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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惠臨神明的作家(下) 第七章 給最愛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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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你自以為是的『想像』而已吧?」

「嗯,的確如此。但是遠子學姐和流人,都希望我能夠寫出那樣的小說。因為我寫的東西似乎和結衣夫人寫的很像,所以才希望我來代替結衣夫人寫出那個故事,為此流人甚至可以不擇手段。差點都要犯罪了。這都是為了你——而在拼命著啊。」

我想起了在我家門前哭泣著的流人,就有一種被剜了一下的疼痛。雖然流人的行為是不可原諒的。但是流人一直痛苦著也是無法否認的。因為他無法拯救自己最重要的人。

葉子小姐發出了悲痛的叫喊聲。

「但是,你不是已經不再寫小說了麼!你不是已經放棄寫作了麼!結衣也在和天野結婚之後,就放棄了成為作家的夢想。我也再看不見她寫下的故事了。結衣所寫的故事,全都變成了天野一個人的東西!我這個結衣的讀者的身份,就只到結衣和天野會面為止了!一旦找到新的讀者之後,我就成為不需要的東西了!」

不知何往的這一思想的奔流,向著我噴涌而來。

那面牆壁終於崩壞了,被封閉的感情漫溢而出,瘋狂的肆虐起來。

葉子小姐終於從口中說出了一些真實的片斷。

這九年裡——不,是從結衣夫人和文陽先生相遇以來,葉子小姐恐怕一直都懷抱著被背叛的疼痛吧。

臉龐狠狠地扭曲著,忘我的大叫著的葉子小姐的姿態,不由得與知道遠子學姐的謊言時的自己重疊了起來,與在飄雪的屋頂上大聲批判我的美羽重疊了起來。我終於明白了。

葉子小姐,是一個被作家所背叛的讀者。

所以才自己成為了作家,開始了她的復仇。既然已經再也不能看到為了自己寫下的故事,那麼就只能自己去寫了。就像是為了治癒飢餓一般,只能不斷不斷地寫下去了——

「結衣寫的那種小說,我根本就沒有喜歡過啊。從初中時代開始,她就很讓人厭煩的整天跟在我周圍,裝成一副摯友的樣子——還毫不害羞的,對我說些什麼,能夠一直在一起就好了,之類的話。總是把自己寫的那種無聊的故事,讓我來讀——

可是她明明說了最最喜歡我的,但第一次把原稿給天野看的那天,卻還特意的跑到我家裡來,滿臉通紅的,不斷的對我說那真是個非常棒的人啊什麼的。而且從那以後,每次碰面的時候就只會談論和天野有關的話題了!

想要讓他看原稿這種事,不過只是結衣想要和天野見面的藉口而已吧!

天野也是如此!結衣寫的那種軟綿綿的閒談之類的東西,明明沒有什麼商業價值,卻還總是一直和她見面。這根本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接近結衣本人吧!」

葉子小姐的眼中閃動著憎惡的光芒,硬生生的讓我說不出任何言語。就好像在曠野中,肆虐著的風暴一般。

「那個男人明明對結衣說了,要她成為他一個人的作家什麼的,卻還在我寫原稿的時候,在一邊悠閒的吃著森鷗外啊托爾斯泰啊等人的作品。就連和我見面的這件事情,也一直瞞著結衣。但是,結衣卻和那個天野結婚了,連孩子都已經有了,最後還一副開心的樣子把這件事情報告給我聽呢。是想要對我炫耀她的幸福麼!」

「……正是因為無法原諒這些,才和文陽先生犯下了那樣的錯誤麼?」

葉子小姐的嘴邊浮起了嘲笑般的笑容。

就像是告訴我,結衣夫人的墓地所在的寺廟的地址時一樣。

就像是說出那句『如果那個孩子能夠這樣一去不返就最好了』時一樣。

她的眼神中混雜著激烈的憎惡。

「不是的哦。我只是想要告訴結衣,她一直非常珍視的這個幸福,只不過同她寫下的那些故事一樣,全是無聊的幻影而已。就連她的丈夫,也是在妻子懷孕的時候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差勁的男人啊。」

遠子學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低下了頭。

我想起了她帶著快樂的表情說著雙親話題的樣子,呼吸也不禁痛苦了起來。

在照片中看到的文陽先生和結衣夫人,看起來明明就是感情很好的夫婦啊。為什麼,文陽先生會和葉子小姐犯下這樣的錯誤呢?

「當我讓他去我取材的金澤的酒店時,他馬上便扔下了結衣,跑了過來。

那時我這麼向天野問到,你的作家,到底是結衣呢還是我呢?

我還告訴他,如果他今天晚上回到結衣那裡去的話,我就再也不寫小說了。」

一方面,是可以實現天野理想的人,而另一方面,則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替代人。

這截然相反的兩人,文陽先生究竟是更加的思念著哪一邊呢?

「結果天野那天就沒有回去哦。還一邊微笑的說著『如果能夠成為你寫作的糧食的話……』,一邊背叛了結衣。」

那個時候,文陽先生的臉龐上,浮現著的究竟是怎樣的笑容呢?

苦惱的笑容?溫柔的笑容?苦悶的笑容?覺悟的笑容?還是絕望的笑容呢?

接著,葉子小姐的聲音忽然漸漸變的小了起來。看著她伏下眼眸的樣子,我不由覺得,或許葉子小姐和文陽先生之間發生男女關係的原因,可能並不僅僅是為了向結衣夫人復仇而已吧。

不過那種感情能不能稱之為一般性的男女之間的愛情,我並不知道。總覺得兩者之間,還是有著微妙的不同的。

即便如此,身為作家的葉子小姐,與身為編輯的文陽先生之間,想必一定存在著不可以常識來度量的羈絆吧。對於葉子小姐來說,文陽先生既是奪去自己最愛摯友的,令人憎恨的男子,但同時,也是她最大的理解者吧。

『如果能夠成為你寫作的糧食的話……』

文陽先生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呢?

葉子小姐有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聆聽這句話的呢?

還有結衣夫人,她究竟是懷著如何的思緒,等待著文陽先生歸來的呢?

葉子小姐眼瞳中的憎恨漸漸淡去,浮起了令人苦悶的哀愁感。

「……那個晚上,結衣就流產了。接著她便逃進了空想的世界中。

……她一直都以為,那個已經消失的孩子仍舊在她的肚子裡……『要是女孩的話,就叫做遠子吧』……『這是從「遠野物語

」里取的名字哦』……『啊~能不能早點出生呢』……她一直很開心的樣子撫摸著肚子,對我這麼說著……」

失卻了原本應該出生的孩子,結衣夫人的心靈也有點壞掉了。

看著如此幸福的說著的摯友,葉子小姐到底感受到了多麼沉重的絕望與後悔呢——

遠子學姐的樣子越發想要哭出來了,她緊緊握住了自己的裙擺。

諷刺的是,作為失去的生命的代償,葉子小姐的身體裡卻寄宿了一個新的生命。

「……我一點都不想要孩子。這種東西只會礙事而已。所以我就把她給了結衣。結衣也一直相信著那就是她自己生下的孩子……」

就好像是害怕被別人看到她的真心一樣,葉子小姐撇開了視線。那個樣子,看上去有那麼一絲的軟弱。

「結衣的內心是很脆弱的,以至於沒有辦法承受這一艱辛的現實。她把現實書中的東西對換了,一直生活在幸福的夢中世界裡。卻也害怕著這個夢境的崩壞。

她寫下的小說也是這樣的。既甜蜜又美麗,滿載著善意,故事裡出現的也全都是好人,根本一點現實的感覺都沒有……」

葉子小姐就用好像是降下的冰冷雨水一樣,隨時會中斷的輕微低語繼續說到,遠子學姐一直沉默著,看著這樣的她。

這個身為她的生母,也是她養母的摯友的人——

葉子阿姨是非常溫柔的好人哦,遠子學姐曾經用明朗的語氣如此說過——

恐怕比起自己,她一定更加在意葉子小姐心中的悲痛吧。

所以,我也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你仍舊愛著結衣夫人所寫下的這樣的故事吧?所以,才會無法原諒結衣夫人不再讓你讀她故事的行為,覺得這是對你的背叛吧?」

愛與恨之間僅有一步之遙。

流人也一直這麼說,正是因為愛著所以才會恨啊。

也因為一直恨著,所以才能一直愛下去。

因為憎恨這種感情,是比愛情更能長久的持續下去的東西。

所以,一直憎恨著的話,也就是一直在愛著了。

葉子小姐也在持續憎恨著結衣夫人的同時,愛著她。流人也在一旁一直看著這樣的葉子小姐。

他非常的焦急著,希望這瘋狂般的執著感情,能夠稍微專向他自己。

「我已經不會再被你的謊言所欺騙了。」

帶著胸口正在微微震動的這種情感,我對葉子小姐說到。

「撇開視線不看向真實,將現實與書中的內容替換掉的人,正是你啊,葉子小姐!」

帶著點生氣的樣子,葉子小姐狠狠的盯向了我。我也直直的瞪了回去。

「如果只是因為不想要孩子就把孩子給了結衣夫人的話,那麼為什麼還要特地跑到岩手裝作結衣夫人來生產呢?就連現在,你也仍舊裝作一副不愛結衣夫人的樣子。裝作就像是《背德之門》里,亞里砂和唯子之間的互相憎恨的樣子。

不僅如此。你甚至還偽造了那些,把結衣夫人塑造成表里不一的醜陋女性,嫉妒著你、憎恨著你的信!」

遠子學姐倒吸了一口氣。

「心葉,你看過……那些信了?」

「十分抱歉。」

我之前道歉說看過那本相冊里的照片的時候,想必遠子學姐就已經猜到這個結果了吧。她的臉上浮現了並不怎麼驚訝,而是有些困擾的表情。

另一方面,葉子小姐好像也想起了我讀過的那些信。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險惡起來。

「在信上的那個日期,是發生事故的三天前呢。但是,那只是你的謊言而已,那封信,其實根本是你在結衣夫人去世之後才寫下的!」

「你憑什麼說這種話?我的確在結衣死前,給她寫過一封信。那是因為我已經無法忍受結衣這種一邊在我面前裝作親切,一邊隱瞞著她的嫉妒的那副樣子了。」

「你還想要,繼續撒謊麼?你在那封信里,曾經提到過結衣夫人藏著毒藥的事情。甚至你還指出了那個毒藥藏匿的地方,就好像親眼看到過它似的。因為這件事,你在給結衣夫人的信里寫下了威脅般的話語。『你準備在我的食物里滴下毒藥麼?』似乎是這樣嘲笑一般的問著她吧?但是!」

我用尖銳的聲音叫著。

流人所說過的那個情景,伴隨著燃燒一般的熱度,在我的頭腦中浮現出來。卷著漩渦的黑色咖啡。還有唰啦唰啦的掉落其中的,銀色顆粒。

「或許,你已經知道了結衣夫人持有著毒藥。但是,你卻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對麼?不然的話,你就不會寫下『滴下毒藥』這樣的話了。因為這種詞句一般是用來形容液體的。」

葉子小姐的臉龐扭曲了起來。

「睡眠的精靈Ole-Luk-Oie是在孩子的眼中滴下牛奶讓他們睡覺的。你從結衣夫人那裡聽說了Ole-Luk-Oie的話題,就以為毒藥是液體狀的了。但是,那個毒藥其實是粉末狀的固體!遠子學姐也曾經說過,她母親擁有著Ole-Luk-Oie的睡眠粉!為什麼,你要裝作看見過不曾見到的毒藥,還特意寄出了這樣的信呢?這不是很奇怪麼?」

葉子小姐瞪著我似乎閃爍著某種光芒,嘴唇也輕微震動著。但是她沒有說出反對的話語。

我面向遠子學姐,問了一句。

「那封信,原本是放在哪裡的,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也一定早就明白了吧。她用悲哀的表情靜靜地回答了我。

「是夾在媽媽的相冊里的。」

「遠子學姐,你是什麼時候讀到那封信的呢?」

「……是在母親去世之後,整理遺物時發現的……」

我又轉向了葉子小姐。

「你是為了讓遠子學姐讀到那封信,才特意把它夾在相冊里的吧!

瑪德萊娜把紀德的信燒掉的時候,紀德絕望的認為自己最美好的部分就此失卻了,但你卻做了與他相反的事情。你把自己最美好的部分隱藏了起來,而將自己最惡劣的部分,給顯露了出來啊!」

葉子小姐大叫了起來。

「你給我適可而止吧!做這種事情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你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內心,才只能做出這種事情的。為什麼呢,因為你對於自己最愛的摯友,犯下了一個罪孽。」

「罪孽?」

「沒錯,因為你認為殺死結衣夫人的人,就是你自己——!」

聽到了這句話,葉子小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她睜圓了眼睛,滿臉驚愕的表情。

「至少,你自己是這麼認為的。是自己不斷逼迫著結衣夫人,才使她選擇了自殺這條路的。只要結衣夫人那不安的視線望向你的時候,你就不得不回想起自己犯下的罪孽——和結衣夫人的丈夫文陽先生所犯下的罪過——讓結衣夫人的孩子死去的罪過——」

和須和拓海交往也是,生下流人也是,或許都是為了讓結衣夫人安心的行為吧。

我並沒有奪取你的丈夫與孩子哦。看吧,我自己也有戀人和孩子的,這便是她想要籍此對結衣夫人說的話吧?那個和很多女孩子交往的放蕩的年輕男子,對於葉子小姐來說卻正是可以不留麻煩,恰到好處的對象啊。

只要想到一直仰慕著葉子小姐的流人的心情,我的胸口就好像被割開了一般。

但是,向這樣繼續的,考慮到葉子小姐只能採用這樣的辦法來彌補自己的過錯這點,我的胸口就覺得越發的疼痛了起來。

這到底是個,多麼孤獨與笨拙的女子啊。葉子小姐在身為人的這點上,一定缺少了什麼吧。而能夠把那個空虛的部分填滿的,想必也只有結衣夫人了。

「如果說《背德之門》,是你對自己犯下的罪孽的告白的話,那麼作為續篇的那個短篇,一定就是你的願望了。人偶遠子慢慢成長著,最後殺死了亞里砂。這不正是你所渴求的,自己認為不得不承受的,遠子的憎恨麼?」

葉子小姐用火焰般的眼神瞪著我。遠子學姐也非常擔心的樣子在一旁看著。我繼續說了下去。

「你沒有辦法愛著遠子學姐!因為對於你來說,遠子學姐就是你背叛了最愛的瑪德萊娜——最愛的摯友的證據。所以你才會一直無視著她,疏遠著她,甚至還寫了那種信想讓她憎恨你!所以才會把遠子學姐當作『並不存在的人』來對待!也正是因為這樣,你才會讓自己獨自一人,去穿過那道窄門的!內心儒弱的,並非是結衣夫人,反而正是你啊!」

葉子小姐的身體因為憤怒而震動起來。她的雙眼充血,牙關緊咬著,非常痛苦的聳動著肩膀。

而那個表情也在慢慢的變化著。眉毛漸漸垂了下來,眼睛漸漸濕潤了起來,慢慢的變成了一副悲哀的樣子。

想必,

我所說的事情並非全部都正確吧。

人類的內心是複雜而又混沌的,愛與恨都混淆在一起溶解於其中,誰也無法將它們的形狀各自勾勒出來。

葉子小姐為什麼一直把遠子學姐留在身邊,卻也一直無視著她呢?是因為愛麼?還是因為恨呢?——或許連葉子小姐自己,也無法明白其中真正的原因吧。

明明只要在身邊就會覺得痛苦的難以忍受,但是卻又無法遠離它。所以憎恨著它。所以想要被憎恨。憎恨著、憎恨著,恨我吧、恨我吧——但即便如此,她卻不能否定其中的血緣關係。

眼前的這個少女身上,的確流著和自己一樣的鮮血。她的眼睛、嘴唇、臉型都證明著這一點。

然而,她的笑容還有習慣,都和那個永遠無法再見的愛人一模一樣。她們用同樣的口氣說著話,用同樣的笑容面對著自己。

就算把她放在一邊,放在一邊,她也會一個勁地朝著自己,把她的感情傳遞過來。

就如同,剛剛碰面時的,她一樣——

這對於葉子小姐來說,這一定是如同地獄一般的苛責吧。

無論是那個自己愛上了那個絕對不該去愛的人也好,還是那個人已經絕對無法再愛自己了也好。

自從失去結衣夫人之後,葉子小姐痛苦的不得不篡改了已經發生的現實。就如同失去了瑪德萊娜的紀德般,一直絕望著。

『所有的一切都退去了顏色,失去了艷麗。』

『今後到底要為了什麼而生存下去呢?已經連我自己都不明白了。』

對於葉子小姐來說不可取代的那個瑪德萊娜。

既是她的歡欣之源,也是她的痛苦之因。

她是如此的愛著她,也恨著她。

「給我,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呆在這裡吧。你就別再管,我的事情了。」

葉子小姐用一隻手握住了自己的前發,用非常疲累的聲音輕聲說道。

「……你準備逃避麼?」

我靜靜的問向她,她用越發痛苦的表情看向了我。

「你敢說你自己從來沒有逃避過麼?井上美羽同學。」

我的胸口,傳來了一陣疼痛。

「你寫的東西和結衣寫的東西……是相當接近的……除了美麗的東西以外一無所有。對於別人的惡意非常的遲鈍,只會相信那些善意的東西……夢想啊希望啊信賴啊之類的,你們都喜歡這種輕薄的詞語。只會一個勁地寫下令自己開心的事情……你能夠獲得那個大獎,也是因為十四歲的你的心情和文體,正好與競賽的主題一致,因此獲得的意想不到的效果而已……那是個,奇蹟般的作品啊。但是,就算你能夠成為獲獎人,卻不是那種可以成為作家的類型……和結衣一樣呢……在冰冷的現實中害怕著……永遠無法看到心靈中的黑暗,最終只能走向破滅的類型。只能夠逃進了幸福的夢境之中的類型。」

——你是沒法成為作家的。

我想起了在酒店的大廳里,她用冰冷的聲音告訴我的東西。

我本就不想成為作家,也不要成為作家!

那時的我,只能一邊在心中如此辯解著,沉默的站立在當場。

只能夠對於那個無論誰都已經認同的作家,感受到目眩般的畏懼。

我永遠敵不過這個人。在這人的面前我只能夠低著頭,縮著身體畏懼著。

然而,現在已經不同了。

「正如你所說,一直以來我都在逃避著。從成為作家這件事中逃避,還有別的很多事情……」

我沒能察覺美羽真正的心情,讓她如此痛苦著。美羽從屋頂上跳下去之後,我一直都窩在自己的房間裡,一邊哭著一邊發誓,再也不會寫小說了。

就算進入高中以後,雖然我的外表看起來已經平復了,但內心卻依舊是一個只想著要平穩的生活下去的膽小鬼而已。

「但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逃避了,而且有一件事情想要傳達給身為作家的你。

你所寫下的小說,擁有著我的小說所無可比擬的完成度,文章和結構都非常的漂亮。但是,我卻不能對主人公亞里砂抱有任何共感。這一點,就如同面對你的時候一樣。」

我看著葉子小姐的眼睛,傳達著自己真實的心情。同時我的臉龐上也感覺到了一絲遠子學姐的視線。

「你就如同離開傑羅姆的阿莉莎一樣,認為這世上只有那唯一的道路。

除了通往至高的道路以外都是沒有意義的,依靠著家人和朋友,讓他們寵愛著的人,是無法生存下去的。這種想法,才是最為狹窄的吧?阿莉莎的孤高,雖然是純粹又高傲的。但同時也是沒有考慮傑羅姆的心情的任性想法。難道你也準備,扔下你的家人,還有那些思念著你的人們,一個人獨自穿過那道狹窄的門扉麼?」

葉子小姐冰冷的回答了。

「生存方式是無法改變的……我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一個人?你就是因為如此,才把所有的故事,都寫成了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吧。你在自己的小說里殺死了文陽先生、殺死了結衣夫人、殺死了小寶寶遠子,還被人偶的遠子所憎惡,最後為之所殺。為了讓遠子學姐讀到你和結衣夫人的那些互相憎惡的信件,你特意把它夾在相冊中。」

葉子小姐帶著固執的表情沉默了。眼中浮現了尖銳的光芒。

想要傳達過去,給這個人。

把在絕望之中,我所看到的那些東西;把我在那裡尋找到的真實,傳達過去。

「對於你來說,寫小說這種行為,只是把醜陋的現實原本的反應出來而已吧。

但是,既然存在著醜陋的現實的話,也一定會存在著美好的現實吧。故事中,原本就該並非只有醜陋的東西的。現實中不會只有悲慘,不會只有哀傷,在它們之中,也有著讓人愛憐的、美麗的事物。就如同當初的我不自覺的便會把視線從痛苦的和醜陋的事物上移開一樣,葉子小姐,你也沒有看見那些溫柔的、充滿希望的事物啊。你否定了它們,把它們與書中的內容進行了替換。如果我是非常膽小的話,但你便是太過傲慢了!」

「像你這樣的小孩,又明白什麼呢。」

耳邊傳來了冰冷的聲音。

「嗯,我是個小孩子。但是我不會永遠是個孩子!有一個人曾經教會了我。用想像的光芒照亮這黑暗的現實,讓這世界發生改變的方法——」

胸口激動地轟鳴著,連頭腦也熱了起來。

對,那個在我身旁,像是祈禱般的看著我的那個人——遠子學姐她教會了我。

那個就算在我被狠狠地打倒的時候,也能夠握著我的手讓我站起來的文學少女,把藏在這個黑暗世界裡的希望,變成了閃爍著光輝的語言,傳達給了我。

在初夏的屋頂上,在深夜的教會中,在黑暗的別墅里,在觀眾圍觀的舞台上,在月光照耀的工廠前,在星光閃耀的天空下!

——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麼呢?

——重要的事情並不是要獲得它,而是繼續探索下去吧?

——只要打開書本封面的話,就能在其中與誰的想像相會了哦。

——抬起頭看看這天空吧!在這個世界裡,無論是書本還是想像,都如同這漫天繁星一樣多哦!

「作家並不只是一個敘述現實的人,而是應該能夠收集現實中的光亮,靠著想像把它們組成新的故事的人才是啊!《窄門》中,阿莉莎在傑羅姆與神明之間不斷矛盾著。以神明為目標的理想,無疑是極為高遠而又難以碰觸的。為了靠近那個理想,只能一個人獨自不斷前進下去——

就像你曾經說過的,身為作家就是要一個人穿過那道窄門一樣,阿莉莎也捨棄了所有的東西,漸漸的走向了那道窄門。但是這個『窄門』,真的是非得那樣捨棄所有,才能夠進得去的東西麼?」

我挺起了背脊,斷言道。

「我絕對不這麼認為!」

遠子學姐睜開了眼睛。

「如果,在心中帶著至今以來得到的所有事物的話,那個狹窄的黑暗的道路也就會顯得不那麼可怕了吧。也能夠靠著想像的力量,照亮著黑暗的道路了吧。

或許這是因為我只有十七歲,什麼事情也不明白的緣故。或許你所說的話才是更加正確的。或許在門的那邊,只有這漆黑的道路一直延伸到無垠之處,或許只有難以想像的絕望等在面前。

但是,對於十七歲的我來說,讀了《窄門》之後,我卻不得不這麼認為。

這就是十七歲的我所思考的,所找到的,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最最真實的東西!」

遠子學姐的眼瞳中,嘴唇上,都有如同紫羅蘭花一般的笑容慢慢擴散著。

一直以來都照耀著我的心田的,那溫暖的微笑——

「你想要,寫小說出來讓我看麼?代替結衣?」

葉子小姐有點發怒的問著。

我輕輕一笑回答了她。

「並非如此。」

終於到達了。

終於到了這一步。

帶著些微的滿足感,我說了下去。

「要寫出結衣夫人的故事的人並不是我,而是葉子小姐你啊。」

葉子小姐的臉上浮現了驚訝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啊。」

「結衣夫人她,已經早就為你留下了一個故事了哦。只是你一直都沒有察覺而已。」

葉子小姐翹起了眉毛,用可怕的聲音說道。

「結衣的遺物裡面,別說故事了連日記都沒有哦。如果你在說你看到的那些信件的事情的話,那可是你搞錯了哦。寫那些東西的人,並不是結衣。」

遠子學姐一下子露出了沮喪的表情。

從淡紫色的箱子裡落下的被撕碎的紙片——寫下那些東西的是誰呢?把它們撕破的又是誰呢,我一瞬間明白了。

寫那些信的人,是遠子學姐。

她肯定是在信中依著母親的心情,呼喊著葉子小姐吧。

葉子小姐那天想必是在我離開了公寓之後,就回到了自己住所,確認了信件里的內容。在知道了那些並非結衣夫人所寫之後,她一定立刻憤怒的把它們撕碎了吧。

那個晚上,回到家裡的遠子學姐,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把散落在房間裡的信紙的碎片收集起來的呢,一想到這件事,我的胸口就像是被勒緊了一樣。

「你想說那種騙人的書信就是結衣留下的故事,以此來矇騙我麼?」

「不是的。結衣夫人所留下來的故事,並非是寫在紙上的東西。而是一直呆在你身邊的事物哦。」

葉子小姐皺起了眉頭。

「現在就在你的眼前哦。她一直擔心著你。祈望著能夠和你說上幾句話呢。」

葉子小姐的視線,慢慢的轉向了站在我身邊的遠子學姐。

看著那個編著三股辮,寂寞的站在那裡的少女,我就有種胸口被刺了一樣的感覺。

葉子小姐還是一臉僵硬的樣子,直直的瞪著遠子學姐,我對她這麼說了。

「結衣夫人為你留下的那個故事,正是遠子學姐啊。」

葉子小姐的臉上顯露了驚訝的神色。

「遠子學姐曾經非常開心的對我說,你是一個非常溫柔的好人。不管她被你用多麼可怕的方式來對待,她都一直非常仰慕著你。

這份心情,正是從結衣夫人那裡繼承下來的吧。正因為結衣夫人非常的喜歡你,總是不斷說著你的事情,遠子學姐才會如此當然的喜歡上你啊。結衣夫人把她愛著你的心情,傳遞給了遠子學姐。結衣夫人費盡一生所寫下的瑪娜般的物語,就在遠子學姐的心中啊。」

從天而降的,潔白清澈的神之食糧。

溫柔地讓空虛的心靈瞬間填滿的,甜美的奇蹟。

那正是至今以來,遠子學姐不知多少次傾注在我的心靈之上的故事。

帶著晴朗的溫柔聲音,還有知性的清澈眼神——

其實,遠子學姐也一直受著傷。自己最愛的人卻不愛自己,她在那種或許永不會實現的願望中,度過著每一天。

但是遠子學姐卻沒有放棄,她相信著希望,相信著未來,繼續翻開著故事的下一頁。

緊緊握住滿是絕望的人們的雙手,編著三股辮的文學少女所訴說的東西,並不是純潔的仿佛在夢中一般囈語。而是知曉黑暗,了解痛苦,並且正要超越它們的一個少女,所說出的溫暖的鼓勵言辭。

——吶,未來可是既明亮又美麗的,懷著可喜的心情去想像一下吧!

——美麗的夢境,就算在醒來之後,也會在心間留下它的故事的哦。

這一切,肯定都是她母親結衣夫人,留給遠子學姐的東西吧。

肯定也是她想讓遠子學姐,傳達給葉子小姐的東西吧。

葉子小姐用僵硬的表情看著遠子學姐。那個眼中浮現了迷惑和渴望的感情。

遠子學姐也用一心一意的眼神,看著葉子小姐。

經過了長久的年月,這對有著血緣關係的母女,終於互相對望著了。遠子學姐能夠把心中所懷的由母親而來的物語傳達給葉子小姐的機會,就是現在了。

「葉子小姐。能夠完成結衣夫人的物語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啊。請你接受這個為你準備的物語吧。」

在星象館裡的那個晚上,遠子學姐把接力棒遞給了我。

那時的微笑就好像在說,現在該輪到你出場了哦,於是讓我面向美羽,做出了那重要的告白。

這次就輪到我,把接力棒遞給遠子學姐了——

我輕輕握住了遠子學姐的手,她微微顫抖了一下,看著我這邊。

緊緊握住了困惑的遠子學姐的手,把自己的願望融入語言中,我用晴朗的聲音說了下去。

「來吧,葉子小姐。你應該能把結衣夫人寄託給遠子學姐的東西,讀取出來,想像下去,最終寫出來的吧。要說為什麼的話,乃是因為你是作家啊。」

葉子小姐的肩膀微弱的搖晃著。她眼中的那些飢餓和渴望,已經明顯的不用隱藏了。

我帶著笑臉看了看遠子學姐。遠子學姐則是睜圓了眼睛。我把握緊的手,慢慢的推向了葉子小姐的方向,她的嘴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那絲微笑漸漸的擴散開來,變成了漫溢起來一般的笑容。

我配合著她,輕輕的點了點頭。遠子學姐也點了點頭,放開了我的手,走向了葉子小姐。就這樣,保持著臉上的笑容,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阿姨……我之所以要叫您為『阿姨』,是因為媽媽讓我這麼叫的哦。『阿姨,其實就寫作小一點的媽媽呢,所以小加奈她,是遠子的另一個媽媽哦。』她曾經這麼對我說過。」

葉子小姐的臉上閃過一陣衝擊,像是快要崩塌般的皺了起來。

「媽媽其實在中途,就已經察覺了阿姨才是我的親生母親這件事了。所以,才會靠著這種方式,告訴我阿姨才是我真正的母親。我在夜裡醒過來的時候,也經常會看到她望著那個紫色的小瓶,自言自語著『小加奈,對不起哦。』」

葉子小姐僵硬的表情越發的崩落了,嘴唇震動著,眉毛也伏了下來。

結衣夫人,並不是把自己封閉在夢境的世界裡的那種軟弱的人。

雖然一開始的確是這樣,但她還是察覺到了屬於自己的真實,因而苦惱著,但即便如此,她還是選擇把它們隱藏起來,並一直溫暖的笑著。

就這樣,結衣夫人把對於葉子小姐的愛,滿滿的注入了遠子學姐的心中。

這是恐怕是為了,有朝一日遠子學姐能夠回到葉子小姐身邊去吧。

結衣夫人就是這麼堅強的人。

「我寫下的那些媽媽的書信,並不是騙人的東西。全部,都是我看到的東西以及媽媽告訴我的事情哦。每當媽媽翻起相冊,一邊和我說著阿姨的故事的時候,她都顯得無比的快樂。『小加奈是我的摯友哦,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一直喜歡她,憧憬她了呢』她一直這麼對我說著。」

遠子學姐編織的語言是溫柔又甜美的。

就如同從天上落下的,閃耀著白色光輝的清澄瑪娜一般。

「媽媽一直在煩惱自己是不是奪走了阿姨的幸福。不安得看著阿姨的時候,也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在擔心阿姨的事情啊。」

葉子小姐一邊輕輕顫抖著,一邊側耳傾聽著遠子學姐的聲音。她凝著發紅的雙眼,拼死的讀取著最愛之人所留下的這一物語。

「在她去世的半個月以前,媽媽曾經抱著我大哭了起來。那個時候,媽媽這麼說了。」

遠子學姐的眼中,也略微現出了淚水的痕跡。

但是,她仍舊帶著溫柔的笑容,還有感染人的聲音——這個與葉子小姐極為相像的少女——用結衣夫人的聲音、眼神,這麼說了。

「如果能夠,讓小加奈明白,一直有人愛著她的話該有多好啊。

如果能讓,小加奈察覺到,小流的心情該有多好啊。

如果能讓,小流叫小加奈媽媽的話該有多好啊。」

結衣夫人想要傳達的東西。

那就是,葉子小姐並不是一個人這件事。

那就是,還有人一直愛著葉子小姐這件事。

那就是,只要葉子小姐能夠察覺到的話,她也是能夠得到家人的這件事——

遠子學姐面向葉子小姐伸出了手。伸出的那隻手中,有著一片如同櫻花花瓣一般的,淡粉色的紙片。似乎是遠子學姐撿起來的信紙中的一片。

『給小加奈』

那上面用溫柔的字體書寫著。

看著葉子小姐的遠子學姐的眼神中,也滿載著溫柔和清澈的神情。

葉子小姐的臉上浮起了如同火花般的糾葛感情。她的手也微微的顫抖著,向遠子學姐的手伸了過去。兩人的手終於重疊在一起,葉子小姐的嘴邊,終於竭盡全力般的露出了些許的微笑。

「……遠子。」

遠子學姐的臉看上去馬上就要哭出來了。緊接著,她又露出了陽光照耀下的花朵般的笑容。

葉子小姐拼命的壓抑著自己激烈搖擺著的情感,崩緊了臉龐。

不過,第一次抱著還是嬰兒的遠子學姐的時候,葉子小姐就已經露出過幸福的笑容了。

她曾經把臉貼在遠子學姐的臉上,叫過她『遠子』。

她曾經從心底里為了遠子學姐的誕生而感到喜悅。

葉子小姐緊緊的握住了遠子學姐手心裡的那張紙片。非常愛憐的樣子把它貼在了胸口,接著用冷靜的表情輕聲說了。

「……流人住的醫院在哪裡?」

那是,葉子小姐的,開始的話語。

◇◇◇

小加奈,我真的好想為了小加奈而寫下什麼啊。

小加奈曾經在一邊看著遠子吃下我寫的故事呢。

我一直想要給小加奈你所冀望著的東西。

想讓小加奈的肚子,一下子飽滿起來。

想要給小加奈許多許多,那如同神明從天上降下的雪白的、甜美的瑪娜一般的故事。

吶,小加奈,你要對小流溫柔一點哦。

請聽聽小流的聲音吧。請讓她稱你為媽媽吧。

小流他,一直都非常喜歡小加奈哦。

我也是,遠子也是,會永遠喜歡小加奈的哦。

我肯定,是沒有辦法使用Ole-Luk-Oie的睡眠粉的吧。

不過我會和遠子一起,等著小加奈結束那漫長的旅程,終於從那扇門的那邊回來的那天的。

那時我一定會對著小加奈張開雙手,露出微笑的。

神啊,請一定要讓小加奈,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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