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悲愴慟哭的巡禮者 第七章 黑夜中的旅途(2/2)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不寫,不能不寫啊。心葉也說了要去參加的,連心葉都在寫了的——!但,不管迎來了幾次黎明,稿紙仍舊是雪白的一片,胸口好像被勒緊,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來——……」
美羽皺緊了眉頭。用疲倦的快要哭出來的眼神,死死盯著我,嘶啞的聲音繼續著。
「我只好——把全是白紙的原稿裝進信封……在心葉面前把它扔進了郵筒……」
「——!」
就好像腦袋被打了一拳,身體微微搖晃著。連我們周圍的世界都好像猛烈搖動著。
那天,我們到學校附近的一個郵筒邊,把裝著應募原稿的茶色信封投進了郵筒,那時的美羽輕輕搖晃著馬尾辮,回過了頭,開心的對我笑了。
——嘿嘿,送出去了呢。
美羽滿臉可愛的表情,輕輕挽著我的手,有點點興奮的樣子說了。
——結果公布,是5月吧,很期待呢。
那個信封裡面,竟然都是白紙!
那樣的話,美羽那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不會得獎了!
我愕然了,美羽用快要消失一般茫然的表情,淡淡的繼續著
「要是被心葉知道了該怎麼辦……會不會比以前更加……沒有活著的感覺了呢。所以,我比以前笑得更多,說的更多了……心葉問我用了什麼筆名的時候,我也說那是秘密哦……
我有信心……可以瞞住心葉的……
因為不管我說什麼,心葉都會相信我的……
只要公布結果的時候,裝的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啊——落選了呢,可惜,果然不是那麼簡單的呢。』笑著說就可以了。
我還只是十四歲呢……還有很多機會的……十四歲就獲獎本來就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嘛……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嘛……
這回肯定也能夠瞞住心葉的……」
美羽的臉上滿是深深的絕望,低著眉頭,瞪著地面,用拼命擠出來的聲音說著。
「結果……獲獎的人,是一個叫做井上美羽的十四歲的孩子……」
我幾乎咬碎了牙齒,胸口好像被深深刺中一般痛苦。
紅色的圍巾飄蕩在快要哭出來的美羽周圍。
井上美羽——
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美羽受了多大的打擊呢。
有著和自己一樣的名字,一樣的年齡的人,獲得了大獎。
「班上的同學都在傳聞是不是我就是井上美羽……就好像噩夢一樣呢……但是現實反而更加殘酷呢……井上美羽,竟然就是心葉啊……」
——井上美羽……就是我。
我向美羽坦白的那天,美羽所感受到的打擊、絕望、痛苦,我想像著,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好像腳下的地面都崩塌了,整個世界都被破壞了似的恐懼感。
那個時候,美羽知道了,眼前的這個滿臉軟弱的少年,就是逼迫著自己,讓自己的一切歸於破滅的人。
「看井上美羽那本書的時候,我馬上就明白了,羽鳥和樹就是我和心葉……樹看到的那個羽鳥,又堅強又美麗,為了自己的夢想拼盡全力——和真正的我完全不一樣。原來心葉,是這樣看著我的啊——心葉眼裡的我,是這麼美麗,如同天使一樣的人吶,我這麼想著,連呼吸都好像要停止了。我已經沒有把心葉繼續留在身邊的力量了。
心葉寫下的那個故事,已經比我想像出來的故事更加美麗了……我根本就不是樹喜歡的那個羽鳥一樣純潔美麗的人,我更加醜陋,更加骯髒。」
美羽的絕望感深深刺進了我的胸口。
是我——是我逼迫了美羽!
「心葉明明只要一直做我的狗就好了!」
不停飄下的雪花中,美羽大聲喊叫。
「為什麼要瞞著我寫那小說呢!還和我參加了同一個比賽!還贏了大獎,用井上美羽的名字出了書,成為小說家了!心葉那樣子離開了我,我還能做到的事情,就只剩下在心葉面前跳下樓去死了不是嗎!我只能繼續傷害心葉,讓心葉痛苦,讓心葉一生都不能忘記我的事情!
這種心情,心葉你一定不懂的!根本不懂!不懂——!」
美羽的叫聲被大風吹散。
伴隨著叫聲一起被吹過來的雪花遮住了我的眼睛,慢慢融化,在我臉頰上流淌著。
那個初夏的晴朗日子。
蔚藍清澈的天空下,回頭微笑著的柯貝內拉所想著的事情。
那是想要把自己踏上旅程的最後身影,永遠印在喬班尼的瞳孔中。
讓自己成為喬班尼心中永遠的存在。
美羽的嘴角浮現了與那時一樣的寂寞微笑。
「宮澤賢治的作品裡……有一首叫做《敗北少年之歌》的詩……
那首詩邊上畫著一個長的像鳥的怪物,我把它畫在賀年片上寄給心葉了哦……心葉一定看過了吧,那隻鳥,就是我哦……
想來,人們在失敗、嫉妒、憤怒、絕望的時候,就會變成那樣的怪物呢……到了早上的時候,我就感覺到自己已經變成一個怪物了,只能看著發白的天空……大聲的……哭泣……
其實……我永遠都不想讓心葉看到我變成怪物的樣子……
但是……為什麼,讓我活下來了呢……又轉了醫院,離開了心葉……真的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沒有心葉的世界裡,又骯髒……又黑暗……
但是,我知道心葉肯定一直在想我的事情,才忍了下來……
我痛苦的時候,心葉肯定也想起我的事情而痛苦著……
我哭泣的時候,心葉肯定也在哭泣……
我感覺到的痛苦,現在這個瞬間心葉肯定也能夠感覺到,我的悲痛肯定也是心葉的悲痛……
只要這麼想的話,我就能平靜下來……
看心葉的小說的時候,我把上面的謊言劃掉,寫上了『真實』的故事……我每天、每夜、白天、清晨……一直都在想著心葉……」
美羽囁嚅著的聲音,像是淡淡的白雪一樣飄落在我心中,慢慢的融化。
美羽的真實、
美羽的願望、
美羽的悲哀。
「奶奶死了以後,我又搬回了這裡的醫院,真的好想和心葉見面……就算知道不應該和心葉見面,但我已經忍不住了……我打電話到初中去了……問了班主任心葉到在哪裡讀高中,他告訴我,心葉去了聖條學園,好像很有精神的樣子,還讓我放心吧……
在我痛苦的時候,心葉竟然成為普通的高中生了。我因為心葉,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心葉竟然背叛了我,把我忘記了!那個時候,我就想要對心葉復仇了!」
好像全身都要被撕裂了一樣,我大叫起來。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大口吸著混雜著雪花的冷風,我的表情也扭曲起來,充滿感情的大叫。
我也一直考慮著你的事情啊!拉上窗簾,窩在黑暗房間裡的那段日子裡,不論早上白天晚上,我都只想著你的事情啊!
為什麼美羽會跳下去呢?
為什麼美羽說了那樣的話呢?
為什麼我們非得這樣分開呢?
美羽現在在哪裡呢,在做些什麼事情呢,在想些什麼呢,一直一直,都只有你的事情——
「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一直都在想著美羽!分開的時候,再會的時候,一直——一直——!」
美羽把身體靠向了柵欄。
紅色圍巾和外套在風中狂亂地翻飛,我好像又看到了美羽翻身跳下的樣子。心臟像是被爪子抓緊,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美羽用動搖的眼神,盯著我。
「那就……不要再背叛我了,和我一起乘上列車吧?」
充滿了希望的聲音。
我懂了,美羽已經不想再留在地面上了。
這裡只有太多的絕望,太多的悲哀。
「無論到什麼地方……就算是宇宙的盡頭,也能和我一起去麼?這就是……柯貝內拉真正的願望哦。」
——無論到什麼地方,我們都要一起去哦。
小時候曾經讀過的《銀河鐵道之夜》里,喬班尼曾經對柯貝內拉這麼說過。
——我再也不會在這黑暗中害怕了。我一定會去尋找大家真正的幸福的。無論到什麼地方,我們都要一起去哦。
心間滿是一種乾澀的苦悶感。
無論到什麼地方,都要一起。
小時候,雙眼發亮,勾著手指訂下的誓言。
兩個人齊心協力畫出來的,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地圖。
『我一定會很努力很努力,跟著柯貝內拉一起去的。那樣的話,一起去也是可以的吧?』
是啊,美羽。我們以前就約好了呢。
兩個人,無論到什麼地方都一起去吧。
我會跟著你的,無論到哪裡。
美羽緊緊握著柵欄,短短的頭髮隨風飄動,紅色的圍巾和大衣的下擺被大風吹得四散飄舞,她用極度渴望的眼神直直看著我。
大雪在我們的周圍不停落下。
美羽賭上所有的這個願望,我根本沒辦法拒絕。
美羽,只要你冀望的話,我的手給你——
我的腳給你、我的眼睛也給你,
我的心、我的生命、我的未來,全部的全部都一起給你。
所以,你再也不要一個人走了。
我向美羽走了過去。碰到那手指的瞬間,美羽抬頭看著我,眼中流下了一行淚水。
我們的手非常冰冷,冷到感覺不出對方手的觸感。
「好的,無論到哪裡,都讓我們一起去吧。」
我用凍僵的嘴唇囁嚅著,美羽把臉靠在我胸前。
我用紅色的圍巾把兩人的頭頸圍在了一起。
已經,再也不會分開了。
害怕的感覺一點也沒有浮現。
內心也像手腳一樣麻痹,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我先翻過了柵欄,伸出手拉著美羽幫她翻過來。美羽的身體好像羽毛一般輕盈。風猛烈的吹動,膝蓋也微微顫抖著,只要輕輕踏出一步,我們就會落下去了。
這麼危險的狀況,卻一點都沒有現實感。
我用一隻手拉著圍巾,剩下一隻手抓住柵欄,從這裡眺望著。
一片灰色的世界在眼前無限延展。
在這個世界中不斷落下的,純白的雪花。
一絲光線都透不過來似的,黑暗的狂風從下面吹了過來。
雪花漸漸積在眼中、臉上,視線模糊起來。
「……我們一直在一起哦,心葉。」
美羽在我身旁,用濕潤的聲音輕輕講著,長長的睫毛上點綴著白雪的晶瑩顆粒。
「嗯……沒錯哦,美羽。」
我回答著。
「……走吧,心葉。」
通往宇宙的列車終於到站了,大門在我們面前打開。
就在兩個人一起,準備乘上它的時候。
如同代替發車鈴聲似的,響起了優美的旋律。
溫柔又安穩的音色……
這個聲音是從位於我胸口的,外套的內袋裡發出來的——
『美女與野獸』的主題曲……
琴吹同學,在呼喚我。
「……怎麼了?心葉。」
看到我停下了快要邁出的一步,美羽不安的問著。
然而,那溫柔的旋律就像小小的光芒一樣,在我胸口流淌著。
琴吹同學,在呼喚我。
「……心葉,那種電話,不要去管它了啦!」
美羽像是責備我一樣說著的時候,大雪的另一邊,又傳來了叫著我名字的呼喊聲。
有誰正向這裡跑著。
一個纖細的身影,還有那前面的一個小小的身影。
屋頂上,響起了悲鳴。
「心葉學————長!」
暴亂的風雪中,
好幾次,都差點跌倒,
淚水在臉上飛散著,跑著衝著過來的,是竹田同學。
「不要——!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啊,心葉學長!心葉學——長!」
為什麼竹田同學會出現在這裡呢——
朝著混亂的我拼命衝過來的竹田同學,『不要死!不能死!心葉學長!』一邊哭叫著。
五月的某天,學校的屋頂上,帶著空洞表情看著我的那個竹田同學——
摯友在眼前被車子撞死,但是絲毫沒有悲哀的感覺,用絕望的眼神向我訴說的那個竹田同學——
那個甩開我的手腕,對我懇求說『讓我死掉吧!』的竹田同學——
『已經是慣犯了。』
『想要去死,已經成了我的癖好了。』
笑著說了這些話
的那個竹田同學——
現在正朝著我跑過來,睜大的眼睛裡滿是淚水,感情就好像要噴涌而出似的,大叫著不要我死。
「心葉學長!心葉學長!心葉學長——!」
竹田同學後面的那個身影,是遠子學姐。長長的辮子大幅搖晃著,正往這邊跑來。
「心葉!」
現在的我,和兩年前的我已經不一樣了,遠子學姐曾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過。
雖然只是一點點地,但是的確在成長著。
那時遠子學姐握著我的手,用像是星星般明亮的眼神看著我,微笑著。
『由我這個一直吃著心葉寫下的故事的『文學少女』說的這句話,是不會錯的啊。』
已經失去感覺的手指,好像又感覺到了遠子學姐雙手的溫暖。
然後,帶著一點羞澀看著我的琴吹同學的笑臉也漸漸浮現在我腦海中。
『那個……我會努力的。今、今年也請多多指教了!』
「怎麼了,心葉?還在迷惑什麼呀?不是要和我一起走的嗎?」
美羽的表情僵硬了,她拉了拉圍巾。
遠子學姐和竹田同學一點點靠了過來。
好像對於我的行為感到非常焦急,美羽咬緊了嘴唇,用力拉住圍巾,身體跳了出去。
我把美羽的身體壓在了柵欄上,緊緊抱住了她。
「……對不起。」
耳邊響起美羽咽下呼吸的聲音,那是不成聲音的絕望的迴響。
感覺到這個,我的胸口好像要破開,喉嚨也好像要裂開是的疼痛著,為了不讓美羽再跳下去,我把她死死的壓在了柵欄邊,緊緊的抱住,我用顫抖的聲音說。
「我不能去了。」
在我懷中掙扎的美羽,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美羽傳達過來的絕望讓我幾乎要瘋狂了,即便如此,我也知道,我們兩個已經沒有辦法回到以前的時候了。
和美羽分開的兩年半之間,我遇見了遠子學姐,遇見了竹田同學,還接受了琴吹同學的好感。
所以,我不能遵守那個約定了。
我不能實現柯貝內拉的願望了。
不能了。
美羽像是失去了靈魂的人偶般倒在我懷裡,一動也不動了。
遠子學姐和竹田同學拉了我們一把,幫我們翻過了柵欄。
美羽像是失去了重心般倒在了雪地上,茫然的睜著眼睛,一句話也說不來。
遠子學姐硬是把我和美羽拉出了學校,才開始把到這裡來之前發生的狀況告訴了我。
遠子學姐去學校的時候,學校已經因為下雪而停課了。她在圖書館裡遇到了竹田同學,然後兩人商量要一起去探望琴吹同學。
這時竹田同學接到了琴吹同學打來的電話,琴吹同學一邊哭著,一邊訴說美羽從醫院裡跑了出去。
聽到『到宇宙去了』的美羽的留言之後,遠子學姐馬上想起了地圖裡的標記。然後,遠子學姐和竹田同學一起往這個銀河鐵道的始發站沖了過來。路上還給我打了電話,不過我一直都沒有接,兩個人都非常擔心。
在屋頂上,她們兩人看到我和美羽像是要一起自殺的樣子,就為了阻止我們慌忙沖了過來。
在校門口等計程車的時候,我抱著美羽的肩膀,扶著她。
美羽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雪勢已經漸漸變小了,美羽用虛無的眼神看著紛紛飄下的雪花。我幫美羽把那根紅色圍巾重新圍好。她一直保持著那個樣子。
相反,竹田同學好像一下子打開了感情的閘門似的,吸著鼻子,眼淚流個不停,對不起、對不起的不停道歉,遠子學姐則是在她身邊輕聲安慰著,握著她的手。
總算,門口停下來了一輛計程車。
我扶著美羽,慢慢向前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美羽突然……
推開了我的身體,
輕聲喃喃著什麼,
沖向了對面開過來的一輛卡車。
美羽正面撞上了卡車,身體飛了起來。
「——!」
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刺耳的剎車聲。
飛在空中的美羽的身體,紅色的圍巾。
摔落在雪地上,一動也不動的美羽。
「不要————————!不要死——————!」
竹田同學,絕望地發出叫喊。
聽到這個聲音,我的世界——
宛如終結。
——我迸發出瘋狂的、絕望的、崩潰的慘叫。
◇◇◇
吶,為什麼你總是要跟在我後面呢。
我明明很討厭你,還對你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
為什麼你還能一直那樣開心的笑出來呢。
失去你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
讓我的世界變得溫柔,如同美麗的光輝般照耀著我的,就是你。
沒有你的世界裡,只剩下冰冷和黑暗。我已經無法再忍耐了,好想和你見面。
其實,我想要一直呆在你的身邊。
看著兩個人畫下的地圖,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想要和你一起。
如果,我們兩個人能夠一起到達宇宙的盡頭的話,我們就能夠找到『真正的幸福』了吧?
然後,你就可以看著我的——我的眼睛,對我說喜歡我了吧?
註:這裡的破折號前後的兩個「我的」是不一樣的,原文中前一個是『僕』,後一個是『あたし』,分別為男性和女性自稱「我」時用到的詞。換言之,在說這句話時,粗體字的敘述者從「羽鳥」這個男生,變回了「美羽」這個女生,成了美羽的自白,這個轉換是很感人的,但是沒法翻出來,只得寫這麼長一段來注釋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