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二 見習生的傷心 第四章 想見而不得見(2/2)
「……沒事。」
「我、我也沒什麼事。」
我們都把話吞回去,心虛地別開視線。
後來氣氛還是很尷尬。
***
想見面……
每次想起她在校舍徘徊的模樣,我都感到一股壓抑不了的衝動。
想見面。
我想對她說話、想和她交談、想和她互相注視、想要就近感受他的存在,即使只有一下下也好。
我明知自己不該出現在她面前。
如果我現身了,就會像那隻受詛咒的怪物一樣,粉碎僅有的夢想。
到時就連光是看著都不行。
即使如此,依然想見面……想見面……
希望她能想起,一年前那些甜美的回憶。
那隨興的交談、互相輕觸的指尖,是多麼地撩人心懷、多麼地幸福。
不過,其中也夾雜了幾乎要撕裂我們心胸的殘酷回憶。
遭到創造者遺棄的怪物究竟該相信什麼才好?
就連維克多也不會擁抱怪物。
***
在放學後的文藝社裡,之前參加合唱社的高三學生對我們說出當時的事。
歷屆合唱社的社員全是女生。
社長和副社長之類的幹部,多半選擇從幼稚園開始讀私立學校的有錢人家小姐來擔任,社團在她們的主導之下,塑造出一種沙龍般的優雅氣質。
「社團活動室都用花朵那類東西來裝飾,還有滿滿插著玫瑰或香水百合的名貴花瓶。大家經常交換自己烤的餅乾、用蕾絲便箋互相傳話,還會聊彼此對歌曲或歌詞的詮釋。我們就連打招呼時都要說『日安』呢,仿佛自己也成為千金小姐,感覺很興奮、很愉快,不過社團外的朋友聽到都會笑說『你剛剛在說什麼』,實在很不好意思。」
學姐描述的合唱社跟現在完全不同。
當時的人數也很多,聽說多達三十人。
「高年級學姐很寵愛仙道同學,簡直把她當妹妹看待。尤其是社長總是滿口喊著她『十望子妹妹、十望子妹妹』,一直把她帶在身邊,社長也經常請她參加自己家舉辦的派對,還特別幫她準備派對穿的衣服。你們想嘛,仙道同學來自普通的上班族家庭,哪有禮服可以穿去參加派對呢?我在照片上看過,仙道同學穿著洋娃娃般的華麗衣服,一副害羞的樣子,好可愛哦。
社長她們會很開心地說『下次要讓十望子妹妹穿什麼衣服呢』,不過我想仙道同學大概不太喜歡那種衣服吧。」
的確……我很難想像一向用男性語氣稱呼自己的十望學姐,會開開心心地穿著像洋娃娃一樣的禮服。她的形象應該比較適合穿休閒樸素的衣服。
「有一次發表會,仙道同學穿著長褲到場。原本說好是全員都要穿白上衣和黑長裙。不過社長她們沒有生氣,只笑著說『既然是十望子妹妹那就算了』。如果換成是別人,絕不可能不了了之!在合唱社裡,高年級生說的話就是聖旨,學妹決不能反抗學姐,仙道同學是因為最受社長喜愛才會沒事。其他學姐也都對仙道同學另眼看待呢。」
我想起在教具室看到的照片,突然覺得渾身冰涼。
在一群身穿長裙的少女之中站著一位穿長褲的少女。
十望學姐在發表會上穿著長褲現身,或許是她想向學姐們表明自己的想法。她想說的是,自己不喜歡綴滿蕾絲的禮服,自己不是她們的洋娃娃。
十望學姐看來就像會做這種事,而且她也擁有足以得到寬容的魅力。
「烏丸同學跟仙道同學同班,在五月初被仙道同學帶進合唱社。她跟仙道同學完全相反,總是用一頭又黑又長的頭髮遮著臉,是個安靜的女孩。她只跟仙道同學說話,所以我絲毫不記得她的聲音。她跟仙道同學講話的時候,我也只聽得到先到同學的聲音。她的聲音太小了,根本聽不見。」
像鼓翅一樣,低沉又微小的聲音,但那聲音卻會在耳底奇妙地繚繞不去。烏丸學姐只讓十望學姐聽見她的聲音。
這是因為烏丸學姐特別重視十望學姐嗎?
「烏丸同學好像很崇拜仙道同學,先到同學也很照顧烏丸同學。她們兩人好像還在筆記本上寫交換日記呢。」
酒紅色的筆記本!那本筆記就是她們兩人的交換日記。
她們兩人非常親密,深知會在交換日記里互相傾訴秘密。
不過,烏丸學姐為什麼變成了怪物?
因為十望學姐把烏丸學姐趕出合唱社嗎?
我屏息傾聽,高三的學姐繼續說道:「烏丸同學自己作過曲,她填入歌詞之後拿給社長她們看,希望可以在發表會上演出。」
「就是『弗蘭肯斯坦』嗎?」
我探出上身問道。學姐歪起腦袋說:
「我不知道曲名……不過聽說不止一首,而是一連作了很多首。能寫出這麼多曲子就很了不起了,而且烏丸同學那麼內向,想不到她竟然有勇氣拿曲子給社長她們看。
不過社長她們卻嘲笑烏丸同學的曲子,說:『這麼低級、這麼無聊的爛曲子,怎麼可以在歷史悠久的合唱社發表會上演唱呢?』」
高三學姐說得皺起臉孔,我和心葉學長的表情也沉了下來。
費勁心思寫出的珍貴曲子竟然被批評得一無是處,烏丸學姐一定很難受。
「她這個請求原本就毫無希望,因為那時的合唱社完全不接受古典音樂以外的曲子,流行歌或爵士樂都被當做媚俗的音樂。
極受社長喜愛的仙道同學從入社以來一直拜託她們演出音樂劇,也被毫不留情地駁回,烏丸同學的希望當然更不可能達成。」
她還說,烏丸學姐因這件事而受到矚目,開始被高年級生欺負。
「譬如搬走烏丸同學的座位,拿樂譜給她時還會故意弄掉、一腳踩上去,真的很陰險。可是最讓烏丸同學難以接受的,應該是仙道同學站在社長那邊吧。」
我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十望學姐也跟社長她們一起欺負烏丸學姐嗎?」
學姐搖搖頭。
「……不是這樣,她只是默默看著社長踩了烏丸同學的樂譜,或是分組的時候找烏丸同學以外的人。我猜社長一定叫她別跟烏丸同學往來……還故意在她面前說『十望子妹妹真該篩選一下身邊的人』。」
「怎麼這樣……」
十望學姐有勇氣自己一人穿長褲向社長她們標明自己的想法,卻不敢站在受欺負的朋友身邊支持她?高三學姐的地位是那麼崇高嗎?
「所以……我能理解烏丸同學忍無可忍才向社長她們復仇的心情……但烏丸同學實在做得太過分……那樣太異常,簡直是瘋了。」
學姐表情僵硬地說著,其中也包含她親身所見的真實感受,因此比心葉學長的轉述更寫實,也更悽慘。
合唱社成員的書包和桌子裡出現來歷不明的紙條,寫的都是個人隱私和中傷誹謗。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會不會是她?不對,應該是她吧?說不定是跟自己很要好的那個人……所有人都開始疑神疑鬼,變得歇斯底里,社員互相對罵的情景有如家常便飯。
在這種情況下,門和鋼琴鍵盤竟然被裝上刀片;學校布告欄上貼出社長爸爸和穿制服的女孩一起走進賓館的照片,社長因此不再上學;還有高三生因為自行車剎車遭到破壞而受傷。
大家都很怕怪物。
每個人都膽戰心驚地懷疑自己身邊的人是不是怪物。
「實在太悲慘了,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大家都陸陸續續地退社,我當時心想合唱社真的完了。如果不是仙道同學出面制止烏丸同學,說不定還會發生更可怕的事。」
心葉學長神情黯然地問:「我聽說仙道同學在大家面前叫烏丸同學『怪物』。」
「……是啊,她說:『我絕不原諒你做的事,你是個怪物,快滾出合唱社。』」
「烏丸同學怎麼回答?」
「……她一直面無表情,過了一會兒才瞪著仙道同學說:『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要報仇。』」
——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要報仇。
我仿佛親耳聽見她深惡痛絕的聲音,汗毛都豎起來。
高三學姐離
開以後,心葉學長將食指貼在嘴上,低頭思考。我也不斷胡思亂想。
烏丸學姐或許真的恨十望學姐。因為她們是心靈相通的好朋友,所以她更不能原諒十望學姐投靠高三學姐那一邊。
是烏丸學姐塗黑了十望學姐穿長褲的照片嗎?她費盡心思在柜子里放了穿荷葉邊洋裝的人偶,是要暗示十望學姐嗎?
為了表達「你終究是社長她們的洋娃娃」……
我想像著烏丸學姐的盛怒和痛恨,身體不禁冷得打顫。
不過,十望學姐堅持表演的就是烏丸學姐作的曲子!
但她為什麼要阻礙排演?
她為什麼對我說「最好別再唱那首曲子」,還威脅我說「會喚醒怪物」?
難道烏丸學姐對十望學姐的友情已經變成怨恨?
——已經不是朋友了。
想起那冰冷的聲音,我的胸口頓時揪緊。
不,不是的!曾經是朋友的人,不可能這麼憎恨對方!
我向心葉學長說:「烏丸學姐之所以變成怪物,都是因為一個人太寂寞了,她會送恐嚇信又那樣惡作劇,或許是因為希望別人注意到自己吧?烏丸學姐一定很想上學,很想和十望學姐和好!十望學姐也很後悔沒有救她,所以才要在文化祭演出烏丸學姐的曲子,不是嗎?」
我深信心葉學長一定會說「是啊,我也這樣想」。
「只要讓她們兩人談一談,她們一定可以互相諒解。這樣就有圓滿的結局啦!」
但是,心葉學長的眼神越來越暗淡。
「真的嗎……」
「呃?」
「事情有這麼簡單嗎?」
我的心底漸漸變冷。心葉學長的表情為什麼如此凝重?
「可、可是烏丸學姐的本性又不壞……而且沒有人會打從心底恨自己的朋友吧?」
心葉學長神情無奈地嘆氣。
「日坂同學,你真的太單純了。」
這句話帶著苦澀的語氣,我不禁啞然無語。
心葉學長用嚴厲的眼神注視著我。
「維克多和怪物最後能握手言和嗎?怪物殺死的人不能復生,維克多真能由衷去愛怪物嗎?怪物也能原諒捨棄過自己的創造者嗎?」
——愛做夢的沃爾頓。
想到烏丸學姐那悲哀的聲音,我就覺得呼吸困難。
「那、那只是小說嘛!」
「是啊,但你總是只看自己想看的故事。」
這冷淡的聲音又讓我心底發涼。
心葉學長凝視著我,眼中浮現既像哀傷又像痛苦的的神情。
「就像你提起安吾的《夜長姬與耳男》那次一樣,你說公主被鬼怪附身了。在你的認知里,只覺得人是被鬼怪附身才會喜歡看人死去。你一定不理解,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是這樣』,也可能『因為某種契機才變成這樣』。
說不定公主本來就是那種人,所以才讓耳男傾心。你卻沒辦法想像這些事,也不明白為什麼耳男要殺死公主,為什麼公主胸口被刺了一刀還能笑得那麼開心,你只會為這則故事沒有圓滿結局而感到失望。」
心葉學長……到底在說什麼?
他注視著我的眼睛越來越暗淡。他在生我的氣嗎?還是因為不耐?難過?
我不懂心葉學長為什麼突然說這些話,只覺得呼吸越來越不順暢,驚愕得甚至忘記眨眼。
「你扮演的沃爾頓同樣害怕怪物、輕視怪物。怪物來弔唁維克多的屍體時,他對怪物大罵:『你不是人!是偽善的惡魔!』但怪物隨著浮冰離開之後,沃爾頓會怎麼做?因為怪物離開而鬆一口氣?還是痛恨怪物?害怕怪物?你怎麼想?」
怎麼辦?我不知道。
《弗蘭肯斯坦》裡面又沒寫出這些事。
怪物乘著冰塊消失在黑暗中,故事到此就結束。
我不知道沃爾頓後來怎麼樣了,不知道他會怎麼想……
我也不知道心葉學長究竟想說什麼啦!
為什麼問我這些問題?
他說我只看自己想看的故事……這樣不行嗎?我不能期望怪物和維克多互相原諒嗎?
我不理解心葉學長!
全身隱隱刺痛,腦袋發燙,眼中浮現淚水。
心葉學長吃了一驚,軟弱地垂下目光。
「……對不起,我說的太過分了。」
他緊握雙手,盯著桌子急促地呼吸,似乎很自責。
然後他抬起頭來,露出寂寞的微笑。
「真的很抱歉,我好像太激動了。」
心葉學長像是在哄著我,口氣比平時溫柔許多,但我反而覺得他是放棄地表示:「算了,你不會懂的。」
我鬱鬱寡歡地離開文藝社。
「……我要再想想十望學姐和烏丸學姐的事……還有,沃爾頓的想法就讓我帶回去當作業吧。」
「……我也會再跟其他人探聽烏丸同學的情況。」
雖然我們面帶微笑,但兩人的語氣和表情都很不自然。
我低著頭在人煙稀少的清冷走廊上快步前進。
太陽已經下山,天空開始顯現夜色。玻璃窗映出我咬緊牙關的可悲側臉。
沃爾頓看著怪物離開後到底怎麼了?
如果我知道答案,是不是也能理解心葉學長為什麼突然問我這件事?
但我從來沒想過這一點,而且也想不通。
我朝著音樂教室走去,因為我想見烏丸學姐,想搞清楚烏丸學姐真正的想法。我的想像沒錯吧?她不是真的恨十望學姐吧?我希望她能給我肯定的答案。
結果我卻看見十望學姐趴在教室空蕩的地上,紅著雙眼翻著大量的樂譜,跟我上次看到的一樣。
十望學姐將褪成暗褐色的樂譜丟了滿地,似乎在找什麼,表情痛苦得幾乎窒息。
後來她絕望地低下頭,肩膀顫抖。
我也覺得心快要碎了。
烏丸學姐真的想要這樣折磨十望學姐嗎?如同怪物想毀掉維克多,烏丸學姐也想讓十望學姐更難過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不對,我想要相信事情不是這樣!
可是,我一想到「事實真是如此嗎」就覺得呼吸困難,什麼都想不出來。
***
高三的XX因自行車剎車故障而受傷。
社長XX因為經營公司的偉大父親和女高中生上賓館的照片被貼出來而昏倒。
有人竊竊私語說「照片拍到的女高中生似乎有點像合唱社的鴉耶」,我只是漠然以對。
副社長XX和會計XX在搶男人。
XX其實很討厭XX,在背地裡撕碎XX寫給自己的信,還到處說她壞話。
XX覺得愛賣弄知識的XX很噁心。
XX很厭惡XX尖銳的聲音,每次被她勾著手就覺得心底發毛。
XX很不甘心古文考試輸給XX,偷偷用安全別針刮傷XX的鉛筆盒。
最好再讓她們失衡一些。
在兩人的秘密筆記中,一個人浮現會意的微笑,另一人則是開始害怕。
愛做夢的沃爾頓,還沒結束喔。
怪物不會原諒維克多。
怪物現在才要開始發狂。
***
隔天放學後,我舉步維艱地走向音樂教室,每走一步都會想起心葉學長說的話,真想掉頭離開。
昨天我躺在床上反覆讀著《弗蘭肯斯坦》,不停想著「沃爾頓後來怎麼了」,想到腦漿都快沸騰。
即使如此,我仍想不出答案。
沃爾頓在寫給姐姐的信里興奮地提到大團圓,但完全沒提到自己的事。
作者瑪麗雪萊為什麼在故事未完的時候停筆?主角維克多既然死了,故事只能在這裡結束,不過我真希望她能寫出沃爾頓後來怎麼了,這麼一來,兩百年後的我也不用如此煩惱。
就算遷怒瑪麗雪萊,我的心情還是好不起來。
「……看你這如喪考妣的表情,簡直是滿頭烏雲。」
走在我身旁的小瞳毒辣地說。
「……小瞳……我的頭腦很差嗎?」
「聽你講得像是現在才發現似的。」
「小、小瞳,拜託你體貼一點好嗎?」
到達音樂教室時,心葉學長和七瀨學姐正在說話。
七瀨學姐撇開視線,嘴唇僵硬地動著,心葉學長則是目光哀傷地低著頭。
「你不跟井上學長打招呼嗎?」
小瞳注意到我故意跟心葉學長保持距離,開口問道。
「呃……嗯。他正在跟七瀨學姐說話,我不好意思打擾他們。」
小
瞳不發一語,疑惑地看著我。
在這種時候小瞳沒有多問,令我感激不盡,不過她用這種打量的眼神一直看著我,令我真是不知所措。
「小、小瞳,不要一直望著我啦,我會愛上你喔!」
我一邊擦汗,一般偷偷瞄著心葉學長。
雖然我鬱悶得不想打招呼,但我還是很想知道他跟七瀨學姐在說什麼啦~~~~
這時心葉學長從書包里拿出劇本。
白色花瓣似的東西頓時紛紛飄落,令心葉學長大吃一驚,站在一旁的七瀨學姐也縮起身子。
咦?什麼?碎紙片嗎?
心葉學長正好彎腰撿起地上的紙片時……
「討厭啦!誰撕破我的書?」
回頭一看,合音組的女孩拿著一本雜誌大叫。
我看著散落在那女孩腳邊的碎紙片,不禁愕然。
「哇!搞什麼嘛,好過分喔!」
其他女孩也圍了過來。
「只有《文學少女》的部分被撕破,紙片夾在書里,我一翻開就掉出來了。」
——《文學少女》!
我吃驚地看著心葉學長。
心葉學長表情嚴峻地盯著地上的碎紙片,一旁的七瀨學姐臉色發青地向他說話。
「怎麼回事?中午在做怪物黑影道具時還好好地啊?」
「就是啊,我那時看見佑子把雜誌放回來。」
「咦!才不是我做的!」
「不是佑子啦。我忙著收拾東西,把雜誌丟在桌上就回去教室,一定似乎後來才發生的。到底會是誰做的?」
「難道是『怪物』?」
有人悄悄說了這句話,一時之間哀號四起。
「討厭!別說啦!」
「是啊,戲劇明明進行得很順利!」
「不然是誰撕破的呢?」
「大家冷靜點。」
心葉學長站了出來,想要安撫大家。
「大、大事不好了!」
有個合唱社的女孩血色盡失地衝進教室。
「十望學姐摔下樓梯,被救護車送進醫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