭了。」
遠子學姐非常困擾的樣子低下了眉頭。
我一邊抽泣著一邊說道。
「今天就是最後一次哭了。將來,絕對不會再哭了。約好了。
直到下次與遠子學姐見面之前,我都不會再次哭泣了。除了在遠子學姐面前,我都不會再哭了……!我發誓……!
所以,遠子學姐也請不要再忍耐著淚水了。要是想哭的難以忍受的時候,請來找我吧。下一次,我一定會堅強到,讓我來擦拭遠子學姐淚水的程度。」
我一邊吸著鼻子,一邊狠狠大哭著說出來的這些話,我自己也覺得不太具有說服力。
但是,這真的是最後的淚水了。
我不會,再哭了。
遠子學姐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瞳中浮起了激烈的疼痛和悲哀感,表情也像是要哭出來了一樣。但是,馬上又變成了讓人胸間震動般的綺麗微笑。
她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了下來,然後圍在了我的脖子上。
頭頸里感到了一種溫暖的羊毛觸感
。
如同雪片般飛舞的櫻花瓣,也落在了我的頭髮、臉頰上。
我抓住想要離開的遠子學姐的手腕把她拉了回來,然後貼上了她的嘴唇。
遠子學姐的嘴唇如同要溶解般的柔軟,還帶著濕潤的、鹹鹹的味道。
那或許是我眼淚的味道。
我們像是感覺著對方的體溫和心跳般的接觸著對方,臉龐傾斜著,雙眼緊閉著——好像有種持續了很長時間的感覺。
終於分開了重疊著的嘴唇之後,遠子學姐帶著濕潤的眼神說道。
「你真壞……我還是第一次呢。」
「我也是的啊。」
我用糾結的聲音說道,遠子學姐的眼神越發濕潤起來了。
接著,她帶著同樣的眼神,又笑了起來。
「再見了。」
我的初吻,就這麼變成了吻別。
遠子學姐溫柔的揮開了我的手。
隨著她轉過身去的動作,細長的三股辮也向後搖擺起來,輕輕地撫過了我的臉頰。
遠子學姐的背影,就像是要溶解消失在這夜晚來臨前的幸福金色時間中一樣,慢慢的遠去了。
「遠子學姐!」
我用心臟都要裂開般的心情大聲喊叫道,但遠子學姐卻再也沒有回頭。
「遠子學姐!遠子學姐!!」
我一邊哭著,一邊不斷地、不斷地、重複著。
重複著在這兩年間,一直呆在我的身邊,用純白溫柔的雙手,包覆著我的心靈的那個人的名字——無數次的重複著,這無比重要的名字。
但就如同這名字一般,她還是漸漸的遠去了。
在她穿過校門的那瞬間,那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或許,遠子學姐也,正在哭泣著吧。
但是她並不曾停下那腳步。
她凜然的跨向了校門的那便,漸漸的從我模糊的視界中,消失了。只剩下遠子學姐圍在我脖子上的那條圍巾,隨風飛舞著。
在著被染紅的世界中,被滿天飛舞的花瓣所包圍著的我,帶著失去了半個心臟般的喪失感,回到了那個兩人一起度過的部室。
遠子學姐一直坐的那個鐵管椅子上,放著一本封面古舊的硬皮書。
是《窄門》。
翻開封面,就能夠看到遠子學姐父親寫下的字。是曾經在遠子學姐家裡的書架上看到過的書。在書頁中,夾著一個淡紫色的信封。
打開了信封,裡面有一封在同種顏色的信紙上寫下的很長很長的信,我讀了起來。
給心葉
好像沒辦法好好的說出來,所以就寫信給你了。
因為看著心葉的臉說的話,我肯定會哭出來的吧。
我有一件,一直瞞著心葉的事情。
為什麼,我會知道井上美羽的初稿的這件事,心葉是不是很在意呢?
我遇見,心葉最初寫下的那部小說的時候,是我初中三年級時,那個冬天的事情。
那天,因為有事情找佐佐木先生,我就去了一次薰風社的編輯部。
在小孩子的時候,我就經常跟著媽媽,去那裡給爸爸送換洗衣服什麼的,所以那裡對我來說,是個相當熟悉,又讓人非常懷念的地方。
我坐在編輯部一角的椅子上,等待著佐佐木先生工作結束的時候。
當時正好是新人獎的第一次選考結束時原稿回來的時候,放在紙箱中的原稿,堆得跟個小山似的。
那時編輯部的人正在把一次選考通過的那些原稿從裡面分挑出來。而我在等待佐佐木先生的時候,也在一旁幫著忙。
心葉的原稿,正是在落選原稿的那座小山裡面。
我看到稿紙上親手仔細寫下的大大的『宛如青空』的標題時,不由得被它吸引,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我隨意的翻起了原稿,在讀著的過程中,我不知不覺就被拉進了樹與羽鳥的如水般靈秀的日常生活中。
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讀的出神了。就連佐佐木先生也嚇了一跳呢。因為我就那麼坐在了地板上,默默地讀著一份落選的原稿。
心葉寫下的故事,同媽媽寫的故事,非常的相似。
特別是又溫暖、又溫柔,還漫溢著喜歡著一個人的感情這點上。
這不由得,讓我越發覺得懷念,有一種非常幸福的感覺。
樹對羽鳥告白的那個場面,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幕。
雖然在結構來上來,這個並不是做的那麼好,但拼了命告白的書實在是太可愛了,如果能夠把這一幕吃下去的話,究竟會是多麼甜美的味道呢,我只要想像一下那如同檸檬派一般酸酸甜甜的幸福味道,就覺得十分的陶醉。
嘆了口氣讀完它之後,我就把那份原稿遞給了佐佐木先生,還對他這麼說了。
請務必,讀一次吧。
雖然或許還有些技術方面的問題,但這絕不是應該就這麼落選的故事哦——
太陽已經落山了,部室已經被黑暗所包圍,那些字跡也無法看清了。
我打開了電燈,重新在椅子上坐好,默不作聲的繼續讀了下去。
一個月後,佐佐木先生告訴我說,我在落選原稿中挑出來的那份東西,已經進入了最終選考了。這時我真的開心的快要飛起來了一般。
但同時,我也胸口疼痛般的期待著一件事。
因為我知道,葉子阿姨正是這個新人獎的評選委員。
阿姨讀了那個故事以後,究竟會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會像我一樣,覺得那個故事同媽媽的故事很相像麼?
一直以來,我都以阿姨作為對象,寫著各種書信。
阿姨自從媽媽去世以來,就一直關閉著她心間的門扉。
雖然她比所有人都要哀傷媽媽的過世,但她無法把這件事說出口,就連變現在態度上也做不到。甚至還故意把與媽媽的回憶染上骯髒的東西,自己傷害著自己。
就算我知道阿姨正在痛苦著的這件事,但我仍舊什麼事情都做不到。
如果媽媽還活著的話——
如果能夠為了阿姨,寫出媽媽一直說的那種瑪娜般的故事的話——
這樣的話,阿姨也能夠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了吧。
那麼至少,讓我來代替媽媽做的話——
我這麼想著,一邊回憶著媽媽告訴過我的各種事情,一邊帶著媽媽會有的心情,一直給阿姨寫著這些,從不曾寄出的信件。
給小加奈。
我在信里這麼稱呼了她。
然而,阿姨卻在那扇窄門的另外一邊,漸漸的遠去了,不管我怎麼和她說話,她都不會搭理我。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把與媽媽的回憶深深地藏在內心的底部,把它鎖了起來。
所以如果,心葉寫的那個小說,能夠碰觸到阿姨的內心的話——我是這麼想的。
心葉的小說獲得了大獎,最後出版成了書籍呢。
雖然阿姨在家裡沒有說過任何關於這件事情的話題,但是讀了阿姨的評價之後,我的胸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絲希望。
如果這個人可以再出版第二作的畫,或許阿姨還會讀讀看那本書呢。
如果這個人可以繼續寫下去的話,或許某一天就能夠寫出媽媽一直想要些的那個瑪娜般的物語了吧。
或許,那個物語,就可以傳達到阿姨的心裡了吧。
井上美羽的本名是井上心葉,還是個在東京都內上中學的學生,我從應募原稿的資料上看到了,知曉了這一點。
是讀做「心葉」呢。
井上心葉——
這個人,是男孩子呢?還是女孩子呢?
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接下來,還會寫出什麼樣的美麗故事呢?
那只是我文學少女的擅自想像而已。
但是只要這樣想這想那,夢想著的時候,胸口就會有一種甜蜜幸福的感覺哦。
我是,心葉的第一個粉絲哦。
『小遠子她,是你最初的粉絲哦。』
我想起了佐佐木先生說過的那句話。
還有流人說過的那句。
『井上美羽這個人,如果沒有天野遠子的話,就不會存在了。』
正是遠子學姐,把我寫的那個笨拙物語,從那麼多的原稿中選了出來啊。也是遠子學姐,第一個喜歡上了我寫的小說。
只要一想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個從未見面的編著三股辮的少女,讀著我的故事,思考著我的事情,我就覺得胸中充滿了一種感情。
在見面之前,我們兩個人就已經通過小說聯結在一起了。
遠子學姐還在信里寫道,當她得知我再也不
寫小說時候,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傷心。
那是,遠子學姐升入兩年級的那個春天,她在開學典禮上聽到了我的名字。
井上心葉。
老師讀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的心臟都好像要跳出來了一樣。
搞不好是那個人。
在開學典禮之後,我來到一年級的教室,看了看貼在牆壁上的班級名冊,當我看到寫在其中的井上心葉這幾個字的時候,真的是非常非常開心。
沒有錯!就是那個人!
那個時候,心葉不和任何一個人說話,只是一副恍惚的樣子坐在椅子上。
我回到家裡之後,就非常開心的對流人大喊「我碰見那個人了哦!是男孩子呢!」,向他報告著。
「或許,他還會繼續寫下去哦!」
啊啊,要是這樣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就在我的心中燃起新的希望的時候,聽到我們對話的阿姨說到。
「不可能的哦。那個孩子,是成為不了作家的。」
那是如同打碎我的希望一般的冰冷口氣。就好像是憎恨著這個素未謀面的井上美羽一樣的口氣。
但是,我的心情反而越來越好了。
因為,一直以來都是無視我的阿姨,竟然對我說話了!
果然,阿姨也覺得心葉的故事同媽媽的故事很像吧,我這麼確信了。所以,我帶著笑臉對阿姨說道。
「那樣的話,就讓我來讓那個人成為作家吧!如果井上美羽寫出了第二作的話,阿姨要給他寫推薦文哦。」
那只是,我單方面定下的一個約定。
如果,我在這個博弈里敗下來的話,就要從阿姨的面前消失。我已經察覺到了,正是因為我的存在,才讓阿姨如此的痛苦。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把媽媽的感情,真正的傳達給阿姨才行。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就能做到這點了也說不定。如果那個人,繼續成長下去的話!
讓那個人變成真正的作家吧。
就讓我來,讓他寫出第二作吧。
伴隨著胸中躍動著的快樂心情,我下了這樣的決定。接著在幾天後,我看到了心葉在校庭里散步,就裝出一副在木蘭書下看書的樣子,還故意撕下書頁,讓心葉看到我吃書的樣子哦。
雖然從小時候起,爸爸就一直對我說,只能夠在自己的作家面前吃書的,但那時的我,一點點都不曾猶豫。
我想起了和遠子學姐見面的那次。
那是一個漫長的冬天剛結束時,在一棵木蘭樹下發生的事情。
對著困惑的我,一個編著三股辮的高年級生,挺了挺胸膛如此宣言道。
——我是兩年八班的天野遠子。是一個如你所見的「文學少女」哦。
原來那並非偶然。那時遠子學姐是懷著緊張的心跳,在那棵樹下,豎起耳朵等著我的足音的吧。
讓我寫三題故事的事情也是;一邊吃著那些奇妙味道的文章,一邊批改它們的事情也是;還有一直呆在我的身邊,鼓勵我的事情也是。
這些都是遠子學姐在努力,教導我成為作家所必要的一切。
『心葉總是很壞心眼,又很頑固,還有很多次都那麼垂頭喪氣的呢。』看到她用開朗的口氣寫下的這些東西,我的喉嚨深處好像有什麼熱熱的東西涌了上來。
——寫的越來越好了呢,心葉。
——真的,心葉寫了許許多多故事讓我吃下去了呢。
吶,心葉,在畢業典禮的那天,我們說到過領結上絲帶的那個話題吧?
在兩年級的時候,我曾經對那根絲帶許下了一個願望哦。
『但願有一天,能夠讓心葉繼續寫小說吧。』
雖然我沒能成功把絲帶系上去,但是心葉卻替我把那根掉下來的那根絲帶,重新繫到樹枝上去了呢。
一開始,我總是希望心葉能夠,寫出媽媽原本應該寫下來的那個小說。
但是,後來我察覺到了。
雖然心葉寫的故事和媽媽寫的很相像,但心葉的故事裡,有著媽媽的故事中不曾存在的什麼特別的、決定性的東西。
媽媽寫的故事,就像是家庭料理一樣的東西。
雖然那些故事又樸素又溫暖,但那種味道是只能讓身旁的人品嘗的東西,而不是讓所有人品嘗的東西。
就像身為編輯的父親,曾經對葉子阿姨說過「你就是那種要寫的人啊。」一樣,我也在每天吃著心葉寫的故事的同時感覺到了,心葉也是那種應該要寫的人啊。
遲早有一天,我就再也吃不到心葉寫下的東西了吧。
畢竟那不應該是我一個人獨享的東西啊。
雖然我一邊冀望於這件事的發生,但又對於那一天的到來,感到非常恐懼。
因為不曾告訴心葉真正的事實這點,一直留在我的心中,讓我感到非常迷茫。
因為我越發的意識到,心葉是一個男生這件事。
心葉雖然看上去是很溫柔的一個人,但既會耍壞心眼,又一個彆扭的人,既膽小又愛哭,是一個非常讓人費心的孩子呢。
但是,有時又會溫柔的率直的讓人心跳不已,真的是好狡猾哦。
因為我有著讓心葉成為偉大作家的這一使命,所以不能對心葉感到心跳,也不能用那種不純潔的目光看待心葉。我雖然對自己這麼說著,但是卻越發的意識到心葉,臉都會不覺紅了起來,甚至還對心葉說過「不許接近我!」的呢。
如果,不用再考慮讓心葉成為作家,只要能夠一直吃著心葉寫給我的點心,和心葉一起過下去的話,或許這樣還比較幸福吧。我甚至如此動搖。
於是,我去了一個風評很準的占卜師那裡,找他商量了。
占卜,不會吧——
是那個大雪天,在外面站了很長時間以至於感冒的那回麼?
什麼從出生到現在就處於戀愛大殺界中,還有夏天披著圍巾,叼著馬哈魚之類,亂七八糟的那個……
結果是我正處於戀愛大殺界之中,還是向著別的目標前進會比較好。
為什麼要,相信那種占卜啊!我一直都是非常認真地讀著那封信,只有這時真的覺得非常的無力。
同時,一直忍耐著的眼淚,一不留神就又流了出來。
遠子學姐,的確是這樣的人啊。
雖然看上去聰明又穩重,但是有時又總會少跟筋,還會因為害怕幽靈而顫抖著抱著枕頭,還會相信傳聞把領結上的絲帶系在樹枝上,還會在部室里碰倒書本的小山,真是煩擾旁人,讓人困擾的前輩啊……但卻又一直非常的努力——她就是這樣,這樣的一個人啊。
所以我就把這種心情封印了起來,再次發誓要讓心葉成為一個作家才行。
想著從今以後,就以姐姐的身份對待心葉吧。
然後,心葉寫出小說的那天,也就是我們分別的那天。
但是,果然我還是在心葉的身旁,呆的太久了呢。
要是再繼續和心葉呆在一起的話,實在是不太好了。
心葉的成長,肯定會被我所阻礙吧。
那時心葉對我說,絕對再也不會寫小說的時候,我真的非常愕然。我覺得,正是我一直寵著心葉,為心葉造就了可以逃避的場所,才把心葉寫小說的道路給封閉掉了吧,這讓我不禁覺得胸口都要崩潰了一樣。
但就算如此,只要心葉一哭泣的話,我就會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幫助他,要在心葉痛苦的時候,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守望著他,我已經做不到了。心葉的疼痛就好像是我自己的一部分一樣,讓我總是做出了多餘的事情。
明明知道,悲傷和疼痛也是非常重要的;明明知道,摔倒以後靠著自己的意志站起來,人才會變得更加堅強;但是我還是會覺得,就算心葉一直這樣不太可靠,就算心葉不寫小說也沒關係的。
但那種想法,肯定是不好的。
那天小七瀨對我發怒說我太任性了。
在畢業典禮的那天,小七瀨帶著心葉的圍巾,來見了我一次。
小七瀨,真的是非常好的孩子呢。
在圖書館裡,小七瀨經常會找我來商量心葉的事情呢。她總是煩惱每次看到心葉的時候都非常緊張,不覺間就採取那種非常生硬的態度呢。她那對心葉的率真心情實在是太可愛了,我一直都覺得,像小七瀨這樣的人,能夠成為心葉的女朋友的話就好了呢。
我真的很羨慕小七瀨。
連現在,也是如此。
如果是小七瀨的話,肯定可以和心葉互相扶持著前進下去吧。
我已經是不必要的了。
或許如同小七瀨說的那樣,是我自己弄錯了吧。
或許離開心葉的這一行為
,只是我自私自利吧。
我到現在,也不能清晰的明白阿莉莎的心情。
爸爸曾經對我說,什麼時候我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再讀吧,並且把《窄門》交給了我。
自從和心葉見面以來,我把這本書來回讀了很多次。
阿莉莎為什麼,要離開自己深愛著的傑羅姆呢?
為什麼非要獨自一人前行下去呢?
明明兩人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障礙了。
每次翻動書頁的時候,我體會著離開傑羅姆的阿莉莎所感受到的那種悲傷和痛苦,就覺得胸口都震動起來了。
阿莉莎她,會不會弄錯了——
但是,心葉。
我身為以物語為糧食的文學少女的同時,也是天野文陽的女兒哦。
像是妨礙作家的成長這種事,我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或許,爸爸他已經知道了流人在咖啡中滴下了毒藥,但仍舊把那咖啡給媽媽和自己喝了下去也說不定。
這個疑惑,現在也沒有從我的心間消失。
或許,編輯天野文陽,為了成為作家櫻井葉子的寫作食糧,甚至奉上了自己和妻子的生命吧。
為了能夠讓她寫出至高的小說——
就如同溶解了各種各樣材料的透明的清湯料理一般,父親雖然總是帶著清澈的微笑,但他的內心最深處卻是無法看透的。
所以,雖然這全部都是我的「想像」而已。
不過既會害怕著這種不可原諒的事情,也會懷疑這種事情或許真的發生過的這個我,才是真正繼承了他的血液的女兒哦。
雖然爸爸可能做出了那種絕不應該的事情,但我還是想成為像爸爸那樣,守護著作家,讓作家成長的人。
想要成為心葉,寫作的食糧。
這時我也不禁想到,阿莉莎或許也是為了傑羅姆才去穿過那道狹窄的門扉的吧,同時也覺得自己好像能夠稍微理解一點阿莉莎的心情了。
就算是錯誤的,但思念著傑羅姆的阿莉莎的心情絕對是真實的。
那就是阿莉莎的「真正獲勝」的地方吧。
這麼想著的時候,我不禁有一瞬間感到心裡一陣輕鬆。心情也變得神聖清澈了起來。
和心葉一起度過的這兩年裡,心葉的確是我一個人的作家。
你曾是我,最最重要的一個人。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件事。
心葉寫給我的那麼多物語,我也全部記住了。
寫給葉子阿姨的那些信,從中途開始,也混進了許多我自己的話語哦。
雖然還有所迷茫,但我已經準備穿過那道窄門了哦。
心葉,請你也一定要成為,那時對葉子阿姨說過的那種,能夠在黑暗的現實中點亮光明的作家哦。
《阿魯特•海德堡》已經不剩下多少了,為了代替它,我就把心葉的圍巾拿走了哦。
再見了。
心葉將來寫的書,我一定會在這同一天空下的某處拜讀的。
我拼命的要緊嘴唇,忍耐著快要滴落出來的眼淚。
把信放回信封,夾在了《窄門》的書里,再把它放進了書包,我站了起來。
關掉了照明以後,部室里立刻被冰冷的黑暗夜色所包圍了。
喉嚨都想要裂開了,心臟也在振動著,我用力的思考。
我也要,穿過那道窄門。
向著那邊繼續前進下去。
比起一個人走進那種狹窄的道路,肯定是兩個人一同在寬闊的道路上前行下去更為輕鬆吧。
只要兩個人的話,就能夠互相支持,變得堅強,也不會寂寞,就連痛苦也會變成快樂的吧。
那種方法,絕對要輕鬆很多。
比起一個人前進,幸福很多。
然而,就如同遠子學姐一個人前行下去了那樣,我也要穿過那道窄門,一個人走上那狹窄的道路吧。
窄門,並非是那種被選上的人才能通過的門扉。而是靠著自己的雙眼發現它,再下定決心踏進去的門扉。
那通往前方的道路,不管有多麼黑暗多麼冰冷,多麼寂寞,多麼艱辛,我也要獨自一人,而非兩人地繼續變得堅強下去才行。
對,要變得堅強。
下定決心吧。
一人前行吧。
獨自到達吧。
我已經從那個「文學少女」的身上,獲得了非常多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所需要的力量、想像、物語。
我在走廊下前進著,下了樓梯,從進出口走出了校舍。
溫暖的金色風景已經消失了,編著三股辮的少女也沒有了蹤影,眼前只有黑暗的夜色無限延展著。
在那一個人通過了這片葉色之後的時候,一定還會在見面的。
因為,遠子學姐並沒有從我這裡帶走那條圍巾。
那正是,相信著再會吧。
我的這一戀情,正是從離別的時候,開始的。
升上三年級以後,我知道了在音樂廳里的畫室中,裝飾著一副遠子學姐的畫像。
畫中的遠子學姐解開了三股辮的一部分,在金黃色的夕陽光芒所包圍下,窗邊的白色花邊窗簾卷著她的皮膚,她就這麼看著書本。
那張臉龐上,浮現著一直以來我在那間小小的部室里看到的,如同紫羅蘭花般的微笑。
她就好像在畫中守護著我一樣。
但是,現在,在這個夜晚的校庭中,準備向窄門的另一邊前進的我,還不知道那副畫的事情。
絕對,不再哭泣了。
從今以後,我要像小丑那樣藏起悲哀而笑著。
時而會像幽靈一般渴望,時而會作為愚者定下決斷,但就算背負著墮落天使的污穢,我也要在胸中懷抱著花與月,像朝著聖地前行的巡禮者那般繼續走下去。
最後,成為惠臨神明的作家。
看著真實,再於其間放入名為想像的光輝,創造出嶄新的世界
,要成為這樣的作家。
穿過那扇門,我朝著與遠子學姐離開時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