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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背負污名的天使 第二章 歌女的去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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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吹同學的表情有些可怕。看來琴吹同學似乎對天使抱有敵意,完全認定了好友的失蹤就是因為天使的關係。

因為『歌劇魅影』中也是如此,把克里斯蒂娜拐到地下帝國的,也是那個用假面隱藏著醜陋的面孔、假裝成天使的幽靈,所以她的心情我還是能理解的……

不過就像琴吹同學所說的,水戶同學真的在幽靈的身邊嗎?

失蹤前一夜還和男朋友在一起的這點,我們也無法斷定。

水戶同學究竟去了哪裡?為什麼不回宿舍去呢?

之後也沒有給琴吹同學發過任何郵件。

冰冷的空氣刺痛著皮膚。空中烏雲密布,遮住了星星和月亮,只有人工的燈飾照亮了街道。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熱鬧的聖誕節歌曲,卻和我們此時的心境截然相反。

琴吹同學以柔弱的目光看著我。

「我好像感覺自己變成了拉烏爾一樣,嫉妒著克里斯蒂娜和幽靈,心中充滿了不安,即使去救被幽靈拐走的克里斯蒂娜也完全派不上用場。」

「這樣的主人公有很多喔。」

「『歌劇魅影』的主人公難道不是幽靈嗎?」

「雖然才看了一半,但因為是從拉烏爾的視點出發的,所以大概是拉烏爾吧。」

「可是後半部分就變成了神秘波斯人的獨白了。」

「哎,是這樣嗎!?」

「拉烏爾簡簡單單地就中了幽靈的圈套,真是毫無優點呢。」

「嗯……」

琴吹同學撅著嘴,有些懊悔地,又有些悲哀地,自言自語道。

「果然拉烏爾是個沒用的人。」

「但是,我會幫助拉烏爾的喔。我會一邊期待著拉烏爾能救出克里斯蒂娜得到一個好結局,一邊繼續往下讀。」

我笑著這樣說道,琴吹同學一下子抬起頭來看著我,然後馬上又像是害羞似地用圍巾遮住臉,小聲說道。

「哼,哼——是這樣啊!」

看到她把臉轉向一邊時那羞澀可愛的樣子,我的嘴角不經意地浮出微笑。

琴吹同學就這樣唧唧咕咕地繼續說著。

「那、那個……昨天我調查了以前的信,結果找到了一張夕歌在暑假期間從母親的娘家寄來的明信片。住所也寫在上面了。我想,要是寫信到那個地址去的話,說不定就能和夕歌的家人取得聯繫了。」

我微笑著。

「嗯,這可是個好主意。要是能快點知道水戶同學在哪裡就好了啊。」

◇◇◇

天使總是一個人在唱歌。

站在月亮底下那沙沙搖曳著的草叢中,讓悲傷的聲音迴響在藍色的天空中。

天使討厭讚美歌,但是他的歌聲中卻滿懷著悲痛,充滿了悼念和祈禱。天使一定是在為某個不在這裡的人而歌唱,為了撫慰某個我不認識的人的靈魂。

據說,天使曾經殺過人。仿佛磨碎的草莓般鮮紅的血液,染紅了藍色的床單,滴答滴答地滴落到地板上。

後來,為了天使,又有很多人死去。

天使的名字被污染成黑色,翅膀被鮮血染紅,已經不能待在白天的世界裡了。

可憐。

天使太可憐了。

我總是在天使的面前哭泣,天使卻從來都不哭,而是緊緊抱著我的肩膀,撫摸著我的頭髮,對著我微笑。

雖然我有時也會和天使說,哭吧,沒事的,但是天使卻說,因為沒有悲傷的事,所以沒有眼淚。自從出生以來一次也沒有哭過。

雖然他不會唱讚美歌,但卻會唱搖籃曲給我聽,讓我不做惡夢,把痛苦的事和難過的事全部忘記,讓我睡得更香甜。

這樣,第二天就能在太陽下,隱藏起自己的罪孽,像普通的少女一樣露出純潔無垢的微笑。

我能做他的戀人,能做七瀨的好友,都是因為天使在唱歌給我聽。如果不是這樣,我一定會為自己的骯髒和醜陋而感到羞恥,只能將身體縮成一團,從此失去在兩人面前出現的勇氣。

雖然我得到了天使的原諒和救贖,可是,不被允許出現在陽光下,而且失去了名字,只能隱藏在黑暗世界中的天使,要由誰來拯救呢?

◇◇◇

為了告訴毬谷老師資料整理的工作想暫時請假一段時間,我便來到了音樂準備室,然而卻發現老師卻正置身於一副戀愛場景中。

正與老師嘴挨著嘴的一名嬌小的女學生,「啊」地叫著,急急忙忙地躲開。

然後,用可愛的聲音說了句「我先告辭了」,便低著頭,飛快地跑出了房間。

「……老師,剛才那到底是……」

對於碰見這個決定性的瞬間而感到茫然的我,毬谷佯裝出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笑了。

「哈哈哈……進入房間前,我想還是先敲下門比較好喔,井上同學。」

「我敲了。老師也是,在學校里做這種事的時候,我想還是多留心下周圍的情況比較好。」

「呀,說得很對。下次我會注意的。因為是個熱情主動的孩子,就忍不住……」

老師用手帕拭去了汗水。

「啊,七瀨同學呢?今天是輪到她在圖書館值班嗎?」

「其實……可能無法再幫老師的忙了。」

我把琴吹同學的好友失蹤的事簡短地向老師描述了一下。

「……是嗎。那真是不得了了。」

毬谷老師皺著眉頭,充滿同情地嘟噥了一聲後,說了些讓人吃驚的事。

「七瀨同學的朋友就是那個要在發表會上出演杜蘭朵的水戶夕歌同學吧。我去給白藤的後輩指導時見過她幾次。雖然是個未經雕琢的木材,但確實有發光的地方。要是有個好的指導老師的話她必定會有長足的進步。到底會讓我們聽到個怎樣的杜蘭朵,我可是很期待呢。結果水戶同學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我一點也不知道……太遺憾了。」

「給水戶同學個人輔導的老師,您大致能猜到嗎?水戶同學好像把他叫做音樂的天使。」

毬谷老師一下子表情變得有些僵硬,雙手緊緊地交叉在一起。左手上看似沉沉的手錶反射著光芒。

「……音樂的天使?」

「是的,您知道嗎?」

他緩緩地嘆出一口氣,鬆開了手指,有些過意不去地注視著我。

「不知道。畢竟,我和水戶同學沒有親密到這種程度。可是我會去問一下內行的音樂人。」

「那謝謝你了。」

我鞠了個躬。

「對了,白藤的鏡粧子老師問我毬谷老師現在好不好。」

老師立刻笑了起來。

「哦,你見到她了啊。她是個美女吧,我身邊的男學生都很憧憬她呢。擁有著那種剛強有力的聲音,卡門什麼的角色,太適合她了!」

「是啊。長得真的很美呢。粧子老師還說,毬谷老師是希望之星喔!」

「哈哈哈,太誇張了。我可沒這麼了不起。在這裡悠閒地當老師更符合我的性格。」

用充滿希望的輕快的聲音,簡簡單單地否定了。

他那清爽純潔的笑容讓人感覺心情舒暢。

「要是事情平息了,再讓她來幫忙。」

「嗯,我會等她的。」

約定好之後,我離開了房間。

之前已經說好了等會要和琴吹同學在圖書館碰面。

我關好了準備室的門,在走廊上走著。到了轉彎處後,突然有隻手伸了出來抓著我的肩膀——

「!」

手指隔著制服的布料緊緊勒進皮膚的感覺讓我毛骨悚然。

轉過身去,看見一個和我差不多身高、戴著眼鏡並且頭髮有些脫色的男學生,正咬牙切齒地盯著我。

就是之前,在圖書館說我真差勁的少年!

周圍的景色一下子變得昏暗起來,就像看到了拿著刀的殺人魔一樣,身體動彈不得。

「喂,和毬谷說了些什麼?」

「你是……誰?」

「快回答我的問題。和那傢伙到底說了些什麼?」

那種盛氣凌人的口氣令我很惱火,我甩開了他的手。

「我可沒有回答不認識的人問題的義務!」

我轉過身去,正想快步離去的時候,從背後傳來冰冷刺骨的聲音。

「真是天真啊。」

在台階上聽到的,仿佛是風在呼嘯一般的低沉聲音,和那時感覺到的寒冷徹骨的黑暗視線,再次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皮膚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回過頭去,他正用漆黑的眼睛憎惡地盯著我。

「和毬谷這麼親近……不愧是偽善者的同伴,很合得來啊!」

「什麼……意思?」

「在說你和毬谷嘍。每個都是住在這美麗的世界裡,都只會面帶笑容地說些漂亮話。不會傷害自己,只會傷害別人。」

陷入了被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單方面地指責的不自然的狀況,大腦變得混亂,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他的視線像是蛇一樣纏繞在我臉上。

「你總是這樣。琴吹學姐的事也是,假裝很遲鈍,其實只是在故意無視對自己不利的事吧。像你這樣的傢伙,不是沒注意到,而是不想知道。因為不想把自己也玷污了,明明沒有那種意思卻還溫柔地讓別人期待著,這種就叫偽善者!」

為什麼,非得這樣怨恨我不可——他喜歡琴吹同學嗎?是誤會了我和琴吹同學的事,所以看我不順眼嗎?

雖然腦海里也浮現出這種想法,但是,他說的話就像是利刃一般,將我的心臟切開,讓我無法平靜。

我是偽善者?不是沒注意到,而是不想知道?

我明明沒有那個意思卻還假裝溫柔,折騰著琴吹同學?

他的話,就像漆黑狂暴的鐮鼬,張開血盆大口將我撕咬成肉塊。

腦袋後面就像是在被火烤一樣越來越熱,喉嚨里也好幾次有東西從胃裡湧上來。但是,那卻是無法用言語所能表達的混沌,我不知該如何應對他的惡意——是該憤怒嗎?還是該逃走?又或是一笑了之?我無法做出判斷。

他向我投來銳利的視線,用陰鬱的聲音對無法動彈的我說道。

「不許再接近毬谷。」

當他的身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的時候,身體終於能動了,汗水一下子全冒了出來。

剛才那到底是什麼?他是誰啊!

而且還說不許再接近毬谷老師,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想回音樂準備室找老師問清楚,但是他現在還在這附近。只要一想到他那漆黑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我我就感到很害怕。

猶豫了一會兒後,我向圖書館走去。

琴吹同學正在櫃檯忙著。

「抱歉。今天,其他的值班的人都請假了。稍等一會兒。」

「……那,我在閱覽角等你吧。」

「井上,你好像有點神色恍惚?」

「才沒這回事。」

腦海中還殘留著他的聲音和眼神。不能告訴琴吹同學,說什麼我在折騰琴吹同學。

這時,就在不遠處,剛才聽到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琴吹學姐,之後的事就讓我來干吧,請先走吧。」

琴吹同學的旁邊那個戴著眼鏡讓人感覺陰沉的學生悄無聲息地出現了,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但是今天又不是臣值班。」

「剩下的工作也不多了,讓我來替你干吧。還有人在等你吧?」

琴吹同學向我這邊瞥了一眼。

我臉色發青地站在那兒。

「嗯……那好,鑰匙,交給你了喔。謝謝你,臣。」

「嗯,再見。」

他一臉冷淡地把我們送了出去。

「那傢伙,一年級嗎?叫什麼名字?」

一邊在走廊上走著,一邊拼命地隱藏著心中的動搖,我向琴吹同學問道。

「是說臣志朗嗎?嗯,他是一年級喔!」

「雖然到目前為止都沒在圖書館見過。他也是圖書委員嗎?」

「因為體質很差,第一學期時整個學期都在休息吧。」

「……和琴吹同學關係好嗎?」

「什麼意思,才沒有呢。臣是個不愛說話的人,就算在值班時也很少說話。」

琴吹同學紅著臉拼命地否定著。看著她這樣子,不禁想起了臣說過的話,胸口就像被什麼壓住一樣,感覺非常難受。

『只會面帶笑容地說些漂亮話。不會傷害自己,只會傷害別人。』

『像你這樣的傢伙,不是沒注意到,而是不想知道。』

去醫院探病的時候,我所看到的琴吹同學那泫然欲泣的表情。以及,在排練話劇時的眼淚——

『井上可能完全……不記得了……可是我,我在……中學的時候……』

『我……因為我被井上討厭了……所以井上他,不會認真地跟我說的……』

『對我來說可是很特別的事。所以在那之後,我也有去井上那裡。好多次,冬天的時候,每天都去。』

那些話,那些眼淚,那種柔弱的眼神,是想表達什麼呢——

如此拼命著,琴吹同學是想傳達什麼呢——我可能的確是一直在逃避這些問題。

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女孩,那就是美羽——像那樣把自己的所有感情都傾注在對方身上的戀愛,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我只會對美羽一個人抱有如此強烈的愛慕之心。

但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和琴吹同學在一起,不是很殘酷嗎?

想要幫助因為不知道好友的去向而感到悲傷的琴吹同學的那份心情,不就是為了不讓自己成為令人討厭的人而用來自我滿足的偽善嗎?如果變成最壞結果的時候,我有承受琴吹同學那份痛苦的覺悟嗎?

腦海中不停思考著這些問題的同時,心就有如刀絞般的劇痛,感覺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我無法忍受地繃緊了臉,緊咬著牙。雖然感覺到琴吹同學時而難過地看向我,可是我卻無能為力。頂多用生硬的聲音說「今天也好冷啊」,這樣也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了,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愈加不融洽了。

等走到水戶同學的家裡時,兩人都已經沉默不語了。

水戶的家,門牌被剝落了,裡面也沒有任何燈光,完全變成了一間荒廢的舊房。

要是來這裡的話,也許會有什麼新發現,琴吹同學一定是想要抓住這最後的救命稻草吧。可是映入眼帘的淒涼景象把這僅有的一點微小的希望也無情地粉碎了。從郵箱裡滿出來的郵件,經過日曬雨淋變得破爛不堪,面向院子的窗戶玻璃也全碎了。在平凡的住宅區中,只有這間房子像墳地一樣。

琴吹同學以蹣跚的腳步穿過大門,按下了玄關的門鈴。

沒有回答。

接著,用拳頭敲著門。

一次又一次地敲著。琴吹同學緊咬著牙齒,眼眶中滿溢著淚水。

即使是這樣,門的另一邊仍然沒有傳來期望中的人的聲音。

「算了吧,這樣琴吹同學的手會很痛的。」

我滿懷悲痛地從後面抓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

同時,『偽善者』這個詞卻又再次在腦海中轉來轉去,害我差點暈倒。

琴吹同學背對著我,低著頭抽泣著。

在回去的路上,她一言不發。

最後我們在一座三層建築物前停下了腳步。「我到家了」琴吹同學小聲地說道。一樓的地方掛著洗衣店的招牌。

「琴吹同學的家是開洗衣店的啊?」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喃喃地說道,「我奶奶在幹這個」。雖然已經停止了哭泣,但是眼睛還是紅紅的,不停地抽著鼻涕。

「這麼晚了,沒關係嗎?」

「沒事。那個……今天,真是對不起。」

用嘶啞的聲音說完後,登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然後,轉過頭用非常哀傷的表情俯視著我。

「……」

看起來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只是斂首低眉,然後消失在了門的另一邊。

目光交匯的瞬間,我仿佛在琴吹同學的表情中看見了我的罪惡感。

那種感覺在我體內形成了一個黑色的漩渦,讓我難以呼吸。

——偽善者。

——明明沒有個意思,卻還溫柔地讓別人期待著。

走在像是被凍結住的夜路上,我正準備回家去的時候,突然看到路的對面站著一個人影。人影似乎正注視著琴吹同學走進的那扇門。

籠罩在天空中的烏雲散開了,一縷月光倏地照在那人影的側臉上。

臣……!?

當我正想去確認的時候,那個人影背過身去,準備走開。

我猛地追了上去。他果然是臣。可是為什麼他會在這種地方?難道說,他一直都跟著我們?

這麼一想,背上的汗毛一下子都豎了起來,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

人影越走越遠。

我也不得不加快了腳步。呼吸變得有些困難,呼出氣體的量也在增加。白色混濁的溫熱氣體,撫摸著凍僵的臉頰。

回過神來,他已經在街燈無法照射到的一個漆黑的小巷裡站住了。

人影與周圍的黑暗同化,無法看清臣的身影。

怎麼這樣,確實是轉進這裡來的啊!到底到哪裡去了。

就在這時,正處於混亂中的我的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歌聲。

那是有如啜泣般輕微的聲音。

充滿怨恨和悲傷的、亡靈般的聲音。

什麼!?是從哪裡傳來的,這聲音?前面?不對,後面?不,是那邊嗎?也不對,是從對面傳來的嗎?也不對!

只能認為聲音是從所有方向斷斷續續地傳來的,在這股突然襲來的恐懼感中,我嚇得一動不動地站著。

『歌劇魅影』里不是也有這個場面嗎?

為了救出克里斯蒂娜,拉烏爾前往歌劇院地下的黑暗帝國,結果被幽靈所製造出來的幻想玩弄,陷入了瘋狂中。

這種聲音,並不是人的聲音。

天使的聲音!怪物的聲音!是穿梭於天地之間的面具男——幽靈所創作的送葬曲!

在這糾纏著靈魂、一點一點勒緊的帶有魔性的歌聲中,我完全喪失了應有的平靜,喉嚨越來越燙,無法呼吸,手指也開始感覺到麻痹。

糟了,發作了。

自從美羽從屋頂上跳下去之後就一直頻繁地侵擾著我的那個,仿佛是被幽靈的聲音喚醒了一樣,身上的汗水一下子涌了出來,腦袋裡天旋地轉,從喉嚨里傳出仿佛嘶啞笛聲一般的喘息。

我無力地跪倒在地,匍匐在寒冷的小巷中。

歌聲漸漸轉變成了嗤嗤的笑聲。那聲音,時而像男性的聲音,時而像女性的聲音,時而像少年的聲音,時而像少女的聲音。

眼瞼裡面,浮現出穿著中學校服,扎著馬尾辮的美羽的身姿,她露出虛幻的笑容看著我,接著,頭朝下地落了下去。

這副景象就像萬花筒一樣,一次又一次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不是沒注意到。

——而是不想知道。

惡狠狠的聲音責備著我。

你只是假裝不知道而已。你傷害了她,還把她逼向死亡。你是個殺了人的偽善者。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全身不停地顫抖著,每次呼吸的間距變得越來越短。

美羽掉了下去。

掉了下去——

似乎在一段時間內暫時失去了意識。

當手機收到的郵件把我喚醒時,我已經張開了手腳,臉朝下地倒在了散發著一股有如變質剩飯般惡臭味的陰暗小巷裡。

我非常中意的那首輕快的西洋音樂聲,從外套的口袋中飄揚而出。

拖著僵硬的身體站了起來,用凍得失去知覺的手取出手機,看著郵件。

流人君發來的……

「啊,心葉學長。現在你的身邊有電腦開著嗎?」

流人君似乎很著急的樣子,突然這麼說道。

「抱歉,我在外面。大約還要一小時才能回到家。」

用手扶著小巷的牆壁,我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邊回答道。

皮膚上的感覺,心裡的感覺,又慢慢地回來了。那個歌聲,難道只是個噩夢嗎?感覺就像是站在幻想和現實的分界線上,腦袋還感覺得到有一點昏昏沉沉的。

「是嗎。那麼,我先把數據發去,回到家之後請馬上看一下。」

「發生什麼事了嗎?」

「其實是水戶同學的事,我也稍微調查了一下喔。可能有些多管閒事,不過如果平安夜前不能解決那個問題,我會很麻煩的。」

流人這麼說著的同時,投下了一顆炸彈,把縈繞在我腦海中的迷霧一口氣地吹散了。

「夕歌從今年夏天開始,就用『椿』這個名字,在網上的會員制網站裡登入了。好像是在那裡聯繫客人,進行援助交際的活動。」

一打開自己家的門,連衣服都沒換就跑到了電腦前,打開了流人君發送來的附件。然後,可疑網站的主頁,會員規章,女孩子的個人介紹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我眼前。

流人君說,因為非法登陸暴露了,中途連接被切斷,結果沒全部讀完,不過——

『那個名單中的第十六號椿,就是夕歌。』

我一邊感受著湧上心頭的不安,一邊壓抑著呼吸,把畫面往下滾動。

NO.16「姓名」椿。

當那些文字映入眼帘的時候,喉嚨就像被緊緊地勒住一般,腦袋裡感到一陣頭暈。

水戶同學的同班同學所說的話伴隨著足以令人麻痹的疼痛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見過水戶同學和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坐在一輛外國產的汽車裡。肩膀被摟著,氣氛很古怪,水戶同學被那個人叫做「椿」。』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一定是偶然!

不管否定多少次,都無法抹去心中的不安,心臟激烈地搏動甚至讓我可以感覺到一絲的疼痛。

不到一眨眼的時間就看完了個人介紹,在職業欄里寫著F音樂大學附屬高中的在讀女高中生,內容欄里寫著目標是成為歌劇院的歌手。還寫著正在募集能溫柔地抱緊自己的溫柔大叔的字樣。

握著滑鼠的手,被滲出的汗水濡濕。果然,這是水戶同學嗎?

這裡,怎麼看都是不合法的交友網站。水戶同學在這裡募集援助交際的對象嗎?和不特定的許多男性見面而獲得收入嗎?

我就像要咬住電腦一樣,繼續往下看著文字。

興趣『古典音樂鑑賞,購物』

喜歡的食物『草莓』

約會想去的地方『遊樂園』

喜歡看的書『井上美羽』

井上美羽!?

感覺就像當頭一棒。

心臟最大限度地緊繃著,這突如其來地出現在我面前的名字,以比普通情況下強數倍的威力衝擊著我。

全身就像被熊熊燃燒的大火包圍一樣炙熱,思考完全停止了。

喜歡看的書是,井上美羽。

名字是,椿。

仍然沒有完。我還倒在陰暗的小巷裡沒有醒來。這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噩夢啊。

◇◇◇

騙人!這種事!

爸爸!媽媽!聰史!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喂,是騙人的吧?不是說好正月的時候,要去那邊的嗎?大家一起悠閒的渡過,不是在電話上說好了嗎?爸爸和媽媽會努力地工作的,夕歌不要太勉強,因為就快到發表會了,打工也要適可而止,要小心地保護喉嚨,不要感冒。還說給夕歌寄來了喜歡吃的干柿子。真想早點見面,要是一家人能再次生活在一起就好了。沒關係的,總有一天會實現的。爸爸,媽媽也都微笑著!聰史也說在新學校交到了朋友很開心。姐姐也要加油唱歌。

明明一切都很美好,為什麼!聰史還只是個中學生呀!

為了大家能一起生活,我做了那麼多工作。

第一次見客人的時候,說什麼只是吃個飯,稍微聊些天,可是卻在賓館被迫做那樣的事,我很難為情,很害怕,又很痛,討厭死了。

仿佛自己被黑色污染了一樣,已經不敢正視任何人的目光了,就這樣繼續埋藏著秘密,一邊懷著恐懼的心情,一邊想著必須要活下去的時候,頭就會感到暈眩,真想死了算了。

在廁所吐了好幾次,用毛巾和肥皂,用把皮膚搓破般的力氣擦拭身體,但是,我做了那種事的記憶卻無法消去。

儘管如此,為了賺錢。只要有了那錢,爸爸就不用被追債的人毆打到跪在地上了,聰史的學費也能交了。

我只能做到這些。大家如果能像以前一樣的普通地、幸福地生活的話,就算我會變得不普通也沒關係。

這之後也是,遇到很多討厭的客人,真的覺得很慘很噁心,就像每天從邊上一點點被切碎一樣,散發著討厭氣味的黑泥在身上越積越厚,就像快要被埋在裡面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暴露,每天都在擔驚受怕。

當電視上播出參加援交的警察官被逮捕的新聞時,聽到七瀨說,『對方的女孩也真是難以置信,才十六歲吧。要是我的話,和不喜歡的人是絕對無法做那種事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被他緊緊抱著的時候,非常痛苦,感到很對不起他,忍不住把他推開,害他流露出了哀傷的表情。

但是,一想到這是為了爸爸他們,就會覺得自己還能忍受。

而且,對我來說還有天使在身邊。因為,我遇到了天使。

所以不管有多辛苦都沒有關係,都能忍耐下來。

我也已經不能再唱讚美歌了!

也不能再相信上帝什麼的了!

就算祈禱至少讓心靈保持純潔,也已經沒用了。上帝,不會再對被玷污的我微笑了。我已經被流放到了黑暗的世界。

總有一天,我也會失去他和七瀨吧。

天使也曾體味過這種絕望嗎?

我必須要歌唱。對我來說,只有唱歌了。為了在他和七瀨而離去的時候,我不至於選擇死亡,而是會繼續想要活下去。

不可以哭!要歌唱!繼續歌唱!

不是讚美上帝的歌,而是發起挑戰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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