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沉陷過往的愚者 第三章 想要切割的東西(2/2)
她把莎岡《你喜歡布拉姆斯嗎?》的文庫本放在膝上,翻著書頁,不時撕下一小塊,發出小小的聲音咀嚼吞下,然後露出吉祥的笑容。
(註:莎岡(Franc'oiseSagan),法國女作家。《你喜歡布拉姆斯嗎?》(Aimez-vousBrahms?)。布拉姆斯(JohannesBrahms,1833~1897),德國古典樂作曲家。)
「莎岡的作品擁有明快的都市風味,就像法國料理的鴨肉派開胃菜一樣美妙、清涼又優雅的味道呢!
一位女性夾在熱情愛慕自己的年輕美男子和喜歡拈花惹草的年長戀人之間,那種心情游移不定的微妙心理描寫,真是太了不起了!
一邊品味法國派纖細的口感,一邊享受鴨肉的豐富味道,再加上旁邊配的琥珀色湯凍,在口中速成深奧的美味,就像味道直接滲入心胸啊!莎岡雖然在十八歲時,以一本描寫十七歲少女心情的《日安憂鬱》出道,但是她寫下這個三十九歲中年女性的故事時,才二十四歲。」
我就這樣聽著遠子學姐的議論,一邊低頭默默吃著媽媽幫我準備的便當。
「昨晚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我小聲地問了之後,她就開朗地回答:「你是說『要不要跟我一起找出事實的真相』嗎?」
「不是啦!」
我抬起頭出言否定。
因為看見遠子學姐溫柔的微笑,我不由得面紅耳赤,再度低下頭,尷尬地小聲說:「我說的是『破壞書本的並不是芥川』那一句。遠子學姐不也跟我一樣,都親眼看到芥川用美工刀割書嗎?」
我今天在教室里也沒辦法跟芥川好好說話。當他問我「手還好嗎?」的時候,我光是要平靜回答,就得費盡全身精力,而他看來也同樣很勉強。我明明已經決定再也不要多管他的事,為什麼又接受遠子學姐的邀約來到這裡?
遠子學姐把吃到一半的書本闔起。
「我們確實都看到芥川割破有島武郎的作品集,但是心葉,你看這個。」
遠子學姐拿起那本書翻給我看。
她大大敞開書頁被切掉的地方,然後繼續翻頁,又出現了被割破的地方。就這樣重複兩次、三次……
「看到了吧?被切掉的地方不只一處。當時芥川切下來的只有一頁吧?可是,你看這個地方。」
遠子學姐指著缺頁處的下一頁,我仔細一看,發現距離書本中心五公厘處還有一條凹痕。
「每一個切掉的地方,都是沿著書本中心割斷的,這些切痕也都會印在下一頁。但是,這個位置也留下一條痕跡,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遠子學姐指著兩條平行凹痕,以神秘的口吻說道:「我在想,這可能不是美工刀,而是用其他工具切的吧?而這本書也一定在芥川下手之前就切過了。但是,芥川被帶到我們社團活動室時,卻什麼都沒說。從他的口氣聽來,仿佛是第一次做出這種事。所以,我覺得真正的切書兇手應該另有其人。其他被切的書很可能也不是芥川,而是那個人做的吧!」
「也可能全都是芥川做的,因為沒有證據。」
「是啊!可是,芥川應該不會毫無理由做出這種事來吧?」
「那只是遠子學姐自己的『想像』吧!真正的芥川,或許跟我們平時看到的模樣完全不同。」
我一想起他在保健室里那種憎恨扭曲的面孔,身體就冷得直打顫。
「而且,芥川在我們眼前割破書本,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芥川如果不是真正的犯人,那他為什麼要特地做這種事?相較之下,他說切割書本是因壓力太大,這個理由我還更能接受。」
遠子學姐低聲說:「說不定他想要包庇誰吧!」
然後,她有點悲傷地望著我。
「我從參加弓箭社的同學那裡聽到一些有關芥川的事。芥川在一年級的時候,好像遭到二年級學長的排擠。他被迫一個人打掃,還被安排除了勞累之外沒有任何意義的練習項目,譬如打赤腳跑操場幾十圈……聽說他當時真的很可憐……」
「哪個學長啊?」
「就是心葉在校舍後面看到的,叫做五十嵐的三年級學生。」
我回憶起那位比芥川更魁梧,全身都是肌肉的男學生。芥川在校舍後面忍受他的毆打,還對他下跪。
「五十嵐一開始好像對芥川很好,經常找芥川說話,也很照顧他。芥川似乎也很尊敬五十嵐。」
「那麼五十嵐學長後來為什麼會排擠芥川?」
我的腦中一時閃過了更科同學的臉。在校舍後方,更科同學曾經趴在芥川的背後哭泣,所以她跟這件事一定脫不了關係。
遠子學姐的回答確實不出我所料。
「弓箭社的人告訴我,五十嵐的女朋友好像被芥川搶走了。就是二年級的更科同學——去年跟芥川同班的女生。」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果然是因為更科同學。
仔細回想,芥川似乎很討厭背叛朋友跟杉子交往的大宮。當我稱讚他很適合扮演大宮的時候,他曾經流露苦悶的表情,尤其是遠子學姐她們在熱烈討論大宮和野島時,他還嚴厲地批評了大宮。
當時芥川一定是在想著五十嵐學長和更科同學的事吧?他一定是因為把大宮跟自己重疊在一起而感到痛苦吧?
「聽說把更科同學介紹給五十嵐的就是芥川。去年夏天他們三人的感情還很融洽,都會一起出去玩。可是秋天結束後,五十嵐對芥川的態度突然迥變。因為五十嵐做得太過火了,看不下
去的三年級同學問他理由,結果五十嵐就回答『芥川搶走了我的女朋友』……而芥川也沒有否認,只說了『五十嵐學長說的沒錯,全都是我不好』。後來五十嵐就退出弓箭社了。」
遠子學姐垂下眉梢。
剛才她說的那番話,不過就是一段三角關係。喜歡上學長心儀的對象,或是瞞著朋友跟他的女朋友約會,這種事不是常有嗎?小說和連續劇也充滿了這種題材吧!
大正時代也有這種三角關係,甚至在更久以前——從神話時代開始,人類就不斷上演著搶奪與被搶奪、熱戀然後分手,諸如此類的愚蠢愛情故事。
但是對當事者來說,這種感情無法輕易割捨。
就像大宮對野島感到愧疚,芥川也在拼命責備自己吧?芥川在保健室里說過,全都是因為他不好。
——我是個卑鄙的人,所以遭到兩個人的憎恨也是無可奈何。
奇怪?更科同學為什麼要憎恨芥川?五十嵐學長是因為女朋友被搶走,這還說得過去,可是更科同學呢?從更科同學緊攀著芥川那一幕來看,我不覺得她憎恨芥川啊!
怎麼想都不對。難道芥川和更科同學還有更深的糾葛……
心生疑惑的同時,我也感到心底湧出一股不安。不行!我不是已經決定再也不要管他了嗎!
我開始呼吸不順,小聲地說:「遠子學姐,剛才你不是說過芥川可能在包庇誰嗎?從剛才的話聽來,芥川打算包庇的對象——他覺得愧對的人,應該就是更科同學和五十嵐學長這兩個人吧!」
「嗯!」遠子學姐點點頭。
「遠子學姐認為哪一個才是芥川包庇的人呢?」
「我覺得啊……」
遠子學姐櫻花色的嘴唇猶豫地動起來時,她的口袋突然發出嗶嗶聲。
她從口袋裡拿出來的不是手機,而是她愛的銀色碼錶,似乎也有普通的報時功能。
「哎呀,再過五分鐘就要上課了。」
她一看碼錶就嚇了一跳。
我們慌張地起身離開活動室。走在走廊上的時候,遠子學姐很快地說著:「我還不知道切書的真正犯人是誰,也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在我們分手前,遠子學姐在樓頂口停下腳步。
「我想心葉可能會害怕,所以有件事一直沒有說。其實今天早上生物社養的兔子又少了一隻,他們都很擔心。」
我回想起那隻被揪住耳朵,滴著鮮血的兔子,不禁愕然屏息。遠子學姐用力拉著我的手臂,像是要鼓勵我似的,在我耳邊說:「心葉,今天大家要試穿戲服,所以你絕對不可以翹掉排演。一定喔!約好了喔!」
溫暖的氣息吹進耳里,柔軟的嘴唇瞬間碰觸我的耳朵又離開了。
「那就放學見啦!如果你敢偷溜,我可要去你家抓人喔!」
遠子學姐笑著說完後,就三步併作兩步跑上樓梯了。
我看見了……遠子學姐的裙底。裡面穿著體育褲……不,不是體育褲。
是白色的。
我臉紅得連耳根都發燙了,趕緊也跑回自己的教室。
就在此時。
我突然看見芥川在走廊上。
我本來火燙的臉頰像被潑了冷水,瞬間變得冰冷。
第五堂課就快開始了,這時他要去哪裡?難道芥川想要翹課?
不,不可以,還是假裝沒看到吧!絕對不能跟去,不能再跟他牽扯太深了!
我在內心激烈地天人交戰,但是我的腳卻背叛了自己的心,不由自主地走向他離去的那個轉角。
走過轉角,我聽見下樓的腳步聲。我一邊屏息傾聽,我一邊追了上去。這時響起了第五堂課的上課鐘聲。我心裡焦急地想著一定要回教室,但是腳卻無法停止,還是不斷前進,我緊張得脖子滲出冷汗。
最後到達的地方,是並列著鞋櫃的校舍入口。我隱身在鋁製鞋櫃後,一邊找尋著芥川的蹤影。
然後,我終於發現他站在我們班的鞋櫃前。
芥川表情凝重地低頭望著手上的信封。那是他剛從鞋櫃裡拿出來的嗎?
那並非我之前看過的長方形白色信封,而是印著一對白色天使羽翼的藍色信封——跟竹田同學的文件夾是同一個系列,也是美羽愛用的那種。寄來這封信的應該是個女生吧?
我感覺芥川眼中似乎燃燒著怒火,忍不住渾身顫抖。
我上次看見芥川站在郵筒前的時候,他的表情看起來既悲傷又痛苦。
然而,如今芥川的眼神卻帶有烈火般的憤怒。
芥川把信撕碎了。
沙啦一聲,讓我的心跳停了半晌。
他把撕成兩半的信疊在一起,再從中間撕開,然後往鞋櫃旁的垃圾桶走去,就要把信丟進去。
可是,此時他停下動作。
「唔……」
芥川沉吟片刻,頗為迷惘地眯起眼睛。他咬緊牙關,粗魯地把撕碎的信揉成一團,塞進褲子口袋。
我只看到這裡,因為我無法壓抑胸口的鼓動,所以逃回教室了。
回到教室時,老師還沒進來。
過了十分鐘左右,芥川才在上課途中打開後門走進來。
「對不起,我在圖書館找資料花了太多時間,所以遲到了。」
他向老師道歉後回到座位上。我的目光飄往他的褲子口袋,但是從外表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地方。
那封信會是誰寄來的……
這樣的疑問,以及不願繼續深究的想法,在我的心中興起了激烈的交戰。
——你喜歡我對吧?
你直截了當地在信里寫下這句話。
自從那個事件以來,我一向避免跟異性太親近,也下定決定不再談感情。
但是,當我在那個冬天看見你的時候——你像是看著世上最污穢、最卑賤和東西,對我露出輕蔑憤恨的眼神。當你痛罵我的時候,我有種痛徹心扉的感受。
你怒罵著我的模樣非常美麗。你臉頰上的紅暈、既閃亮又銳利的眼神,讓我一看就再也轉不開視線。
我比誰都清楚,你完全不想接受我的感情。你唯一想要的,只有滿足你內心陰暗殘酷的渴望。
我並不是有資格獲得你芳心的好男人。
可是我仍舊忍不住想接近你,想見到你,想被你那冷冷的眼神凝視,也想聽你怒罵我的聲音。
或許,我根本在期待受到你的責備。
身邊的人經常稱讚我誠實可靠,但是,事實並非如此——或許我想讓大家知道,其實我是個理當受到唾罵的卑劣之人。
你常會問我學校的事。
每天在學校都是怎麼度過的?有朋友嗎?有女朋友嗎?
你會隱藏話中的敵意這樣詢問我,表情僵硬地聽我回答,而最後一定會臉色不悅地說:「你走吧!」
對照過去發生的事,我越來越忍不住要說出醜陋的話語,我總有一天會被迫做出決斷。溺在過去的記憶里,一邊承受著痛苦煎熬,一邊持續奮戰。
我想要實現你的心愿。
因為那也是對我自己的救贖。
可是,如果我拯救了你,我就會成為卑劣的背叛者。
_你的心愿是污穢的!是不正確的!是會傷害別人的!
所以你依然希望我這麼做嗎?你還是想命令我做出這種不誠實的行為嗎?
請你不要再寄信給我,也不要再寫下試探我心意的話了。
你的輕忽和傲慢,都讓我憤怒得幾乎顫抖。
我確實受到你的吸引,這點我承認。但是,我絕不能因此變成更愚蠢的人。
「哇,小七瀨和千愛都好可愛喔!」
遠子學姐看著換上振袖和褲裙的琴吹同學與竹田同學,興奮地又叫又跳。
(註:振袖,袖子下擺長至腰間的和服,是未婚女性的傳統禮服。褲裙,原名「袴」(HAKAMA),是穿在和服外的褶裙,多為重要場合穿著的服裝。)
綁了兩束馬尾,並且繫上紅色蝴蝶結的琴吹同學顯得扭扭捏捏,好像很害臊。
放學後,我正在猶豫要不要直接回家時,琴吹同學雙手環抱,橫眉豎目地站在我面前說:「今天要試戲服,絕對不能偷跑。」
「芥川也一樣,不要再拖拖拉拉了!快去排演吧!」
我跟芥川就這樣被她趕鴨子上架地帶去了小會館。
穿上杉子服裝的琴吹同學簡直變了個人,她面紅耳赤地低著脖子。衣服是跟茶道社的三年級學生借來的。我正在感嘆女生換了衣服竟會有這麼大的轉變時,琴吹同學就噘起嘴瞪著我看。
「怎、怎麼啊……幹嘛一直盯著我,你想批評我什麼嗎?」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很適合這種打扮。」
我老實說出來後,她的臉又變得更紅。
「少來了!井上就只會信口胡謅。反正只是客套話。笨蛋!笨蛋!笨蛋!」
「呃,我是說真的啊!」
「咦!」
琴吹同學啞然無語。我微笑著說:「琴吹同學和竹田同學都很適合這種服裝。」
「哇!謝謝你的讚美,心葉學長。」
頭上綁著深藍色大蝴蝶結的竹田同學甩起長長的袖子,嘿嘿地笑了起來。
相反地,琴吹同學卻不高興地咕噥:「井上最差勁了!」然後把臉撇開。
呃?為、為什麼生氣啊?
我覺得滿頭霧水,而遠子學姐則是開心地跳上跳下。
「呀!我本來還很煩惱,要是穿千金小姐風格的長袖和服好呢,還是穿仿西式的褲裙好,看來我是選對了!大正浪漫果然得綁蝴蝶結、穿褲裙!」
遠子學姐穿著立領的魄襯衫,外面披上和服男外套,我跟芥川也換上了相同的服飾。
「嘿嘿,遠子學姐的男裝扮相也很棒喔!」
「呀,真的嗎?千愛!」
「是啊!我都快迷上學姐了。」
「太棒了。說不定會收到很多女生寄來的情書呢!」
遠子學姐似乎開始想像她設置在中庭的戀愛諮詢信箱塞滿了甜美的手寫情書,眼神都迷濛起來了。她包覆在襯衫和和服外套下的胸部非常平坦,跟我預料的一樣適合男裝,不過她還掛著兩條不斷搖來晃去的長辮子,所以怎麼看都不像古代的日本男子。當我正如此心想時,她就戴上一頂深褐色的軟呢鴨舌帽,把兩辮子纏起來塞進貼里。
「怎樣,這麼一來就更像個美少年了吧?」
「是啊!是啊!讓人真想稱呼一聲遠子先生呢!」
「叫吧!叫吧!」
「遠子先生~」
「千愛!」
她們兩人作態抱在一塊,還開心地叫著。
「竹田同學未免太激動了吧!」
琴吹同學苦著一張臉,結果竹田同學也撲過去抱她。
「真是的,人家也愛七瀨學姐啦!姐姐。」
「呀!別這樣!快放開我啦!」
被抱住的琴吹同學嚇得大叫。
在這片歡樂的氣氛中,我悄悄看了芥川一眼。
芥川滿臉憂鬱的神情,好像正在思考什麼。他高大的身材跟暗色系的和服外套很搭,那種男性魅力又帶有一種禁慾味道的吸引力。女性觀眾們一定會被他迷得神魂顛倒吧!但是,他低垂的目光里籠罩著一片陰影。
我的胸口好疼。若是一直看著芥川,仿佛就連他心中的痛苦都會傳遞給我,我連忙移開視線。
「我們開始排演吧!」
在遠子學姐的喝令下,大家身著戲服開始排演。
這一幕是杉子和大宮的桌球對決,杉子陸續打敗了哥哥的朋友們,因而受到眾人的讚賞。
「接下來該野島上場了吧?」
野島受到情敵早川慫恿,只是閉口不答,因為他的桌球實在打得不好。當周圍人們開始鼓躁,非得叫野島跟杉子分出勝負時,大宮走了出來。
「我來代替野島上場吧!」
芥川穿著和服的胸口突然發出震動。
他的表情僵硬無比,我也驚嚇得屏息看著他。
「對不起。」
芥川小聲道歉,然後從胸前掏出手機,看著螢幕。
下一秒鐘,他就驚愕地睜大眼睛。
「我要離開一下,很快就會回來,真的很抱歉。」
他迅速說完,就咬住嘴唇走下舞台。
「啊!芥川!」
他不顧遠子學姐在後面呼喚,繼續從觀眾席中穿梭而過,走出了會館。
被拋下的我們不安地面面相覷。
「芥川也曾經看過手機後就跑掉吧?」
「他到底有什麼事?」_
竹田同學偷偷向我拋來一個眼神。我想起芥川在校舍後面對人下跪的事。當時芥川毫無抵抗地挨五十嵐學長痛打。
如果,傳簡訊的是五十嵐學長……
不,這跟我沒有關係,怎樣都無所謂。不可以再想了。
我的眼前突然有個東西飄過。
當我發現那是遠子學姐的和服袖子時,她已經從舞台上衝下來了。她的鴨舌帽掉落,飛出兩條辮子。
「心葉!我們走吧!」
「去哪?」
我愕然地問著,遠子學姐拉起和服下擺,在大腿部位綁了一個結,一邊回答:「去追芥川啊!」
她以這副露腿的打扮,從觀眾席間的走道跑出去。
我也急忙跳下舞台,追在遠子學姐後面。琴吹同學和竹田同學看到我們的行動,也直接穿著振袖和褲跟上來。
經過小會館外的走廊、經過大廳、狂奔到建築物外的遠子學姐,已經不像男裝麗人,也不像溫柔婉約的文學少女了。現在的她簡直就像古裝片裡帶著秤桿的魚販,或是衝到火災現場的女消防員。
我已經決定不再跟芥川牽扯更深了,為什麼還要特地跳進這個大坑裡頭?我該不該就此停止?我一邊跑,一邊想著。
但是,只要看到甩著兩條辮子的遠子學姐繼續跑,我就沒辦法停下來。如果我不盯著遠子學姐,誰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啊!
擦身而過的學生們都詫異地望著我們一行人。
「等一下!請等一下啦!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仿佛沒聽見我的聲音,還是繼續邁足狂奔。雖然我不是很在乎,不過遠子學姐真的知道芥川去哪裡了嗎?她只是隨便挑個方向跑吧?
但是,遠子學姐好像看穿了一切,跑到校舍附近就直接繞到後面。她想去的就是這個地方嗎?
此時,遠方傳來撕裂空氣般的慘叫聲。
「呀啊!」
是女生的聲音!難道是更科同學?
繞過建築物轉角後,遠子學姐終於停下腳步,仿佛腳底生根一般呆立不動。
當我看到這貼惡夢般的光景,也感到心臟仿佛被刺了一刀。
我也聽到身後傳來琴吹同學驚悚的吸氣聲。
芥川手拿雕刻刀站在那邊。V字形的刀刃滴著鮮血,他面前有位身材壯碩的男學生倒在地上。芥川以恍惚的目光低頭看著地上的血泊逐漸蔓延。
在芥川身邊,制服前面濺上鮮血的更科同學跪在草地上,抱頭哭叫著:「呀啊!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一定是那個女人吧!都是那個女人害的!是那個女人刺殺學長的啊!」
我的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是琴吹同學。
看到琴吹同學睜大眼睛不住發抖,腳步踉蹌得像是隨時都會跌倒,我趕緊扶住她。
竹田同學只是冷靜地望著這副景象。遠子學姐還是背對著我佇立不動。
很多人因為聽到更科同學的哭喊而聚集過來。後面不時聽得見女生的驚呼,不久老師們也撥開人群跑了過來。
眾人看到這副慘狀,都嚇得說不出話來。芥川還是站得筆直,用不帶一絲感情的口吻說:「是我刺傷了五十嵐學長。」
我快要受不了。我整晚都睡不著,就算躺在床上蓋著棉被,就算身體已經疲累不堪,腦袋還是異常清晰,像是心裡有隻凶暴的生物到處肆虐。
我今天又收到了你的信。要寫出這封信,一定耗費了你不少時間吧?即使如此,你還是心懷怨恨地寫了嗎?真的這麼生氣嗎?真的不能諒解嗎?拜託你,不要再責備我了。我很脆弱,我真的無法再承受更多責難了。
我試著用美工刀割了房間的榻榻米、床鋪、筆記本、課本和兔子。試著把英語課本切成碎片,把紙花從頭上撒下,在床鋪上切出十字,也切斷了兔子的手腳。
但是,那片濃霧還是揮之不去,我胸口的咆哮怒吼還是停不下來,胸前插了雕刻刀的少女也還是繼續責備著我。
想要切割、想要切割、想要破壞一切,所有的一切,想要把你把世界把過去把未來把謊言把真實全部切碎、全部切碎、全部切碎……
母親,我已經陷入瘋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