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沉陷過往的愚者 第二章 檸檬餅乾是青春的滋味(2/2)
「啊?是、是嗎?」
芥川跟遠子學姐?不可能吧!不管我怎麼看,都不覺得遠子學姐對芥川有半點意思啊!不,她怎麼想都不重要啦……
琴吹同學探出上身,噘起嘴唇,很不滿地說:「可是芥川會答應演戲本來就很奇怪。去年的文化祭,芥川班上決定演話劇時,所有女生都推選芥川出來演男主角喔!可是芥川卻說他不會演戲,一口氣回絕了。去年跟芥川同班的小森還跟我說她好失望喔!」
「他們演的是哪一齣戲啊?」
「是『天鵝湖』,大家想推舉芥川演出齊格飛王子。」
「什麼嘛,那純粹只是因為討厭角色吧?」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應該沒有人會想扮演王子吧!
「可是扮演女主角奧黛特公主的,是他們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叫做更科。」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起來。
更科同學?他們曾是同班
同學嗎?更科同學聽到芥川要演話劇時,之所以會流露出那麼挫敗的表情,就是因為這種緣故嗎?
琴吹同學小聲地繼續說:「他拒絕跟非常受男生歡迎的更科演對手戲,卻跑來文藝社參加演出,真的太奇怪了。不過,如果是芥川對遠子學姐有興趣,就說得過去了。」
說完之後,琴吹同學窺視著我的表情。
這個嘛……芥川之所以會答應演出,只是因為欠了遠子學姐人情……我又不能把這理由說出來。
突然間,琴吹同學換了一副有點失落的表情。
「可是遠子學姐已經有男朋友了,那芥川不就沒希望了嗎……」
我一時之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遠子學姐有男朋友!那種人有辦法交到男朋友!對方會是個怎樣的怪人啊!
琴吹同學咬著嘴唇,移開視線。
「真……真的喔,是遠子學姐親口告訴我的。她說她的男朋友很適合白色圍巾,因為他目前正在北海道獵熊,沒什麼機會見面,所以有點寂寞。不過他最近寄來了親手釣到、親手製作的鹽漬鮭魚,遠子學姐還說非常好吃喔!所以遠子學姐的眼中一定容不下學校里的男生吧!」
白色圍巾?
獵熊?
鮭魚?
我把這些詞彙仿若三題故事的風格排列在一起,才想起遠子學姐很正經地說過,她去給新宿之母算命之後,被說成戀愛大凶星這件事。
好像是說在她厄運結束後的夏天,會在叼著鮭魚的熊之前,跟一位圍著白色圍巾的男性陷入情網……
我的腦中忍不住描繪出一位裹著白色圍巾的青年,向叼著鮭鰉熊投出長矛的景象,頓時覺得頭暈目眩,四肢無力。琴吹同學,遠子學姐只是在吹牛啊!
琴吹同學似乎很焦急,她很快地繼續說:「所以啊,芥川或許會被甩吧!遠子學姐都有男朋友了,就算喜歡也沒辦法。真可憐啊……我說芥川啦!」
我垮著肩膀,滿臉同情地聽著她這番話。
我要在文化祭上演出文藝社的話劇。
劇本是武者小路實篤的《友情》,你應該有讀過吧?
我扮演的角色,是愛上好朋友喜歡的女性,最後還奪人所好的大宮。一邊讀著劇本,我就忍不住感到過去的自己、現在的自己都跟這個男人的影子重疊了。
因為我也是背叛了別人信任的卑鄙之人。
不管我再怎麼後悔,也無法消除那天的過錯。
我好幾次作惡夢,夢見教室被染成一片血海,有位少女胸前插著雕刻刀倒在血泊里,好幾次聽見她責備我「為什麼不遵守約定」。每次我都會一身冷汗地驚醒,然後又重複著無盡的懺悔。
我膚淺的決定招致了最壞的結果,自從我傷害他人以來,我一直很努力當個誠實的人,結果還是重蹈覆轍了。
雖然我希望自己能更睿智、更小心、選擇更好的選項,但我又讓信任我的人哀傷痛苦、陷入狂亂
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麼?
到底是從何時、從哪裡開始錯的?
如此愚昧的我,或許沒有守護你的資格吧!六年前,我是真的打算守護朋友。雖然那是背叛朋友的行為,但我仍然相信這樣可以拯救她。不過,那只是因為我的無知而導致的誤解。
我現在也一樣,隨時隨地都在擔心自己是不是又犯錯了。我也害怕實現你的心愿,因為沒有人能保證那是正確的。
可是,如果我放手不管,你會變成怎樣?一想到這點,不管我被你如何唾罵、如何憎恨,還是想到你身邊聽你訴說心愿,只是我依然擔心是否選擇錯誤,依然感到煎熬。
不,不行,那是不誠實的行為。
希望你不會撕破這封信,而是好好地看完。
大概又過了兩個星期。
那天之後,芥川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所以我想更科同學的問題一定是解決了吧!
這天放學後,大家依舊去排演話劇。
「真正陷入熱戀的,是絕不能接受失戀的。那實在太寂寞了,寂寞得幾乎令人無法承受。」
芥川的演技依然精湛,淡淡的語氣卻透出一絲悲切,會不會是因為他也正在談一場辛苦的戀愛?
另一邊,遠子學姐扮演的野島,也依然情緒亢奮得很詭異。她好像已經把台詞背起來了,不用看劇本,就像奇怪的外國人一樣,用誇張的動作熱烈演出。
「我的戀愛觀和仲田不同,我不認為戀愛就像在畫布上作畫,因為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我真希望她在念詞的時候,不要加入「唔~」或是「姆~」那種用力的語調。
在杉子家打桌球的場景里,遠子學姐的動作也很怪異。
打桌球的場景共有兩幕,第一次是野島去杉子家玩,杉子在跟他對打時故意放水的愉快場面。第二次是杉子哥哥的朋友們聚在她家開桌球大會,杉子陸續打敗對手,贏得眾人喝彩,但是大宮一上場,就毫不留情地痛宰她,因此這兩幕是野島和大宮作為對比的重要場景。
因為不能叫演員真的打球,所以只是揮空球拍做做樣子,然後播放打球的音效。
遠子學姐一邊揮著球拍,還一邊「啊哈」地尖聲高叫。
「我現在正在跟杉子打桌球。杉子的球技比我厲害,不過她並沒有給我難看,反而為我費心,特地做球給我。這叫我怎能不感受到杉子的溫柔體貼呢!」
遠子學姐高舉球拍,「喔!」地大叫著。
「世上怎會有如此純潔、如此窩心、如此可愛的女孩呢!神讓她出現在我面前,如果最後卻不讓我得到她,那就太殘酷了!」
遠子學姐的激動演出,讓扮演杉子的琴吹同學有點畏縮。
「您真厲害,野島先生。」
原本應該是一出充滿大正時代浪漫氣氛的青春故事,但是只要遠子學姐一開口,就變成了喜劇。連有名的場景都弄得像搞笑節目一樣,讓人不禁擔心起正式演出會變成什麼德行。
到了休息時間,琴吹同學雀躍不已地打開粉紅色的便當蓋,遞給遠子學姐。
「嗯,我烤了一些餅乾,請大家一起吃吧!」
鋪著可愛花朵圖案烘焙紙的便當盒裡,放滿了以杏仁和藍莓果醬裝飾的可愛小餅乾。
「哇,是七瀨學姐親手做的嗎?真是厲害,看起來好好吃喔!」
「謝謝你,小七瀨。大家就一起吃吧!」
遠子學姐除了文字以外的東西都嘗不出味道。她以前說過,就像我們一般人吃紙也吃不出味道。那不是糟了嗎?
在我心慌意亂的注視下,遠子學姐把手伸往前面的便當盒,捏了一塊加了杏仁的圓餅乾放進嘴裡。
遠子學姐咀嚼了一陣子,臉上逐漸綻開笑容。
「真好吃。杏仁和香草的味道在嘴裡巧妙地融成一體,就像輕快又和諧的演奏喔!」
「真是的,遠子學姐說得太誇張啦了!」
琴吹同學的臉紅得像是火在燒。
「啊,可是真的很好吃耶!七瀨學姐,甜度剛剛好,就算男生吃了,也會覺得很合胃口吧!」
竹田同學也開心地吃著餅乾。琴吹同學聽到她的稱讚,臉變得更紅,聲音也變尖了。
「因、因為,嗯,我最近正在減肥,所以故意減少砂糖的份量。」
直到此刻為止,我一直在想著遠子學姐的事。
「啊,那我也不客氣了。」
我慌張地拿起葉子形狀的餅乾放進口中,手工餅乾的堅硬口感,還有意想不到的酸味在嘴裡擴散,這是檸檬口味嗎?
「嗯,很好吃喔,琴吹同學。」
琴吹同學移開視線,結巴地回答:「是、是嗎?我可沒有故意配合井上的喜好喔!」
遠子學姐繼續把餅乾送進嘴裡,而且還吱吱喳喳地講個沒完。
「這個是藍莓口味吧!果醬的襯托也恰到好處,真是美味呢!甜甜的果醬好像在舌上溶化散開!呃,這個咖啡色的是什麼?」
「那是可可和堅果。」
「沒錯!可可!這個味道就是可可!稍微帶點苦味,再加上堅果的酥脆和芳香,真是太棒了!」
「遠子學姐真像個甜點評論家。」
「嗯!我最喜歡甜食了!」
遠子學姐接連吃著餅乾,還不斷發表感想,害我在旁邊都忍不住為她捏把冷汗。
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太招搖比較好吧……若是太得意忘形一定會出錯的。再說,吃那麼多嘗不出味道的東西,胃腸不會有事嗎?要是讓我吃紙,一定會搞壞肚子的,反過來想,這種情形也會發生在遠子學姐身上吧?
「哇,這個葉子形狀的餅乾也好甜、好
好吃喔!」
「咦,很甜嗎?」琴吹同學露出詫異的表情。「可是那是檸檬餅乾,我想應該挺酸的吧?」
啊,果然出事了。
遠子學姐慌張地解釋:「不、不是啦,有時總會有幾塊做得特別甜嘛!嗯,的確挺酸的,不過,酸味之後的回甘正是青春的滋味啊!」
看起來好像是矇混過去了,讓我鬆了一口氣。
此時我突然發現,芥川非常嚴肅地盯著那個裝了餅乾的便當盒。
他那悽苦的表情,簡直像看到了什麼不想看的東西……
我心中一驚。
「芥川,怎麼了嗎?」我這麼一問,芥川就像嚇了一跳,回答「沒有,沒什麼」,然後露出複雜難解的笑容,抓起可可口味的餅乾來吃。
「我一向不太喜歡甜食……不過這些餅乾我倒是吃得慣。味道很不錯。」
剛才他那苦澀的表情,只是因為不喜歡甜食嗎?我覺得事情絕非如此單純,胸中不由得隱隱騷動。
芥川再次把手伸向餅乾。他吃完一個又拿一個,表情平淡地持續吃著。那副模樣反而讓我更不安,簡直像在逼自己吃些不想吃的東西。
另一邊,遠子學姐也歡欣喜悅地吃著餅乾。
芥川和遠子學姐……這兩人真的覺得餅乾好吃嗎?
芥川我是不確定,但是遠子學姐的舌頭本來就嘗不出甜味啊!
便當盒裡剩下最後一塊葉子形狀的檸檬餅乾,當遠子學姐正要伸手時,我從旁邊迅速抓住她的手腕。
「遠子學姐,你吃得夠多了,這塊就留給我吧!」
遠子學姐睜大了眼睛。
我抓起最後一塊餅乾放進嘴裡。
芥川和竹田同學也驚訝地望著我。
琴吹同學紅著臉,凝視著我吞下餅乾的模樣。
舞台上一片沉默。
「啊,那個……對了!因為琴吹同學的餅乾太好吃了,所以我忍不住想多吃一點啦!」
我慌忙解釋後,琴吹同學杏眼圓睜地瞪著我:「在胡、胡說什麼啊,就算聽井上說些客套話我也不會高興的。」
「啊!七瀨學姐害羞了。」
「你少囉唆啦,竹田!」
琴吹同學紅著臉瞪了竹田一眼,竹田同學卻笑了起來。
我的臉也熱了。啊,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嚦,練習啦!我們開始練習吧!」
我話才剛說完,芥川褲子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
芥川嚇了一跳,低頭看看自己的口袋。他拿出手機看過螢幕之後,表情變得更僵硬了。
「抱歉,我有點事,請容許我早退。」
他說完之後敬了個禮,就拿起書包走出去。
「發生什麼事了?」
遠子學姐和琴吹同學都露出疑惑的臉色。我也很好奇是誰打的電話,難不成是更科同學?
總之,我們還是重新排演,芥川飾演的大宮就暫時由我代替。
演到大宮和杉子對話的場景,琴吹同學還紅著臉抱怨了好幾次:「討厭,井上的演技太差了,這樣要怎麼排演下去啊?」
傍晚時分,排演結束後,遠子學姐好像忘了預錄新聞節目的美食單元,所以慌慌張張地先跑走了。
竹田同學也說著「明天見囉」,揮揮手就離開了,只剩下我和琴吹同學兩人。
我把劇本和筆記本塞進書包,剛收拾好就看見琴吹同學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怎麼了?琴吹同學,你還不回去嗎?」
「要回去了啦!」她口氣不佳地回答後,突然有點害羞地轉開目光。
「那個……餅乾真的好吃嗎?」
「啊?」
「井上看起來好像沒有吃夠。」
「嗯,的確是很好吃。不過烤餅乾很費工夫吧?琴吹同學真是辛苦呢!」
「沒、沒有啦!我、我還滿喜歡下廚的,雖然功力不太夠。而且遠子學姐好像也很喜歡吃。」
「呃……」
你看吧,遠子學姐。明明嘗不出味道,還故意裝得好像很喜歡吃,才會淪落到這種下場。這下不妙了,該怎麼辦呢?要不要乾脆讓自作自受的遠子學姐再多吃些沒有味道的餅乾呢……還是……
當我正在猶豫時,琴吹同學露出不高興的表情說:「什麼嘛,那果然是客套話。」
「呃,不是這樣啦……」
「井上就是這種人。不管對誰都裝出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其實肚子裡在想什麼都沒人知道。」
我感到胸口像是被一支冰柱,心一下就涼了。
「真是夠了,有夠差勁。」
琴吹同學背起掛著粉紅色兔子吊飾的書包,咬緊嘴唇快步離開。
我又惹她生氣了……為什麼琴吹同學老是這個樣子?
她那句「差勁」不斷在我腦中打轉,我也只能無奈興嘆。
「哎唷!七瀨學姐真是太可憐了,沒想到心葉學長這麼遲鈍。」
應該早就離開的竹田同學突然從門外探出頭來,讓我嚇得差點窒息。
竹田同學若無其事地朝我走來。
「我忘記拿東西了,可是回來之後看到你們的氣氛那麼好,就不好意思打擾你們。」
「所以你就躲在外面偷看嗎?」
「要這樣說也可以啦!」
她嘿嘿地笑了笑,在觀眾席的椅子邊蹲下,撿起一本文件夾。
「七瀨學姐都已經做得這麼明顯了,甚至焦急到忍不住表現出欺負人的態度,但是心葉學長為什麼就是不懂?難道心葉學長沒看見七瀨學姐書包上掛著的兔子吊飾?」
我疑惑地歪著頭。
「兔子?我是看到了,那又怎樣?啊,難道琴吹同學喜歡芥川?」
因為琴吹同學好像很在意遠子學姐和芥川,所以我立刻想到這裡來了,可是竹田同學卻誇張地垮下肩膀嘆氣。
「心葉學長就是這樣,難怪七瀨學姐要說你差勁。算了,怎樣都好啦!心葉學長以後慢慢想吧,反正這樣的心葉學長也挺可愛的。」
「呃?咦?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啊?」
「不行,這是秘密。」
竹田同學抱著文件夾嘻嘻笑著。那個鵝黃色的塑膠文件夾上,印著一對白色的天使羽翼圖案。
我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那個文件夾……」
「嘿,很可愛吧?這是上次跟遠子學姐一起去逛文具店買的。這叫做天使系列,在女生之間很受歡迎喔!另外還有粉紅色、天藍色和綠色。七瀨學姐也買了同系列的筆記本,不過是綠色的。」
我知道。
因為美羽也喜歡這個系列,她還買過天藍色的筆記本和文件夾。
往事像一陣黑色的波濤,不斷拍擊著我的心。
喉嚨似乎被塞住般難以呼吸,因此我拼命地想要把美羽的容貌趕出腦海。
我強逼自己不動聲色,努力擠出一句回應。
「我在想,如果竹田同學開心就好。竹田同學也變了,感覺比以前活潑多了。」
可是,就像面具浮雕落,笑容從竹田同學的臉上斂去。
「我不覺得開心。」竹田同學簡直像變了個人,用沉靜的眼神看著我,周圍的空氣也仿佛急速降溫。
「我一點都不開心,只是假裝開心。因為我不想破壞氣氛。」
非常平淡的口吻。
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並不是那位像小狗一般天真活潑的竹田同學,而是另一位因為不懂人心而深感孤獨的竹田同學。
我想到這裡,頓時啞口無言,但是竹田同學又恢復天真的表情,可愛地笑著說:「掩飾內心的演技沒什麼了不起,大家都辦得到。而且跟心葉學長和遠子學姐在一起感覺也不壞啊!」
無法喘息的感覺依然延續著,我勉強地笑著說:「是嗎,那就太好了。」
這不是虛假的笑容,但也不是真正開心的笑容。
這是對我和竹田同學來說「必要的」笑容。為了不破壞兩人之間的氣氛,也為了保持表面的和平。
「我們一起走吧,心葉學長!」
「嗯!」
我提起書包,關上電燈,離開了黑暗的小會館。我們用同樣的速度走著,竹田同學仿佛很高興地開始聊起班上的事和朋友們的事。
我也假裝不知道竹田同學的秘密,面帶微笑地回應她。只是心情仍像鉛塊一般冰冷沉重。
不過,或許大家都是這樣。
不只是竹田同學,就連芥川、琴吹同學、遠子學姐也是……或許大家都只是假裝開心,其實內心世界並不是這樣。在社會上和學校里,
為了保持一種危險的平衡,或許所有人都非得隱藏真心不可。
「差勁」這句話還留在我的耳中,令胸口隱隱作痛。
不管對誰我都是笑嘻嘻的,不會太接近,也不會太疏遠,保持著適當距離——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因為我受不了再度失去任何重要的東西,我也討厭傷害別人或是被傷害。
我現在的生活過得非常平穩,我實在不想失去這種既溫馨又悲傷、既無趣又和平的生活用品。
所以,我和竹田同學都一定會繼續說謊下去吧!
建築物外,就像世界末日似的變成一片昏黃。
我們正要走過校舍。
竹田同學突然拉拉我的袖子。
「那個不是芥川學長嗎?」
校舍後方的牆邊,佇立著三條細長的黑影。
人影淋浴在昏黃的夕暮中搖曳著,其中一人舉起手,另外兩人顫抖著靠在一起。
那是芥川和更科同學——還有一位我不認識的男學生,三人像是在談論什麼重要的事情。
更科同學哭喪著臉不停發抖,芥川同學仿佛要保護她,擋在她的前方。另一位體格壯碩的男學生以銳利的眼神盯著他們,似乎還用激烈的口氣在責罵他們。芥川很痛苦地皺緊眉頭,看著對方,緊抿的嘴唇偶爾有小小的動作。
「怎麼回事啊?氣氛看起來很糟。」
竹田同學吐出細微的話聲時,男學生突然握拳,往芥川的腹部揍了下去。
芥川整個上身彎曲,腳也顫抖起來。
更科同學雙手掩口,發出細細的驚呼。
我和竹田同學也都嚇到了。
那個男學生不斷對芥川拳打腳踢,而芥川只是忍耐著站穩腳步。更科同學想要衝過去制止,卻被芥川伸手擋住。然後他又繼續挨打,忍耐著站直身子。
該怎麼辦?該不該去叫老師來?可是,我的腳完全無法移動。我無法把目光從芥川身上移開。
更科同學攀在芥川背後。芥川輕輕推開更科同學,在草地上緩緩跪坐,然後低下頭。
在昏黃的夕陽下,額頭貼地跪在地上的芥川,看起來簡直就像耶穌基督。
傍晚殘照中,身穿黑色制服的少年,承受著痛苦的殉道者……
我的掌心滲出汗水,口中變得好干。
意識到看見了不該看的事,讓我的腦袋微微刺痛。
男學生的面孔悔恨似的扭曲著。他用力踹了芥川的肩膀一腳,叫喊了幾句,就離開了。
更科同學崩潰似的跪下,貼在芥川的背後啜泣著。
太陽已經下山,冷冷的薄暗夜色遮蔽兩人,而芥川仍然動也不動地跪在原處。
我們只是屏住呼吸,震撼地看著這幕戲劇般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