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惠臨神明的作家(上) 第五章 告別的早晨(2/2)
「那個,的確是放在這附近的。」
翻開手絹和皮帶,像尋寶一樣興奮地仔細尋找著。
終於,目標的小包裝在襪子之間找到了。
「太好了!」
禁不住高興地喊叫起來。
撕開印有土特產店店名的紙袋,粉紅色的手毬的手機掛墜掉了出來。
暑假時,住在麻貴學姐的別墅時,遠子學姐讓我買的。因為沒有機會交給琴吹同學,一直放在廚櫃裡。
抓在手上,放在眼前觀賞著,手毬可愛地搖晃著。
要是能滿意就好了,琴吹同學。
我的嘴角綻出了笑容,一邊看一邊心裡痒痒的。
搖搖晃晃的粉紅色手毬。
草的芳香。
在水邊搖晃,暑假。
突然之間——
有什麼東西在撫摸我心裡的柔軟的部分。
啊,這?怎麼回事?這種心情……
好痛——在感覺到這痛感的一瞬間,被夕陽照耀下的深山別墅,鮮明地在我腦海里復甦了。
在草地上飛快滾動的深紅色的手毬。
土特產店所在的大街。
幾乎快飽和了一般的綠色。仿佛被樹木隱藏著一般,寧靜地蓄著深水的,怪異池塘。
鳥的鳴啼聲。從脖頸之間掠過的爽快夏風。
起舞的白色連衣裙。跳動的長長三股辮。
當其中的一件事情被想起後,就像書頁被翻動一般,其他的也一件件地不斷浮現在腦海之中。
沐浴著燃燒般的夕陽,解開的頭髮在微風中輕輕飄揚,瞳孔中放著光輝,喊著「你來啦!」向我跑來的遠子學姐。
因為害怕幽靈,一副快哭的模樣蹲在我的床上一動不動,「為了不讓幽靈來,我來替你把風」一邊顫抖著一邊說大話的遠子學姐。
在小小的書店之內,高興地挑選著禮品的遠子學姐。「請用禮品的包裝」在收銀台前聲音興奮的遠子學姐。焦茶色的包裝紙。金色的絲帶。
在百合與秋良的書房。坐在長椅之上翻著書頁的遠子學姐的幸福微笑。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兩人一邊看著同一本書,一邊說著登場人物的台詞。
宛如瀑布的水流落入深淵一般,情感充溢上來,已經完全無法停止了。
那個不可思議的夏天。
怪異而美麗的花與月的故事。
頭上披著雨衣,在雷雨交加之中,雖然因為黑暗而膽怯,但是卻拼命地來尋找我的遠子學姐。
我的呼喊聲。
牽在一起的手。
在黎明的微亮光線之中,滲出淚水的,寂寞眼神——
垂下眼睛,注視著我睡夢之中的表情的遠子學姐。
從唇間流出的虛幻般的低語聲。
——這樣的時間……還能持續多久呢?
在現實與虛構的縫隙間,即使是現在也好象要融化消失一般的遠子學姐。
背對著我不停地
重複著「不能說」,仿佛情感就快溢出來了一般緊緊地抓住我。
「心葉總是欺負人!」學姐咬緊著牙訴說著。
那時被遠子學姐咬的手背,帶著灼熱,開始一陣陣地發出疼痛。
——不會忘記的。
——因為,是和心葉在一起度過的時間。
在被月光照亮的小路上,和我手牽著手,目光溫暖地微笑著的遠子學姐。
——不會忘記的。
如夢般——如故事般的夏天。
——不會忘記的。
胸口在顫抖,熱乎乎的東西幾次要衝上我的喉頭。眼瞼發燙。
為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想起來啊……!
卻在現在,在這裡,以這樣的方式,回想出來啊!
那時遠子學姐在向我隱藏著什麼。
但是,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月光下,宛如美麗的鮮花般地露出溫柔微笑。
為什麼我會忘記啊……
那個早上,輕輕拂去垂在我臉頰上的長髮,輕聲低語的遠子學姐,明明是那麼的悲傷——!
手裡握著繫著桃色小球的手機掛墜,我蹲在了地毯上。
忍耐著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來的記憶與被刀刺一般的痛感,我咬緊牙關,心情低落。
母親在樓下喊著「吃晚飯了」。但是,現在的我不能去。
這樣痛苦扭曲的表情是不能別人見到的。胸口發脹,仿佛整個身體就快裂開,身體無法動彈。喉嚨發熱。眼瞼也像燃燒著一般。
強忍不發出呻吟,我忍耐著持續的疼痛。
我的腦海里浮現出的是,遠子學姐的潔白的手和溫柔的笑容。
那晚我無法入睡。
明明和琴吹同學一起度過了那樣愉快的時光,腦海里卻滿是遠子學姐的事情。渾身疼痛,感覺快被撕裂了。
窗簾的另一側變白的時候,我的眼睛變得紅腫,喉嚨乾渴異常。
慢慢地下了床,穿著睡衣到一樓的洗漱間,用溫水洗了洗臉。鏡子中映射出的我,異常疲憊。
今天早上,明明約好了和琴吹同學匯合的……
又洗了一次臉——這次是冷水,我拍打著臉,希望能夠轉換情緒,但是腦海中遠子學姐的面容卻揮之不去。
換好制服,將母親做的培根煎蛋、莎拉、烤麵包片硬塞進嘴裡。
這樣的事情,以前也有過。
在文化祭的早晨。
因為痛苦的芥川和自己重疊,因為害怕受傷而逃避的時候。
手裡拿著羅伯特·白朗寧的詩集的遠子學姐,站在雨停的路上,沐浴在晶瑩的光線之中。然後對著我微笑。
——早安,心葉。
我穿上大衣,比平時更早地走出了家門。
外面天空灰濛濛地陰沉著,空氣也仿佛冷得能把人的手凍僵。
離開地形複雜的住宅區,來到筆直向前的兩邊都是行道樹的路上,也沒有出現正在看著書的文學少女。
遠子學姐,不可能在的。
這個事實讓我的胸口就要裂開了。
很快就是和琴吹同學約好的匯合地點的便利店了。我必須笑啊。
用力握緊冰冷的手,嘴角努力牽扯出笑容,在轉過街的拐角時——
「早安,心葉。」
遠子學姐,站在那裡。
制服上套著深藍色的厚絨大衣,手裡拿著書包和紙袋,呼著白氣,溫柔地微笑著——
我茫然了,之後臉頰和大腦就像著火般的發燙。因為內心的動搖,心臟狂跳不已。
為什麼,遠子學姐會在這裡!
幻影?
不,不是的。
——是真人。
幾天前,像病人一樣青著臉,出現在我家,聲音顫抖地責問著我的遠子學姐,現在正用著和以往一樣的溫和眼神,注視著我。
「我是來還圍巾的,因為考前複習很忙,很難見到你。」
學姐手中的紙袋向我遞來。
「……一直在這裡等我嗎?」
遠子學姐的口吻和看我時的眼神,因為過於平常了,我頭腦混亂地問著。
「只是一小會兒哦。」
但是,接過紙袋時,一瞬間接觸到的前輩的手,如同冰一樣的冷。
「心葉,眼睛腫了啊。睡眠不足?」
為什麼要為我這樣的人擔心啊。
喉嚨就像被用力勒緊了一般,這太沒有道理了,這種憤怒的情感在升騰。
明明對我隱藏了真相,明明無視我的意志,強求我寫小說——
那麼又為什麼要關心我?明明自己的手比我要冷很多……!
「晚上一定要睡好啊。即使睡不著,總之先躺下閉上眼睛。這樣的話,不知什麼時候就能睡著了。」
一邊用像姐姐一般地口吻說著,一邊打開了書包。
「接下來是附贈品。」
前輩從書包中取出有光澤的細長袋子,微笑著讓我看了看。
「昨天是情人節對吧。」
袋子是紫羅蘭色的玻璃紙做成的,上面還結著金色的絲帶。
我接到手中,沉甸甸的。
「巧克力……」
「不,是羊羹哦。」
遠子學姐若無其事地回答著。
比起巧克力我更喜歡羊羹,以前,我好像說過。
「是義理羊羹喔。」
只是一瞬間,學姐用寂寞的眼神注視著我,嘴角泛起了淡淡的——真的只是淡淡的、虛幻的微笑。
「因為是義理的啊。」
一年前我見到的那如同太陽一般的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和現在的學姐相重疊,胸口好像就快被壓垮了。
遠子學姐很快又變回明朗的表情。
「那麼,就在這邊分別了哦。圍巾真的很謝謝你。
告別了。」
說完,轉過身去。
不是下次再見。
「告別了。」
遠子學姐說的話,讓我心底湧現火一般的焦急。
空氣冷得就像利劍一般刺著我的皮膚,雲層很厚,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灰色失去了生機。
遠子學姐要走掉了!
要在我的面前消失了!
我正想追過去喊請等等,突然看到的事物讓我胸口一窒。
琴吹同學從對面的拐角不安地彈出頭來張望著。
「……!」
雙腳就像被釘在了地面上一般地停止了。
燃燒的衝動,就像突然被冷水澆頭一般。琴吹同學雙手緊緊交叉在胸前。用祈禱般的傷感目光看著我。
遠子學姐纖細的後背——虛幻地搖晃著的長長的三股辮——在漸漸遠去。
我說不出話來。
「……」
在冰冷的早晨的道路上,我與琴吹同學,相對而視了一會兒。
遠子學姐的身影在街的拐角消失後,琴吹同學強行做出了一個笨拙的微笑。
「在去匯合地點之前碰上了學姐吧……」
「……是啊。」
我的嘴角拼命地用著力。但是這樣看上去像是在笑嗎……
「和遠子學姐也是約好的?」
「不,學姐是來還我借給她的圍巾的。羊羹是附贈品……」
「是嗎……」
可愛的袋子包裝的,不是巧克力而是羊羹。關於這一點琴吹同學沒有說什麼。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到我和遠子學姐的談話的呢。我又是用怎樣的表情看著遠子學姐的呢。
「吶,要遲到了。去學校吧,井上。」
看著盡全力想微笑出來的琴吹同學,我的胸被勒緊了。
我「嗯」地回答了一聲。把羊羹的袋子放進了紙袋。風颳的很猛,我縮起了脖子。紙袋裡抽出來的,剛還回來的白色圍巾,散發著紫羅蘭花的芬芳。
——告別了。
圍巾上浮現出遠子學姐微笑的面孔,痛苦從喉嚨的深處湧上來。
為了驅散這種感覺,我正準備隨隨便便地把圍巾給圍上——
琴吹同學突然把她的手放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吃驚地看著她,琴吹同學的嘴巴彎成了「へ」的形狀,低斂著眉,就快哭出來了。
「這個圍巾,送給我……不可以嗎?」
「誒?」
「正好想要這種顏色的。」
琴吹同學拼命地抬頭看著我。放在我手背上的手在顫抖。
「我想要,井上的,圍巾。」
在琴吹同學的手掌之下,在那個夏天被
遠子學姐咬過的手背,像被烙了一般地燙。
「……嗯。」
我苦笑著點點頭。
「可以啊。」
「井上,給我……戴上吧……」
按照琴吹同學的要求,我兩手抓著圍巾,輕輕地繞在了琴吹同學的脖子上。琴吹同學屏住呼吸不安地看著我把圍巾繞了兩圈。從圍巾上鬆開手時,感覺就像,遠子學姐的潔白的手從我的手上滑落了下來。
「這樣可以嗎?」
琴吹同學用快哭的表情明朗地微笑著。
「嗯,謝謝。我很高興。會好好珍惜的。」
與遠子學姐的羈絆被切斷了。我一邊感受著這種痛楚,一邊看著琴吹同學的笨拙的——竭盡全力的笑臉,心裡想,這樣就好。
圍巾放在身邊的話,一定會讓我想起遠子學姐的。所以這樣就好。
因為,琴吹同學也在笑著。
直到學校附近我們都牽著手。
想起手毬的手機掛墜忘在了家裡,是在我到了教室的時候。
◇◇◇
拓海君去世已經有七年了吧。
直到現在我還時常想起他的事情。
在新宿的大樓前,和加奈約好在那裡碰頭,好像是我有些遲到了。就這樣,素不相識的男孩子向加奈搭話了。
明明加奈不耐煩地把頭轉向了一邊,他卻一點不灰心,表情是那麼興奮、明朗、充滿魅力——
這就是拓海君呢。
雖然那時加奈用冷淡的語氣說著拓海君的事情,「是酒吧的獵頭。吊兒郎當的,太差勁了」。但是我從心底里吃了一驚,居然有人有勇氣,介紹加奈去酒吧工作!
大部分的男人因為加奈太過美麗,連和加奈說話都會猶豫。拓海君卻毫不在意。
那樣厚著臉皮接近加奈,即使被無視依然開心地繼續著談話的男孩子,我是第一次見到。
加奈和拓海君開始交往,是在那之後半年吧。
為了給遠子慶祝第一次女兒節,請加奈來我們家時,加奈竟然是和拓海君一起來的。
聽拓海君說是因為在新宿的同一個的地方偶然再次相遇。「這是命運吧!是吧?是吧?結衣夫人也是這樣認為的吧?」,口吻和半年前一樣明朗輕快。
那時我第一次知道拓海君是十八歲的未成年人。
因為太年輕了,剛開始的時候我很擔心加奈和拓海君的交往。而且拓海君因為獵頭的工作,和各種各樣的女人有往來,是那種麻煩事多的讓人吃驚的孩子。
不過,雖然拓海君的身體長大了,但是也有像孩子般坦率、純粹的地方。
善於撒嬌也善於認錯,看著他用那頑皮的眼睛說「對不起」時,不知不覺地表情就鬆弛了下來,原諒了他。
拓海君真像是個讓人費心的弟弟。因為我照顧他不少的事情,拓海君居然叫我「結衣姐」。
小遠子只要一靠近過來,拓海君就把她高高舉起,笑著說「長大了以後就到哥哥家來做新娘」,讓人看著不由地微笑起來。
而且,拓海君還擅長傾聽。
就像變化無常的貓咪一樣。雖然任性而為,但是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在你的身邊了,認真地傾聽著你說的話。
「結衣姐,有什麼煩惱嗎?可以的話說給弟弟聽聽吧。」
聽到拓海君用隨意的口吻這樣說時,我嚇了一跳。
因為,我是不可能有什麼煩惱的。
「真討厭,拓海君。你打算對我講什麼人生道理?我是成不了這種談話對象的啊。因為我非常幸福呢。」
「真的?最近你都沒有睡好吧。」
「這是之前就開始的了。我等著文陽,不知不覺就夜深了。因為,在文陽到家的時候,我想能對他說一聲,你回來啦,微笑著迎接他。」
「你老公,總是那麼遲回家麼?到底在幹什麼?」
「當然是在工作啦。而且自從遠子出生之後,在最後校正工作之外的時候,都會回家來的。休息日也是陪遠子玩。」
但是,加奈。
我太幸福了,反而感到害怕。
◇◇◇
「啊——果然來晚了。都怪井上!」
「對不起。」
在晨會就快開始的時候,我倆跑進了教室。
看見我倆大口地喘著氣,森同學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看這個樣子,昨天進展順利啊。居然一起上學,真大膽。」
「這個,那個……!」
森同學低著頭盯著我焦急的面孔。
「七瀨的巧克力好吃嗎?」
「……好、好吃啊!」
「哇!吶、聽到了嗎?七瀨?太好呢了——恭喜!我也放心了呀——!」
森同學抱住了琴吹同學。
「聲、聲音太大了,森!」
琴吹同學翻起了白眼。
老師進來了,我們總算能去自己的座位了。
琴吹同學在猛敲簡訊。大概是對森同學說不要說多餘的事情吧。
我注意到芥川的座位今天也空著,吃了一驚。
居然連續休息兩天……
身體情況很不好嗎。過會兒給他發個簡訊。
開始上課後,像爛泥一般的疲勞感降臨在我身上。身體很累,頭腦一片空白。好像所有的感官都麻痹了,心的感知能力也下降了。
今天早晨,與遠子學姐相會時說話的事情……還圍巾的事情……告別的事情……遠子學姐溫柔地微笑的事情……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樣。
不、不是這樣。
微弱的痛感在刺痛著我的心。
讓心變得鈍感,變成無法感受到外界的狀態。
因為如果不這樣做,胸口就會被撕裂開來。我會追上去,抓住學姐的手臂,像小孩子一樣哭喊。
會哭著責問她,你所背負的秘密是什麼?不告訴我就這樣離開不是太卑鄙了嗎?
休息時間,琴吹同學被森同學抓住了,好像是在盤問昨天發生的事情。琴吹同學紅著臉,噘著嘴,瞪著眼睛。
我給芥川發完簡訊後,就坐在課桌前發呆。
窗外是一片草木枯黃的灰色風景。
這場大雪,說不定還會繼續下去……
第二節課是英語,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芥川的回信麼?
偷偷地確認了一下發信者,原來是琴吹同學發來的。
我吃驚地向琴吹同學那邊望去,琴吹同學紅著臉把頭轉到了一邊。
『午休的時候,要在空教室,一起吃午飯嗎?
這可不是森教我這樣做的啊!
另外,你忘記交給我的東西,是什麼?』
啊,手機掛墜——忘在房間裡了!
此時我總算意識到自己的失敗之處了,慌忙回復簡訊。
『對不起。忘在家裡了。下次來拿
午休的事情,OK』
琴吹同學用非常緊張的表情盯著手機的畫面。
然後,偷偷地向我望了望,害羞地稍微微笑了一下。
那之後頭又轉到了一邊,再也不向我這裡望了。
課快結束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琴吹同學……?
躲在座子低下打開手機,發現收到一條簡訊。確認發信者時,我的臉仿佛被人揍了一拳一樣,從之前的遲鈍感覺中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流人!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大腦和喉嚨發熱,滲出了大量的汗水。
『遊戲結束了。
這節課結束後,請帶著你的東西到校門口來』
這種簡訊,無視掉就好了——!
這樣我又可以回到普通的生活中去了。
也不用讓琴吹同學再露出那麼擔心的神情了。
我盯著畫面盯的眼睛都要發花了,同時咬緊了牙。
宣告課程結束的鈴聲在頭頂上冰冷地響起。老師收拾好教材,走了出去。
教室里充滿了休息時間的喧鬧。
琴吹同學害著羞,向我走來。
我關上手機,站了起來。
「對不起。午飯的事情,可能不行了。」
「誒?井上——」
我無法再面對琴吹同學,我側著身抓起書包和大衣快步離開了教室。
全身被火一般的憤怒給包圍了。
這是對流人的憤怒,同時也是對優柔寡斷的自己的憤怒。
——請了解天野遠子。
那麼,請停止這種玩弄人的方式,請告訴我!
遠子學姐
在想什麼!為什麼,要求我寫作!
在樓梯口換好鞋,我向外跑去。因為大衣還抓在手上,寒冷透過制服幾乎快把皮膚切碎了。
從被鉛灰色的陰雲覆蓋著的天空上,雪花飄舞落下。
我一邊呼著白氣,一邊向校門跑去。
◇◇◇
Ole-Luk-Oie,加奈知道嗎?
就是在安徒生的童話中出現的睡眠的精靈Ole叔叔。
他不穿鞋,悄無聲息地走到孩子們的身邊,咻地向孩子的眼睛裡噴入甜甜的牛奶,讓他們睡去。
他的雙臂各自抱著一柄傘,將有繪畫的傘在好孩子的身上撐開。這樣那個孩子一整晚都會做著愉快的夢。
在壞孩子的身上,他會撐開什麼畫都沒有的傘哦。那個孩子不會做夢,會一直沉睡下去。
去世的前一天,拓海君給了我一個紫羅蘭色的小瓶。
小瓶是可愛的心形,裡面裝著細沙般的銀色粉末。
——這是Ole-Luk-Oie的睡眠粉。
拓海君注視著我的眼睛,輕聲低語。
吃下去的話,所有的痛苦和悲哀,都會像雪一般地消融,也不會再有憎惡、猜疑、妒忌。
就仿佛被神明的臂彎所擁抱一般,純潔地睡去。
我可以吃掉它,也可以給別人吃。
第二天,拓海君跳進快車道,被上天召喚走了。年僅十九歲。
◇◇◇
雪花黏在我的臉上,融化成不算溫暖的水滴。
落在睫毛上的雪,滲入了眼睛,讓我的視野變得模糊。
我到達校門的時候,眼前停著一輛計程車。後部的座席的門打開了,有人下來了。
短髮,背挺的筆直。
是我熟悉的誠實的眼神——。
芥川……!
為什麼是向學校請假的芥川!?現在,他出現在校門口是偶然的嗎?還是……
芥川彎下腰,向車內伸出手。好像是在幫助裡面的人下車。
咔……
發出微微的響聲,鋁合金的拐杖撞擊著地面。
難道說——
我的呼吸停止了。
雪向冰冷的花瓣一樣不停地落下,裙子的裙擺被風吹的不停搖晃。
潔白的肌膚。
纖細的身體。
大大的眼睛。
櫻桃色的嘴唇。
「心葉。」
從門的那一側,向站在門的這一側的我,發出明快悅耳的呼喊聲。
被芥川攙扶著,露出寧靜的微笑的,是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