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悲愴慟哭的巡禮者 第九章 你正仰望天空的時候(2/2)
用充滿愛憐和苦悶的聲音,遠子學姐繼續說著。
「過著如此的人生,賢治也肯定覺得生存下去本身就是痛苦的吧。
開始務農之後,雖然賢治嘗試種植了捲心菜、番茄、鬱金香等等時興的作物,但是對於因連年歉收而每況愈下的村民來說,這些都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奢侈品而已,連種植這些東西的賢治,也被當作是一個怪人。就算賢治拖著推車到處販賣,也幾乎全都剩了下來,最後只能四處派發白白送掉了。
在給朋友的信裡面,賢治也曾經說過自己的故鄉是一個骯髒的小鎮,鎮裡也儘是一些陰險的人。真實的賢治,絕對不是什麼聖人君子,他的生命中滿是些無法好好做下去、沒有達成的事情,有的只是連續的敗北。
但這樣的賢治,有把自己所感受到的絕望和痛苦,以及對於如此不堪的現實的憎恨寫進自己的作品中麼?賢治寫下的故事,難道是充滿敗北和慟哭的故事麼?」
美羽睜開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靜靜的看著美羽的眼睛,喃喃低語著。
「並非……這樣的對吧?」
「!」
美羽的肩膀,輕微搖晃了一下。
在樹的故事上寫下的羽鳥的故事,載滿了快要溢出似的痛苦和憎恨。
但是,賢治並非如此,賢治寫下的故事,卻絕非黑暗的失敗的故事。如同在美羽臉上打了一巴掌一樣,遠子學姐說出了這一事實。
「賢治有一首有名的作品《不畏風雨》,也是他在病床上寫下的。在一個月之前,賢治已經處於覺悟了自己的死亡,深陷於就算寫下遺書也不奇怪的絕望病情了。在那之後不到兩年的時間內,賢治就去世了。」
遠子學姐的眼神中,聲音里,包含著深深的溫柔和憂心。
美羽好像連哭泣都忘記了,咬緊了嘴唇輕輕顫抖著。
遠子學姐用淡淡的聲音頌起賢治的詩。
「不畏風
不畏雨
不畏冰雪冬不畏酷暑夏
頑固身難倒下
無欲無求
不嗔不怒
氣定神閒」
「獨自一人頻拭淚
寒夏何處為去向」
「眾說我生是傀儡
不感歡喜
不感疾苦」
「願作此化生」
有種複雜的感覺讓我的胸口抽緊。喉嚨也滾燙地震動起來。
那種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啊。我們很容易就會輸給暴雨,輸給狂風。
冀望著不想失敗的人,絕對不是能夠勝過風雨的人。
因為在想著不能失敗的那一瞬間,我們就已經為不安所動搖,輸給風雨了。
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企望著。
在黑暗中彷徨著,叫喊著。
不想輸。
「根本沒有出版的大量《銀河鐵道之夜》的原稿,賢治直到臨死的時候,都一直在不斷的推敲著,不斷的改寫著。如果賢治能夠生存的更久一些的話,或許還會寫出第五稿,第六稿的《銀河鐵道之夜》呢。就是這樣,不管失敗了多少次——不管自己處於多麼不堪的狀態,賢治仍舊堅持著他的理想。
希望能在某一天,成為自己在心裡嚮往著的那樣的人。
小美羽,你嚮往著的,又是怎樣的人生呢?」
美羽嚮往著的人生。
雙眼閃爍著光芒,對我說過的夢想。胸中懷抱著的理想的自己。
——我呢,將來想要成為作家哦。
——一定要讓很多很多人看到我寫的書,而且,要是能讓他們在看之後有幸福的感覺該有多好呀。
我胸口好像快要裂開似的,看著美羽陰霾的表情,哀傷的眼神,以及痛苦的、又漸漸濕潤的雙眼。
美羽的嘴唇緩緩動了起來,雖然想要回答,但是卻說不出話來。就像是沒法說出自己的名字的迷路的孩子一樣,又低下了頭。
好像連空氣也變得沉重起來。
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想要……」
我、美羽、琴吹同學都轉向了竹田同學。
竹田同學仍舊一副人偶般空虛的表情,但卻流出了眼淚。她用嘶啞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想要……成為一個,普通的人。」
芥川和麻貴學姐都摒住了呼吸,看著竹田同學。流人和遠子學姐也保持著平靜的眼神,傾聽著竹田同學的訴說。
有點發青的嘴唇,發出了軟弱的聲音。
「其實……我不想……欺騙……任何人的……只想要自己一個人……呆在沒有人的……安靜的地方……
那樣的話……就算我和大家都不一樣,也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也不用再撒謊了……但是……那一定和……真正的幸福……是不一樣的吧……」
空虛的眼中終於湧出了悲哀的淚水。深深受傷,壞掉了一般的女孩,終於用輕輕的聲音說了起來。
美羽顫抖著看了看竹田同學。
竹田同學的雙手、肩膀、嘴唇、聲音都在顫抖著。然而她的表情正在漸漸恢復起來。
「我真正想要成為的……是和大家一樣的,普通的……女孩子……呀……
雖然那不是真實的我……是扮演出來的我……
但是……我還是想要……像大家一樣……感受那些……普通的情感……雖然可能很難……雖然現在我還只能裝出那種樣子……雖然我真的很害怕,怕得想要死了……但是我還是想要成為一個……可以和大家呆在同一個地方的……那種人。」
竹田同學說完這句話,雙眼終於恢復了應有的焦點,看著遠子學姐,淚水猶如雨點一般撒了下來。淡淡的光芒中,遠子學姐溫柔了笑了笑。
「這樣呀……小千愛。要是能夠成為那樣的人就好了呢。」
「我想要成為能夠把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保護到最後的男人啦。」
流人用毫不害臊的口氣說道,轉過頭對竹田同學陽光的笑了笑。
竹田同學的臉上又漸漸浮起了像小狗一樣的微笑,抬起頭看著流人。
「阿流,就會裝帥呢。」
「我本來就很帥啦。」
「嘻嘻。」
滿是淚痕的竹田同學現在的這個笑臉,不管是真
實的還是裝出來的,都無所謂了。
「我想要……成為能夠認真傳達自己心情的人。」
琴吹同學一邊哽咽著一邊說道。
接著,芥川也挺直了背脊,用冷靜的聲音說了。
「我想要成為不論什麼時候都能夠誠實的人。即使那樣做會讓事情變得失敗,我還是要貫徹我的誠實。」
麻貴學姐也安穩地笑著宣言道。
「我想要成為不被任何東西束縛,自由的人。」
我也看向遠子學姐。
「我想要成為能夠直面現實的人。」
直到今天,我都是一路跌倒又爬起的走了過來。肯定在將來,也還是會有迷惑在黑暗中的時候吧。而真正勇敢起來的那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也說不定。
但是現在這個瞬間,我還是強烈的期望著,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可以直面真實的人。
遠子學姐輕輕翹起嘴角,眼睛裡滿是溫柔的看著我。
「朝倉,你呢?」
芥川直接問了。
聽到了大家的答案,緊緊縮起了身體,一言不發的美羽,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
大家全都看著美羽。
美羽痛苦的喘息了幾次,終於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了出來——
「……我想要,成為能夠給別人帶去幸福的人。」
安靜的星空下,美羽的聲音伴隨著輕輕的哭泣聲緩緩流淌著。
「……我身邊的人,無論是爸爸、媽媽,還是奶奶,都滿是不幸、不滿……要是大家都能夠幸福的笑著該有多好啊……我總是這麼想著。我想要成為《銀河鐵道之夜》里的蠍那樣,能夠對大家都有用的人。
所以,我想要成為一個作家……!但我其實是不行的。我只會盜取別人的故事,以此來把心葉留在我身邊而已……我有的只是醜陋,只是黑暗!」
把臉埋在雙膝之間,美羽猛烈的哭了起來。
——為了大家真正的幸福,就讓我這身體派上用場吧。
臨死之際,如此對神明祈禱的天蠍,成為了照亮黑暗的明星。
美羽其實很想成為這樣的人吧。
『要是能讓他們在看了我的書之後有幸福的感覺該有多好呀。』
我終於明白了那個時候說著這句話的美羽,究竟是怎樣的心情了。胸口像是被什麼刺中了一樣疼痛著。
這時,遠子學姐輕輕搖晃著辮子,慢慢走向了美羽身邊。
站在哭泣著的美羽面前,用雙手覆上了美羽的臉頰。
「……!」
遠子學姐用帶著些許悲哀的清澈眼神看著嚇了一跳抬起頭的美羽,說道。
「……宮澤賢治也沒能變成理想中的自己哦。
賢治也肯定,也像小美羽這樣哭泣過吧……
但是,賢治的故事仍舊流傳了下來。直到現在,這些故事也在鼓勵著那些懷抱同樣的痛苦,迷失了道路的旅人們。就像夜晚中閃耀的小小光明一樣。就像燃燒了自己的身體,引導著旅人的天蠍一樣呢。」
喬班尼曾經對柯貝內拉這麼說過。
——我現在就像那隻天蠍,只要能為大家尋求真正的幸福。就算要身經千錘百鍊,我也毫不在乎。
透明的眼淚在美羽的臉頰上流淌著。
輕輕握住她的手,「文學少女」繼續編織著語言。
「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麼呢……其實,每個人都像是為了尋找真正的幸福而踏上旅程的巡禮者一樣,不論白天還是黑夜都持續前進著,但經常會因為找不到目的地而絕望的徘徊著。
甚至最終到達了目的地以後,或許也會發現那裡並沒有真正的幸福……於是只能向著新的聖地,繼續開始這辛酸的旅途。有時不禁會想,只要乾脆放棄前進的話,就可以輕鬆下來了吧。
既然這樣,人們為何還要繼續這旅途呢?
賢治在農業學校作老師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學生這麼問過他。
『人類是為了什麼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呢?』
他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人類就是為了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活在這個世界上才會誕生在這裡的哦。』而且,一個人的人生價值也正取決於他是否真正用心思考過這個問題。
也因此,真正重要的並不是能不能得到什麼,而是在於持續不斷的探求。賢治也應該是這樣想的,才會在病床上不斷修改著自己的原稿的吧。他相信著,終有一天,大家都能夠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的烏托邦。」
美羽哭著低下了頭。
「……但是,我已經什麼夢想,都想像不出來了。」
遠子學姐溫柔的握住了美羽的手指。
「沒有誰能夠永遠堅強下去的……每個人都會有疲累的無法站起的時候。世間的故事,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的哦。」
美羽就像小孩子一樣用力搖了搖頭。
「嗚……可是,已經、已經再也沒有故事會到我身邊來了……」
「那樣的話,就由小美羽自己去尋找他們就好了呀。只要打開一本書,就能夠和某個人的想像交會了哦。只要慢慢翻著書頁,就可以一點點地……讓想像在心裡累積起來了哦。如果獨自一個人的時候覺得寂寞了,就去讀一下書本吧,那樣就可以去碰觸一下別人的心情了喔……不妨去想像一下——那個人在想著什麼呢……又想要傳達些什麼呢?這樣做的話,或許就會找到很美麗的寶藏哦。
吶,小美羽,抬起頭看看這天空吧!在這個世界裡,無論是書本還是想像,都有如繁星之多哦!」
在搖晃著的長長辮子的上方,不知何時,出現了像是要將這裡埋沒般無數的星星,閃閃發光著。
被遠子學姐吸引而抬起頭的美羽,也驚訝的睜大了滿是淚水的瞳孔,嘴巴也微微張了開來。
清澈的星照亮了漆黑的夜晚,也向著地上的我們,投射著柔和的光芒。人工作出來的這一星空,比真實的星空更加溫柔、更加明亮,靜靜地包圍著我們。
「今天,我要把那星空中的一顆星星,作為禮物給小美羽哦。」
遠子學姐可愛的笑了笑。
「我之前提到過,《銀河鐵道之夜》在九年的時間裡曾經經歷了無數次的改稿。現存的手稿有初稿、第二稿——不過這兩稿里的前半部分都已經遺失了。還有第三稿和完成稿的第四稿——
其中布盧卡尼諾博士從第四稿開始就消失不見了。正因為如此,第三稿之前的最終幕和第四稿的最終幕,是有很大變化的。
到第三稿為止,賢治都不曾直接告訴讀者柯貝內拉溺死在河裡這件事。
但是第四稿裡面,布盧卡尼諾化身為柯貝內拉的父親,並且親口告訴了喬班尼這件事。
而且後面的事情也有所變化。到第三稿為止,布盧卡尼諾博士都會在最後告訴喬班尼今應該如何繼續前進,而第四稿里,柯貝內拉的父親僅僅告訴了喬班尼發生在柯貝內拉身上的事實。而喬班尼究竟要如何接受柯貝內拉的死亡?在今後,喬班尼又該如何一個人生存下去?這些問題在第四稿里就成了留給讀者們想像的課題了。」
遠子學姐頓了一頓,溫柔的看了看一臉驚訝的美羽。
「井上美羽的小說里,在某個早晨的校園中,樹終於決定要像羽鳥告白了,然後全文就結束了呢。」
美羽的臉上浮起了疑惑的表情,我更是不由得探出了身子——
「但是,如果仔細讀了書末評委的評語的話,就會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
四個評委全都批評了最終的場景。
『太過甜美』『畫蛇添足』『初學者容易犯的錯誤,寫地太過』『沒有餘韻』——但是,如果看看出版的這本小說的話,最後的結尾明明是有著透明一般的美感,留有餘韻的一幕啊。把故事之後的發展,都留給了讀者的想像呢。我不由得想像——這是不是為了將獲獎作品出版,而更改了最後一幕的緣故呢?
那麼,原本的手稿,又是什麼樣的呢?
由於畫蛇添足而被捨棄掉了的最後一幕,究竟寫了些什麼呢?」
我心跳不由加快起來。遠子學姐,你到底要——到底想要說什麼啊?
遠子學姐以光芒般的笑臉繼續說了下去。
「井上美羽小說里,失落的最後一幕,就是我這個『文學少女』送給你的,特別的禮物哦。」
「!」
難道是井上美羽的原稿!遠子學姐到底在說什麼!
我不由得摒住了呼吸,遠子學姐溫柔的聲音如同天空中降臨的音樂一般,緩緩流淌著。
「羽鳥他,簡直就像鳥一樣呢。
就好像背後有著透明的羽翼,可以自由的
飛翔到天空的任何一個角落似的……」
遠子學姐緊握著美羽的手,閉著眼睛,嘴邊浮起微笑,用清澈的聲音,輕聲細語。
如同被雷打中一樣的衝擊,在我全身流竄著。
那是,伴隨著緊張的心跳,我在當初的稿紙上寫下的樹的告白。
應該已經遺失的這些語言,這個告白,現在竟然經由遠子學姐的嘴唇,毫無停滯的再現了——!我難以置信地聽著遠子學姐的聲音。
「吶,羽鳥。
我想要,成為一棵樹哦。
上次這麼說的時候,羽鳥狠狠大笑了呢,不過我是認真的。
我真的想要成為一棵樹。
因為這樣的話,就算羽鳥在天空飛翔的時候,我就能夠在最接近羽鳥的地方看著你了。
而羽鳥看著地面的時候,或許也能夠看到地上的我了。」
為什麼!?為什麼遠子學姐會知道在改稿之前的原稿上寫下的這些台詞,還能夠這樣輕鬆的背誦出來呢?
靠想像麼?
怎麼可能,就算遠子學姐有多厲害,也做不到這種事情吧。
難道,遠子學姐讀過美羽的初稿麼?
如同往常一般拜託麻貴學姐搞到的?
但是這已經是三年前——而且還是投稿用的原告,這也能拿得到手麼?
為什麼,遠子學姐會知道我寫在原告上的字句呢!
——因為,是心葉寫給我的故事呀……我全部都記得哦……一個也不會忘記的。
在卡拉OK包房裡,溫柔的握著正在低頭哭泣的我的手,臉上帶著美麗的花朵一般的微笑,輕輕說著的遠子學姐。
那個聲音,那段話語,現在正迴響在我的耳中,並漸漸與眼前朗讀著美羽小說的遠子學姐的聲音,重合了起來。
就好像要把長久以來懷抱在心間的重要的話語,講出口了一樣。
就好像是把私下重複過無數次的愛情的話語,終於說出了口一樣。
遠子學姐用溫柔的聲音,把我的告白,傳達給了美羽。
「所以,我想要成為一棵樹。
為了讓羽鳥能夠看見我,我好想成為一棵有著粗壯樹幹、寬廣枝杈、繁茂綠葉的大樹呀。
然後,再羽鳥飛的累了的時候,可以停在我的樹枝上休息的話,該有多好呀。」
美羽哭了。
她緊緊握著遠子學姐的手指,伏下臉,肩膀輕輕震動著,眼淚不停從眼中剝落……
如同珍珠般的淚珠落在美羽的裙子上,漸漸融化。
還是小孩子的我,曾對美羽這麼說過。
『我……想成為一棵樹啦。』
『心葉這個笨蛋~人類是不會變成樹的啦。』
遠子學姐閉著雙眼靠近美羽,用舒暢的聲音,開始傳達最後的一句話。
我一直都很想說的話語。
沒能說出口的話語。
單純的,當然的,重要的話語——
「我好喜歡你,非常、非常的喜歡你,一直一直都非常喜歡你哦,羽鳥。」
滿天的星空中,有一顆小小的星星掉了下來,落在了美羽胸口。
美羽咬緊牙齒,停下了嗚咽聲。
遠子學姐輕輕鬆開美羽的手指,像是母親一樣溫柔的撫摸著美羽的頭髮。然後,溫柔的看著我,輕輕地微笑了一下。
吶,接下來該你出場了哦。
星星也落在了我的胸口。
遠子學姐給予我的這份光芒,雖然讓我有些驚訝卻也鼓勵著我。我跪在美羽面前,握住了美羽的手。
琴吹同學雙眼濕潤,看著我和美羽。其他人也安靜的看著我們。
美羽的臉上滿是淚痕,非常不安的盯著我。我毫不猶豫,也沒有感到害羞,直直看了回去。我用溫和的語氣,開始講述我的「真實」。
為什麼我會寫下那個故事,為什麼我要用它參加和美羽一樣的大賽,為什麼我會用井上美羽這個筆名。
「我是為了向喜歡的女孩子傳達自己的心情,才會寫小說的。
雖然從小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喜歡著那個女孩子,但是因為太害羞了,一直沒有辦法當面告訴她。」
——心葉,我問你哦,你喜歡我麼?要好好看著我的眼睛回答哦。
和美羽度過的日子裡感覺到的,幾乎有點讓我苦悶的酸甜滋味,在我的胸口滿溢著。
我好喜歡美羽,一直都很想告訴她。
但是只要美羽大大的眼睛看著我,像是有點欺負我一樣的時候,我總會非常緊張,胸口就像是被什麼塞滿了一樣,變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就像是要被美羽的嘴唇和眼睛吸進去似的,我臉頰發熱,眼睛都無法轉動。
而且還會覺得這樣子被美羽吃得死死的,作為男生也太沒有面子了。
好想對美羽說喜歡她。
但是又好害羞。
於是,我決定把這個讓人難耐的感情寫進小說里。
美羽決定要參加新人獎的時候,我不由害怕起來,要是美羽就這樣得獎,並且成為真正的作家的話,是不是就會成為一個我伸出手也無法碰觸到的人物了呢,不安侵襲著我的胸口。也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就算是一點點,我也想要更加接近美羽。
想要和美羽看到一樣的世界。
所以我就決定要寫一本小說,並把它當作給美羽的告白。
要把喜歡美羽的心情,滿滿的寫進這本小說里。
要把如此喜歡著你的心情,傳達過去。
但真的開始寫了以後還是非常不好意思,結果就把樹變成了女孩子,羽鳥變成了男孩子。
但樹思念著羽鳥的心情,同我思念著美羽的心情是一模一樣的。
「我當時想著,要是這本小說可以通過第一次選拔,讓我的名字刊載在雜誌上的話就好了——」
美羽帶著點驚訝和奇怪的表情,看了看我。
我有點害羞的輕笑了一下。
「雜誌發布獲獎作品的時候,不是會把所有的評選結果都刊登出來的嘛。如果參加同一家雜誌的比賽的話,那個女孩子也肯定會看那本雜誌的吧?那個時候,要是能讓那個孩子也看到井上美羽這個名字的話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就會說,這個名字就是我哦,我也寫了小說呢。要是可以的話,你要不要也看一下?」
那是小孩子才會想到的,那麼湊巧的,傻瓜一般的計劃。
但在寫小說的時候,等著選拔結果的時候。我的腦海里總是反覆想像著這個場面,胸口發熱,心跳加速。
如果,如果——井上美羽這個名字在雜誌上刊載出來了的話。就能讓美羽讀到我的小說了。
就能夠向美羽告白了。
如果在美羽獲得大獎的那個雜誌上,只要有那麼一小塊的地方,存在著井上美羽的名字的話——
「我在投稿的作品最後,寫上了我對那個女孩子的告白。
在最後一幕里,樹終於向羽鳥傳達了自己的心情。
但是出版社的人卻對我說,沒有這個場面的話會更好的,就在兩個人見面的地方結束吧。」
美羽低下了眉毛,軟弱的看著我。輕輕顫抖著,全身心的,聽著我告白的話語。
我用力握緊了美羽的手,露出真實的、認真的微笑,說了。
不是樹,而是我——井上心葉的話語。
「美羽,我非常喜歡你哦。美羽曾經給予我滿天繁星。是美羽,讓我的世界變得美麗起來了。讓我那麼幸福,真的謝謝你。」
美羽的眼中,再次流下了淚水。
就這樣握著我的手,美羽把臉靠在雙膝中,一次又一次抽泣著,輕輕啜泣道。
「……好開心……一直都……想被誰……這麼說一次呢……很幸福……因為有我在,而覺得很幸福……」
遠子學姐用清澈溫柔的眼神,看著我,看著美羽。
人會敗給暴雨,也會敗給狂風。
會在黑暗中迷茫,會在晨光揭露出來的現實中,悲愴慟哭。
就像遠子學姐說的那樣,就算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或許那裡仍舊沒有我們追求著的幸福。
永遠的幸福什麼的,或許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但是,那雙溫柔的眼睛,向我們訴說著。
在人的一生中,散落著無數一瞬間的幸福和感動。
或許那就像白天到來就會消失的星光一樣,夢幻般的東西。
但是那小小的星光,仍舊會在我們心中持續照耀下去。
然後,等到黑暗消失,天空晴朗,悲哀的事情全都被淨化,那個無邊無盡、清澈
美麗的世界,終究會出現在我們眼前的。
美羽,還在不停哭泣著。
琴吹同學和芥川、竹田同學和流人、還有麻貴學姐,都帶著一點點敬虔的表情,看著這個故事的最終章。
遠子學姐,溫柔的笑了起來。
人工的星空,不知何時變成了真實的星空。
在我們的上方,星星眩目地閃耀著。
巡禮者們朝著心中描繪的聖地,繼續前進著。
啊啊,無論什麼,都在此刻,顯得如此透明。
宛如——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