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惠臨神明的作家(上) 第六章 死神的兩個故事(2/2)
「吶、我一直請假不在,聽說你很寂寞,是真的?」
學姐連著椅子一起探出身體,高興地盯著我的臉看,問道。
「不是靠近了不行的嗎?」
「沒關係哦。因為感冒已經完全治好了。不會傳染了哦。」
「不是指感冒。我是說……」
「唉?唉?什麼事情?比起這些,快點寫啦~慶祝學姐病癒,拜託要那種非常~甜蜜的哦!」
遠子學姐完全變回原先的厚臉皮、沒有防備的遠子學姐了。
我非常生氣,給大病初癒的遠子學姐送上了一份爆辣的三主題故事的大禮。
難道說那時,遠子學姐在家裡也是這種情況嗎?
劇烈地喘息著,多少天一個人吃藥、躺在被窩裡嗎。
流人說不定會照學姐。但是,葉子小姐呢……?
家中冰冷而寂靜。大概是雪轉雨了吧。紫羅蘭色的窗簾的外面,發出微弱的雨聲。
遠子學姐好像很不舒服。閉著眼睛,喘息著。
我用濕毛巾擦著滲出的汗水,心裡十分著急。只能祈望遠子學姐能稍微舒服一點就好了。
我聽說遠子學姐開始在這個古舊的家裡生活的時候,剛剛才八歲。
突然之間同時失去父親和母親,那是種怎樣的心情啊。
就像流人說的那樣,在這個家裡遠子學姐作為「不存在的孩子」,被葉子小姐一直無視著嗎。
想到這裡,心就像被擰了一樣的痛。
小學的時候,我感冒的話,母親會溫柔地為我測體溫,餵我吃藥。「沒關係,很快就會好的哦」的說著,撫摸著我的頭,向我微笑。用小勺子餵我吃弄碎的蘋果或者親手做的果凍。
房間裡很溫暖,母親身上有著好聞的味道,比平時更加溫柔,這些甚至讓我很喜歡感冒。
雙親去世之後,肯定沒有這樣的成年的親屬照顧生病的遠子學姐了吧。
我想起,到我家來玩的時候,遠子學姐深情地逐一注視著房間裡的東西,溫柔地說出的話語。
「很好的家庭呢。」
「心葉是在這樣的家庭中,被那麼溫柔的人們圍繞著……成長的啊……」
這些話,與其說是高興——不如說是仿佛是從心底滲出來般清澈的——溫柔微笑。
那種微笑又在我眼中浮現,我的心被勒地無法忍受。
抱著刺痛般的難過心情,我環視著遠子學姐的房間。
焦茶色的木製桌子、椅腿有燒焦痕跡的椅子。舊櫥櫃。巨大的書架擺滿了大量的書籍。
日本的古典文學、明治時代、大正時代、近現代、海外的名著、詩集、兒童圖書——各種類別、時代的舊書,不是用來食用的,而一定是反覆閱讀過的吧。
這其中,發現了紀德的《窄門》。
裝訂古舊的精裝書。
從傑羅姆面前離去,向上帝的身邊前行的聖女——阿莉莎。
冰冷地佇立在賓館的大堂之中的作家——櫻井葉子。
她寫的《背德之門》——為了抵達至高,即使是殺人也在所不辭的火與冰的女人——亞里砂。
三位女性在我的頭腦中浮現,突然喉嚨乾渴起來。
走到書架之前,翻開手中的書的封面,裡面用鋼筆寫著。
『致遠子
父親』
流動般美麗的字體,感覺有些女性化。
這本書是遠子學姐的父親贈送給遠子學姐的嗎?抽出其它的幾冊書,翻開封面看了看。
不過,都沒有題字。
只是這本書……?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在這本書上,文陽先生寫下了「致遠子」的留言呢?
這與葉子小姐和《背德之門》主人公、《窄門》中的阿莉莎的重疊有關係嗎。
說起來,《背德之門》中被認為是以文陽先生為原型的陽,對亞里砂說過「你就像追求天上的愛的阿莉莎一樣」。
說不定這是文陽先生對葉子小姐實際說過的話。
我繼續翻著書頁。
在教會中被牧師所說的「你們要進窄門」話語深深打動的傑羅姆,強烈地期望著能與阿莉莎一起穿越那扇門。
「我們兩人穿著默示錄里記載的白色衣服,相互牽著對方的手,向著同一個目標前進……」
對於傑羅姆來說,窄門也是通向阿莉莎的大門,他深信他們兩人可以一起走在通向神的道路之上。
文陽先生對葉子小姐又是怎麼看的呢?
像《背德之門》里的亞里砂和陽一樣,作為有相同目標的同志,被強烈的羈絆連接在
一起嗎。
佐佐木先生說過,葉子小姐稱呼自己與文陽先生的關係為「白色的婚姻」。
還說過,葉子小姐對妻子結衣夫人可能有對抗意識……為此還在休息日,故意把文陽先生給叫出來……
對此與傑羅姆結合的朱麗葉——結衣夫人是怎麼想的呢。
翻著書頁的手指停止了。
書的中間,夾著照片。
似乎是在動物園拍的照片。知性的溫柔面龐的男性,抱著三股辮的女孩子,微笑著。女孩子似乎也很開心。在旁邊留著的微帶波浪的光亮長發的,小個子、可愛的、飄逸柔和的女性在幸福地笑著。
是文陽先生與結衣夫人——那個孩子肯定是遠子學姐。結衣夫人的微笑與遠子學姐一模一樣。
文陽先生的那種清澈的眼神,與遠子學姐偶爾露出知性表情時的那種清爽眼神很相似。
看著這非常和睦、幸福的一家的樣子,我的喉嚨就像被堵住了一樣。
身後遠子學姐在痛苦地喘息著。
合上書,把書放回書架,更換了放在學姐額頭上的毛巾,又為學姐擦了汗。臉盆里的冰已經完全融解,化成了水。
除了寂靜的雨聲與遠子學姐的呼吸聲,聽不到其它任何聲音。
時間感變得淡薄。
不過差不多該是傍晚時分了。
這個家裡的人什麼時候會回來啊……
流人看樣子說不定是不會回來了。甚至有可能在什麼地方觀察著我的情況。
佐佐木先生說過,葉子小姐好像在其它地方有工作場所,說不定正在那裡寫作。
葉子小姐平時是幾點回家呢?還是說,幾天才會回一次家呢。
打開手機,發現琴吹同學發過來的簡訊。
為什麼要突然早退?身體不舒服嗎?親戚的病情又惡化了嗎?琴吹同學在替我擔心。因為感覺到我的行為中的不自然感,明明很想問清楚卻很猶豫的琴吹同學的樣子浮現在我眼前。那種樣子跑出教室,被人覺得可疑也是沒有辦法的。
胃就像被擰了一般的痛。
因為做了對不起琴吹同學的事情而產生的罪惡感使我感到刺痛。
『對不起,請不要擔心。』
我只寫了這麼多,發了出去。
想到這是第幾次的「對不起」了,我的心越發愧疚。明明我很清楚,對琴吹同學說請不要擔心這種話是沒有用的。
也給母親發了簡訊,說可能會回家遲些,就不必為我準備晚飯了。
關上手機的時候,感覺胃中囤積了又黑又沉的東西。
那之後,我繼續為遠子學姐更換額頭上的毛巾,為她擦拭汗水——
遠子學姐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八點了。
燒還沒有退,很痛苦吧。輕微地喘息著,用濕潤的眼睛看著我。
「……心葉,現在,幾點?」
「四點左右吧。」
「騙人……外面天都黑了。」
「幾點都無所謂吧。要吃藥嗎?放在哪裡了?」
「被子的下面。」
「被子?」
微微掀開被子的一角,發現了銀色包裝的感冒藥。
「我去倒水。在吃藥前先吃點東西吧……咦?」
墊在地面上的被子的下面,露出了似曾相識的簡裝本。
抽出來看了一下標題,果然是暑假時在麻貴學姐的別墅時買的《奧特海德爾堡》。這本書就像是德國版的《羅馬假日(RomaHoliday)》,是皇太子與旅店的女兒間的傷感戀愛故事——學姐曾用陶醉的表情對我說過。
還留著啊……
明明其它的兩冊——《托尼奧·克勒格爾》和《水妖記》裡面的書頁已經早早消失了。
我翻開《奧特海德爾堡》,發現有反覆閱讀的痕跡,大約全書的1/3的書頁,已經被撕掉了。
「遠子學姐,晚飯吃這個可以嗎?」
正當我打算撕下書頁的時候,遠子學姐——
「不行!」
拼命地叫住我。
「這本書,不行!」
學姐面朝著我,眼睛濕潤地低語著,這使我心跳了一下。
「為什麼?」
「吃了的話……就沒有了……就只剩下《奧特海德爾堡》了,就只剩下這本了……所以,不能吃……」
聲音變得嘶啞。
遠子學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從我手裡奪過書,緊緊地抱在懷裡。大概是因為突然的運動,身體又搖晃了起來。
我急忙扶著遠子學姐,讓她在被窩裡睡下。
緊緊地抱著《奧特海德爾堡》,遠子學姐蜷起了身子。
「……」
學姐那幼兒般的姿態,使我心痛。
「那麼,哪本書好呢?或者還是我做點普通的食物吧?白粥之類的,我還是可以做的。」
遠子學姐一定是因為發燒而意識朦朧了吧。
懷裡依然緊緊地抱著書,抬頭向上看著我,皺著臉,用哭泣般的聲音低語著。
「媽媽的……」
「唉?」
「想吃,媽媽做的……」
仿佛年幼的孩子一般。
語氣軟弱、眼睛濕潤。
仿佛是說出了心中一直在祈求的事情,聲音顫抖。
——母親和我一樣是文學少女。
——總是為我和父親寫出美味的食物來。
在照片上看到的幸福的家庭。
年幼的女孩子和溫柔的父親、母親。
想起學姐曾經高興地說過,爸爸和我都非常喜歡母親寫的食物,我的胸口就像被充滿了一般,快要裂開了。
即使是在母親去世之後,遠子學姐還是不斷地想念著母親寫的食物吧。祈望著能再吃到母親寫的食物吧。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明明學姐本人應該是最清楚的……
遠子學姐緊皺著眉頭,越發地顯出要哭的樣子,用書隱藏著面孔,低著頭,咬著嘴唇,顫抖著。
「……心葉,今天,為什麼來了。」
語氣就像是在責備我。
「這是因為……」
「圍巾……明明已經還給你了……明明已經說過告別了……我也想過《奧特海德爾堡》必須要……全部吃掉。結果……為什麼……你會在我的房間裡……」
「……」
「心葉,欺負人……!」
遠子學姐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這種時候該說什麼話,我想不出來。
就像胸口被摩擦著一般,我感受著軋軋般的疼痛,說不出話來。
於是我打開書包,取出數學筆記本。在空白的頁面上,用HB自動鉛筆,開始寫著小小的故事。
「學校的午餐」、「點心」、「母親」——。
回想著從遠子學姐那裡聽過的她母親的事情——回想著在照片上見到的三股辮的小女孩和她身邊可愛的女性——回想著她們二人幸福的笑容,我編織著文字。
寫滿一頁後又寫下一頁,下一頁寫滿後又繼續寫下面的一頁。
就這樣我在遠子學姐的身旁念著剛寫好的兩頁半的故事。
就像夏天時,遠子學姐在我的身邊念著百合的日記時一樣。
就像在入睡前,母親給孩子閱讀故事一樣——
剛成為小學生的一個女孩對學校的午餐很頭疼。即使大家都吃完了,自己一個人還是盯著碟子發呆。
被老師訓斥,被同學開玩笑,女孩向母親哭訴著「不想去學校了」。
母親溫柔地對女孩子說。
真的不能吃嗎?哪怕是一點點也好,忍耐著吃吃看吧。這樣做的話,作為獎勵,媽媽會給你做美味的點心的。
第二天,女孩將燉菜中的胡蘿蔔放了點點到嘴裡,屏住氣吞了下去。
向母親匯報之後,母親溫柔地擁抱著女孩,親手為她做了甜蜜的點心。
第二天,第二天以後的日子,女孩一點一點地變得可以吃學校的午餐了。
每次,母親都會擁抱著女孩,溫柔地說『真了不起,你努力了啊』,然後為女孩做點心。
就這樣女孩終於可以一點不剩地將學校的午餐吃完,微笑著說,『我吃好了』。
女孩心裡想著,要早點把這個消息告訴母親……
——今天的點心,一定是到現在為止味道最美味的吧。
「……」
遠子學姐依然背對著我,看樣子因該是在傾聽我的故事。
我用寧靜的聲音……一句一句慢慢地念著自己寫的笨拙的故事。
希望這個故事能夠傳遞到遠子學姐的心裡,能夠讓學姐母親的飯的味道在學姐心中復甦,哪怕是一點點也好。
希望這種味道能傳遞到遠子學姐的心裡、舌尖上。
包含著這種願望。
即使念完了最後的一句,遠子學姐也沒有轉過身來。
我從筆記本的邊緣細細地撕下一小片,將手伸到遠子學姐的嘴邊。
「不轉過頭來也沒有關係,請吃吧。」
「……」
在就像呼吸停止了一般的沉默之後,學姐柔軟的嘴唇觸碰到了我的指尖。
喀嚓咔嚓的……咀嚼紙張的輕微聲音……
遠子學姐轉身仰面朝天。軟弱的表情,哭哭啼啼的……
「……還要。」
低語著。
「好的。」
我微笑著點著頭,從筆記本的邊緣撕下紙片,送入遠子學姐的口中。
就像被母親餵食的小鳥,遠子學姐從我的指尖吃著故事的碎片。
學姐的嘴唇、舌頭,不時地接觸到我的指尖。
這時我的指尖會突然發起熱來。
手指被學姐牙齒咬到,「請不要咬」我提醒學姐。
學姐害羞地「……對不起」道著歉。
那之後,學姐小心翼翼地用嘴唇接著紙片,用濕潤的眼神望著我,不停地咀嚼著。
我將最後的一片碎片塞進學姐張開的嘴唇,遠子學姐將紙片完全吞下之後,表情變的寂寞起來。
「……要吃藥嗎?我去倒水。」
「……心葉。」
遠子學姐叫住了起身要去廚房倒水的我。
我回頭看去,學姐表情傷感地低語著。
「我吃好了。非常的……甜蜜、美味呢……」
我微笑著說。
「太好了。」
抬起頭的遠子學姐,果然還是用快哭出來的眼神凝視著我。
那晚,我在遠子學姐的身旁,一直陪到了天亮。
向母親發了我會在流人家裡過夜的簡訊。雖然母親回信說「不會給人家添麻煩嗎?我想向人家打個招呼,告訴我那邊的聯繫方式吧」,不過我並沒有回信。
也許是藥起效了,遠子學姐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我從書架上取出《窄門》,一直閱讀著。
「我希望你至少能夠記得,我無上地愛著你的事情……」
「我期待著,你的孩子,將你所喜歡的這個小十字架,作為我的紀念掛在脖子上的那天的到來。在不知道是來自誰的禮物的情況下……」
「可以用我的名字……為那個孩子命名嗎……」
阿莉莎希望傑羅姆能收下二人回憶的物品——紫水晶十字架。
並且說希望將那個十字架交給傑羅姆結婚後生下的女孩。希望給那個女孩起名為阿莉莎。
仿佛是在稱頌天使般的純潔。
為什麼你會認為我會與其它女性結婚生子啊,傑羅姆很生氣,擁抱著阿莉莎,懇請她改變想法。
但是阿莉莎將悲痛隱藏在心裡,一副冷靜的表情斷言到。
「啊啊、就不要再回想那些過去的往事了吧。」
「已經翻過了新的一頁了。」
「告別了,我深愛的朋友們。今後那——『更美好的東西(somebetterthing)』【譯註:出自——聖經新約希伯來書第11章】就要開始了。」
阿莉莎所相信的比愛情更佳美好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得到阿莉莎的名字的朱麗葉的女兒,那之後度過了怎樣的人生呢……
◇◇◇
想到可能是和加奈在一起,我很猶豫是否要給文陽打電話。
睡不著覺,坐在床上,正在把拓海君給我的紫羅蘭色小瓶放在手掌上仔細觀看的時候,在隔壁孩子的房間睡覺的遠子,揉著眼睛進來了。
「媽媽……晚飯.」
「還沒有到晚飯的時間呢。回床上去吧。」
「嗯……媽媽,這是什麼?」
發現遠子正在看著紫羅蘭色的小瓶,我嚇了一跳。
「這是Ole-Luk-Oie的睡眠粉哦。不過不是哥哥的,而是弟弟的。
Ole叔叔的故事,遠子也知道吧?弟弟是騎馬而來的死神。所以,這些粉末只要碰到一點點,就會被帶上馬,被帶去睡眠的世界,再也回不來了哦。所以遠子千萬不能碰哦。」
我慌慌忙忙地拉開想去觸摸心形小瓶的遠子的手。
因為遠子好像睡迷糊了,到了明天就會忘記這個小瓶的事情了吧。
我把遠子帶回床去,在她的臉頰和眼皮上吻了一下,遠子就這樣很快地睡著了。
遠子的身旁,流君也正呼呼地睡著。
兩個人就像天使一樣。
能有遠子在,真的是太好了。我是多麼的幸福啊。
寶石箱的鑰匙就藏在櫃櫥的最上層吧。
放在那裡的話,以孩子們的身高是夠不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