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孕育月花的水妖 第三章 白雪出現(2/2)
這時,遠子學姐探出了身子,從旁邊偷偷看了過來。
聞到那股紫羅蘭花的香味時,我心臟都跳得好像要飛出來了一樣。
「好像看得沒什麼進展呢。」
「!因、因為很難懂,文章的內容……也不太容易明白。」
「但是,在鏡花的作品中,《夜叉池》已經算是比較容易理解的作品了哦。像是《草迷宮》的故事裡,還套著另外一個故事,有時候會讓人弄不清楚究竟在講哪一個呢。會讓人感覺到一種像是在迷宮中徘徊一樣的危險感,讓人為之陶然呢。
閱讀鏡花作品的時候千萬不要認真去考慮他究竟在說些什麼哦,只要看著優美的文字本身,像溺水一樣漸漸沉入其中就可以了。千萬不要嘗試掙扎,只需要一點點的深深的沉下去便可以了……
不要用頭腦去感覺,而是要用心靈來感覺哦。
要是這樣還不能看明白的話,對了——就試試看把他的作品讀出來吧。」
遠子學姐一副想到了好主意的表情。
「我們兩個分別扮演不同的角色一起讀吧!戲曲類小說絕對是發出聲音去讀一遍才能體會到其中真意的哦!」
「咦咦?」
我其實挺想拒絕她的,但是吃飽了肚子的遠子學姐非常的有精力,馬力全開。
「我是女生所以我來扮演百合囉,心葉就是晃啦。白雪也由心葉來。」
「白雪是女的哎!」
「不要在意這種小事了嘛,白雪的手下和乳母的角色就交給我了。啊對了,晃的友人也由心葉來扮演哦。」
「好像我這邊的台詞比較多啊。」
「途中我會適當的幫你的啦。這就來吧,開——始!」
我稍微有些猶豫的樣子,遠子學姐就用手肘撞了撞我的前胸。
真是沒辦法,為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情不可呢。
我像是上課時被老師點到名閱讀一樣,讀起了晃的台詞。
『水面真是美麗呢。不管何時看到……都這麼美麗啊。』
『嗯。』
扮演百合的遠子學姐,溫柔的回答了。
『很漂亮的水啊。』
『不過看上去顯得有些白呢。』
百合在說完這句話後用手梳了梳頭髮,遠子學姐也和書上寫的一樣作了這個動作。果然對於女孩子來說,就是喜歡這種扮家家酒似的遊戲吧……
這對夫婦間溫暖對話,一直持續了不少的時間。
『百合小姐的樣子,就像是盛開的菖蒲一樣透明,而那映在水中的倒影就顯得更加美麗了呢。』
『我才不知道呢。』
『哪有人被誇獎了還會生氣的啊?』
『要是你只是說來耍耍我的話還是算了。』
啊啊,這種對話真的是太讓人害羞了啦,就算只是角色扮演。
而且,遠子學姐好像混入了點微妙感情的樣子……兩個人又靠的那麼近,耳朵邊都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了,學姐的三股辮也撓的我手上有些痒痒的。
我真想早點結束這個故事,但是現在才剛剛開始,後面一段是百合一個人的時候,正好遇到了晃的友人學円,兩人聊起了行蹤不明的學円的朋友的話題。
百合因為不想讓晃就這麼回去,想要趕快把學円趕走,但就在這時晃也出現了。
面對不安的百合,晃安慰著她『我不會回去的。』。看到這兩個人的樣子,學円也加入了對話。
『被你這麼一鬧,把我吵醒了,害得我正在猶豫是不是要回東京去……』
『不會吧,只是看到我的臉這種程度,荻原——你根本不會從這個夢裡醒來吧……再說了,要是這是個好夢的話,我又怎麼敢來把你叫醒呢……』
「這裡開始的對話,都是晃和學円之間的對話了。」
「我知道了啦,我來讀學円就好了嘛。」
是因為晃和百合的對話總算暫時沒有了的緣故吧,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我害羞的感覺也漸漸淡了下去。
而且,像這樣和遠子學姐兩個人呆在被書包圍的房間裡,一起看著誦讀著同一本書,發出聲音,讓我漸漸有種心境非常舒暢的感覺。
「演戲真的有很有趣呢,會讓人有種上癮的感覺。」遠子學姐這麼說著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就,「的確是呢。」……這樣回答了她。
『就像你知道的……我為了想要聽到不同地域的各種故事,一直在北國這塊地方週遊著。但是現在,我自己……我本人,已經成為一個故事了。』
語言讓我的想像飛散開來。
我們兩人就好像是在夢境之中,坐著長椅形狀的小船,緩緩漂浮在那美夢的海洋之上。
周圍是無限延伸的水面。
水面被月亮染成了銀色,上面還流淌著白色的花瓣,散發著清新的香味。
我好像看到了這樣虛幻而又不現實的幻想。
遠子學姐緩緩吐出溫柔的語言。
我也用清澈的聲音回復著她。
那是如同美麗的夢幻一般,穿梭於我們之間,如花似月的,包含著魔法的話語。
白雪終於登場了,她描述著對於住在劍鋒下愛人的熱切的思念。
好想和他見面。
但是,只要村人們一直遵守著約定,每天讓大鐘鳴響三次的話,白雪就會永遠被封印著。她無論如何也無法離開那個池子。
『那樣的話,只要把大鐘毀了不就好了!』
『姥姥,不管你怎麼說我都要去。我一定要去劍鋒。只要沒有那口鐘的話,盟約什麼東西也就不存在了……我要讓大家去搶下那口大鐘,把它砸成粉碎!』
『那些村人的生命會怎麼樣,我怎麼知道!……這愛情對我來說,比我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啊。』
我讀著白雪的台詞,其中所包含的熱情和焦躁的感覺湧入我的頭腦,就好像整個腦袋都熱起來一樣的感覺。
那是多麼激烈的感情啊,龍的公主——
『為了我的生命,我不能沒有愛情,你們都退開吧!』
『就算我的身體被打的七分八裂,就算要讓愛我的人染上鮮血,就算我的靈魂都被殘燒到只剩下螢火蟲般微小的光芒,我也要到劍鋒去!』
如同風暴中閃現的雷電一樣的叫喊,讓我想起了一個已然不在這世上的少女。
雨宮螢——
拼上了性命也要貫徹自己的戀情,那個堅強的、如同夢幻一般的少女。
她的愛情是任誰都不會祝福的破滅之戀。她用自己的整個靈魂,愛著一個最不該愛上的那個人。
緊緊抱著自己最愛的人,輕聲說出「……爸爸」,她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微笑的那個笑容,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如同風暴一樣,把周圍的一切全部捲入,全部破壞,如此痛苦的戀情。
而且,這瘋狂的龍之公主的身影,也同麻貴學姐有些重合。
別人的生命會怎麼樣,我怎麼知道!那個身姿如此傲然的斷言——
——我會用我自己的方法來乾的。絕對沒有什麼白雪,也沒有什麼妖怪作祟。全部都是妄想而已。要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也會由我來全部承擔下來的。
雨宮同學和,麻貴學姐。
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兩個人都剛好相反,但是現在我卻覺得她們就像是一個硬幣的正反面那樣相似。
而且,兩人所懷抱的這種激烈的情感,或許也很相似。
麻貴學姐一定會像雨宮同學那樣,當想要從心底實現什麼願望的時候,即使全身接受火雨的洗禮也在所不辭吧。
把別墅里的用人全部慘殺的「白雪」也一定是這樣的一個存在吧。
被封印在黑暗的池底,感受著憤怒的心情,懷抱著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想法。
就像《夜叉池》中的白雪發起洪水淹沒了整個村莊一樣——姬倉百合所害怕著的那個「白雪」也將別墅染成了一片血海。
《夜叉池》中的白雪,曾因為聽到了等著晃的百合所唱的子守歌,而鎮靜了下來。於是決定為了百合,暫時遵守與人類的約定。
但是……
『這兩個人,讓我有點嫉妒,卻又有點羨慕。姥姥,能夠唱出那種聲音,一定是很幸福的人吧。』
『我也來唱唱看吧……』
我一邊讀著台詞,一邊思考著,如果白雪沒有聽到百合那歌聲,一定會不惜一切,就算自己會受到懲罰,也要把那口鐘破壞掉的吧,心中不禁泛起一陣害怕的感覺。
正在這時。
二樓突然響起了玻璃破碎的聲音。
「————!」
我和遠子學姐兩人的肩膀不禁向上跳了一下。
「剛才的是什麼?」
「好像是兩樓。」
「難道是麻貴的房間!」
遠子學姐臉色難看的站了起來,從房間裡沖了出去。
我也慌忙追了上去。
現在大概是凌晨兩點的樣子,我們一邊打開走廊的電燈一邊跑著,衝上了樓梯。
在前往麻貴學姐房間的途中,我們看見了走廊里滴落的紅色液體,遠子學姐的臉色越發青了起來。
「啊!這是……血?」
遠子學姐拼命忍耐著恐怖,搖著頭,推開了麻貴學姐的房間。
「麻貴,我進去了哦。」
下一個瞬間,遠子學姐摒住了呼吸,愣在了房間的門口。
我從旁邊向房間裡望了一眼,也不禁僵在了原地。
陽台的玻璃窗被完全砸碎,破裂的碎片散落在地板和桌子上。
麻貴學姐拿著一張滿是皺褶的紙片,直直盯著它看著。
「麻貴?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啊!」
「哎呀,你來了呀。」麻貴學姐看了看我們。
「我只是剛好路過這附近啦。」
遠子學姐一邊不忘口頭上對抗麻貴學姐,一邊走進了房間,她看了看麻貴學姐手上的那張紙條,聲音突然高了八度。
「這、這這這——這是!」
麻貴學姐直接把紙條拿給我們看了看。
是一張習字時會用到的那種和紙,表面滿是皺褶,上半邊還裂了開來。
那上面,用猩紅色的文字,寫著這樣的話語。
『不要忘了那個約定。』
好像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爬上了我的後背。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警告——但是誰?又是為了什麼?
麻貴指了指桌上的
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說著。
「那東西就是用來包這玩意兒的哦。我剛想著差不多該睡覺了,就突然扔了進來呢。怎麼在這種半夜裡給人家添麻煩呢。」
「你怎麼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啊。要是被這麼大的石頭打中了的話可是很危險的呀!幸好沒有站在窗邊,真的是太幸運了,要是運氣一不好的話可是會受重傷的。還有這個——這個——像是用血寫出來的紅色的字。」
輕輕顫抖著說著,遠子學姐看了看窗戶,突然間一動不動了。
被割破的窗戶那裡,有一隻小小的飛蛾。
而它的周圍,漸漸出現了一滴滴紅色的顆粒,慢慢散了開來。
然後終於變成了紅色的液體,從窗戶的頂上,拖著蜿蜒的痕跡,漸漸的流了下來。
我的脖子間汗毛直豎。
白色的飛蛾。
粘稠著流淌下來的,數條紅色的痕跡。
它流到玻璃破碎的地方時,又再度變成了水滴,啪嗒啪嗒的滴落在了房間裡。
就好像被冰冷的手掐住了喉嚨一樣,我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大家都用僵硬的表情,看著窗口。窗外吹來的微熱空氣,同空調吹出的冷風混合在一起,帶來了一種魚腐臭的味道。
「不要……什、什麼啊……」
遠子學姐終於擠出了一陣低吟聲。纖細的雙腿也微微的顫抖著。
麻貴學姐果斷地走向了窗邊。
「危險,麻貴……!」
麻貴學姐沒有聽從遠子學姐制止的聲音,打開了窗戶來到了陽台上。
白色的飛蛾啪的一聲飛上了天。
「麻貴,回來!」
遠子學姐大叫著。
「沒事的啦。」
麻貴學姐抬起頭的瞬間。
大量紅色的液體,澆在了她的頭頂上。
伴隨著嘩啦的水聲,紅色液體的奔流將麻貴學姐的身體淹沒了一瞬。
「麻貴!」
「麻貴學姐!」
我們沖向了窗邊,酸澀的味道直撲口鼻。像是腐爛奶酪一樣的味道,就好像是把魚的腸子全部拉出來那樣,強烈刺鼻的味道。
我不禁用手捂住了鼻子,停下了腳步,麻貴學姐轉向我們這邊,慢慢的抬起了臉。
「!」
掛在空中的青色明月,照出了一個淒絕的身姿。
她波浪般起伏的長髮遮住了整張臉孔,從上面緩緩地滴落著散發著腥臭味的液體。
無論是她身上那件絲綢的上衣,還是合身的長褲,都被紅色的液體浸濕,從略顯通透的衣服中,可以看到麻貴學姐身體的曲線,散發著一種淫靡的氛圍。
而且,那紅色液體之中,真的漂浮著一些魚類的腸子鱗片眼珠什麼的,那些穢物從麻貴學姐的肩上頭上緩緩垂下,散發著讓人想吐的惡臭味。
到的晚了一些的管家等人,在門口發出了「嗚哇!」的叫聲,立刻向後退了一步。
在他們看來,麻貴學姐肯定是一個從水池地下爬上來的,渾身鮮血的妖怪吧。
我和遠子學姐只能用手捂著臉,一動不動的看著麻貴學姐。
她用一隻手拂開了粘在臉上了頭髮。
那右半張臉露出來的時候,我們不由得戰慄了一下。
因為麻貴學姐,她正在笑著。
嘴唇的一角翹起,眼中散發著光輝,在月光的沐浴下,渾身披著鮮血,散發著腐臭味,但那張臉卻滿載著歡喜之情。
那張臉上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害怕或者憤怒,只有近乎於邪惡的滿是愉悅的表情,鮮明地存在著。
背後的戰慄感不禁傳遍了全身,全身的汗毛都逆豎了起來一樣。
我們現在是不是正看著非人的某樣事物呢——
從微笑著的那張嘴唇中,發出了艷麗的聲音。
「白雪,你總算出現了啊。」
就好像是等待已久的仇敵終於來訪了一樣,歡迎著它的語調。
隨著麻貴學姐用力拂開了粘在另外半邊臉上的頭髮,幾條魚腸飛了起來,粘在了遠子學姐的額頭上。
遠子學姐並沒有發出尖叫。
只是安靜的暈了過去。
◇◇◇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才感覺到了那些破綻呢?
她總是仔細地注意著,編織著故事,把那些事情隱藏了起來,讓我一直都沒能發覺。
但是,在那間小小的滿是書的房間裡,她曾給過我許許多多的提示。
比如說,突然陷入沉默的時候、
比如說,低下悲傷眼神的時候、
比如說,臉頰染上紅色稍稍離開我的時候、
還有生氣地說著不要接近她的時候。
這些難以理解的行動,其實都有著它們的意義。
有一天,她突然疏遠著我,一副慌張的安定不下來的樣子,總是躲避著我。
雖然那是只持續了兩、三天的小事。
那之後的一段時間,她患了感冒臥病在床。當她再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已經恢復了以前的明朗笑容,也牽起了我的手。
於是我就,很快的忘記了那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