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二 見習生的傷心 第六章 聽到怪物聲音的人(1/2)
文化祭前一天放學後,我和心葉學長在音樂教室等人。
今天要在體育館進行彩排。十望學姐之前一直在住院,所以我們到了演出前一天才有空去體育館彩排。
本來所以人都該去體育館。
我看看身邊的心葉學長,他嚴厲地盯著門口。
昨晚他說「已經掌握『怪物』的真正身份」時也是這種表情。
我有很多事想問他,但心葉學長緊繃的側臉,讓我感到現在的氣氛不太適合隨便開口詢問。
開門聲讓我嚇了一跳。
「學長說彩排前要見我?為什麼?」
十望學姐叩叩叩地拄著拐杖出現了。她的表情和昨天一樣疲倦,而且有些不安。
心葉學長朗聲說道:「我知道怪物的真正身份,所以想請仙道同學協助。」
「協助?」
十望學姐表情越來越擔心。
「是的,接下來我要說的話都只是我的『想像』,如果有哪邊誤解或是遺漏了,還請當事人先到同學幫忙補充。」
「為什麼一定要選在今天呢?明天就要正式演出,只剩下今天可以彩排,我現在不想談這件事。大家都在等我們,該去體育館了。」
十望學姐正要轉身離開,卻被心葉學長叫住。
「你不想聽我說話,是因為害怕知道真相嗎?不過,就是因為即將演出,我才得趁現在說出怪物究竟是什麼,以及怪物是怎麼產生的,否則這場表演就會被怪物撕裂啃食。」
十望學姐猛然一顫,軟弱地瞄著心葉學長。
但心葉學長毫不動搖,堅定地盯著十望學姐。
音樂教室陷入寂靜,只聽得見心葉學長的聲音。
「這次的事件包含『過去的怪物』和『現在的怪物』。過去的怪物出現在一年前,剛開始惡作劇的程度還很輕微,只是有些東西會不翼而飛,後來卻有人散步中傷誹謗的紙條、在門把和鋼琴放刀片,情況越發不可收拾。
後來甚至有社員因為自行車剎車遭到破壞而出車禍,還有人因為家人照片被貼上公布欄而不再上學,合唱社內瀰漫著猜忌和不安的氣氛。
單單一個怪物,就把歷史悠久的社團逼得幾近廢社。
彈劾這個『怪物』,把『怪物』趕出合唱社的就是你——仙道同學。沒錯吧?」
十望學姐表情扭曲,一副不願回想起來的模樣,語氣僵硬地回答:「……是的。」
「這個『怪物』名叫烏丸雫,十個沉默寡言、個性陰沉的高一生。她無論在社團或班上都不跟任何人說話,只對一個人例外,那就是你。
她只跟你說話,你們還會寫交換日記。」
心葉學長一提到烏丸學姐的名字,十望學姐就痛苦地皺起眉頭,我光是站在一旁看著都難過得幾乎胃痛。
「……因為雫不習慣說出心裡的事……我覺得用這種方式,比較能讓她吐露自己的想法。」
「你們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是的。」
「你們在交換日記里都寫了些什麼呢?」
十望學姐更用力地握緊拐杖,我不由得想起她小心翼翼抱緊那本酒紅色筆記本的模樣。此外,我也想起抱著同樣顏色的筆記本,喃喃說著「我來拿忘記的東西」的烏丸學姐……
十望學姐低聲說:
「那些……沒什麼大不了的,像是當天碰到的事,或是社團里的事……雫喜歡作曲,所以也有這類的事……」
「烏丸同學在事件發生之前原本很內向,從不說出自己的想法,不過在某一天,她請求高年級生在發表會上演出她創作的《弗蘭肯斯坦》,你也幫她說話。」
十望學姐的眼睛蒙上陰影。
「這是因為……雫覺得自己像《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一樣孤獨、缺乏自信,希望能藉此機會和大家熱絡起來……而且雫作的曲子真的很棒……」
那斷斷續續的聲音透露出她的傷痛。
啊啊,當時的十望學姐和烏丸學姐的感情真的很好……我感傷地想著。
心葉學長的眼中浮現憂傷。
「她期盼演出這首曲子的夢想卻被破滅了,當時的合唱社以經典樂曲為主流,不接受其他曲子。高年級生嘲笑烏丸同學的曲子很低級,並且開始欺負她。
話雖如此,烏丸同學只是靜靜地忍受。因為她早就習慣受人排擠,所以跟《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一樣隱藏起來,沉默以對。」
始終低著頭的十望學姐突然焦躁起來,抬頭瞪著心葉學長。
「夠了!說這些話又有什麼用?你想當偵探嗎?」
心葉學長流露出凜然的眼神,不慌不忙地回答:
「我不是偵探,如你所見只是個高中生,我說的這些並不是推理,而是『想像』。」
「想像?」
「是的。我藉由過去的事實來『想像』,到底是誰讓烏丸雫這個含蓄內向的少女變成『怪物』?《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之所以決定復仇,是因為受到森林裡那家人的排斥而感到『絕望』。
烏丸同學也一樣,因為唯一的朋友投靠高年級生,才讓她變成怪物。她要向搶走你的高年級生復仇,讓合唱社分崩離析……」
十望學姐臉色發青。
「因、因為我如果包庇雫,一定會害她被欺負得更嚴重啊!」
「從結果來看,你確實背叛了烏丸同學。不止如此,你還在大家面前指責烏丸同學,將她趕出合唱社。」
心葉學長的口氣和發言越來越嚴厲。
我好害怕。
心葉學長會從想像之中揪出怎樣的真實?
這會讓十望學姐和烏丸學姐得到幸福嗎?
十望學姐低垂的目光充滿哀傷,她顫聲說道:
「我只是……不希望雫做出那種事……她好像變得不再是她……」
「總之,你戲劇性地成為拯救合唱社的英雄,社團再次回復和平,大家都忘記怪物。可是,為什麼一年之後怪物又出現?『現在的怪物』是何時跑出來的?」
沒錯,我也一直很好奇。
為什麼烏丸學姐現在才開始報仇?為什麼她要阻撓這齣戲劇?
我屏息聽著心葉學長說話。
「最初的威脅,是合唱社決定在文化祭演出《弗蘭肯斯坦》,開始練習那首曲子之後才出現的。
後來,教具室遭到入侵,桌子移動,物品消失,柜子自己打開,劇本上還出現紅筆寫下的字句。
大家都害怕地認為那是怪物的詛咒,但這些情況不算離奇,全都是人辦得到的事。好比說柜子突然自己打開……」
心葉學長朝柜子走去。
「只要實現弄壞門鎖,柜子自然就會保持開始狀態。那麼又該怎麼讓它關上呢?」
心葉學長利落地撕去門上的膠帶。
柜子門開了,裡面空無一物。門扉少了固定的力量,搖晃不已。
心葉學長又轉向我們。
「只要在門的這個地方……」他指著門鎖,接著橫移手指。「以及門扣得部分掛上緞帶,尾端綁上中午,即可讓門保持關閉。要是綁了乾冰,等它過一段時間升華之後,們就會自己打開。」
心葉學長將手從關閉的門上抽開,門再度開啟。
我想起來了,柜子打開調出紅色羽毛時,裡面先冒出白煙,接著掉下一條紅色緞帶。那條緞帶的尾端就是綁住乾冰來當鉛垂!
十望學姐的表情僵硬,沉默不語。
心葉學長離開柜子,朝櫥櫃走去。
「留下怪物字跡的劇本時收在這個地方。」
他輕輕地敲一下櫥櫃。十望學姐肩膀一顫,仿佛被那個微笑的聲音嚇到。
「如果有辦法打開櫥櫃,就能趁著沒人的時候寫字。櫥櫃的鑰匙是你負責保管的吧?先到同學。你身為社長,有很多機會來音樂教室,你一定有辦法搬動桌子、在教具室動手腳,或是移動照片。」
我一時間實在搞不懂心葉學長在說什麼。
聽他這麼說,簡直就像十望學姐自己……
「你在懷疑我嗎?」
十望學姐大叫,我也方寸大亂。
心葉學長想說在柜子和劇本上動手腳的是十望學姐?她有必要做這種事嗎?
「這也是你的『想像』嗎?你剛剛說的那些事,就算不是我也辦得到,包括心葉學長你在內。」
十望學姐疾言厲色地反駁,心葉學長冷靜地回答:
「是啊,也可能是其他社員,或是『從外面來的』入侵者,所以我一直沒辦法確定。但我昨天打電話給你打聽日坂同學的下落時,你卻慌張地說她可能在工具室。」
十望學姐顯得驚恐。
昨天我被人關在工具室,心葉學長來找我時說是小瞳打電話告訴他的。
因為我很晚還沒回家,媽媽很擔心地打電話去問小瞳。
後來小瞳打了心葉學長的手機,心葉學長又聯絡十望學姐。
「因……因為小菜乃去工具是放東西後一直沒回來,所以我猜她說不定還在那裡……」
十望學姐迴避心葉學長的目光,尖聲回答。
為什麼十望學姐這麼不知所措?我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衝破胸口。
「是啊,不過日坂同學還沒從工具室回來,你卻先回家了,這真不像你真麼有責任感的人會做的事呢。」
「因為我滿腦子都在想著怪物。」
「如是如此,你更應該擔心地區找日坂同學才對,平時的你一定會這麼做。但你為什麼自己先走了?因為反鎖日坂同學的人就是你吧?你本來可能以為日坂同學會用手機求救,不過日坂同學沒有帶手機,沒辦法找人救她。你從我那通電話知道了這一點就慌張起來,對吧?」
心葉學長連珠炮似地逼問十望學姐。
十望學姐幾乎無法呼吸,只能茫然地呆立。
「藉由這件事,我總算可以確定這一連串事件的主謀就是你——仙道同學。」
「!」
我發出無聲的驚呼。
心葉學長肯定地說十望學姐是「怪物」。
十望學姐露出哀求的眼神說:
「怎麼會嘛。你想想,我還被人推下樓梯收了傷耶……」
心葉學長平靜地說:
「這就奇怪了,你不是說你是自己滑倒的嗎?」
十望學姐驚愕地說不出話。
——是我自己滑倒的!真的!
她一再堅持地說。
當時的十望學姐怕得像個小孩。
——只是……只是啊……鴉……鴉、鴉啊……
她說得那麼艱澀,哭得那麼難過。
我還以為十望學姐是在包庇烏丸學姐,結果事實並非如此嗎?
當時十望學姐為什麼那麼慌亂?
此外,我向烏丸學姐提到十望學姐摔下樓梯的時候,她回答……
——我知道。
烏丸學姐眼神冰冷地說。
——我都看到了。
為什麼烏丸學姐要那樣說?簡直是可以要我懷疑她嘛!
心葉學長盧儲平靜而澄澈的眼神說道:
「我再說一次,你是『自己摔下去的』。不是被人推倒,也不是意外滑倒,而是在『明白自己一腳踩空會有什麼後果』的情況下,『自己故意』摔下去的。」
十望學姐扭曲著臉孔,號哭般地叫道:「你說謊!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十望學姐堅持否認,也提出質問,心葉學長筆直地盯著她說:
「因為你就是製造出那個可惡『怪物』的維克多•弗蘭肯斯坦。」
十望學姐瞪大眼睛,仿佛胸口被釘了一根木樁,我也驚訝地停止呼吸。
十望學姐是維克多?
在充斥整個教室的緊張氣氛中,心葉學長的聲音緩緩流出。
「那個滿懷理想的年輕天才拼湊死屍,打算製造人類,卻做出連自己這個創造者都不敢直視的可怕怪物。
維克多想逃離怪物,怪物卻緊追著維克多,奪走他所愛的一切,怪物還說『在你新婚之夜,我必將來臨』,殺死維克多的新娘。所以,仙道同學,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見怪物的陰影呢?」
十望學姐臉色僵硬地保持沉默。
心葉學長緩緩指出:「是在你的生日吧?」
「!」
十望學姐的眼中閃過一絲畏怯。
「你今年生日那天,社團的人悄悄籌劃慶祝派對,為你唱生日快樂歌。有個高一生說你當時臉色鐵青、驚慌不已,後來你解釋說是因為想起了病重的外公。」
——真的是因為外公病重嗎……說不定另有隱情。
「據我『想像』,你感到害怕的『真正理由』是深深體會到了幸福的滋味。你重新整頓著充實的生活。擁有這群喜愛你的人,你的一切言行都受到肯定、接納、崇拜,你成為合唱社不可或缺的存在,在合唱社的人心中散發光彩,大家都仰慕者你。
但是當你打開門,聽到大家為你唱生日快樂歌,看到大家對你露出笑容的瞬間,你終於發覺——發覺自己『已經得到無上的幸福』。
你也為此感到害怕,因為怪物『會在最幸福的時刻來臨』……」
十望學姐的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她就像看到怪物出現在眼前的維克多,只能茫然注視著為自己帶來災禍的可怕生物。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告訴維克多『在你新婚之夜我必將來臨』,表示他將在維克多最幸福的時候開始復仇。
學妹們敬愛的眼神和歌聲包圍你的那一瞬間,你像維克多一樣聽見怪物的聲音。
你壓抑不了心中的恐懼,不知道怪物哪天回突然出現在你眼前。
過去的記憶陸續浮現,你害怕那些慘劇會再次上演。
如同要證實這個預感一般,這時剛好有個高一生在騎自行車時發生事故。」
合唱社有個女孩說,十望學姐知道她出事之後非常擔心。
——我騎自行車受傷那次,她簡直當成自己的事一樣,不止來醫院探望我,還一直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耶。
心葉學長聽到那句話時,露出相當不安的表情。
「學妹出車禍可能只是個不幸的意外,你卻想起一年前的合唱社有個高三生因為自行車剎車遭到破壞而出事,因此以為怪物要來復仇了。」
十望學姐渾身猛然一顫。
心葉學長的眼睛流露沉痛的神色。
「為了平息怪物的怒氣,你決定演出戲劇,並且深信著『自己決不能過得幸福』。你覺得自己如果遭到不幸,或許可以滿足怪物。決不能過得幸福、非得遭遇不幸才行,只要承受小小的災難,就能避免重大的災禍……」
我的腦海浮現出一個景象。
那是雙眼發紅、痛苦喘息,拿著紅色油性筆在劇本上寫字的十望學姐……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在你新婚之夜,我必將來臨!」
說不定十望學姐在這一年裡不斷聽見這句話。
——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要報仇。
曾經要好的少女在她眼前變成不可理解的怪物,以發出寒光的眼睛瞪著她的時候,她就開始聽得見這句話。
如同維克多想要從記憶中抹除怪物,卻無能為力。
十望學姐深深畏懼著逐漸逼近的陰影,因此將染紅的白羽毛放進柜子,在深夜湖南的音樂教室里一次次地搬動桌子、翻倒椅子,用粉筆在黑板上再三寫下「新婚之夜我將來臨」,到處灑上紅粉筆灰,帶著神隱、哭喪著臉踩下腳印,但怪物的歌聲仍不斷出現,仿佛在責備她。眼神空洞的怪物會從黑暗之中突然現身,這種恐懼一直纏繞著她
「你小心了!
你剩下的時日將在恐懼和悲哀中度過,將來定有落雷永遠剝奪你的幸福。
我處於痛苦的深淵,你也別想幸福地過活!」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十望學姐咬緊嘴唇,有如陳壽著無盡的痛苦。
「嗚……」
心葉學長目光嚴厲,繼續說道:
「瑪麗雪萊在夏季雨中的別墅創造出《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你同樣因為太害怕過去的怪物,所以在心中創造新的怪物來嚇自己。你承受不住等待怪物出現的精神壓力,所以讓自己化身為怪物,藉此逃避這種恐懼。」
怪物什麼時候會現身?復仇什麼時候會來臨?
會被奪走什麼?會被毀掉什麼?
因為無從得知,更激發無限的恐懼。
想到十望學姐體會的不安,我的喉嚨緊縮得幾乎窒息。
我無法怪罪十望學姐。
我腦海里浮現十望學姐放學後在音樂教室里全身顫抖,一次又一次地確認窗戶上了鎖,捂著耳朵蹲在地上的模樣。
十望學姐已經被逼得精神失常。
心葉學長又繼續說:
「仙道同學,你為什麼怕怪物到這種地步?好像認為怪物理所當然恨你似的……是因為你拋棄烏丸同學,投靠了高年級生?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根據我的『想像』,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十望學姐的表情僵住,我仿佛
聽得見空去凍結的聲音。
我的心臟也如同被人一把捏緊。
還有尚未揭露的真實嗎?
心葉學長冷冷地說: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陸續奪走維克多所愛之人。
一向照顧你的高年級生也被怪物傷害,分分離你而去。不過,她們真的是你『所愛之人』嗎?
仙道同學,你真的是她們『寵愛的學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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