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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悲愴慟哭的巡禮者 第五章 敗走的少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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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慣犯。」

——一點意思都沒有。

耳邊響起了不知何時竹田同學對我說過的話。那時竹田同學的臉上也有著和現在一樣的如同人偶般的無機質表情。

——我只是裝出來的很開心的樣子,因為不想破壞大家的氣氛。

我的心臟就像是被貫穿了一樣。

笑臉像是波浪一樣從竹田同學的臉上突然退去。

「……最近……更加嚴重了。

他跟我說了,想要和我交往……

肯定是開玩笑吧,我就適當地,配合他的步調……一起去約會什麼的,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

那種時候我總是想著,應該沒問題的吧?……

我能夠這樣一直裝作一副普通女孩的樣子呢……

但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就會突然覺得心裡有著漆黑的空洞,整個人空虛起來,好像只剩我一個人站在虛無中一樣……

啊啊……我果然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呢……還是跟以前一樣啊……

以後到底還會有多少次這樣的感覺呢?……

是不是死了還會好受一些啊……」

「不能這樣想!」

我衝到竹田同學身邊,用雙手握住她拿著美工刀的手。

我用力握緊那隻顫抖著的小手,難過得胸口快要裂開似的,我輕輕說道。

「拜託你……不要再說這麼悲哀的話了……」

竹田同學的手冰冷又僵硬,微微地顫抖著。

「但是……心葉學長,我想要把可恥的自己藏起來,裝作一副普通的樣子……一邊害怕著,一邊拼命的笑著……我應該是笑著的。但是——昨天,那個人,這麼對我說了。」

竹田同學的聲音好像在強忍著叫出來的衝動,包含著劇烈的恐怖感。

『你演的可真好啊,那個裝出來的笑臉,打算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竹田同學所感受到的衝擊,通過顫抖的聲音和手指,傳了過來。

抬起頭來的竹田同學,臉色如同白紙一樣,眼睛裡滿是絕望,嘴唇也在哆嗦著。

「是誰對你說了這種話?」

竹田同學一臉痛苦的樣子擠出了回答。

「是遠子學姐……的弟弟。」

流人——?

「嗯嗯,是我說的哦。和我交往吧什麼的。因為那傢伙是我最喜歡的那種類型啊。」

流人輕輕吸著可樂,一臉輕鬆的說著。

我把竹田同學送回家以後,用手機給流人打了個電話,想要馬上碰個面。

——行啊,心葉學長現在在哪裡呢?

流人乾脆的答應了,不久就來到了約好碰頭的家庭餐館。

他盯著我看了看。

「那什麼啊,鼻青臉腫的,很有男人樣麼。」

他這麼問道,我隨口敷衍了一下,接著問了問他竹田同學的事情,他乾脆得承認了。

「上次心葉前輩來的時候,我不是說了有個很合我口味的人嘛。」

說是說過,不過我一點也沒想到那會是竹田同學。竹田同學表面上看起來有開朗又健康,完全不像是流人喜歡的類型啊。

難道流人已經看穿竹田同學隱藏著的一面麼?已經看透了竹田同學拼命裝出來,隱藏著真實自己的那副假面了麼?

流人放下吸管,笑了笑說道。

「心葉學長也是知道我的愛好的吧?那種有哪裡壞掉的感覺,有點危險感覺的人,我是難以忍耐的喜歡哦。」

以前和流人交往的雨宮同學,也是那樣的一個人。

那個女孩一點東西都不吃,懷著饑渴的心靈在夜裡的學校中彷徨著,是一個踏在日常與非日常的境界線上的危險的人。

「聖誕節的晚會上,小千也一直笑得很開心,和第一次碰面的人也很快熟絡起來,一副開心樣子的和大家玩鬧著呢。但總是能感到一種違和感,啊啊,這個傢伙只是配合著周圍的人裝出一副快樂的樣子呢。

不過像小千這樣的人,這世上還是大把大把的存在的。就連心葉學長也會用社交辭令之類的微笑吧?我呢,就算發覺一個人只是在演戲,平時也不會說出來的。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是,小千披著的外表實在是偽裝的太好了,肯定已經有相當年月了吧,簡直讓我有點感動了。所以在離開的時候叫上了她,兩個人一起去看海了。」

「……我記得那個晚會的時候你來了一堆女朋友,還為了誰和你一起回去爭吵過呢……」

我的聲音變得有些嚴厲。

流人卻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繼續說了。

「嘛,那種事情我早就習慣了啦,隨便打發一下就好了。話說回來,小千在海邊的時候,也一直保持著偽裝呢。直到快天亮了,海平面上太陽也快升起了,我們兩個人並肩站著氣氛正好的時候——她肯定是有些放鬆了吧。我從旁邊一看,小千正用戴著藝人面具一樣毫無表情的樣子看著海面呢。」

憤怒直衝上我的頭腦。

「然後你就向竹田同學提出交往了嘛?你明明還有好幾個女朋友的,是不是覺得被女孩子憎恨嫉妒很開心啊,好玩似的腳踏那麼多船?竹田同學不是那種想著玩玩就會和別人交往的人!」

流人用強硬的目光看著我,嘴角輕輕一笑。

「這種事我也知道啊,所以我才這麼說了。『那種裝出來的笑臉,你準備繼續到什麼時候啊?』我倒是想多看看她剛才望著大海的那種表情呢。」

「你知不知道竹田同學被你這麼一說受了多大的打擊啊?」

流人笑得更厲害了。

「我想也是麼,當時她也完全扔下了假面,一副冰冷的表情呢。不過馬上又裝起了平常的笑臉呢,笑得很開心,挺起胸膛的回答我了呢『是哦,虧你察覺了呢。』真是被她迷住了啊。」

看著流人一副津津樂道的樣子,我不禁怒火中燒。

「竹田同學,都已經割腕了啊!」

流人稍微變得認真了點,縮了縮肩膀。

「小千她……一直用完美的演技欺騙著周圍的人,心裡肯定是很不安的吧。也一定對這種事情抱著強烈的罪惡感吧。如果被別人知道了怎麼辦?害怕著,想著還能不能這樣把虛偽的自己一直扮演下去呢?矛盾著,直到筋疲力竭。所以才會想

要去死,想要完結這一切,想要給自己一個輕鬆的結果吧。」

流人一邊說,一邊把下顎擱在雙手上,溫柔的看著我。

「不過呢,心葉學長,正是因為如此,像我這樣的人,對小千來說才更加適合啊。」

「為什麼?」

流人的眼睛,透出了僅僅一瞬的悲哀與苦澀的目光。

那是針對竹田同學的麼?還是針對流人自己的?亦或是針對一無所知的我呢?我無法判斷,但是總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騷動著。

「因為小千面對我的時候就不會有自己披著假面的罪惡感了啊。

如果對方是我這樣的人的話,就算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也沒有什麼意義吧。

相反,如果我是一個純粹又簡單的人,一心一意喜歡小千一個人,把她的事情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話——小千肯定會羞恥的無法忍受,結果會真的自殺了吧。」

喉嚨好像被什麼掐住了,雖然流人說的是竹田同學的事情,我卻不禁感覺到胸口有著黑色的感情不斷擴張著。

「小千之前的男朋友,好像是個打籃球的,又爽朗又溫柔的大好人呢。但是他根本不明白真正的小千是什麼樣的人,而只是喜歡那個『率直、可愛、單純、善良』的竹田千愛而已。因此小千也不得不和他分開了。」

流人說的話,像是掐緊了我的胸口似的。我喉嚨發熱,呼吸也困難起來。如果繼續動搖下去的話,肯定又要發作了。

我握緊了裝著冰紅茶的紙杯。混著冰塊的冰冷紙杯,好像也漸漸變得熱了起來。

——我才不會像你那樣,把朝倉神聖化,無論她說什麼都相信她的。

芥川的話在我耳朵深處迴響著,我呼吸越發難過,胸口就好像要崩潰似的。

「……這,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吧?我可不這麼認為和的你交往是為了竹田同學好。」

「心葉學長真是嚴厲呢。」

流人苦笑了一下。

「不過說起來,心葉學長好像在醫院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呢。」

我嚇了一跳,流人用壞心眼的表情看著我。

「我不是說過的麼?那個醫院裡有個認識的人。」

「……是,是喔。竹田同學也說在醫院裡碰到過你……還說你帶著探病用的花什麼的。」

我用震動的聲音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麼。

探病用的花……

我想到的東西正在慢慢成型的時候,流人帶點惡意的說了。

「你臉上那瘀青,也和醫院裡發生的事情有關吧?對了對了,琴吹學姐給遠子姐打過電話呢。是我接的那電話,她好像慌得很呢,連客套話都不說一句,『快點讓遠子學姐聽電話啦。』像是快要哭出來似的這麼說呢。」

我摒住呼吸,反射似的站了起來,椅子發出咔嗒的聲音搖動著。

琴吹同學打了電話給遠子學姐!

琴吹同學會對遠子學姐說些什麼呢?遠子學姐聽了之後又會怎麼想呢?腦中浮現了哭著跑出病房的琴吹同學的樣子,胸口好像要裂開似的疼痛著。

「心葉前輩的前女友……是叫美羽對吧。很可愛的名字呢。」

為什麼,連美羽的名字都……!停下,別再說了。我正要這麼說的時候,流人用意義深刻的語調說了。

「和作家井上美羽的名字是一樣的呢。」

喉嚨像是被狠狠地掐緊,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從遠子學姐那裡聽說的麼?還是在套我的話呢?

握著紙杯的手心流著汗,粘粘的很不舒服。我好不容易才從牙縫中擠出了「是啊……」這樣的詞語。

流人的視線死死盯著我,繼續美羽的話題。

「不久前偶爾看了美羽的書呢。卷末寫著審查員的評論,都是些誇獎的話。都是『擁有細膩感性的新時代作家的誕生』、『滿溢著透明感的讓人喜愛的世界』什麼的。不過也有『我對於這種寫法還能否寫出別的作品抱有疑問啊』這種很嚴厲的人呢。」

「……」

「『最後一幕有點畫蛇添足』、『不論什麼都寫得有點過頭了』……除了這些之外,大家對於她獲得大獎都毫無疑問吧。明明只是個十四歲的中學生,還真是厲害啊。」

「……你看過以後覺得美羽的書怎麼樣?」

我用嘶啞的聲音問著,流人略微翹起嘴角,但是眼神里卻有著悲哀的感覺……

「是非常美麗的故事啊。作者肯定是個很容易感到幸福,無比純潔的人吧。」

美麗這個詞,如同塗著毒藥的箭矢一樣刺向我,似乎連呼吸都好像要停止了。

「抱歉,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已然無法忍耐下去了,一個人先走出了餐館。

冰冷夜晚的道路上,我一個人哈哈吐著白氣慢慢向前走著。

美羽也有醜陋的部分,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芥川這樣說了。

而我卻只是把美羽視作天使一般,沉迷於她的美麗之中。我對於美羽的思念,就像是水一般清澈,像光芒一般單純。

我對美羽的這些思念,對她來說已經成為負擔了麼?

『如果我是一個純粹又簡單的人,一心一意喜歡小千一個人,把她的事情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話——小千肯定會羞恥的無法忍受,結果會真的自殺了吧。』

竹田同學的前男友,並沒有明白真實的竹田同學。

他僅僅迷上了竹田同學表現出來的那一面,正因此,竹田同學才會和他分開——

美羽也是這樣的麼?

腦袋裡像是吹著黑暗的風暴,冰冷的北風毫不留情的拍打著仍舊腫起的臉頰。

誰來,誰來告訴我吧!

正是我,深深地傷害了美羽嗎?!

◇◇◇

好可憐啊。你周圍只剩下了你一個人。

被春口打了巴掌,還被她討厭了?

是啊是啊。

那是因為我告訴她你是我的東西,連那種事情都做過了哦。還問她穿我的舊靴也樂意?雖然你是個醜八怪,但床上卻很厲害哦。在我前面,還算是個不錯的笑料。

那個時候,春口的那張臉——真的是完全通紅,眼睛裡面滿是淚水,還輕輕地顫抖著,真是難看極了。

最近,也沒怎麼和峰一起玩了吧?

為什麼呢?你們兩個不是好朋友麼?

但是峰總是躲著你呢,真是個讓人討厭的傢伙啊。

肯定是因為你翹掉了很多次和峰約好的事情呢。沒辦法嘛。因為,我說了不許你去的嘛。

你只是聽從我說的話而已哦。你一點都沒有錯的。全都是那個擅自對我的狗說話,擅自碰我的狗,擅自帶著你到處跑的峰不對哦。

我對峰說了別再碰我的狗了,我會把它拴好的。峰大怒了起來,好像要衝上來掐住我似的。你卻和他說我不是會說這種卑劣的話的人呢。他最終一副不滿的樣子走掉了呢。

就這樣,你變成了孤零零一個了呢。

你的周圍,除了我以外一個人也沒有了呢。

啊啊,真是愉快啊,真是太棒了。

你就這樣永遠一個人吧。

被切得粉碎,被染得骯髒,徹徹底底的壞掉就好了。

最好載滿再也站不起來的絕望,悲愴慟哭吧。

吶,你要是這樣的話,我就會摸摸你的頭給你講故事的哦。

因為你是我的狗哦,只要你像狗那樣忠誠的跟著我的話,我就會餵給你東西吃,既不會放了你也不會殺了你,永遠的養著你哦。

MEMO

布盧卡尼諾的實驗。

最礙眼的還是那個女人。不過現在還不是出手的時候,還需要積蓄力量。

◇◇◇

到臉上終於消腫為止,已經過了好幾天了。那段時間裡我一直沒有去醫院。如果美羽看到我的臉的話,肯定會問我發生了什麼的吧。

我發了封郵件給美羽,告訴她因為家裡發生了點事情不能來了。『快點回來吧,一天看不見心葉我就覺得很難過。』美羽這麼回了我,看了她的回信,我更加難受了。

芥川是不是還在和美羽見面呢?和他打架的第二天,我們被叫去了學生指導室,班主任問了我們打架的事情,但我們兩個都什麼也沒有說,結果老師就說了聲要我們多加注意就讓我們回去了。雖然我們兩個一起走出了指導室,但是相互一句話也沒有說,分別回到了教室。

我只要一想著芥川是不是和美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說著話,就覺得有種什麼刺著胸口似的感覺。雖然想要發郵件問問美羽有沒有這種事,但是總覺得這種事情真的很卑鄙,還是沒能這麼做。而且,我到現在也還沒有明白柯貝內拉的願望……

還有,琴吹同學和遠子學姐的事情也讓我一直很在意。

琴吹同學是不是現在仍舊受著傷害呢,遠子學姐是不是也在擔心著呢?

我想起臣曾和我說過,七瀨就交給你了。我明明也很想回應她的感情的,但現在的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呢?

星期四放學後,我去了圖書館,正好輪到竹田同學在當值。

「你好,心葉學長。前段時間讓你擔心了,真是對不起呀。」

竹田同學低了低頭,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看著那真摯的笑臉,心臟抽動了一下。

「竹田同學……不用再硬撐了,痛苦的時候,把痛苦說出來就好了啊。」

「嘻嘻,真的沒事兒的啦~~想死已經快成為我的習慣了。心葉前輩不要太介意了啦。下星期,還有我期待已久的大減價,也和朋友們約好了要去看電影的,那個賣文字燒的店裡的半價券也還沒用呢,不會死的啦。」

對於竹田同學來說,大減價、電影、文字燒什麼的,其實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吧……我這麼想著,越發難受起來。

「比起我的事,心葉學長還是快點去探望七瀨學姐吧。最近發給她的郵件都沒有回音呢,讓人很擔心的,平時明明都是很認真回復的說。」

沒有回信一定是因為美羽把她的手機扔出窗外的緣故吧,不過我並沒有告訴竹田同學。

「竹田同學雖然一直覺得自己沒有和平常人一樣的感情,但這不就是在擔心我和琴吹同學麼?竹田同學,其實是很普通的溫柔的女孩哦。」

我這麼一說,竹田同學突然換上了空洞的表情,語調也變得悲哀起來。

「是這樣麼……?我……真的很普通麼?從心葉學長和遠子學姐在屋頂上攔住我的時候起,我一直思考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所改變了呢?是不是能夠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了呢……?

心葉學長也告訴我……要我活下去,一定要走到愁二學長沒能夠到達的地方……

但就算是現在,我還會整個人突然像是變成了空殼一樣……覺得還是死了好……

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我以為沒事了,一切都會恢復原樣的……但是仍舊不斷重複著……

我真的……和以前不同了麼?有那麼一點點……改變了麼?」

竹田同學看著我的眼睛裡滿是痛苦和不安。

胸口就像是被勒緊了一樣。

我和竹田同學是一樣的。

總是以為不再迷惑了、不再恐懼了、自己已經變強了,堅強到不會再傷害別人了、比起以前已經成長了,我一直這麼堅信。但是這好不容易累積起來的信心,也在那一瞬間崩潰了,又回到了以前的樣子,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著,繼續迷茫著。

仍舊沒有到達想要去的地方。

這麼沒用的我,其實也沒有什麼可以對竹田同學說的吧……

但就算只有一點點,我也想鼓勵一下她,於是我強忍痛苦笑了笑。

「嗯,改變了喔。至少現在的我,覺得竹田同學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喔。」

竹田同學臉上浮現了淡淡的微笑。

「……謝謝。」

「明天我會去探病的。」

「嘻嘻,拜託了哦。」

竹田同學用開朗的聲音說完,眼神又不安起來,低聲說道。

「那個……心葉學長,最好不要太接近流人哦。」

竹田同是在防備流人吧。她應該察覺到流人的壞心了吧,我剛想附和她幾句的時候,竹田同學低下頭,很痛苦的說著。

「因為流人是個很可怕的人。」

我把正要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但竹田同學已經抬起頭,笑了笑。

「就這樣啦,我還要去幹活了~碰到七瀨學姐的時候,記得讓她回我的郵件哦。」

第二天,醫院的走廊里,我仍舊迷茫著。

是應該去見一下琴吹同學麼……但現在向她道歉,也只是自我辯解而已,根本無法改變傷害了琴吹同學的這一事實。而且搞不好琴吹同學也不想看到我。

我混亂地思考著,走向了美羽的病房。

必須要先問問美羽琴吹同學摔下樓梯時候的事情才行。不能逃避了,然後我才能向琴吹同學道歉。

我振作了心情,敲了敲病房的門。

沒有回應。

把門輕輕推開,看了看裡面,沒有人在。

「是去做檢查了嘛……?」

我走到了窗戶邊上,病床旁桌子上的花瓶里,插著鮮紅的波斯毛茛花。盛開著的花朵看上去還很新鮮。心裡有點不舒暢的感覺,撇開了視線,只見枕頭邊上放著一本書。

已經有點退色的封面,我寫的書——

心臟一瞬間揪緊,我的視線完全被那本破舊的書吸引住了。

『我讀了很多遍哦,真的是很綺麗,好看的故事哦。』

美羽她……真的是這麼想的麼?

綺麗、好看的故事。

心裡湧現了一個不該出現的念頭,我把手伸向了那退色的封面——。

背後忽然傳來了開門聲,我慌忙把手縮了回來。

站在那裡的女人穿著米色的外套和圍巾,看上去和媽媽差不多年紀。

那個女人一臉冰冷的對我說。

「你是井上?」

我的呼吸停止了一瞬間。

雖然只見到過二、三次,但是這張塗著厚厚粉底、厭惡的看著我的臉,還是讓我想起了她是誰。

——美羽說了,不想和你見面。肯定是你對美羽做了什麼她才會想要跳樓的吧?請不要再來探望美羽了,井上同學。

美羽的媽媽!

她的靴子踏著地板,帶著可怕表情向無法動彈的我走了過來。

「果然如此!為什麼你會在美羽的房間裡?美羽又胡鬧起來,就是因為你吧?美羽跳樓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以前她一直都是個乖孩子,要不是因為你怎麼會突然做出那麼可怕的事情!

她恢復意識的時候,還哭喊著,不能讓心葉來。那之後也總是『不想見心葉』、『都是心葉的錯』、『不想看到他的臉』、『連聲音也不想聽到』,每天都這麼說。」

充滿憎恨,如同荊棘般的這個聲音,像是黑色的鞭子一樣抽打著我。美羽媽媽說的這些,和美羽告訴我的事情,是完全相反的。

——心葉來看我的時候,我真的很想和心葉見面的。但是媽媽他們不讓我見心葉,他們一直懷疑是心葉對我做了什麼才會這樣的……

「『讓我離開心葉,我再也不想呆在這裡了,否則我還會自殺的。』,美羽一直這麼說,我只好把她轉到別的醫院去了。」

——還硬是讓我轉到了別的醫院去了……

睜大眼睛,可憐的看著我的美羽。

總算和我見面而開心笑著的美羽。

被明亮光芒包圍著的美羽的樣子,聲音,都好像漸漸離我而去,腦中只剩下一片黑暗。

「連我那個婆婆也『把美羽交給你真是個錯誤,從最初開始就應該讓她在本家長大的,竟然讓我重要的孫女受了這樣的傷害』不斷罵我。

丈夫也對我說『美羽哭著說不想在你那裡呆下去了,你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吧。』結果讓婆婆把美羽轉到別的醫院裡去了。

但婆婆因為腦病死了以後,就沒有人願意照顧美羽了,我丈夫竟然又把她轉回到這裡的醫院裡來了!竟然還敢對我說我是母親所以有照顧美羽的義務!那傢伙沒有婆婆在耳邊嘮叨了以後,已經準備和我正是離婚,和情人再婚了!因為這樣就把礙事的美羽扔到我這裡來,真是最差勁的垃圾!」

黑暗中傳來載滿憎恨的聲音,那滿是血絲的眼睛裡,滿溢著如同世界末日的夕陽般的鮮紅光芒,我像是被灼燒一般,忍受著她的咒罵。

美羽的爸爸不是因為工作到外地單身赴任了麼?

正式離婚?情人?

不斷出現的詞語,讓我混亂起來,心中感到強烈的動搖。

難道說,美羽——果真在撒謊麼?!芥川和琴吹同學說的事情,都是真的麼?

美羽一直憎恨著我麼?

那為什麼還要對我說好不容易又見到心葉了好開心啊!還要說為了見到我,一直在進行恢復練習什麼的——

我的膝蓋顫抖著,快要崩潰了。耳朵里好像有什麼聲音在嚎叫,手指也失去了知覺,呼吸也變的困難。

美羽的媽媽不斷吐出的抱怨的話語,一點都沒有要停止的樣子。

這時,一根銀色的拐杖發出「咻——」的聲音飛過了房間中央,打碎了桌子上的花瓶,散落了滿地。

「停下!不要連心

葉都當成自己的垃圾箱了!」

用拐杖砸碎花瓶的,是美羽。

她站在門口,眼睛裡像是有火花飛散一般燃燒著憤怒。蒼白的臉上已經有些發青了,看起來就如同幽靈一般。

美羽的視線對上她的媽媽。

「媽媽為什麼會在這裡啊!不是和你說了不要再來看我了麼!回去!快回去!」

地上散落著花瓶的碎片和紅色的花瓣。美羽媽媽臉色也同美羽一樣發青。

「美羽!你究竟在幹什麼!」

「出去!給我出去!」

想要往前走的美羽因為沒有拐杖支撐而摔在了地上。美羽一臉痛恨,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花瓶碎片,抵在了脖頸上。

「美羽!」我嚇了一跳。

「快停下來,美羽!」

「快點給我出去,要不然我就割下去了!我是認真的!」

美羽媽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盯著美羽看了一會兒,「下次我會讓你爸爸也過來看看的。」用險峻的聲音說著,披上外套,匆忙的離開了病房。

花瓶碎片從美羽手中落下,摔在了地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都去死吧……大家都去死吧……到處都是垃圾,不可原諒……去死吧……」

我僵硬的身體終於可以移動了,我朝著美羽走過去,想要扶她站起來。

美羽甩開了我的手。

「……!」

長長的指甲划過我的手背,美羽現在望向我的表情,和看著她媽媽的表情如出一轍。滿載著憤怒、痛苦和怨恨的那張臉,以及如同散發著火光一般的延伸。

我愣住了,美羽低聲說了。

「不要碰我。」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凍結了。

那個聲音里充滿了絕對的拒絕、露骨的厭惡。

好像要貫穿我一樣的視線。

在黑暗中下墜的恐怖感,侵襲著我。

「……美、美羽,你媽媽說的那些話是真的麼?是你說想要轉院的麼?因為你不想再見到我了?」

就算現在,我也不想相信這些話。

如果美羽否定的話,我就一定會相信這些都是她媽媽所編織的謊言了吧。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貫徹心口的疼痛好像在痛斥著我的醜陋。我並不是真的相信著美羽,而只是想要相信她,想要讓自己的內心安定才會——

因為我沒有辦法承受美羽對我的憎恨!

快告訴我這些不是真的吧!

但美羽好像已經不再準備隱藏對我的憎惡了。她用冰冷的目光看著像是兔子般輕輕顫抖害怕著的我,用載滿了深不見底的惡毒聲音對說了。

「你一直沒發現麼?我最最討厭心葉了。就是不想看到心葉的臉,我才會轉院到爸爸那邊去的。和心葉說的那些話,全都是騙你的。」

腦中響起,那些重要的東西,全都漸漸粉碎的聲音。

美羽的笑臉、

美羽的聲音、

美羽的手指、

美羽告訴我的故事、

這些全都在一瞬間凍結,隨後紛紛崩潰。

「不過我努力復健,的確是為了要和心葉見面哦。我想要復仇嘛。因為都是心葉害的我變成這樣的呀!」

冰冷的話語像是射穿了我的心臟一般。

絲毫不留餘地,殘酷的話語。

「我想把心葉重要的東西全部都奪走。心葉卻還被我的謊言所欺騙,連好友和女朋友都離你而去了,簡直像個傻瓜一樣。」

我發不出聲音,表情也像石頭一樣凝結了,一動都動不了。

我的心毫無抵抗的被嘲弄,被割裂,被絞緊。

我像是就要這麼停止呼吸了一樣。美羽用拐杖揮向了無法動彈的我的腦袋。

我的頭被拐杖打向一邊,身體也傾斜著,火辣的疼痛把我的意識拉回了痛苦的現實。

「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啊!太礙眼了給我出去!」

美羽用拐杖指向門口。

「為什麼……」

我口中發出嘶啞的聲音。

「我……到底是哪裡不對呢……?到底怎麼樣,才可以原諒我……?」

告訴我。只要你希望的話,我什麼都能做的。

無論是我的手,我的腳,我的眼睛,我的生命,無論什麼都可以給你。

即便是像《銀河鐵道之夜》出現過的天蠍那樣,被永遠的火焰灼燒都沒有關係。

到底想要我做什麼呢?到底要我怎麼做才可以呢?

絕望像是要壓倒我一般,呼吸都好像要停止了,只見美羽用拐杖指著我叫著。

「那麼你就實現柯貝內拉的願望給我看啊!反正心葉你永遠不會明白的!」

美羽用拐杖不停打著我的肩膀、手腕、腦袋、胸口。

但不管怎麼打我也不滿足,美羽坐在地上,面孔痛苦的歪曲著,發出幾乎要咬碎牙齒般的聲音。

「出去!快點給我出去!出去!出去!我討厭你!滾出去!!!」

美羽瘋狂的叫聲和不斷砸在我身體上的金屬聲響,讓我內心和肉體都承受著無比的痛苦。

我做了我唯一能夠做的事情,呻吟著站了起來,離開了美羽的病房。

手在額頭上摸了摸,好像有什麼粘糊糊的東西。我看了看手心,已然染上了紅色。我拖著這樣的身體,在走廊里搖搖晃晃的前進著。

我全身都好像還在被打一樣,疼痛著、難過著、幾乎沒法呼吸了。熱熱的什麼東西壓迫著我的喉嚨,眼前的光景也顯得朦朧起來。

為什麼?美羽?究竟是為什麼?

柯貝內拉究竟在冀望什麼?你的願望,到底是什麼?

不明白!我不明白!

我走向醫院的大廳,一路上好像撞上了好幾個人,我沒有道歉。對方看我這麼可怕的一副表情,可能以為我失去了什麼重要的人吧,他們也什麼都沒有說。

外面肯定已經是晚上了吧。好像連呼吸都會凍住的這個隆冬的夜裡,應該能夠讓我隱藏這副悽慘的樣子吧。但是不管去到哪裡,都再也到不了我真正尋找的那個地方了。

我已經沒法再走下去了。一點光芒也看不見。一步都無法前進了。

好像就要這樣倒下的時候。

我又撞到了一個人。

但是那個人卻沒有閃開我,反而用冰涼的手撫上了我的臉龐。

「……心葉。」

滿是擔心地聲音呼喊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了頭,制服外面穿著藏青色外套的遠子學姐,正皺著眉頭,滿臉難過的表情,用難受的眼神看著我。

她柔軟的手指撫摸著我的臉頰。

「明明說過,讓你打電話給我的。」

淚水奔涌而出,流過了我的臉龐。我向下滑去,靠在了遠子學姐的腳邊,肩膀顫抖著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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